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北宋小饭馆 90-100

90-100

    第91章 员工来抽奖


    昭德坊, 谢府。


    谢晦下了车,瞧见赵院公在影壁处交待事宜,面前站着些面生的下人。


    他视线扫过那些人。


    赵澜交代, “都好生安排住下。”


    “是。”


    两个小厮领着那些人下去了。


    赵澜瞧见三郎,忙笑着上前作揖。


    谢晦颔首, “赵院公。”


    谢昀兴奋得很,急着要给老夫人献宝,招呼小厮提着黄樱送的匣子和食盒便跑。


    赵澜忙拉住了,“哎唷, 四郎君, 今儿有客在,相公也在呢!这样急急忙忙跑去, 少不得挨一顿训。”


    唬得谢昀忙站好了,“甚麽客?谁来了?跟小爷有甚相干?我有好东西献给祖母呢!”


    说着又要跑。


    赵院公忙又拦住, 笑道, “二老爷来了!”


    谢昀吓了一跳, “甚麽?!谢晏那厮也到了?”


    正说着, 二门上一个小厮跑来, “三郎君, 四郎君, 老夫人院里打发人传话, 说郎君们回来了便过去, 见一见客呢。”


    “你去前头回,郎君正过去。”


    “哎!”那小厮领了话, 忙跑了。


    谢晦道,“走罢。”


    谢昀不太高兴,折了一枝蜀葵花在手里, 将那花儿一朵一朵揪下来,扔在花圃中。


    赵院公欲言又止。


    谢晦笑,“你作践花作甚,它惹你了?”


    “它倒是没惹我,谢晏那厮又要与我抢院子!”


    “他是客,你那院子住了多久了?”


    谢昀不高兴,扭头哼了一声儿。


    谢晦:“一会儿见了二伯父,别挂着这张脸。”


    谢昀不情不愿,“知道了。”


    一行人往老夫人院里去了,还未至,便听见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院里摆着十几口大箱子,祖母身边的妈妈正带着人登记,小丫头子们忙忙碌碌的。


    见了谢晦几个,忙行礼,“三郎君,四郎君。”


    谢晦颔首,走到正厅外头,婆子们忙进打起纱帘子,小丫头早在里头传话,“三郎、四郎都来了。”


    谢昀非要教小丫头捧着那匣子和食盒子。


    老夫人下首坐着谢相公和谢二爷,还有个十来岁的小郎君,胖得小山似的,坐在老夫人身边,正吃糕饼呢。


    谢晦向二叔行礼问安。


    谢昀也一板一眼行礼,“二叔好。”


    “几年没见,含章越发出众,文章写得也好,已是个大人了!四郎也长高了!”


    谢相公捋了捋胡须,“三郎文章辞藻堆砌有余,洞察不足,故而我压着他不下场,磨砺三年再看。至于四郎,一个没皮没脸的孽障罢了。”


    谢晦垂眸,“父亲教训得是。”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见那小胖子得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相公又要考教谢晦,谢昀眼珠子一转,大声道,“祖母!黄小娘子新做了糕饼,特意教孙儿带给您!她还说后日您过寿,她定来祝寿的!”


    老夫人年纪大了,刚才见了老二,高兴了一阵子,又叫晏哥儿闹了一阵,这会子有些乏,正打瞌睡,教他这一声喊得一个激灵。


    李妈妈忙替老夫人顺气,“哎唷我的祖宗,可把老夫人唬了一跳。”


    谢相公骂道,“说你是个孽障,这会子便没规矩的,大呼小叫,成个什么体统。”


    谢昀耷拉着脑袋,慢慢挪到祖母身边,拉着她袖子撒娇,“黄小娘子新做了糕饼,有个虾角子可好吃了!”


    老太太将他搂在怀里,笑道,“你训他作甚,小孩子家家,别吓着了。难为他们有这份孝心,除了他们,谁还惦记我一把老骨头。”


    谢相公给她说得讪讪,忙闭了嘴。


    老夫人教人将东西呈上来,“樱姐儿的手艺我是知晓的,正好晚膳还有些时候,我也尝尝呢。”


    她见谢晦还在谢相公跟前站着,招手,“三郎,来,到祖母这儿。”


    谢晦上前,笑着问了安。


    他将一碟虾饺放到祖母面前,谢相公和谢二爷面前也各有一份。


    “哎唷!”老太太眼睛有些花,她离得近了,瞧见那虾角子,笑道,“这可是奇了。”


    她瞧向两个儿子,笑呵呵道,“这样精巧的吃食,你们可见过?”


    谢二爷任陕西转运使,地方上好东西是不少见的。


    他端起来那盘子,里头那“虾角子”晶莹剔透,白里透红,瞧着竟不像吃食,似是玉雕。


    他称赞,“奇了!汴京何时有这样的吃食了?”


    谢晦将筷子递给祖母,老夫人笑道,“你们沾了我老太太的光了。”


    二人忙笑着奉承,“多亏了娘,儿子才有这个口福。”


    老太太夹起来一个,咬了一口。


    她牙齿掉了有一半了,平日里吃不了甚麽肉,嚼不动。


    但这虾角子却教她另眼相看。


    谢昀急着想看黄樱送的匣子,催李妈妈打开瞧。


    老太太教人打开,他们看时,只见各色的、各样儿的糕饼装裹着。


    “难为她怎么想来。”老人感慨。


    晏哥儿吃了一个水晶虾角子,这会子瞧匣子里头的,便更想吃了。


    “祖母,晏哥儿想吃。”


    “乖孙,多吃些,这一路上累坏了罢。”


    谢昀一听,正要张嘴,被谢晦看了一眼,憋屈地忍住了。


    老太太拿起一个金黄的糕饼,“闻着极香,听说是酥做的,我老人家牙口不好,她做的我倒能咬得动。”


    她咬了一口,瞧着硬,咬下去却是酥的。这个酥不似桃酥,没那么硬,是软的,味儿极香。


    尤其中间还有一块儿馅儿,酸酸甜甜,极软,有乳香。


    谢昀忙问,“祖母,滋味儿怎样?这个小娘子说店里不卖呢!”


    “味儿极好。你们都尝尝。”


    谢昀忙捡起一个绿色抹茶的,咬一口,好香!好浓的绿茶味儿,中间的夹心应当是樱桃酱,酸酸甜甜的,还有股乳味儿。


    他吃上瘾了。见谢晏要抢最后一个,忙给他推荐沙琪玛,“这个更好吃!”


    趁谢晏吃沙琪玛,他将另一个金黄色的拿了,咬一口,哇!各有各的好吃!


    ……


    黄家。


    黄樱正拿了一个原味司康吃。


    司康是用低筋面粉做的,为的是让它不起筋,只要沙沙、酥酥的口感,不要面筋的柔韧。


    这东西小巧,含油量高,要用最好的发酵黄油,吃的就是黄油的香味儿。


    她在中间加了樱桃酱和奶酪,酸酸甜甜,外头的糕体又是酥松的,她沉醉在这种口感之中,三口一个。


    这东西在北宋性价比不高,极费黄油,味道却只能算中等,店里售卖的,她做的都是味道最极致的东西,司康这种会被比下去的,她便不打算卖。


    但她自己有时候又极喜欢司康这种平淡的黄油香气和酥酥松松的口感,便忍不住给自个儿做来解馋。


    她可真幸福呀。想吃甚麽都能做,还甚麽都能吃。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听见有人唤,忙走到门口,见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穿青布道袍,正站在那里,呆呆的,捧着一个碗。


    黄樱笑道,“杜郎君。”


    杜榆耳朵有些红,笑道,“我娘做了些五色水团,赠黄娘子的。多谢娘子昨儿送的粽子。”


    黄樱忙把人迎进来,她捧着那五色水团,这都是北宋端午吃的,用糯米粉做,有五种颜色,各样儿形状还都不同。


    “杜娘子好精细手艺。”她笑道,“郎君吃一盏茶呢,这般热的天儿。”


    杜榆忙摆手,“不了,家中还有事儿,榆拿了碗便回去的。”


    黄樱忙把人拦住,喊黄娘子,“娘,杜娘子送了五色水团来。”


    黄娘子忙擦着手出来,见着杜榆,眼睛便是一亮,连拉带拽将人迎进去,“说出去别人要骂俺苏玉娘不讲礼数,怎能连茶也不吃就走呢?”


    她打发黄樱将茶壶拿来。


    黄樱“哎”了一声儿,给他倒了一碗冰雪乳茶,“这个解暑,郎君尝尝呢!”


    杜榆忙起身,“多谢。”


    黄娘子瞧着那五色水团,夸杜娘子手艺好,又问他太学学业如何,可吃力?又仔细打量,见他长得斯文俊秀,旬考又是头名,笑道,“杜娘子是个有福气的,二郎日后怕是有出息哩。”


    杜榆笑,“承蒙娘子夸赞。”


    黄娘子又拉着他说了好些话,瞧着天色不早,他忙起身告辞。


    黄娘子又装了一碗黄樱做的糕饼,杜榆忙推辞,黄娘子硬塞过去,“咱们这儿,没得教人空碗回去的道理,谁来了都一样。替我问你娘好。”


    杜榆只得道谢,这才家去。


    暮色渐渐降下来,天光像拉上了帷幕,院里点起灯笼,他们打了烊,围坐在桂花树下。


    平日黄娘子不舍得点太多油灯,费油。


    今儿黄樱将店里的灯也都挂在树上,将树下照得明晃晃的。


    小孩子热得满头汗,脸颊红彤彤的。


    黄樱端着一盘司康,挨个给小孩子发,“英姐儿吃哪个?”


    小丫头比刚来的时候长肉了,黄樱发现她虽长得普通,但就是特别讨喜,小眼睛笑起来甜甜的,这会便缩在蔡婆婆怀里,腼腆道,“小娘子,英姐儿想要绿色的。”


    黄樱摸摸她的包包头,教她拿,“自个儿挑个喜欢的。”


    小丫头欢欢喜喜拿了个圆圆的,声音甜甜的,“多谢小娘子。”


    他们将店里的桌子拼起来,大家都能坐下。


    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有香喷喷的烤鸡,还有炸鸡、炸芋头条儿、溜肉段、茄子煲、酸菜鱼、煲仔饭。


    最醒目的,是中间那个很大的黑森林蛋糕。


    黄樱提着个小篮子,里头全是红纸包的红包。


    她最喜欢抽奖了,不过她急着吃蛋糕,这抽奖就当盲盒抽。


    她笑盈盈道,“这里头写了数儿,抽到甚麽数儿,便给你们发多少钱,大家都有份儿,钱都不多,讨个喜头,端看今儿谁的手气好。”


    众人欢呼起来。


    小孩子惊喜,力哥儿忙道,“我们也能吗?”


    黄樱笑,“自然!”


    她叫狗儿把她娘也叫来,过节么,她一个在家里头孤零零的,大家一起多热闹呢。如今大家都熟了,王娘子干活又卖力,瞧着他们日子好起来,她也欣慰。


    小孩子一听,都沸腾起来,围着黄樱。


    黄娘子都不知道这一遭,不然铁定不同意。


    她撸起袖子,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黄樱便先到她跟前,笑道,“第一个,先教咱们掌柜娘子抽。”


    众人都笑起来。


    苏玉娘倒给她说得臊了,啐道,“没大没小的小妮子!”


    “娘,抽一个罢。”


    黄娘子仔仔细细从里头挑了一个。


    黄樱教她打开。


    苏玉娘打开红纸,见里头写着个“壹”。


    黄樱笑了,“恭喜娘,抽到了一文钱!”


    大家卖力欢呼起来。


    黄娘子有些不甘心,“不会都是一文钱罢?方才我没选好,我再抽一次。”


    黄樱忙把她拦了,“这可不许反悔。抽完了咱们还要吃饭呢。”


    她赶紧挨个教人都抽了,一会子吃完饭了按金额发钱。


    “哇!”宁姐儿瞪大眼睛,举着英姐儿的手,“英姐儿这个是五十文!”


    他们都是一文的、两文的、三文的,最多也是五文钱。


    黄樱正拿着面包刀分蛋糕,给每人盘子里放一块儿,听见宁丫头喊,忙抬头,笑道,“看来今儿手气最好的是英姐儿呢!快来吃糕饼啦!下次过节咱们再玩这个游戏。”


    大家一拥而上,每人拿了一盘。


    黄樱自个儿都等了好久,她闻到浓郁的巧克力和可可的味道。


    这个蛋糕胚她不光用了可可粉,还用了融化的纯可可脂黑巧,奶油里头也有融化的黑巧克力,简直是多重巧克力蛋糕。


    咬一口,最外层的黑巧碎带着浓郁的可可苦味儿,牙齿咬破奶油,嘴里便充满了巧克力甘纳许的丝滑和浓郁滋味儿。


    再咬过蛋糕胚,松软的蛋糕胚子,双重的巧克力,最外层的黑巧苦味儿完美平衡了内里的甜。


    咬到底层时那柔软爆汁的酒渍樱桃教人眼前一亮。


    极致的酸甜和酒渍风味儿在巧克力的香味中脱颖而出,与各种风味儿层次对比鲜明。


    平衡了甜和黑巧的苦,带来柔和的酸,各种滋味各不同,却很平衡,她感觉大脑皮层被按摩了一样,好幸福。


    小孩子“哇”声一片。


    好吃得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周末快乐


    第92章 全家逛市井


    蛋糕虽大, 人也多,每人不过一块罢了,大家吃得意犹未尽。


    宁丫头眼巴巴将盘子底儿也舔了, 其他小孩子有样学样儿。


    黄樱忙夹了溜肉段吃,酸甜口的, 外脆里软,外头的脆壳咬开,里头的肉滚烫多汁,酸甜滋味儿溢满口腔。


    她见小丫头眼巴巴还在舔盘子, 给她喂了一口, “那个没了,尝尝这个。”


    宁丫头歪头嚼了嚼, 不乐意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忙捧着碗, 急道, “二姐儿, 我要吃这个!”


    其他人吃了也都惊了, “小娘子, 这个肉也好吃!”


    黄樱给宁丫头盛了半碗, 笑道, “这个回头也加到分茶店菜单里头, 做起来也容易。”


    小孩子拿着炸鸡, 啃得满脸油,个个脸上都是笑容。


    英姐儿是除了真哥儿外, 最小的一个,捧着碗吃了一嘴油,见婆婆碗里空了, 忙搁下筷子,捧着婆婆的碗来替她盛菜。


    正好烤鸡出炉,黄樱招手,“英姐儿来,吃烤鸡了。”


    她撕了两块儿放到碗里,笑道,“英姐儿吃个鸡腿。”


    “多谢小娘子。”小丫头稚声稚气,福了福。


    黄樱看着她跌跌撞撞捧着碗给蔡婆婆,蔡婆婆将鸡腿给她,小丫头先给婆婆咬一口,才自个儿吃一口,脸蛋红彤彤的。


    大家吃好、喝好,将院里收拾妥当,时辰已不早了,便家去了。


    黄樱做多了的炸鸡、炸芋头条儿、烤鸡,给每人装一包,都带回去。


    柳枝儿心里可高兴了。


    外头市井正热闹。


    店里有蔡婆婆和英姐儿,黄樱撺掇爹跟他们一起去市井逛。


    黄父日日一个人看店,实在辛苦,好容易过节,一家人也该乐呵乐呵。


    这种节日里,市井里头最是热闹。


    黄父拗不过,背着真哥儿跟他们一起出门子了。


    如今天热了,当街都支着大青布伞卖夏日吃食。


    沙糖菉豆、麻饮鸡皮、鸡头穰,还有粟米做的黄冷团子、绿豆粉做的细索凉粉,这个后世她都见过的,她自个儿都跟外婆学过。


    隔了几百年,还能见到,当真奇妙。


    宁姐儿站在一个卖水晶皂儿的小摊前头,想要吃。


    黄樱探头瞧了一眼,碗里盛的是紫红色的水晶一样的糖水,这是皂角树的种子,——皂角米煮的。


    黄娘子耐不过小丫头,买了一碗,黄樱也是头一回尝,甜滋滋的,皂角米软糯清甜,夏日里吃这个,别说,当真解暑。


    这一碗卖十五文钱。


    黄娘子点了点小丫头额头,“小馋鬼。肚子都吃圆了!”


