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苏格兰和波本扮做一起旅行的朋友前往群马县边境山上的温泉旅馆。


    波本看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问他：“组织原来还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开旅馆？”


    苏格兰拍了拍他的肩。


    “基本不会。”他说，“去这里只是因为我想度假而已。”


    波本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苏格兰咳了两下。“因为感冒了。”


    感冒了真的能泡温泉吗？


    波本带着怀疑走进温泉旅馆，看苏格兰熟练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行动间带着几分兴致勃勃。


    这人真的不是自己想来玩吗。


    波本露出半月眼，却没去讨这个嫌。


    任务被上报给之后，公安内部对于要不要出手抓捕苏格兰产生了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这正是大好机会，苏格兰是组织的代号成员，且肉眼可见知道很多东西，抓住他有很大可能能从组织身上撬开一个口；


    另一部分则认为，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万一失败，公安好不容易打入的卧底会立刻被发现，几年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


    降谷零力排众议压下了抓捕的提议。


    因为他和萩原有着同样的怀疑。


    梦里他们是“警校五人组”，而现在只有四个人会做相同的梦境，那剩下的一个，就真的会被排除在外吗？


    如果苏格兰其实也知道什么，只是一直没找到证据……


    降谷零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两间房。”前台的女性登记好名册