    黄樱一瞧,忍不住笑出声儿。


    小丫头捧着蹴鞠,夏日里衣衫薄,肚子圆鼓鼓的,也跟个蹴鞠似的,她脸也圆,整个人胖乎乎的,像个圆圆的小手办。


    “哎唷谁家小娘子这样惹人爱呢。”她笑。


    小丫头嘴角扬起,骄傲道,“是宁姐儿!”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黄樱笑得眼泪出来了,“还想吃甚,二姐儿买。”


    兴哥儿打了个饱嗝,忙摆手,“吃不了了。”


    黄樱还瞧见一个卖龟儿沙馅的,这点心北宋很流行,龟儿是形状,沙馅便是豆沙馅儿,多用红豆做的。


    可惜实在饱了,不然好歹尝尝。下次再说罢。


    路上经过布店,黄娘子瞧见了,拉住他们,“去买几匹布,给你们做些夏日衣裳。”


    黄樱抬头一瞧,是一家唤作李氏布店的。


    兴哥儿忙道,“我就不必了,娘给二姐儿和三姐儿做。”


    黄樱也道,“不是才做了一身?”


    黄娘子瞪她,“我说做便做。”


    她拉着黄樱就进去。


    里头是一个老伯和一个婆婆,黄娘子一进去就热情地打招呼,老人逮着他们一顿夸,黄樱才听出来,这竟是王娘子娘家开的布店。


    这条街不是他们常走的那一条,她还是头一回见。


    得知主要给樱姐儿做衣裳,那婆婆热情地拿出店里所有时新的布来,挨个教黄娘子披在她身上比着瞧。


    黄樱盯着黄娘子,目露狐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娘这么大方?


    她指着一匹要一贯钱的薄纱,“娘,这个好看。”


    实在是夏日太热,她又怕热,这里没有冷气,实在难熬。


    布太厚了些,轻薄的丝绸绢纱都贵。


    黄娘子又在她身上比了比,点头,“好看是好看,便买这匹罢,能做个褙子,还能做个裙儿。”


    黄樱更惊奇了,她摸娘的额头,“娘,你怎了?”


    黄娘子将她的手拍开,没好气道,“少咒我,我好得很。”


    宁丫头指着另一个石榴色的绸,“娘,我想要这个!”


    黄娘子拿起一匹碧色细布给她,皮笑肉不笑,“这个便很好,给你二姐儿做个裙儿,剩下的还能给你做个褙子,做个裙儿。”


    小丫头撅嘴,黄娘子笑着瞧她,她不敢回嘴,气呼呼扭过头去,腮帮子气鼓鼓的。


    黄樱心里大抵猜到娘在想甚,她脑子里不知怎地浮现了杜榆呆呆的样子。


    她不是没有发现杜二郎脸红,不是她自恋,实在是古人这个恋爱经历有限,她又见多了暗恋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笑道,“娘,不如给宁丫头做呢!她喜欢这些。”


    黄娘子又挑了一匹最便宜的青布给黄父,头一回麻利地付了钱,教兴哥儿抱着,一边往外走,一边拉着她,“你别甚麽都惯着她,她这性子都要纵坏了,日后嫁了人要吃亏的!”


    见娘又要唠叨没完,黄樱失笑,忙闭了嘴,“知道了知道了娘。”


    ……


    黄家店铺里头,英姐儿在被窝里跟婆婆说话。


    婆婆怕费灯油,黄娘子他们一走,便将灯吹了,祖孙两个躺在床上,她拿着一把蒲扇,给英姐儿扇风。


    小丫头窸窸窣窣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就着外头月光,将今儿抽到的五十铜钱捧着,开心地咧着嘴,“婆婆,英姐儿有钱。”


    婆婆笑得身体震动,“哎!”


    “婆婆,英姐儿快长大,给小娘子,干活,养婆婆!”


    蔡婆婆将脸贴着小丫头细嫩的脸,她脸上粗糙的皱纹磨着英姐儿的脸,英姐儿感觉扎扎的,心里却很安稳。


    她伸出小手,揽着婆婆脖子,一只手要捏着婆婆耳垂才能睡着。


    蔡婆婆轻轻拍着她,“婆婆的乖孙,婆婆等着呢。”


    “婆婆等窝哦。”


    市井喧哗透过巷陌传来,月光照在轩窗上,洒在屋子里。


    窗上一只蒲扇的影子摇啊摇,摇啊摇,渐渐地,放下去了。


    柳枝儿提着篮儿,一路踏着月光回家,兜里除了每日的工钱八十文,还有今儿抽到的五文钱。


    不知怎么,虽只是五文钱,她格外高兴,脚步轻盈地快要飞起来了。


    进了巷子,各家都热热闹闹,孙家夫妻两个正在吵架,吵着打起来了,孩子在哭。


    吴家在打孩子,嚎哭声震天响。


    旁边院里两家娘子吵架,唾沫横飞。


    这是打小便看到大的。好些娘子、婆婆搬着凳子在巷子里瞧热闹,见了她,眼睛恨不得能看穿篮子,伸长脖子,“哎唷柳枝儿回来了!篮子里是甚?”


    柳枝儿笑道,“买了些针头线脑,补衣裳的。”


    她三两步便进了自家屋子。


    她听见那些娘子嘀咕,“好香的味儿!我看是黄家店里顺的吃食!”


    婆婆正歪在床上,将一双捂得滂臭的脚伸着,叫娘擦洗。


    二姐儿正给弟弟洗澡。


    柳枝儿退出去,将篮子里的东西藏了些起来。


    “娘,我回来了。”


    柳婆婆伸手,“工钱呢?”


    柳枝儿将四十文钱给她。


    柳婆婆哼了一声儿,乜见她提着篮子,“提的甚?”


    “东家送了些没吃完的鸡肉。婆婆,娘,你们分着吃了罢。”她将盒子打开,拿出一碟儿肉,里头有炸鸡、炸芋头条儿,也有烤鸡。


    香味儿扑鼻而来,宝哥儿光溜溜地站起来,脚丫子“吧嗒”“吧嗒”踩在泥地上,忙跑来,“好香!哇!肉!”


    他伸手便去拿。


    婆婆忙将个鸡腿给他,“乖孙吃这个!”


    柳娘子和二姐儿咽了咽口水,忙问她,“可有好好干活?”


    柳枝儿笑,“嗯!”


    “娘,二姐儿,你们也吃!”


    柳婆婆忙将碟子夺过去,挑挑拣拣,将一块儿肉最少的掰开,分成三份,给她们一人一块儿,自个儿留最大的,“剩下的留着,给宝哥儿吃,瞧他瘦的!”


    柳枝儿抿唇,三块儿都不过大拇指甲盖大小。


    娘忙“哎”了一声儿,先给二姐儿肉多一些的。


    二姐儿眼睛亮晶晶的,忙塞到嘴里。


    娘将只有骨头的放到嘴里,“这可真好吃!”


    她惊奇,“你说小娘子手艺好,这也是小娘子做的?”


    柳枝儿点头,“嗯。”


    “怪不得呢。”柳娘子将个骨头嗦得干干净净,“从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鸡肉!”


    二姐儿也满脸欣喜,“嗯嗯!真好吃!”


    宝哥儿吃完一大块儿,撒泼还要,婆婆拗不过,又心疼地给他一块儿,忙将脚从盆里捞出来,端着盘子鬼鬼祟祟跑了。


    柳枝儿估计她又去藏了。


    柳婆婆回来便念叨,“教你机灵些,巴结好东家,这些吃食人家指头缝里漏一点,还不够咱们吃香喝辣的?!俺不信他们灶房里那样严了,说了多少回,你偷偷藏些吃食带回来给宝哥儿,笨得猪一样,连这点心眼子也没有。”


    柳枝儿抿唇不说话。


    晚上,婆婆搂着宝哥儿睡,她们娘儿几个睡漏水的另一间屋子。


    柳枝儿偷偷拿出藏在床下的篮子,端出里头的半只烤鸡和两块炸鸡,压低声音,“娘,二姐儿。”


    柳娘子吃了一惊,唬得忙去瞧门。


    二姐儿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瞧着。


    “快吃,别教发现了。”


    柳娘子担心,“这,你婆婆——”


    柳枝儿塞她嘴里,那炸鸡忒香了,柳娘子没忍住咬了一口。


    二姐儿才十岁,头发枯黄,瘦得甚麽似的,瞧着才七八岁的样子。


    柳枝儿催她,“快吃了。”


    柳娘子讪讪,“吃罢。”


    二姐儿忙拿起一块,狼吞虎咽吃起来,她稀奇地瞪大眼睛,“大姐儿,你这活真好,这鸡肉跟神仙吃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93章 老夫人千秋


    五月初八, 昭德坊。


    谢宅老夫人过寿。


    汴京城里大小官员多有贺礼祝寿,光大大小小车马便占了一条街,瞧热闹的人群将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谢府豪奴拿着糖饼分发, 驱散人群,清出道来, 两个娘子将一框铜钱散给乞丐、讨钱的,“这是老夫人赏大伙儿的!”


    “谢老夫人!谢老夫人!”


    乞丐们忙拿糖饼、捡钱。


    宅子里头,大娘子在后院招待各府上来的娘子们,府上小丫鬟穿红着绿, 端着各色吃食, 裙摆蹁跹,快速在园子里穿梭。


    这次来的夫人们格外多, 身边多跟着小娘子。


    大娘子今儿事多,要调度府上一应事务, 才跟众人说了两句话, 便有婆子来找, 说是一个甚麽屏风找不到, 大娘子笑骂一声儿, “这些人竟一点儿也指望不上, 还得我亲自去。”


    “哎唷谁不知道大娘子能干呐, 今儿事忙, 大娘子不必顾着我们, 自去忙便是了,咱们都是相熟的, 何必作那劳什子礼数,倒不自在。”


    谢大娘子摇着绢扇笑了笑,“这些人不经事儿, 少不得我去找一找了,真真儿失礼,大家先吃一吃我们家的糕饼。”


    她赔了礼忙去了。


    原来那屏风是老夫人最爱的,今儿老夫人梳洗的时候想起来,说要摆着这个才应景。


    管古董的那个管事说,“还是前年中秋用的,目前不在我这儿。当收在管桌椅的那里。”


    又问管桌椅的娘子,也忙说,“不是我这儿收的。我记着是管帘子的收的。”


    大娘子身边的妈妈正骂人,谢大娘子过来,骂道,“你们一个个的,从哪里用的,便还到哪里去,如今乱收在各处,要用了便找不着,亏是老夫人想起来,若想不起来,你们便当它丢了的?”


    大家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谢大娘子:“找老太太身边的紫燕,我记着是她收起来的,今儿她在灶房上,你们都不曾问她,亏一个两个都长着眼睛长着嘴,有甚麽用。快去!”


    “今儿老夫人千秋,你们都仔细着,平日里耍滑便罢,今儿出了岔子,我一个也饶不了。”


    “哎!”大家忙应了声儿,小跑着去忙了。


    这处刚吩咐完,那处又来几个人问,说,“那些乔相扑、说浑话、演杂剧、说相生、鼓板、跃弄、跳索的如何安置?”


    “这也来问,前儿都交待收拾了一个院子专供他们使的,你老人家糊涂了?!”大娘子身边的琳琅叉腰骂。


    那娘子讪讪,忙臊着脸下去了,“是婆子记岔了。”


    这个刚走,那边又有来请教的,谢敏见大娘子从五更起到如今,连个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忙道,“女儿替娘招待那些娘子,娘得空歇一会子,别太累了些。”


    大娘子带着她,“你是要学呢,待嫁到崔家,这些都要自个儿会的。”


    “崔府上不同于咱们家,那崔大郎是个洁身自好、上进能干的,只是到底庶出,他若将来自个儿能立门户,你便要立起来。他若不能,你也要在崔府大娘子手底下帮衬。你且好生学,好生看,我最后再教你这一回。”


    前院里,谢暄招待一众官员和送礼的男客们。


    谢晦跟着赵院公登记各府上送来的礼。谢相公任着户部尚书,许多欲要走门路者,多趁机送来不合礼制的寿礼,他瞧过后,但凡并无来往的,一并退还。


    才一会子功夫,便有数十人趁机抬了几担金银,谢晦立即打发人将他们请出去。


    渐至中午,宾客满堂,谢晦才得了空,到茶房喝了一碗茶,谢昀一掀帘子冲进来,脑门上都是汗,“三哥儿!”


    谢晦皱眉,“有客在,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你怎跟爹一样。”谢昀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三哥儿,娘打发刘娘子去接黄小娘子,你记得替我带些糕饼来!”


    谢晦拿茶盏的手一顿,“你吩咐一声便是,我走不开。”


    “祖母要吃黄家糕饼呢,那些娘子、婆婆们听了,都好奇,娘正打发金萝找你,教你亲自去黄家买些来呢!”


    外头有小厮唤“四郎”,谢昀急得跺脚,“哎,娘非要教我去跟前给那些娘子夫人们问安,三哥儿别忘了给我留一份,教云安拿回去呐!”


    外头又唤,他忙应了一声儿,咋咋呼呼跑出去,“听见了,别喊了!”


    “四郎怎跑到前院儿里来了,大娘子正吩咐人到处找,快些回去罢!”


    谢晦放下茶盏,赵院公带着刘娘子掀帘子进来,“三郎,车已备好了。”


    刘娘子瞧着他脸色,忙笑道,“也是大娘子怕奴买的不合老夫人心意,才教三郎亲自去呢!”


    谢晦吩咐人将冰鉴放到车上,“走罢。”


    “不知这冰鉴作何用处?”赵院公不解。


    “黄小娘子受邀之时交待,她今儿给老夫人做的吃食,要冰来存。”


    刘娘子忙笑,“原来如此。不枉老夫人念着,小娘子的手艺自是最好的。”


    ……


    黄樱今儿一早烤了三个不同大小的蛋糕,到这会子已经晾凉了。


    天儿热,他们店里也用冰鉴来存酸酪、奶油之类。


    今儿这个蛋糕胚,她做的是红丝绒的,取红红火火之意,也是最适宜做过寿蛋糕的颜色。


    谢府上今儿客人定多得很,她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将心意送到了便是,她打算下午再去。这会子吃了一碗黑酱面,她便捋起袖子,开始做蛋糕装饰了。


    这次的蛋糕大,她要做三层的那种,从外表上就能给人震撼。


    抹面的奶油是经典红丝绒蛋糕奶油配方,用奶酪、黄油、奶油、糖调制而成,原版要加柠檬汁增加风味儿,北宋没有柠檬,她用了空间里的柠檬汁。


    这个配方的奶油风味层次丰富,跟红丝绒蛋糕胚极搭。


    她便一层蛋糕胚、一层樱桃酱、一层奶油,再一层蛋糕胚、一层烤香的核桃、榛子碎、一层奶油,再盖上蛋糕胚,抹上果酱、奶油。


    蛋糕周围涂奶油,将红色蛋糕胚子揉碎的渣均匀沾上去,便是通体红色的了。


    她调制了些红色的奶油用来做裱花装饰,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底下的做好,便做上边一层,依次将三层都做出来。


    黄娘子本是路过,无意瞥了一眼,瞪大眼睛,“乖乖!恁**糕!”


    黄樱正围着端详和调整呢,她很满意,笑道,“娘,这个给谢老夫人贺寿可还行?”


    黄娘子大呼小叫忙教大家来看,一群人围着称赞,“这还不好?”


    “便是尚食局,也做不出这般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这个若是卖,小娘子要卖多少钱呢?”


    黄樱失笑,她低头想了想,道,“这个忒费功夫,需得我亲自做,一个人忙大半日才做这一个,若是卖,没有五贯钱我是不做的。”


    五贯钱她也嫌少,这功夫够她做多少鸡子糕呢。也就是欠谢府人情,才费尽心思做这个,也是为着老夫人的心意。


    她抬头瞧了眼店里,那副字还挂着。


    说实在话,谢老夫人送来这个,她是有些感动的。这样一个时代,老夫人这样豁达的人也是少见的。


    多少权贵光看她出身低微,不欺负便不错了。


    谢府是厚道人家。


    大家咋舌,“五贯!”


    正说着,听见门上有人唤,黄樱回头,见是熟人,忙教大家散了,迎上去,笑道,“甚麽风儿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大热天儿吃一盏茶来。”


    她说着便上前拉刘娘子的手。


    刘娘子忙让开,笑道,“吃茶便罢了,老夫人还等着小娘子的糕饼呢!”


    她一让开,黄樱便瞧见了后头的豪华牛车,一只手掀开纱帘子,露出谢晦那张脸来。


    黄樱见他们后头还有车,豪奴正从店里头挑了东西装上去。


    她忙道万福,“原来三郎君也在这里。”


    怪道刘娘子不敢喝茶了,敢情主子还等着呐。


    她忙道,“我还做了一样儿糕饼给老夫人贺寿,只是这个需得用冰鉴装着,不知道奴说的冰鉴娘子可带了?”


    刘娘子忙笑,“带了的,带了的,三郎君特意交代了。”


    她忙教人抬下来。


    黄樱不由看了谢晦一眼,领着他们,“随我来,劳烦抬到里头去。”


    她指挥着小厮们用冰将蛋糕围着,两个人抬到了车上。


    “当心些,若是磕碰了便不好了。”


    “哎!”


    黄樱上了装蛋糕的车,她怕中途颠簸坏了,要自个儿看着才放心。


    只是刚站在车檐上,一个小胖子跑来,气喘吁吁的,“小娘子,作甚去?酸酪怎又卖完了?”


    黄樱见是甘来,笑道,“甘来小师父,酸酪得明儿了。”


    跟甘来一同的慎言早在被他拉过来时便一僵。


    他抬头正撞进车上那人平静的视线里。


    他脸色有些白,呆呆站着。


    甘来嘟嘟囔囔,“这也太难抢了!都怪慎言磨蹭,若是不念经,咱们定能早些来买,这会子定能吃上了。”


    他推了推慎言,见他没反应,“喂,慎言,你傻啦!”


    他顺着视线瞧去,看见谢晦那张脸,顿时见了鬼似的,惊得跳起来,忙将自个儿的脸捂住,“完了完了!”


    他拉着慎言便跑,“完了闯祸了!”


    黄樱忙看向谢晦,却见他放下了帘子。


    “走罢。”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起来。


    黄樱忙坐下,往窗外瞧,甘来小胖子一溜风跑不见了。


    大热天儿,难得这么勤快。


    她想起谢晦方才瞧慎言的视线,几人认识?


    她脑子里闪过甚麽,忽然想起王娘子说的八卦来——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94章 红丝绒蛋糕


    甘来拉着慎言跑出那条街,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原地转圈儿, “这可怎生是好,怎就撞见三郎了!”


    他看一眼慎言, 见他抿着唇,呆呆的,气道,“慎言, 你傻啦!教主子知道, 我怕是抄一百遍经书也不够了。”


    他哭丧着脸,皮肤教太阳晒得发红。


    明暻只穿着件夹纱道袍, 赤脚,将榻搬到台矶上, 侧卧乘凉。


    见两个人慢吞吞从门口挪进来, 都垂了头, 耷拉着肩膀, 他吊儿郎当道, “教谁欺负了?霜打了似的, 买的糕饼呢?”


    甘来偷偷瞥他一眼, “主子, 有一事儿, 甘来说了,你可不能揍我。”


    明暻摇着蒲扇的手一顿, “闯了甚麽祸?偷吃了别人的鸡?”


    “我们,我们在黄家糕饼铺碰见三郎君了。”甘来低着头,心虚地将个石子儿踢来踢去。


    明暻嘴角笑容消失, “慎言,当真?”


    慎言抿唇,“三郎君看到慎言了,没说话便走了。”


    “他可真够狠心呐。”明暻嗤笑。


    慎言低头,眼睛红了。


    甘来蹭到他旁边,轻轻用肩膀碰碰他。


    慎言将他挥开。


    明暻仰头,瞧见大片儿白色的云飘荡着,笑道,“慎言,你是知道他的脾气的,小时候我欺负他,他娘讨好我,他甚麽也留不住,都教我抢了。”


    慎言抹了把眼睛。


    “如今他的东西,谁也不教碰。当日我跟大娘子要你,便是故意气他的,我最是讨厌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打小便讨厌。谁教那日我心情不好,便更讨厌他了。”


    “当日他问你了,你自个儿愿意跟我走的。他可不会再要你了。”


    慎言小胸脯起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太阳灼热,一下子便晒干了。


    一时间,空荡荡的院里都是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偏他不肯出声,死死咬着牙。


    “小小年纪,跟你那主子一个样儿。好的不学坏的学。”明暻趿拉着木屐,将他拎到廊下,掏出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怎跟小娘子一样了?还哭,甘来都要笑你。他不要你,我要啊。”


    甘来不敢说话,眼巴巴瞧着慎言,心虚,“我错了慎言。”


    慎言瞪他一眼,“哐”一声将门关上了。


    甘来唬了一跳,捂着胸口。


    ……


    谢府前头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黄樱他们从后门进的。


    黄樱下了车走在一旁,教小厮抬着冰鉴。


    今儿园子里人明显很多,光是来来往往的丫鬟都络绎不绝。个个光彩照人,神仙妃子似的。


    她听见前院里头有唱杂剧的,还有说“合生”、学像生、作砑鼓之类,乐声齐鸣,叫好不断,好不热闹。


    园子里万紫千红,她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栀子花、素馨、石榴、紫薇、萱草,还有一大片的牡丹园!粉、白、红、绯、紫、黄各色都有,甚麽姚黄魏紫、细叶寿安、鹤翎红、潜溪绯、玉板白……


    栀子花的香气满鼻子都是。


    这简直是植物园!


    她们家连内城里一个茅厕还买不起呐。


    她也不好四处张望的,只目视前方,这也教她发现一墙之隔的园子里有好些小娘子。


    透过那镂空的花窗子,她瞧见好些漂亮的姑娘,穿着打扮别提多好看,珠光宝气、手持团扇,巧笑倩兮,美人如画。


    哎唷,要不是有正事儿,她能站这儿瞧半天。


    谢晦显然避嫌,一眼也不曾多往那边瞧。好容易走出园子,谢晦才放慢了些,待她们走近,他道,“黄小娘子,某有一事请教。”


    黄樱笑道,“郎君客气甚,问便是了,奴定知无不言。”


    “今儿店门口碰见的那甘来和慎言,想必是店里头常客?”


    黄樱眉毛一挑,心里想了一想,他们明显认识,再联想到谢府上有个出家的二郎,明暻那张脸她便说怎那般好看,那通身气度,哪是一般人家出身呐,若是谢府上那位,便不稀奇了。


    “他们是我家的邻居,跟着明暻大师父住在麦稍巷中。”


    谢晦垂下眼睫,落在她脸上,笑道,“多谢。”


    黄樱总觉得教他看穿了,不由心虚,忙笑了笑,“说来也怪,那明暻大和尚也长得一张出众的脸,每日出门,都惹得巷子里大小娘子竞相争看。”


    两人心知肚明,黄樱自然也好奇谢二郎为何出家,只到底不可能当面问的。


    她那点八卦的小心思在谢晦目光下无所遁形,忙扭过头,瞧花去了。


    谢晦也没再问。


    他们行至老夫人院外,今儿客多,能得老夫人亲自接见的,都是各府上诰命。这会子正是忙的时候,怕是顾不上见。


    谢晦教刘娘子陪着黄樱在厢房里歇着,“小娘子是客,教人莫要失了礼数。”


    刘娘子虽不知三郎君怎地这般照顾黄樱了,只在心里头惊奇,忙福了福,“哎!奴晓得,郎君放心。”


    黄樱忙站起来,“三郎君!”


    谢晦回头,黄樱笑盈盈道,“我做的糕饼不宜久放,劳烦郎君问问老夫人,若是想吃了,便唤我呢。”


    “好。”


    黄樱瞧着丫鬟们殷勤地簇拥着谢晦进了正厅。


    古朴庭院,彩衣婢女,明月郎君,可真是一副美景。她若擅丹青,必要画下的。


    没一会子,有个丫鬟端来茶水糕点教她吃。


    黄樱心道,好一个美人胚子。


    鹅蛋脸,肤如凝脂,杏仁眼,大美人。


    刘娘子忙站起来,笑道,“该死的,那些丫头又偷懒了?怎麽教你来送?”


    金萝笑道,“我听说黄小娘子来,心里好奇,便来瞧瞧呢。”


    黄樱也忙站起来,笑道,“府上美人也忒多,眼睛都要不够看了,竟是一个比一个还漂亮呢!方才我还打量着进来了个神仙!”


    说得刘娘子和金萝都笑起来。


    “这便是老夫人身边的金小娘子,如今管着三郎君院子的。”


    金萝笑,“奴唤金萝,久闻小娘子大名,今儿才算得见,竟是这样的人物,可恨今儿才见到。”


    刘娘子探头瞧了一眼盘子里,倒是一奇,“三郎君吩咐的?小娘子有口福了。”


    “小娘子折煞奴了。”黄樱笑道。


    她也去看,只见髹漆红盘里头摆着好几样儿,都用的是冰盘盛装,这可够奢侈了!


    一碟子杏仁酥酪,一碟子冰雪荔枝膏,还有一碟子切了三牙儿的瓜,瓜色是黛绿的,在后世倒不稀奇,在北宋五月初,这几样儿可都是金贵物儿。


    这酥酪,跟她的酸奶其实差不多,都是牛乳发酵的。


    市井街头卖的“荔枝膏”其实是没有荔枝的。多是用荔枝皮与乌梅、沉香等煎煮,以得到荔枝香气。


    盖因荔枝在古代太过珍贵,“一骑红尘妃子笑”谁不知呢。①


    但她分明在这个荔枝膏上头看见了新鲜荔枝肉,那莹白的果肉,哪个现代人都能认出来。


    如今还不是荔枝大量上市的季节呐,谢府竟已经吃上荔枝了,还做成了荔枝膏。


    这荔枝从岭南运到汴京,一路怕是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不光是有钱便能吃到的。


    金萝忙笑道,“这都是府上厨娘做的,小娘子尝尝呢!”


    黄樱确实很喜欢探索美食。刘娘子方才教一个小丫头唤走了,说是有个甚麽东西找不着,劳烦她亲自去找。


    黄樱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我也好奇其中滋味儿。”


    金萝递给她一个银勺儿。


    黄樱先舀了一口那酥酪,入口细腻柔滑,很有双皮奶的口感,满口都是酒酿的味道,还加了杏仁,说实话,滋味儿已算顶尖了。


    想是用酒酿中的乳酸菌发酵的,跟酸奶所用菌种不同,风味儿也不同,再加上酒味儿,夏日里吃上这么一口冰镇的,怪不得文人士大夫推崇呢!


    “如何?”


    黄樱笑,“府上厨娘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不知这是甚麽瓜?”她又端详那瓜,有点像哈密瓜,但瓜瓤是黛绿色。


    “这是义塘甜瓜。如今还未到上市之时。”


    黄樱咬了一口,很脆,极甜,蜜糖一般。金萝娘子一说,她便知道了。


    这瓜产自开封府附近襄邑义塘村,以前还是贡品呢!


    “我听说这瓜若是种在别处,虽大些,滋味儿却减淡了?”


    金萝瞧着她,惊讶,“我竟不曾听说。”


    “我也是听市井里的人说。”


    “这瓜小娘子不喜欢?”


    黄樱笑道,“自然喜欢。”


    只不过这瓜再甜,比起后世那些基因改良的,还是差远了,古人说的味甘如蜜,有夸张成分。其实就像后世没熟的西瓜,有些寡淡。


    她吃了一牙儿便放下了。


    她将目光放到荔枝膏上。


    她最好奇的是这个。


    舀了一口,浓郁的荔枝果肉,滋味儿自然是好的。


    那荔枝膏色如琥珀,味道酸甜,夹杂着沉香浓郁的味道,简单来说,有些像酸甜荔枝味儿的龟苓膏,有些药味儿。


    这个她喜欢。


    金萝瞧着她。


    她很自在,没有市井小民进权贵之家的不安,很爱笑,眼睛像月牙儿,声音很好听,说话脆生生的,不紧不慢,带着山林的水汽一般,教人很想亲近她。


    她吃东西也并不像没见过世面的。


    喜欢的多吃一些,那甜瓜她就不喜欢,只吃了一牙儿。荔枝膏她很喜欢,都吃完了。


    酥酪只吃了几口。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一个丫鬟来唤,“黄小娘子可在?老夫人要见你做的糕饼呢!还不快些。”


    黄樱正发愁呢,她并不很饿,吃了那些已有些吃不下了。


    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她忙“哎”了一声儿,教那婆子小心抬着冰鉴。


    “多谢娘子招待,改日到黄家糕饼,我请客!”黄樱笑。


    金萝笑,“那奴便记着了。”


    黄樱进去时,屋子里坐着满满当当的人,个个衣着华贵,穿金戴银,闪得她眼睛都不敢瞧。


    她看到谢晦坐在下首冲她颔首。


    她忙上前给老夫人贺寿,笑盈盈道,“奴特来给老夫人贺寿,祝老夫人福寿康宁。”


    老太太招手,笑道,“我听说你做了新的糕饼,便是那个用冰鉴围着的?”


    黄樱忙笑,“是。”


    “我们这会子可都饿了,正好来尝尝呢。你可不能丢我的老脸,这里坐着的都是我的相识,他们若是说难吃,我老人家这张脸可没处放了。”老夫人笑道。


    大家都笑起来,“谁敢不给您老人家面子,便是难吃也要说个好吃了!”


    黄樱笑道,“滋味儿如何,老夫人吃过便知。”


    她教人将冰鉴撤了,那些围挡的冰去掉,大家才看到那蛋糕的真面目来,不由发出惊讶的声音。


    好大的糕饼,足有半人高!


    通体是红色的,玫瑰花一样的红。还有些白色的不知是甚,瞧着甚是怪异。


    “这样红,能吃?可别有毒?”有人道。


    黄樱笑,“这个红是红曲做的,给奴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做那有毒的。”


    她拿出面包刀,教丫鬟们盛着碟子,挨个切分起蛋糕来。


    这样大的,足够屋子里头每人都分上一块儿。


    大家对这个红色还是有些不敢下嘴,都踌躇着。


    老夫人身边的妈妈笑道,“老夫人赏赐奴一块儿,奴先替各位娘子尝尝,若好吃大家再吃不迟呢!”


    黄樱笑,“奴也陪一块儿罢。”


    她自然相信自个儿的手艺,但总想确定味道究竟有几分满意。


    她先给李妈妈。自个儿也端了一块儿。


    李妈妈吃了一口。


    大家都盯着她。


    李妈妈一顿,脸色涨红。


    大家忙问,“如何?”


    李妈妈埋头狼吞虎咽,就在大家都急了时,她吃完了,神色激动,“这也太好吃了!”


    众人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95章 风靡东京城


    黄樱这蛋糕上, 还用奶油裱花挤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最上头的奶油裱花极好看,红白相间, 用的是六齿大裱花嘴,是她特意为大蛋糕定做的。


    大家见李妈妈这副模样, 都站起来瞧,“这是怎麽做的花?竟这般好看?”


    “这花我怎不曾见过?是甚麽花儿?”


    “这个是用模子做的,并没有这样的一种花儿,只是奴想的样子。”


    黄樱忙笑着问老太太, “这糕饼不好放, 热了便要化了,老夫人可要尝尝?”


    李妈妈笑说, “承老夫人的福,奴才有幸尝这个呢!滋味儿极好, 天上有地上无的。”


    她也是谢府老人, 不是那起子没见过世面的, 这会子直咽口水, 恨不能再吃上十块八块的。


    哎唷!她直舍不得移开视线。


    老太太也好奇起来, 不由笑, “既是这样, 快分了, 大家都尝尝!今儿来的可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也叫大家知道你的本事。”


    黄樱忙笑,“哎唷, 全托老夫人洪福,奴少不得献丑了。”


    只见她拿刀一切,麻利地盛出一碟一碟的乳糕来, 老夫人那个专门是一块儿“寿”字,李妈妈忙替她端上去,老人家尝了一口,竟是极松软的,满口生香。


    她笑,“嗯,不错。”


    其余人也有丫鬟们奉上。


    她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娘子,甚麽好东西没吃过。


    只在心里想着,不过是个糕饼,甜腻腻的,能有多好的滋味呢?


    只是要给老夫人面子,她们装装样子也就罢了。


    其中便有王宰相府上大娘子,出了名的直言不讳。


    屋里除了老太太,数她品级高,便就坐在老太太下首。


    她笑道,“我不爱那些甜滋滋的。”


    说着,端起茶盏,只吃茶,理也不理那乳糕。


    “哎唷!”一个娘子吃了一口,惊讶道,“老夫人好口福,东京城里何时有这样的糕饼,我们竟都是聋了,听也不曾听说。”


    其余人也拿起勺儿舀了一口,漫不经心的神情怔住,又忙吃第二口、第三口……很快便将一块儿都吃完了。


    又去瞧黄樱,却见她都分完了,老太太见屋里头各人都有了,又有教分给各个院里的,也有教分给廊下侍候的娘子们的。


    她们眼巴巴瞧着别人吃,直咽口水。


    “王大娘子,当真不吃么?”这是王大娘子下首的崔家大娘子。


    王娘子瞥了她一眼,心里不大瞧得起她。只因这秦元娘连个后院里的小娘也拿捏不住,东京城里谁不知他们家两个庶长子,都比她生的崔四郎大五六岁。


    换做她,那两个庶长子压根不可能生出来。


    她面上却笑道,“我吃不惯甜的。”


    崔大娘子笑道,“你瞧,那上头乳酥都化了呢!不如给吴娘子,瞧她馋的!”


    吴娘子是工部尚书吴相公府上大娘子,生得胖,平日最爱吃,她正跟黄樱说,“不知这个寿糕如何订,我们府上也要做个。”


    一句话引得大家都附和,“我也要!”


    “我们改日也去订呢!”


    到底顾忌老夫人生辰,好歹只问了问便罢休了,不然那架势像要今儿便吃上。


    黄樱也不想风头太过,老夫人好心搭台,她也不能太没分寸,只说了这个只给老夫人做的,暂时不卖。


    大家急了,都去瞧老夫人,“老夫人,您快劝劝,哪有生意上门还不做的!您老人家可不能吃独食!”


    黄樱忙笑道,“店里有小的乳糕,大家想吃随时去买,都是有的,只这个大的是今儿才做的,容我回去想一想呢。”


    大家这才罢休了。


    吴娘子听见秦元娘的话,笑着对王大娘子道,“大娘子不喜甜,正好便宜了我,方才那一个我还没吃够呢!”


    王大娘子笑,“既是这样,少不得给你了。”


    她瞥见吴娘子那肥胖的身躯,心里嘀咕,怪不得你胖呐。


    得亏命好嫁给吴尚书。夫妻两个,一个老古板,一个吃货,虽也有几个妾室,却都没甚麽气候,哪像他们家后院里那些不省心的。


    她又瞥了眼韩大娘子,这是韩枢密使府上继室,人称“活菩萨”,一问三不知,只是个书呆子。


    想到对方府上那些兴风作浪的小娘和庶子,她心里才舒服了些。


    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忙将王家大娘子那一碟子乳糕端到吴娘子桌上。


    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


    黄樱忙笑,“老夫人的心意,奴感激不尽,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呢!这糕饼我还只怕寒酸,幸得老夫人不嫌弃。说起来,老夫人是大福大贵的人,奴光是站在这里,沾了一丝一毫的福气都受用不尽的!旁人哪里有这个运道,分明是奴上辈子修来的呢。”


    “瞧瞧这张嘴,哎唷!”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了不得!”


    大家都笑起来。


    黄樱笑道,“这可都是肺腑里的话,真真儿的,奴笨嘴拙舌,不会说假话的。”


    没过一会子,赵王府上王妃也来祝寿,老夫人也要迎客,黄樱忙退了下去。


    赵王妃是谢大娘子亲自迎进来的,一同进来的还有许多小娘子,个顶个的漂亮。


    联想到方才,她猜测谢府上这是要替谢三郎则一门婚事呢。


    高门贵公子与贵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真真般配。


    她踮脚偷偷瞧了瞧貌美的小娘子们,心里想也不知是哪个小娘子。


    她将糕饼送完,还幸运地露了脸,给店里打了个广告,此行圆满。


    她没瞧见刘娘子,见金萝姑娘呆呆地坐在屋里,便笑着进去,裙摆在门槛上扫过。


    “金小娘子,奴这便家去了,劳烦替奴向刘娘子说一声儿,多谢她照顾。”


    金萝回神,笑道,“小娘子不等一等么?老夫人这会子忙,定有赏赐的。”


    黄樱忙笑,“哎唷,之前府上送的礼还还不清呢,不敢讨赏。原本便是来向老夫人祝寿的,如今寿也贺了,府上也忙,再赖着不走,成什么了。老夫人和大娘子都忙,奴不敢添麻烦,这便走啦!”


    金萝见她不似客气,说着便往外走,忙跟上,“我送一送小娘子,园子里人多,冲撞了就不好了。”


    黄樱怕大户人家规矩多,她自个儿也不好乱走的,忙笑,“真真儿多谢小娘子,大热天儿,还劳你走一趟。”


    “这原是我们的本分,小娘子不必客气。”


    黄樱这人有点儿颜控,看见好看的,心里便欢喜。


    金萝长得温婉又知性,放在后世,绝对是个古风大美人,她咋舌,大户人家连丫鬟都这么美呐。


    金萝问她一些市井之事,黄樱知道的便都说了。


    谈话中,她得知金萝竟没有出过门。


    “内宅女子怎好去外头呢?奴自八岁进了府里,侍奉老夫人,如今又照看郎君院子,主子宽厚,待下人极好,衣食住行比之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也不差了。”


    黄樱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她看着金萝那漂亮的脸,有些惋惜。


    “外头有外头的好,府上有府上的好,只要过得开心。”黄樱笑着道,“若是想吃糕饼,尽管打发人到店里来,报我的名号,我请客!”


    金萝“噗嗤”笑了,“好。”


    黄樱也笑,这才像个小姑娘嘛。分明也就十七八岁,之前一本正经的,教她怪难受的。


    她还发现这姑娘有两个虎牙。


    金萝正笑呢,看见有人来了,忙收敛神情,“小娘子,奴只能送到这里,外头我不便出去了。”


    她叫来一个门上的婆子,“好生将小娘子送出去,打发轿子送回家去。”


    婆子忙“哎”,笑道,“娘子放心。”


    黄樱回头,笑道,“告辞。”


    金萝回去院里,却在门口撞见三郎君,她忙福了福。


    谢晦想起甚麽,脚下顿住,“黄小娘子可送了?”


    “回郎君,奴亲自送到二门,吩咐了轿子送回去呢。”


    她低着头,见三郎君站着,像是还有话吩咐,她心里惊讶,这还是头一回,郎君瞧着她问话。


    她心里不知是甚麽滋味儿。


    她笑道,“奴送去的冰雪荔枝膏很合小娘子的口味儿。”


    “是么?”谢晦声音温和,“今日老夫人千秋,院里每人赏一吊钱,此事你去办。”


    金萝眼睫一颤,“是,多谢郎君。”


    那股檀香味儿消失了,她才抬起头,看向郎君的背影。


    一旁洒扫的小丫头子惊喜道,“金萝姐姐,郎君说的可是真的?连我们竟也有赏么?”


    金萝笑,“小妮子,连郎君的话也敢怀疑。”


    小丫头霎时欢呼起来,那可是一贯钱呐!抵得上一月月例了。


    金萝瞧着她们脸上的笑,低头不知在想甚麽,小丫头唤了她两声儿,担忧道,“金萝姐姐,别是中了暑气罢?快进屋歇着。”


    金萝摆摆手,笑道,“哪就那样金贵了。你们快别偷懒,赶紧将水打了,我瞧见那一口缸都是空的,仔细妈妈说你们。”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忙跑去打水了。


    ……


    黄樱也没想到,一趟谢府祝寿,教黄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火了。


    她回去当日,便有人来店里,说要订做谢老夫人同款蛋糕。


    黄樱一问,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外头都传呐,说谢老夫人寿辰,黄家糕饼铺做了寿糕,和人一样高!甚麽宰相府娘子、尚书府娘子,都赞不绝口的。”


    那些送礼到谢府上的商贾,无缘得见那“寿糕”,却不妨碍他们消息灵通,打听到太学南街这里来。


    黄樱哭笑不得,她想了一想,道,“这寿糕形态各异,滋味儿也各有不同,今儿还做不了,待我想好了,大家五日后再来订,到时候我便接单。”


    是以,这几日来人,她都打发了,自个儿研究了些蛋糕的造型和口味。


    那三层的费时费力,做上那一个,她半日甚麽也别想干,故而价格定得极高,一个要十贯钱。


    其他的单层的、小些的,分别便是五贯钱、三贯钱。


    奶油不易得,这个价格并不夸张。


    她还找孙画匠,照着自个儿画的简易版,补充画了完整版的“蛋糕”图样,她用针线装订成一个册子,里头共有大小、口味、颜色各不相同的蛋糕十款。


    从第五日起,竟有许多人前来,都指明要谢老夫人同款“寿糕”。


    黄樱总算意识到了北宋“顶流”的带货能力。


    在任何时代,名人效应都是营销好策略。谢老夫人虽不出内宅,她寿辰上的寿糕却一传十,十传百,让许多空有财富的商贾趋之若鹜。


    他们有大把钱,最是尊崇谢府这样有底蕴的人家。


    谢府老夫人过寿的寿糕便是他们效仿贴近的手段。


    一时间竟风靡京城。


    黄樱接单接到手软。第一日她接了三个,分别是城北、城西、城南三个豪富商人订做,黄樱为了避免麻烦,要求他们到店里取货,自备冰鉴。


    他们连连答应,见她接了,竟是喜不自胜的。


    黄樱瞧见他们脸上那欢喜的笑容,没想到只是谢老夫人同款蛋糕,就教他们高兴成这样。


    古代商贾和士族地位差距当真不小。


    这日后面又来了十余家,黄樱都给他们排单排到了后头几日。


    如此,过了十日,她身边有杨娘子和杨青几个跟着学,杨娘子手巧,是唯一一个跟得上的,如今抹面已经有几分样子,只是还不甚到位,需要黄樱收尾。


    偏店里因着这一波更火了,生意忙不过来,少了两个人帮忙,更是捉襟见肘。


    晚上,大家一边准备明儿的东西,黄樱一边又说招人之事。


    洗碗的,切菜的,都要招,光蔡婆婆洗碗忙不过来了。


    柳枝儿憋在心里好几日,好几次都想开口,又怕不好,都按下了。


    这次见小娘子真的缺人,小心翼翼道,“小娘子,可否让我娘试试?”


    “你娘?”


    柳枝儿忙道,“我娘很勤快,人也老实,小娘子便是给四十文也行的!”


    黄樱想了一想,笑道,“行,明儿教你娘来,工钱都是一样的,没有四十文的道理,我只看做活如何,为人如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犯了规矩,不光是你娘,你也做不下去了。”


    柳枝儿忙道,“小娘子放心!”


    她心里很是雀跃,竟期盼起来,日子一天一天越过越好了,肉眼可见的未来教她心底充满希望。


    要是娘也来,每月多赚三四贯钱,比缝补卖发芽豆儿赚的多多了,她们能攒下一大笔钱,也不必担心被东家赶出去。


    黄樱当日便写了招人启事贴在店铺外头。


    国子学下了学,梁毓经过黄家糕饼铺子,不由吸了吸鼻子。香味儿一阵阵飘来,他肚子咕噜噜叫唤。


    他涨红了脸,忙四处瞧了瞧,幸好没人,他松了口气。


    他瞧见王琰等人涌进去,心生羡慕,攥了攥手里一个铜子儿,低头瞧见鞋前头破了洞,不由窘迫,脖子发红,忙将脚缩了缩。


    今儿教人瞧见他鞋破了,好一顿笑,他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心里生出难过,为何王琰他们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他却生在这样穷的人家呢?穷得连一顿肉也精打细算,连新鞋也买不起,缝缝补补,教他在同窗跟前抬不起头。


    他叹了口气,羡慕的视线从黄家窗子上扫过。


    若是他生在黄家便好了,不愁吃穿,还有那香甜的糕饼,想吃多少吃多少。


    他垂着头,正要转过街角,蓦地一顿。


    他忙回头去瞧,见窗下贴着“招人启示”。


    一群人围在跟前,七嘴八舌讨论着。


    他顾不得里头有同窗,忙凑上前,将上头内容扫视一遍。


    上头写了要手脚麻利者、擅庖厨者、心性纯良者,年龄十四至六十都可来试。


    一个老伯急得满头大汗,“小郎,劳烦,上头写了甚?可是招人?招甚麽人呢?老人可行?”


    梁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扫过,抿唇,心里有了私欲,“六十以下才可。”


    老人忙松了口气,“俺正六十呐,六十可行么?”


    梁毓摇头,“我不知,得问过店家。”


    他忙往家跑去。


    ……


    此后几日,来黄家订做蛋糕的人竟越来越多。


    黄樱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七月末。


    她每日两眼一睁便是做蛋糕,睡前还满脑子蛋糕。


    黄娘子招了几个新人。


    柳枝儿的娘算一个。


    还有个梁娘子,带着个小娘子,名唤梁曦,家里竟是当官的。


    家里只是个七品官,俸禄不够一家十来口人花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梁相公近来又新聘了婢女,更加捉襟见肘。


    他们家儿子竟还在太学读书。


    店里几个娘子瞧他们娘儿俩可稀奇了。


    “真想不到,官宦人家娘子,竟还要做工养活婢女,这是甚麽道理?”


    两个娘子都很麻利,上手极快,才来几日,已经甚麽都能搭上手了。


    还有个王老伯,六十了,家里儿子都不孝顺,推来推去,他只得自个儿养活自个儿,本在黄家店外头蹲守做“闲汉”,每日能赚得几个钱,勉强温饱。


    黄娘子打发他跟蔡婆婆一起洗碗。


    这老伯手脚极麻利,许是被几个儿子踢皮球、长期嫌弃的缘故,干活极卖力,不肯落在蔡婆婆后面。


    有了这几个人,店里终于周转开来。


    杨娘子和杨青两个做蛋糕也有了些进步。


    黄樱只要替她们收尾便好,总算轻松了些。


    时间一晃,一月过去了,这个月光是蛋糕的利润,足有1000贯钱。再加上两个铺子的盈利1500贯钱,他们家存款目前统共有3500贯钱了。


    黄娘子放了心。


    新招了好些人,利润非但没有下降,还因着销售量增加,反而赚了更多钱。


    这下她不排斥招人了。


    黄樱也不想他们这么累,早晚要学会放手的,哪能事事躬亲,岂不是累死了。


    3500贯钱看着多,在东京城里头还不够买房子的。


    他们如今那间屋子虽补了屋顶,下雨时候墙角还有些渗水,到底是老房子。


    黄樱在心底里计划着,等如今人手都熟练了,她便再开一家店,再招些人,这样能赚更多钱。


    天气越来越热,他们店里头的冰雪乳茶和酸酪销量一骑绝尘,一日能卖出五百碗。


    冰的价格也越来越高。


    今年似乎比往年更热,一进入六月,太阳热辣辣的,都人多在风亭水榭避暑,浮瓜沉李,避三伏恶日。


    东京城里的冰以“冰营务”最多。多是冬日里储存在地下冰窖,夏日销售。


    黄家糕饼铺每日也要早早到冰营务排队买冰,以供每日销售。


    如今他们一日要用上百斤,光买冰就要数贯钱。


    黄樱每日会偷偷在自个儿的冷库里制冰,节省些成本。


    到了六月二十四,黄娘子跟爹穿着打扮一新,不到五更便起来,赶着去神宝观抢烧头柱香。


    这日是州西灌口二郎神的生日,东京城里百姓几乎都涌去了。


    跟后世赶庙会似的。


    还有社火可以观看。


    官府也很重视。后苑造作所和翰林书艺局造了好些精巧之物,像是弹弓、毬杖、鞍辔、樊笼之类,由教坊司奏乐迎送到二郎神庙,沿途百姓捧着各色物儿都去供奉,队伍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黄樱跟兴哥儿几个用车推着冰镇乳茶和酸酪来卖,顺便瞧一瞧热闹。


    宁丫头坐在车檐上,头顶着荷叶儿,四处张望,咋舌,“恁多人!”


    黄樱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盛况呢。


    她叫卖,“冰雪乳茶饮子嘞——冰雪酥酪嘞——”


    好些人听见冰雪,这样热的天儿,立马便买来喝。


    他们生意倒也很好。


    一路出了州西万胜门,还未到神宝观,便已经听见人山人海的欢呼,夹杂着锣鼓、作乐之声。


    黄樱也算见到耍杂技的了。


    庙前头两个几丈高的长杆,上头有一块儿横木,有人站在上头喷火。


    乖乖,那般高,光是瞧着都害怕呢。


    宁丫头捂着眼睛,又害怕又想看,“他们不怕掉下来么?”


    兴哥儿忙着鼓掌,回头笑道,“他们工夫好着呢!”


    还有“跳索”,也就是,在空中走绳子的,赢来叫好一片。


    还有戴着鬼面具拿着刀盾表演攻防的、小唱的、相扑的、斗鸡的……简直围得水泄不通——


    作者有话说:[眼镜]来晚了明天发红包


    第96章 二郎庙偶遇


    谢府。


    每逢节庆, 谢老夫人总要给庙里添香油、给道观里捐香火、布施穷人,给子孙积德。


    “你今儿也去上一炷香,怎三灾六病的, 这样热的天儿还能着凉,金萝怎麽照顾的。”


    这日一早, 谢晦与老夫人请安。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见他脸色仍是不好,嘴里忙念“阿弥陀佛”,道, “那些小丫头们你一贯不管, 她们的性子我最是知晓,小孩子似的, 甚麽都指望不上,你娘也是, 成日家忙着应酬, 儿子病了也不上心, 也不知忙甚麽!”


    她说着有些气, 一拍桌子, “回头教金萝到老身这儿回话。”


    身后婆子忙应, “哎!奴这便去吩咐。”


    谢晦笑了笑, 轻轻拍老太太的手, “祖母, 孙儿无事,金萝将院里管得很好, 只是我不大习惯旁人伺候,不教她们近身,怪不得她们。”


    “唉。”老太太叹息, “说来也是你娘不上心,你如今也到了娶亲的年纪,身边连个亲近之人也没有,也不知她成日操心甚,我倒要问问她去,怎麽为人母的。”


    正说着,帘子掀起,谢相公并大娘子,还有四郎都来请安。


    谢相公见老夫人面有怒色,对谢晦冷声道,“又怎麽气你祖母了?”


    老太太啐他,“三郎能气我甚麽,也只有他一个惦记我。你们瞧着我老了,说话也不管用,还来作甚?”


    谢相公惶恐,“娘这是怎说呢,儿子孝敬母亲还来不及,万万不敢阳奉阴违。”


    “好,既如此说,我问你们,三郎病了几日,你们可有问过?可曾请医问药?”


    “三郎病了?”谢相公忙去瞧,见谢晦脸色果然有些不好,皱眉,“甚麽病?院里多少下人伺候,病了吩咐一声便是,还劳老夫人操心!”


    谢晦垂眸,“父亲教训得是。”


    大娘子察觉老夫人对自个儿冷淡,忙笑道,“都是我的不是,这些日子忙着操心三郎婚事,竟连三郎病了也不知,该死,手底下那些丫鬟心也大了,也不知回禀的,回头我好生罚她们!”


    “哦?三郎的婚事?”老太太斜倚着一个靠枕,“都有哪些人家?”


    大娘子笑道,“这头一个,便是王相公府上七娘,年十七,我瞧着与三郎最是相配。人品也好,相貌也出众,更难得,诗也写得好呢!”


    老太太沉思着,“我听人说王宰相近日遭到不少弹劾?”


    谢绶摆手,“王家不妥。”


    “为何?”谢娘子不解。


    “王宰相好大喜功,喜奢靡,与我谢府家风有悖,兼之近来朝中之事,咱们避着些好。”


    谢大娘子笑道,“也只是有意,凭咱们三郎的人品,想要结亲的人家多着呢!王家既然不好,还有吴家,韩家,梁家……我瞧着他们的意思,都是极愿意的。”


    谢相公沉吟着,“这几家倒不错。”


    他们商量着那几家小娘子品性,谢娘子笑道,“说起来,都是我做母亲的不好,三郎小时候多亏老夫人照看,他也最亲近老夫人的,三郎的婚事还请老夫人定下,我也好回了官媒婆,他年龄也不小,正该议亲了。”


    老夫人看向从方才起便沉默不语的谢晦,拉着他的手,笑,“三郎,你怎么想?”


    谢晦脑海里闪过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抿唇,退后作长揖,“是三郎的不是,劳祖母挂心。只孙儿如今无功名在身,唯愿一心读书。至于娶亲一事,待进士及第之时再议不迟。”


    “还算有些进取心。”谢相公哼了一声,捋了捋胡须。


    老夫人看了谢晦一眼,“既如此,少不得依你。”


    大娘子欲言又止,见老太太和谢相公都同意了,她不由盯着谢晦,“三年后再议未免太迟了些。如今且定下,待到你考取功名再成亲不是正好?”


    “多谢母亲替儿子着想,只是儿子不愿耽搁旁人,望母亲成全。”谢晦道。


    大娘子垂眸,“既然这样,我也不白忙活,可惜那几家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老夫人乏了,他们行完礼便都出去。


    谢相公想起甚,道,“今日神宝观进香,你替大郎去罢,他有事在身。”


    “身体可吃得消?”谢大娘子看他脸色有些白,“可吃药了?”


    谢晦抿唇,“吃药了,无碍。”


    谢昀也嚷嚷着要去,被谢大娘子拦下了。


    他抱着大娘子撒泼,大娘子笑道,“外头太阳这般毒辣,你金尊玉贵的,受得了?再者,那乌泱泱的人,再将你挤着搡着,万一伤了哪里,亦或者是走散了,不是要娘的命?你好生在家里待着,凭你想玩甚麽,都随你去。”


    谢晦听见四郎撒泼打滚的声音,只不管他如何闹,大娘子不肯松口。


    他抿唇,带着家下人,骑了马,将老夫人吩咐的一应敬献物儿送往二郎神庙。


    “驾——”


    ……


    却说黄樱没一会子便将一车冰雪乳茶和酸酪卖完了。


    宁丫头已经晒得受不住,嚷着肚子饿,要去分茶店躲日头、吃羊肉。


    黄樱替小孩儿擦了擦汗,教兴哥儿将车放到分茶店门口,带着宁丫头和兴哥儿进去歇脚。


    她去瞧一会子热闹,也找找爹娘。


    兴哥儿他们每年都来瞧社火,早不稀奇了,但黄樱稀奇呐!


    她可是头一回看,跟几个人挥挥手,她便背着自个儿装冰雪乳茶的葫芦钻进人群里了。


    那小唱弟子声音可真好听!虽她的嗓子也很亮,好些娘子夸好听,却不能与这些专业人士相比。


    她还听出来,这唱的是前朝词人的《雨霖铃》,几岁小儿都相熟呢。


    时人都说“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可见一斑。①


    那拍板声音嘈嘈切切,曲调清讴婉转,字真韵正,真美。


    她喝了一口冰奶茶,又去瞧表演“合笙”的。所谓“合笙”,是一种说书的流派,也叫“唱题目”。


    大概类似于当场指物赋诗。


    那老者得了旁人指定所赋之物,信手拈来,当即便赋诗一首,内容滑稽讽刺,惹得叫好不断。


    黄樱驻足瞧了半晌,才一会子,便已经说了三首了。


    她心服口服,也给老伯扔了两个铜子儿。


    她又跑去瞧小儿相扑的,可真热闹!一路上看得眼花缭乱,热得满头大汗。


    好容易挤到神宝观大殿前头,台子上可不是外头那些民间艺人了,而是教坊司和禁军仪仗乐队“钧容直”,这会子正作乐歌舞呐!


    她忙踮脚瞧了一会子,台上的人表演完撤了下去,又换了杂剧来演。


    百姓们欢呼叫好。


    这台子上直要演一天,从早到晚没歇着。


    没一会子,人群骚动起来,黄樱瞧去,见一群太史局内侍抬着贡品来进献,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北宋宫廷内侍,不由踮脚瞧去——


    “咦?”


    前头骑马的内侍旁边,那不是谢三郎么?头戴幞头,穿青色圆领襕衫,骑着高头大马,此时正低了头听内侍说话。


    大热天儿,他跟大家不像是一个图层。


    黄樱热得抹了把汗,心想这好看的人连头发丝儿也好看呐。


    她身边好些小娘子都骚动起来,伸长脖子去看。


    她美美瞅了两眼,又往后看,谢三郎身后跟着不少豪奴,亦抬着不少进献之物。


    说巧也不巧。东京人当真重视二郎神生日,不论皇宫大内,还是谢府这样的权贵之家,亦或者普通百姓,人人都来进献。


    娘和爹也不知抢没抢着头柱香。娘也带了不少糕饼来进贡的。


    黄樱想起娘昨晚卷着席子要来庙门外蹲守就失笑。


    当真积极!


    她很快将谢晦抛诸脑后,喝了口冰奶茶解暑,又往四周瞧,没见爹娘的影子。


    又挤了挤,肩膀教人拍了拍,她唬了一跳,忙扭头,不由笑道,“王娘子!”


    “找你爹娘?”


    黄樱忙点头,想起娘是跟王娘子一块儿来的,忙问,“娘子可见呢?”


    王娘子头发都挤得乱了,正往外走,“庙里人太多,他们进了香便到外头去了,你没见着?”


    黄樱笑,“没!”


    人群太吵,他们说话用喊的,黄樱指了指,“那我上外头找去!”


    王娘子挥挥手,朝王铛头那边走。


    黄樱穿的薄纱褙子,细布抹胸,一路上她好险才没教人踩掉鞋。


    她都碰见好几个小娘子,鞋丢了一只,涨红了脸坐在廊下,四处张望着。


    好些娘子汗透重纱,脂粉教汗水脱了,脸上红一块儿白一块儿,好不狼狈。


    挤出庙门,她长出口气,叉腰回头,咋舌,“乖乖!”


    谢晦替祖母上了一炷香,见二郎神像前跪满了人,边磕头边念着些“保平安”、“我儿高中”、“生意顺遂”、“姻缘圆满”之类的话。


    “郎君,贡品都献好了。”


    谢晦“嗯”了一声儿,“走罢。”


    他抬脚,忽闻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不由望去,只见乌泱泱的人围着露台,钧容直正奏乐,锣鼓喧天。


    他抿唇,“香再拿一根。”


    小厮忙递来。


    谢晦眉眼平静,伸到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在他的眸子中,他轻轻捏着香插进香炉。


    “郎君可有许愿?听闻二郎神很灵的。”


    谢晦垂眸,回想方才所为,声音淡淡的,“我不信这个。”


    小厮讪讪,不敢再说了。


    自有豪奴开道,他不必从人群中挤出。


    身旁传来好些惊呼尖叫,他习以为常,面上平静如水。


    蓦地,他看见前头,脚下不由停了,吩咐道,“你们自行回府,禀明老夫人,我还有事。”


    他打发了人,看见黄樱正从人群里挤出去,抹了汗,脸热得通红,望着乌泱泱的人目瞪口呆。


    他不由笑了一声。


    “黄小娘子。”


    黄樱正感叹呢,听见似乎有人叫她,忙扭头,向前面、左右张望,猛地,谢晦那张脸映入眼帘。


    “谢郎君?”


    谢晦笑了笑,“真巧。”


    黄樱忙笑,“可不是!方才便瞧见郎君骑着马呢,好不威风,这是事儿办完了么?”


    谢晦点头,“嗯。”


    黄樱正要说甚,脸上落下一滴水来,她摸了摸,忙仰头瞧,“哪来的水——”


    话音刚落,水倒挂了似的,从天上泼下来。


    人群霎时乱了,一窝蜂往外涌。


    黄樱兜头淋成了个落汤鸡,瞧见人流洪水一般,唬了一跳,顾不得甚麽,“快走!”


    她急得一把抓住谢晦衣袖,赶紧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97章 同喂小雀儿


    谢晦一愣, 身后沸反盈天,仿佛热水浇在油锅里,喧闹声震得耳膜颤动。


    “郎君快些!”黄樱催他, 拽着他忙往外跑。


    谢晦看着她发髻间的蜀葵,抬脚, 跟着她跑。


    他有些不习惯。


    雨打在脸上,烧得发胀的脑袋清明许多。


    他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听见雨打芭蕉,听见自个儿的呼吸……


    仿佛一切都慢了, 他看清了街上每一个人, 拄着拐杖的老妪、哭喊的稚子、叉腰骂人的妇人……


    那朵紫色蜀葵教雨水打得坠落,跌进泥水中, 被行人踩在脚下。


    他低下头,被拽得一个踉跄。


    黄樱生怕被踩踏, 看他还有心思捡一朵花儿, 忙拽走了, “不必捡的!我家院里好多呢, 郎君想要, 回头给你折一束便是!”


    谢晦不由失笑。


    从小到大, 他循规蹈矩, 行走坐卧都不曾逾矩, 遑论在街上奔走。


    唯一一次, 是祖母在庙里病了,他跑去找人, 撞到谢相公,谢相公斥责他,“君子不重, 少条失教,飞扬浮躁!教你的礼仪都学到哪去了!”


    他们家里,只有谢昀没有人管得住,每日疯跑一阵,胡闹一阵,吵得谢相公头疼。


    黄樱只紧急的时候拉了一下,跑出庙门,见他回过神,立即便松开了。


    人群慌乱躲雨,小孩子还惊喜地仰头瞧,用脸去接雨水,恨不能下得再大些,将暑气浇透了去。


    “下雨啦!”


    那丢了鞋的小娘子顾不得,赤脚在水里跑。


    黄樱抹了把眼睛,见水面上躺着两片儿碧绿荷叶儿,眼疾手快捡起来。


    “你——”旁边跟她同一目的的男子见她快了一步,气得跺脚,忙举起袖子遮脑袋,骂骂咧咧地跑了。


    黄樱一笑,她自个儿撑一个,另一个递给谢晦,笑盈盈道,“谢郎君,这雨怕还要一会子,前头有个水榭,先到那里躲一躲罢。”


    谢晦“嗯”了一声儿,从她手里接过。


    黄樱顶着荷叶儿,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上头,她脚步轻盈,在水里跑,溅起水花一片。


    水榭中已有躲雨之人,黄樱瞅中一个空地儿,赶忙跑进去。


    她将谢家郎君让到里头,自个儿跟旁边的老婆婆挤一挤。


    “啾啾!”


    谢晦擎着荷叶儿,浑身湿透了,顺着声音瞧去,小灰雀儿自小娘子口袋里钻出脑袋,扎挣着要跳出来。


    黄樱将荷叶儿丢到一旁,随手抹了两把脸上雨水,不用瞧,她都知道自个儿狼狈得很。


    她将小雀儿揪出来,一只手拎着脖颈,任由它抗命蒲扇,笑道,“郎君怕是认不出了罢,它如今肥得都飞不动了。”


    仿佛知道被骂了,小雀儿扑扇翅膀,将水扇了她一脸。


    黄樱忙嫌弃地举远了,“不光肥,性子还差呢,你瞧,一句也说不得!”


    小雀“啾啾”“啾啾”叫个不停,黄樱给了它一个脑瓜崩儿,一手从身上布袋里拿出油纸包,“别叫了,这便喂你,谁家小宠似你一般,一时半刻也不受饿。”


    她虽在念叨,掏布袋的动作却很急。


    谢晦低头,视线落在小灰雀上。


    黄樱真是给小雀叫急了,忙拿出一块儿桃酥饼捏碎,托在掌心。


    小雀儿忙跳进去,低下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歪头冲她“啾啾”两声儿,低头啄食起来。


    瞧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黄樱摸摸它,声音柔软,“饿坏了罢,都是我忘记了,下回不会了。”


    头发上滴下水来,她胡乱拿袖子擦了擦。


    眼前伸来一只手,指骨宽大,指甲修剪得极短。


    指尖捏着一块儿白绸帕,光泽流动,瞧着便不便宜。


    黄樱一愣,瞧见他中指磨出的茧子,生生破坏了那手指的美感。她不由摸了摸自个儿的手指,这身体不是她自己的,以前她中指也有这样凸起的茧子。


    谢晦又往前递了递。


    黄樱抬头,见他戴着幞头,除了打湿了,脸有些白,丝毫不损气度。


    “郎君自个儿用罢,我们市井之人,不讲究的,一会子太阳出来,晒一晒便好。”


    她说着,胡乱拿袖子抹了抹,却只是将头发抹得更乱糟糟。


    她嫌裙儿吸了水,沉,一只手托着雀儿,一只手去拧裙摆,一捏一大把水。


    谢晦伸出的手没动,“多亏小娘子帮忙,一块帕子不算甚,小娘子擦一擦头发罢,太阳不知何时出来,若是病了便不好了。”


    黄樱见他嘴唇干燥,想到甚,忙到布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水鹅梨来。


    “既如此,我用这个跟郎君换,这梨子水多,郎君尝尝呢!”她接过谢晦的帕子,将水鹅梨放进他掌心。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很烫,黄樱有些吃惊。


    谢晦眼睫一颤,手指收拢,“多谢。”


    水鹅梨产自中原,如今正是上市的时候,皮薄,汁水多,香味儿浓郁,诗人说它“新带中原雨露来”、“拂拂鹅黄初借色,涓涓蜜醴为输津”。①


    谢晦指骨宽大,原本她巴掌大的鹅梨到了他掌心,瞧着便小巧玲珑了。


    黄樱笑,“这是礼尚往来,不必谢。”


    她拿帕子擦了擦头发上滴下的水,帕子上有檀香味儿,是谢晦身上那股味道,说不上来的感觉,教人心里也宁静下来。


    帕子在古代有特殊意义,她用过的也不好再还回去,凭谢晦的身份,也不缺一块儿手帕,她用过处理了便是。


    小雀儿吃完掌心那点,又歪头“啾啾”“啾啾”叫。


    黄樱惊讶,“还没饱?”


    谢晦垂眸,视线落在小胖啾身上,小雀圆头圆脑的,低头啄食时像一个球儿,圆滚滚、毛茸茸,丝毫看不出初见时候的模样儿。


    他不由伸出手,“可否教我喂它?”


    黄樱忙笑,“自然!”


    她一手掐住小胖啾脖颈,小雀茫然,“啾啾?啾啾!”


    黄樱将它放到谢晦伸出的掌中,小雀骤然换了环境,忙夹着翅膀“啾啾”叫,细声细气地,很有些害怕的模样。


    跟方才雷霆撒泼之势判若两雀。


    它细细的脚趾冰冰凉凉,踩在谢晦掌中,却在他心里划过痕迹,如蜻蜓点水,泛起涟漪。


    他轻轻拢起手,触到柔软细腻的覆羽,透过小雀圆鼓鼓的胸,感受到心脏在跳动,滚烫自掌心传来。


    一时间分不清是他的手烫,还是小雀更烫。


    “啾啾!”


    黄樱又拿出一块儿桃酥饼捏碎,放到谢晦手心里。


    挪开时,她指尖不小心蹭到,确实很烫。


    她不由瞧了他一眼。


    谢晦比她高一个头,少年人正是抽条的时候,瘦削,挺拔,像绷紧的剑。


    他察觉视线,向黄樱看来,凤眼半垂,透着一贯的矜持自若。


    黄樱忙移开视线,“这雀儿恁能吃!”


    她心底咋舌,女娲造人的时候也忒偏心!


    谢晦垂眸,瞧着小雀啄食,“小雀如今可还啄人?”


    “早便不会了。”黄樱笑得得意,“这养雀儿便如养花儿一样,要耐心教,小惩大诫,它啄人,便教它知道错了,我教训了几日,它便再不敢了。”


    “郎君可以摸摸呢!”黄樱也围着他的手打转,“如今胖乎乎的,可好摸了。”


    谢晦笑了一声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雀儿毛茸茸的脑袋,小雀嫌烦,狠狠抖了抖脖子,试图将他的手抖开。


    “啾啾!”


    黄樱“噗嗤”笑了。


    谢晦也笑。


    黄樱瞧着他笑呆了一瞬,在他察觉前忙移开视线。


    乖乖。


    两人间距离拉进了许多,那些阶级差距,仿佛消散了,黄樱此时才将他当个兴哥儿一般的小郎,而不是权贵家的少爷,——捧着,敬着,心里却警惕着。


    “谢郎君是不是发热了?”黄樱早察觉不对,此时才开口提醒。


    “无事。已吃过药了。”谢晦抿唇,看了她一眼。


    “雨停了!”黄樱忙站起身,伸手到亭子外头一试,果然不下了。


    太阳从乌云后头钻出,灿烂而耀眼,将天地照得明晃晃的,葱茏林间如同披了金色浮光,流光溢彩。


    枝叶上细小水珠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像是突然降下的一场梦境。


    谢晦垂眸,小雀终是吃饱了,不再留恋那些糕饼渣子,扑扇翅膀,跃跃欲试。


    黄樱忙捏着小雀颈子,提溜到谢晦眼前,掐着嗓子,“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啾啾啾啾!”


    小雀扑腾起来。


    谢晦忍不住笑了一下。


    黄樱也笑,“嘿,这雀儿吃饱了便翻脸不认人,多谢郎君。天放晴了,郎君快回府罢,本就发热,如今又淋了雨,加重了便不好了,老夫人怕是要担心呢。”


    “我也得去找我爹娘了。”黄樱背着挎包,捏着雀儿挥手。


    谢晦手指一动,握紧了鹅梨,笑道,“嗯。”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边,像一阵风,空气里只留下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他捡起地上的荷叶儿,将两只都握在手中,走到日光底下,脑袋里针扎似的疼,他面色平静,走进一家医馆。


    亭中诸人见他通身气度便是贵人家的衙内,并不敢靠近。


    待他走远,当即指指点点,“喝,谁家郎君,生得仙人一般!”


    “哎唷,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容貌这样出众的郎君呐!”


    “真不知哪家小娘子才配得上!”


    黄樱没找见爹娘,也担心兴哥儿和两个小孩子,便先往分茶店走,远远地,她竟听见了娘的声音。


    听起来,又在骂人呐。


    她加快脚步,身上衣裙被太阳一晒,已经快干了,她提着裙摆跑了两步,瞧见爹娘和三个小孩子都在分茶店门口,允哥儿红着眼睛,正抹眼淌泪地哭。


    黄娘子双手叉腰,指着一个男子,“钱还来!打量着欺负小孩子,拿白矾水泡的草来斗,信不信老娘告官!”


    那男子讪讪地将钱还给她,骂骂咧咧,“至于么,不就是二十文钱!瞧瞧你们那穷酸样!”


    黄娘子照着他脸啐了一口,“呸!老娘穷不穷干你屁事!你个老杂毛!”——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98章 做猪肉松啦


    州西到太学距离甚远, 来时他们一路叫卖,如今回去,他们边走边逛。


    万胜门外下了那般大的雨, 州桥街上却一滴也没下,青石街道干得冒烟了。


    黄樱买了几碗紫苏饮子, 大家喝了解渴。


    她还瞧见卖脂麻团子、细索凉粉、豇豆坨儿的,还有卫州白桃、南京金桃、金杏、小瑶梨子、水木瓜、药木瓜……


    如今正是瓜果上市的时候,水木瓜香气浓郁,贵人家里多用来观赏闻香。


    宁丫头嚷着要吃药木瓜, 黄樱走到小摊前头, 问了问价格。


    药木瓜用盐、糖腌渍过,一份十五文钱。


    宁丫头眼巴巴瞧着, 上回谢府上送来的木瓜,她吃了一回便记住了。


    黄樱买了几碗, 小孩子最开心了。


    她教兴哥儿也坐下吃。


    爹推她, “你也去。”


    黄樱忙摆手, “我不爱吃这个, 甜腻腻的。”


    这种腌渍的木瓜还不如原本新鲜的滋味儿好呢。可惜新鲜的价贵。


    这种市井吃食价格说贵不贵, 说便宜也不便宜。


    若是几个月前的他们, 是万万吃不起的。


    黄娘子如今也叫黄樱培养了些糕饼铺子掌柜娘子的好习惯, 没吃过的她也想知道是甚麽滋味儿, 好跟自家店里比较。


    黄娘子尝了一口, 皱着脸,有些纠结, 不知是自个儿没口福还是当真不合滋味儿,干巴巴道,“不如谢府上送的。”


    她给黄父尝完, 又递给黄樱,“尝一口。”


    黄樱不想吃,她皱眉,“赶紧张嘴!”


    黄樱只得张口。


    她的脸也皱起来了。


    若是几个月前饿肚子的时候,吃到这甜滋滋的腌木瓜,她定很欢喜。


    如今衣食无忧,家有余钱,这种物资短缺时代百姓为了延长保存期限、腌渍的水果,说实话,她不喜欢。


    黄娘子只以为自个儿不会品,狐疑地拿起一块儿又细品。


    发现还是不好吃。


    十五文钱呐,怎会!


    她不信了,直将一碗都细品完,“下回不买了!”


    她心疼钱。


    黄樱失笑。娘跟几个小孩子一样,以前买不起这些,如今买得起,也觉得这些不便宜,滋味儿自然便是好的。


    其实不然。


    她走到卖桃子的小贩前头打量着,正想熬桃子酱呢。


    古代水果没有经过基因筛选,总体个头都小。


    东京城本地的桃子也就小孩儿拳头大,卖相和口感都比不上卫州白桃、南京金桃,但其桃子风味儿却比后世丰富。


    “老伯,这桃怎卖?”黄樱指着那核桃大小的本地毛桃。


    “十文一斤。”


    “这两个呢?”


    “这白桃产自河南卫辉,以往可是贡品呐,汁水丰盈,一斤六十文。”


    黄樱笑,“恁贵。”


    老头笑,“那金桃更贵呐,大船从南京运来,这是头一批,一斤百文钱。”


    黄樱想买,求救的目光看向娘。


    黄娘子撸起袖子就上前来,吊梢眉下一双精明的眼睛,往摊子上一扫,皮笑肉不笑,“好你个好汉,敢骗我家二姐儿,打量着我不知六月里桃儿的价呢!”


    老伯忙笑,“娘子这话可不能胡说,老夫价格公正,人尽皆知。”


    “往年这白桃和金桃价格是如今一半,今年怎这般贵了?”


    “娘子有所不知,今年南边下雨,这桃上市都晚了半月呐,果农减产,价格自然便贵了。”


    “你每样儿便宜五文钱,我家买的多,几样儿各买十斤。”


    老汉抹了抹汗,“这可不能够,老夫亏了啊。”


    “有甚不能够,我还不知道果子的行情?卖不卖?不卖我可就走了。”


    黄娘子说着,抓了黄樱便走。


    爹也将车套上,大家都上车。


    那老汉见他们果真走,忙招手,“娘子!”


    黄娘子眉眼得意,冲黄樱挑眉,又跳下车走上前,啐道,“早如此不就好了,大热天儿,折腾这一回。”


    老头儿抹汗,耷拉着眉眼,“没见过您这样儿砍价的。”


    黄樱笑,“若是我吃着滋味儿好,定多来买。”


    老头这才有好脸色,“那可说好了,不然我也太亏了。”


    回去的路上,黄娘子点点黄樱额头,恨铁不成钢,“他装模作样,你便心软呐!”


    黄樱讪讪,谄媚地笑,“他一个老人家,也不容易。”


    黄娘子啐,气笑了,“你上附近打听打听,轮到你可怜他?那老头儿家里阔着呢!州桥旁的大宅子住着,家里儿子在官宦人家当差,你当他那些桃从哪里来的?你便一文钱买,他也是白赚!你没瞧只他一个卖,旁人哪里有这关系?”


    黄樱吃了一惊,“娘,这你都知道!你是百晓生呐!”


    黄娘子没好气,“我苏玉娘多精明,怎生得你们几个榆木脑袋。”


    黄樱揽着娘,“哎唷,不愧是我娘!咱们家全指望你了!”


    说得黄娘子嘴角压不住,笑骂,“你就长了一张嘴!”


    到了店门口,正碰上送鱼虾的祖孙二人。


    瞧见他们,老伯忙带着孙儿迎上来,皱纹遍布的脸上露出笑容。


    那小孙儿脚上穿一双新布鞋,身上衣裳也合身了,脸蛋晒得红彤彤的,稚声稚气问好,“娘子,窝跟爷爷来送虾。”


    黄樱见他们满头汗,衣裳都教汗打湿了,“快进来喝口水罢,天儿太热了。”


    宁姐儿忙跑到屋里头,两只手费劲地提着尖嘴大茶壶,“哐”放下,“给。”


    老伯诚惶诚恐地蹲下,也不敢坐,黄樱给他们倒了水,祖孙两个“咕嘟咕嘟”连喝三碗。


    这样的天气,一老一小赶十几里路,还挑着几十斤鱼虾,实在不容易。


    他们家如今的鱼虾,除了老伯这里收的,剩下的便在鱼市买。只老伯的虾更好些。


    比起夜市上头一回见、小郎衣不蔽体、赤着脚的模样,如今祖孙两个每日都能挑来几十斤鱼虾,能卖不少钱,足够温饱。


    他们家里也只剩一老一小。


    黄父拿称,称了一下,足有十斤虾,二十斤鱼,卖了一贯200文钱。


    黄樱数好钱给他。


    老头儿的手是她见过最粗糙的,早已经瞧不出皮肤本来的模样,颜色漆黑,长年累月劳作,色素沉淀下去,茧子厚厚一层,粗糙得不像人的手了。


    上回一只烧红的锅掉下来,他直接伸手接住,黄樱吓坏了,赶紧瞧他的手,他忙摆手,“不疼,不疼。”


    黄樱瞧时,见只烫了茧子,并没有烫到肉里。


    那茧子铜墙铁壁一般。也不知道一个人一辈子怎么样反复劳作,才能将手磨得这样。


    上回老伯脚上连鞋也不穿,今儿竟也有草鞋了。


    黄樱笑道,“老伯买了新鞋?”


    老头臊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将脚往后缩了缩,“多亏小娘子。俺们这个冬日能买得起炭了。”


    小孙儿稚声稚气,仰头,“多亏小娘子。”


    黄娘子风风火火端来一盘切沙琪玛的边边角角,放到祖孙面前,甚麽也没说,又急急忙忙去店里收钱了。


    黄樱笑道,“快多谢婆婆。”


    这小孩儿很机灵,上回在夜市上就是他推销虾,才四五岁,帮他爷爷卖虾。老头儿跟爹一样,有些不会说话。


    “多谢娘子。”小孩儿稚声稚气的。


    老头有些惶恐,“这恁金贵,怎好给俺们吃。”


    说着忙往后退。


    黄樱笑,“这是不能卖的,吃罢。”


    她推给小孩儿,“都是糖和麦面做的,丢了可惜,店里都吃腻了,只是不好看,滋味儿是一样的。”


    她还有事,教他们歇会儿再走,她便去灶房忙了。


    小孩儿闻到盘子里香甜的味道,咽了咽口水。


    宁丫头趁没人,也从盘子里抓了两根,一根自个儿塞嘴里,一根给小孩儿,“诺,不许说我偷吃。”


    小郎忙点头。


    “你怎不吃?我二姐儿做的,可好吃了。”宁丫头又从盘子里抓了两根。


    “我吃。”小郎先给爷爷喂了一口,自己才吃了一根。


    他呆住了。


    宁姐儿挺起小胸脯,“好吃罢?”


    小郎吸了吸鼻子,“真好吃!”


    “黄宁!”黄娘子出来便瞧见她在那里吃。


    宁姐儿跺脚,忙咽下嘴里的,咧开嘴笑,“娘,我没吃!”


    黄樱在窗户里瞧见,灶房里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大家都笑得不行。


    “小娘子又要做新吃食么?”他们看见黄樱将猪里脊丢进锅里焯水。


    黄樱一边撇去浮沫,一边笑道,“对。”


    天儿太热了,店里高糖高油的甜面包该下架了。


    她得换些新品来卖。


    大家不由期待起来。每次小娘子做新的吃食,他们都很开心!


    因为人人都要尝,大家都能吃到!


    柳枝儿的娘在一旁守着蒸笼。


    她听见大家说说笑笑的,心里记挂着每个蒸笼里头的吃食,牢记柳枝交待的,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多蒸一点时间,就将东西蒸坏了。


    她很怕店家将他们娘儿俩都赶走。


    黄樱和黄娘子都在观察这些新来的人,发现都很麻利,没有心怀不轨、偷懒耍滑的。


    焯水后,她将锅盖盖上,“娘子帮我看着些火,小火炖半个时辰便好。”


    柳娘子忙“哎”一声儿,“小娘子放心,俺仔细看着。”


    黄樱要做的是肉松。


    传统肉松可以用猪里脊做,也能用鸡胸肉做。不过后世无良商家多加了豌豆粉压称,纯正的肉松是只用肉做的。


    里脊肉炖熟烂以后捞出来,顺着纹理撕成极细的纤维条儿,加入酱清、油、盐,大锅里头小火翻炒。


    这个过程费时费力,她这一锅煮了十斤肉,凭她的力气是翻炒不动的。


    她叫杨志来,自个儿在一旁盯着。


    温度不能高,不然炒成肉干了。


    慢慢炒到七八分干便捞出来,捶打起松,再回锅翻炒,直到水分完全煸干,猪肉纤维成了毛茸茸的肉松状便是好了。


    她尝了尝,水分完全炒干了,香味浓郁,干脆爽口,自个儿做的就是好吃。


    她要用肉松做香葱肉松吐司。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作者有话说:为了测试樱姐儿的新品,作者今天做了一天面包,肉松太好吃了!偷吃了不少[笑哭]


    我要撤回前面的推荐,今天再吃盒马那个拿破仑,不好吃,还有他们家菠萝包、肉桂卷,黄油都不好,科技味儿,自己做的用好黄油,秒杀


    第99章 小於菟上房


    谢府, 松风苑。


    “小於菟,小於菟,快下来呀, 危险。”小丫头们着急地围成一团,仰头盯着屋檐上的猫儿。


    “哎呀!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郎君要生气的,快告诉金萝姐姐去!”


    小丫头忙跑到正厅,没找着,又到厢房金萝住处, 也没见, 忙拉了个屋里伺候的丫鬟问,“可见着金萝?”


    “我瞧见托着个髹漆盘儿, 往园子里去了。”


    “可知往哪处去了?”


    小丫鬟摇头,“不知。”


    旁边一个丫鬟正捧着几支牡丹往瓶里插, 闻言, 笑道, “想必去元娘院里了, 她说要替元娘绣些针线作添妆呢。”


    金萝正从大姐儿院里出来, 便见他们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子急急忙忙捏着帕子走来, 正是专照看小於菟的六儿。


    她心想小於菟怎了?


    她忙上前, “可是找我来?院里出甚麽事儿了?”


    小丫鬟热得一头汗, 急道, “金萝姐姐,小於菟呆在房顶上不敢下来, 你快瞧瞧去罢!”


    金萝忙往回走。


    “原本在园子里扑蝶,玩得好好的,我去吃饭, 该死的四儿打了个盹儿,小於菟不知怎地跑到房顶上去了,这会子吓得直叫唤,怎么也不敢下来。”六儿也吓坏了,脸色很不好。


    两个人急急忙忙往院里赶,金萝打发六儿去管事的那里拿个梯子来,六儿忙“哎”了声儿去了。


    金萝走得急,拐过个弯儿,不提防一个婆子突然从园子里钻出来,撞了个措手不及。


    她“哎唷”一声,人已经摔出去了,胳膊垫在地上,火辣辣疼。


    她认出来是洒扫园子的一个粗使婆子,不由啐道,“要死了,青天白日吓人,主子面前你也这样?不要命了!”


    那婆子吓坏了,忙将她扶起来,要帮她拍土。


    金萝推开她,“行了,我这衣裳教你那粗手一拍,丝都要勾破了。下回仔细些!”


    她脸色有些白,右胳膊一动便疼。


    她也顾不上这人,一瘸一拐地赶回去,却见三郎君正从回廊走来。


    她忙迎上去,却吃了一惊,“郎君衣裳怎了?”


    谢晦:“淋了些雨,不碍事。”


    “郎君本就病着,怎能淋雨呢!”金萝担忧,“奴叫郎中来瞧瞧!”


    谢晦没说甚,他确实有些头晕,他看见金萝的手不自然地弯着,“手怎了?”


    金萝忙笑,跟他一起进院子,“方才摔了,不碍事的。郎君,还有一事——”


    她还未说,院里吵嚷的声音已经传来——


    “小於菟,乖乖,别乱动。”


    谢晦看去,小於菟正在房顶上着急地“喵呜”“喵呜”叫唤,雪白的爪子几次试探着要踩瓦片,都吓回去了。


    一群小丫头在底下围着团团转。


    “梯子来了!”


    谢晦抿唇,他将手里拿的水鹅梨和两片儿荷叶递给旁边小丫头,“好生放着,不许有损。”


    那小丫鬟是洒扫的,忙小心翼翼接着。


    金萝心里惊讶,视线在那两样儿上瞧过,那梨只是寻常,荷叶儿更是算不上好。


    她按下疑惑,打发了个婆子到外头仇防御药铺去请郎中来。


    吩咐完,听见小丫鬟惊呼,扭头一看,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们家郎君竟自个儿爬梯子!


    这间正厅屋檐很高,需得从旁边的连廊墙上上去,小於菟是从一旁的槐树上跳过去的。


    她忙跑过去,“郎君,使不得,您还病着!叫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上去罢!”


    底下丫鬟也吓得手足无措。


    摔了小於菟顶多挨一顿罚,郎君摔了她们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谢晦平静道,“梯子扶好。”


    小於菟吓坏了,踩得瓦片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嗓子都叫哑了。


    谢晦轻手轻脚上去,站在墙上,缓缓靠近屋檐,轻声道,“小於菟,过来。”


    不是他要冒险,小於菟胆子小,丫鬟唤不过来。


    小於菟在屋檐正中,听见谢晦的声音,“喵呜”一声,小心翼翼试探着踩了踩瓦片,“当啷——”它吓得又缩回爪子,不敢动,可怜地叫唤着。


    谢晦唤了几声,小於菟一听见瓦片当啷,都不敢再动了。


    “郎君!”底下丫鬟见他上了屋檐,魂都要吓飞了。


    金萝捂着心口,脸色发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忙教人赶紧将屋里的垫子靠枕全都拿来铺在底下,教人都围好了,若是小於菟掉下来,大家都接着。


    屋顶很斜,那些瓦片底下是麦秸,并不很牢固,谢晦脚踩上去,瓦片碎了,他站了一会儿,觉得稳当,才踩下一脚。


    小於菟不知困了多久,惊慌地呼唤着,声音越来越小,当是吓坏了。


    谢晦声音始终平静,轻声唤,“於菟——”


    中途他脚滑了一下,底下惊呼,“郎君当心!”


    谢晦揉了揉太阳穴,缓缓伸出手,“过来罢。”


    许是见到了主人,小猫儿爪子试探着往前踩了踩,“喵呜”。


    “动了!小於菟动了!”


    谢晦平静,“过来,於菟。”


    小猫儿果然一抖一抖地往他手边走了两步。


    谢晦一把将小於菟抓住,从腹部抄起来。


    底下传来欢呼。


    他的指节宽大,小猫儿一只手便能抓住,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家伙这会子乖乖待在他掌心,“喵呜”“喵呜”后怕。


    谢晦手里传来滚烫的温度。


    他脑海里闪过小雀儿的心跳。小雀的体温比小於菟还要烫些。


    他不紧不慢踩着瓦片下了屋檐,又走在回廊墙上,向底下瞧去,目之所及,谢府的一切都在眼底。


    往常熟悉的景象竟有几分陌生。


    他抱着小於菟,站在墙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宅子,一直困在身上的枷锁似乎松动了。


    原来站得高些,能看到那样远。


    他眼前闪过黄小娘子拽着他的背影,抿唇,眉眼垂下。


    “喵呜——”


    “小於菟,我想……”


    话语在风里飘散。


    “谢晦,你在作甚?”谢相公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谢晦眼睫掀起,跟谢大娘子目光对上。


    ……


    黄家。


    “我也想吃!二姐儿!”


    宁姐儿闻见好香味儿,踮脚往锅里瞧,“好香!这是甚?”


    黄樱笑,“这个便唤作擂香肉松罢。”


    她喂了宁姐儿一口,自己又偷吃一口。


    实在是太香了,她都忍不住。


    小丫头吃了,眼睛瞪大了,趴在锅边不肯走,一口接着一口吃。


    黄樱将她提溜开,“这个还要做糕饼的,不能吃了。”


    实在是炒肉松的锅边都是那股香味儿,别说小丫头直吸鼻子,黄樱也馋。


    大家都没见过,都来瞧,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再想不到猪肉还能这样!”


    “只见过巴子肉,硬得甚麽似的,这个小娘子怎麽想来的!”


    黄樱教他们也尝了,大家被那酥松香浓的味道折服,惊艳不已。


    黄娘子吃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了。


    “还做甚糕饼,只这样吃我一个都能吃一锅呢!”黄娘子大嗓门道。


    黄樱失笑。


    大家都好奇她要做甚。


    黄樱也不卖弯子,重新拿了盆,配了新的配方和面。


    因着是咸口的,面团并不需要多甜,之前那些甜面团都不太适合。


    实则如果一个面包吃起来能尝到明显甜味儿,那么它的糖含量是很吓人的。


    她要做的是250克一个的香葱肉松吐司,这个不甜的吐司,每个要放20克糖。


    做吃食最重要是每一样食材的味道和口感都能达到最佳平衡。就像做实验一样。


    这款面包要突出肉松的香味儿,面团也要相应地有着柔软的口感和香浓的味道。


    原本应该放入奶粉,这样面团才有奶香味儿,但在北宋,搞奶粉还是太困难了。


    她便将一部分牛乳换成奶油,并相应地减少黄油的比例。


    牛乳和奶油中的蛋白质都能让面团更松软,口感更好,油脂也同理。


    这个面团中还有鸡子,也是增香的。


    和好的面团交给杨志摔打出手套膜,然后去发酵。


    如今夏日里面包发酵很快,他们家面包都要发酵两次,这样风味儿更好。


    一发是为了激发酵母活性,好让后续发酵中酵母能充分活跃起来。


    一发温度不宜过高,不然酵母会失去活力。


    黄樱隔出了一个阴凉的角落,里头放了冰降温,面团都在那里发酵。


    趁着发酵间隙,她快速开始做蛋黄酱。


    其实蛋黄酱很简单,配料只用到蛋黄,油、白醋、盐、糖、淀粉。唯一的难点是乳化过程中可能会油水分离。


    但这对一个烘焙老手来说不是问题。


    她将鸡蛋黄、糖、淀粉、白醋搅打均匀,再教杨娘子缓缓地往里注入油,速度要慢。


    不停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蛋黄可以乳化油,随着搅拌,倒进去的油便成了固体状态。


    一个蛋黄能乳化两倍的油,所以蛋黄酱大部分都是油。


    杨娘子惊奇地张大嘴巴,“这是怎麽做到的!”


    她手里倒的是油,黄樱搅拌一下就成了粘稠的蛋黄酱质地了。


    黄樱额头上都是热出来的细汗,她笑,“我偶然发现的法子。”


    杨娘子太惊奇了,“鸡子黄,油,搅一搅便能这样?跟酸酪似的。”


    黄樱笑。没法跟古人解释其中的分子变化。


    她将蛋黄酱盛出来,用低温慢煮巴氏杀菌,自个儿尝了一口,还不错。


    因着缺了芥末酱,少了一点风味儿,不过影响不大,已经很好吃了。


    她将肉松称好,放到融化的黄油中搅拌均匀,再加入蛋黄酱增加风味儿。


    这便是肉松面包的馅儿了。黄油和蛋黄酱都是给肉松增香的。


    单吃已经很好吃了,再加上这两样儿,香味翻了好几倍。


    她尝了一口,不由点头。


    宁丫头眼巴巴瞧着,跟前跟后,黄樱心软,给她喂了一口。


    小丫头咋舌,“二姐儿,我能不能吃一碗?”


    “不能。”黄樱哭笑不得,“一会子还要吃饭,光吃这个怎行,好了,待会糕饼做好了你尝一块儿。”


    小丫头很是失望。


    别说小孩子,黄樱都能吃一碗。


    但还是那句话,这个哪能当饭吃呐,而且她还要留着肚子给一会儿出炉的肉松面包——


    作者有话说:小於菟是小老虎的意思,名字借用咱们南宋著名爱猫人士陆游的小猫爱称。我觉得好可爱。


    明天更的是100章!感谢小可爱们一路陪伴,爱你们!


    一百章哎,仪式感要有,都来评论区领红包呀!


    第100章 葱肉松吐司


    黄樱听见门上有人唤, 其他人都在忙,她擦了擦手,“哎”了一声儿, 忙跑到门口,瞧见那人, 不由笑起来,“杜二哥!”


    杜榆正提着一篮儿各色花,有紫木槿、红石榴、粉紫薇,还有红色凌霄、橘色萱草……都开得极好。


    少年人斜倚夕阳, 抱着那样多的花, 橘色的光洒在他脸上,黄樱看呆了一瞬。


    “这是——”


    杜榆耳廓红得发烫, 温和地笑,“我娘说黄娘子想要些花儿放在铺子里, 打发我送来。”


    黄樱忙道, “杜娘子这花儿是要卖钱的, 娘子侍弄花草也辛苦, 我们怎好白要的?况且又这样多, 实在心里难安。”


    杜榆笑, “黄娘子也没少送糕饼来, 这些花儿是我娘自个儿种的, 不值当什么。趁开得正好, 摆在铺里头添一分景致也好。”


    “樱姐儿,谁?”黄娘子见她说了半天话, 听着还是个郎君,不由擦着手来瞧。


    一见杜榆,少年人生得俊秀挺拔, 正红着脸跟樱姐儿推搡那一篮子花儿,她眼睛一亮,笑着上前,“是榆哥儿啊,快进来喝一碗茶!”


    她说着便动手拽人,杜榆一个斯文书生哪里是黄娘子的对手。被她三两下便拖进去了。


    黄樱觉得好笑,不由笑了一声。


    杜榆回头,正跟她偷笑的视线对上,黄樱嘴角一顿,为了掩饰尴尬,露出个更大的笑容。


    他脸色一红,忙颔首。


    黄樱挑眉,这郎君也太容易害羞了罢。


    还怪好玩的。


    黄娘子将人请到正厅里,打发黄樱端了糕饼和茶来。


    外人面前,黄樱给娘面子,乖乖照做。


    她本来想去做面包了。


    黄娘子问些“家里可好”“学业可好”“你娘可好”之类的寒暄话题,杜榆声音温和,有问有答。


    说着说着又讨论起花儿,黄娘子直夸杜娘子的花好,杜榆坐立不安,也夸他们家糕饼。


    黄樱提着尖嘴大茶壶进来,听见他们的话题,嘀咕,搁这儿商业互吹上了。


    她失笑,倒了两碗乳茶,“郎君尝尝呢!”


    杜榆耳廓又红了,“好。”


    他低头忙啜饮一口,被冰得一个激灵,“嘶”了一声儿。


    黄樱笑,“天儿热,故加了许多冰雪,可是太冰了?”


    杜榆忙摆手,“小娘子手艺甚好。夏日里最宜饮这个,我们同窗每日都念叨呢。”


    这个黄樱知道,毕竟那些太学生翻墙来买奶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都替他们捏了把汗。胆子忒大。


    杜榆喝了茶,忙起身告辞,作揖,“叨扰娘子,榆还得回去帮我娘剪花枝,改日再来拜访。”


    黄樱将他带来的花都插在水里醒着,将篮儿里头装满各样儿糕饼。


    杜榆忙推辞。


    但他哪里是黄娘子对手。


    他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儿站在黄家门外,“多谢娘子,若那些花儿谢了,榆再送些新的来。”


    黄樱探头出来,笑道,“劳烦替杜娘子说一声谢,请她得空来店里喝茶。”


    “好。”杜榆笑。


    杜家就在水柜街对面一条小巷,南街穿过去便是。


    他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儿回去,推开上了桐油的杉木宅门,“吱呀——”


    院里正开满了花儿,他被呛得咳了咳,“娘,我回来了。”


    一个头包青花布巾的妇人由花丛后走出,背着背篓,肩膀压得弯下,里头满是新剪的花枝,一簇簇绽放,姹紫嫣红。


    夏日里这是他们家中重要经济来源。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能赚些钱。


    花谢了,娘便给人浆洗,贴补家用。


    “娘,我去卖罢。”杜榆上前,要接过背篓。


    杜娘子将他的手拍开,“好生读你的书,哪有读书人当街叫卖的,日后做了官,要被人瞧不起。”


    她瞧见满满当当油纸包着的糕饼,不由抿唇,“黄娘子太客气了些。”


    她是个瘦削的妇人,手上满是干粗活磨出的茧子,脸上颧骨高些,眉心竖纹,瘦得没甚麽肉。


    杜榆帮她将背篓拿下来,“娘,三年后省试,我定能考中。”


    杜娘子这才笑,“娘信你。”


    杜榆蹲下来,将那些花枝仔细整理,瞧着更漂亮,也能卖得好些。


    “二郎。”杜娘子犹豫着道,“你哥哥的婚事已经订了,娘本想着待你进士及第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将来对你也有所助力。”


    杜榆一顿,垂眸,“听娘的,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


    杜娘子想起这几次二郎每每接过往黄家送花儿、还碗盏的事儿,心里有些顾虑。


    她自个儿的儿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里想甚麽,她怎会瞧不出来。


    她道,“我听说黄娘子已经在替樱姐儿相看人家了。”


    杜榆猛地看向娘。


    杜娘子:“想必立秋前便有好消息了。”


    她见二郎静静地拨弄着花枝,只有低垂的头泄露几分情绪。


    “虽说我也有私心,但也是真的喜欢樱姐儿这孩子,若是咱们家的,不知该多好呢。”


    杜榆有些不敢置信,看向娘。


    “我向黄家提亲可好?”杜娘子笑道。


    杜榆张了张口,“娘。”


    杜娘子将他手中花枝拿出来,没好气道,“好好的花儿教你捏坏了。”


    杜榆讪讪,忙松手,他有些恍惚,“娘,你方才说甚?向谁提亲?”


    杜娘子何时见过他们家事事妥帖的二郎这样傻乎乎的样子?不由气笑了,“八字没一撇儿,说不准人家瞧不上咱们家,我可没说一定能成。”


    “娘,我替你剪些木槿罢,木槿少了些。”杜榆抿唇笑,说着便起身往园子里钻。


    杜娘子看见他眼睛里的笑,不由摇摇头。


    ……


    黄娘子试探着问黄樱,“这杜二郎不光书读得好,人品、样貌也出挑,我听说吴老太都打听着想将自家侄女嫁过去呢!也不瞧瞧她那侄女跟她一般刻薄,胖得山似的,走路轰隆隆震,也不撒泡尿照照。”


    黄樱“噗嗤”一声笑了,一边将碗盏收起来,放进托盘里头,想了想杜榆那张脸,脸皮薄的什么似的,真容易脸红。


    她道,“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甚呢。”


    “你说说我在想甚?”


    “不就是急着给我定亲事么?”


    黄娘子开始念叨,“我的傻闺女哟,我不早早替你相看,那好的不都教旁人挑走了?留下些歪瓜裂枣的我还不同意呢!”


    “你说这榆哥儿怎麽样?”黄娘子偷偷瞧她,试图看穿她的心思。


    黄樱想了一想,理性分析道,“若说咱们附近街巷里头的郎君,将来怕是没有超过他的。”


    依着今年这一届科举成绩来看,太学旬考的排名是很有参照性的。杜榆在内舍,旬考名次又靠前,要不是今年发烧了,恐怕已经考中了。


    此人日后起码也能脱离庶民,有个一官半职。


    这就相当于高考进了双一流,绩点优秀,毕业直接升任管理层,起点都超越大部分人,接触的是另一个阶层。


    黄娘子:“当真?!”


    黄樱瞧她更加兴奋的样子,“我浑说呢。将来的事谁知晓。”


    不过若是她要嫁人,对方前途优秀跟她并没有甚麽干系,前途优秀是男人自个儿的光环,对她的好处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终归还是要剥除一切外在,去瞧这个人。


    “娘,我做糕饼去!”黄娘子还要拉着她念叨,黄樱赶紧端着盘子溜了。


    她去瞧了瞧发酵房里头的面团,用手指沾了面粉,戳进去,面团不回缩、有弹性,这便是第一次发酵好了。


    大概发酵了半个时辰。


    她将面团分成250克每个,滚圆,盖上盆儿再松弛一刻钟。


    然后将面团擀开。若是刚滚圆了就擀,是擀不开的。


    擀成长方形的一张饼状,满满撒上做好的肉松馅儿,将面皮紧紧卷起来。


    这样肉松便一层又一层卷在里头了。


    用菜刀沿着中间一切两半,将两个长条交叠,编二股辫儿,两头折叠到底下,捏紧收口,中间编得最好看的部分留在上面。


    这个面包叫做香葱肉松吐司,自然是少不了葱的。


    她将小葱绿叶部分切成葱花,编好的吐司上头刷上薄薄一层蛋液,然后在葱花里头狠狠滚上一圈儿,沾上厚厚一层葱花儿。


    之后装入刷了防粘油的吐司盒,盖上盆儿开始第二次发酵。


    所有面包中吐司操作难度高,发酵时间长,第二次发酵需要的温度更高一些,便直接在灶房里头了。


    她瞧着时间,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吐司盒里头的面团已经由一点点高度,长高到了吐司盒边缘,瞧着甚是喜人。


    兴哥儿已替她烧好了窑炉,她试过温度,便将吐司放进去。


    烤柔软吐司温度最好上低下高,如果是烤箱,她会设置上火160,下火210,这样烤出来吐司长得高,组织绵密,口感细腻,外层薄如纸张。


    大热天儿,她站在窑炉前,热出了一头汗。


    兴哥儿教她回去歇着,她笑道,“我喜欢看面团长高呢!”


    真的很治愈,像在瞧种子发芽、树木开花,很神奇,也很满足。


    他们家院子里从早到晚都飘满了香气,今儿却多了不一样的香味儿。


    先是葱花烤香的味道,然后是肉松霸道蛮横不讲道理的香,再加上面包和黄油的那股味儿,宁姐儿吸着鼻子,“好香。”


    黄樱入炉前还给面包上洒了白芝麻增香。


    面包出炉了,她戴着防烫手套,将吐司盒里的面包震出来,瞧见那金黄的颜色,她不由笑,“火候正正好。”


    吐司外头葱花仍是翠绿,已经烤干了,与面包融为一体,肉松若隐若现,不停散发香气。


    她忍着烫立即掰开,热气滚烫,她一边跳脚一边摸耳朵,原地转圈,“好烫。”


    小孩子围着她,小狗似的吸鼻子,“好香。”


    黄樱先撕了一块儿尝,吃进嘴里,面包体极软、极细腻,极香。增香的牛乳,奶油,鸡子都没有白放。


    肉松带着些清甜,更多的是肉纤维炒干炒松散后油津津的甘香,加上葱花儿极其独特的香气,层次丰富,咸甜平衡,她吃得已眼睛都眯起来了。


    宁丫头忍不住了,趁她沉醉在美味中,小手忍着烫偷撕了一块儿来吃。


    “哇!”她两口咽下去,捧起来一整个儿,咬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二姐儿,这个都归我好不好,窝能吃完,窝不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眼镜]今晚就吃的这个。


    这两章都有红包呀,截止明晚十二点[撒花]


同类推荐: [清穿+红楼]点石成金被送给敌国主将之后枕边美人我在明朝开猫咖我不是故意成为皇后的昭昭明月寒门学子的科举路我靠宠妃系统当了秦始皇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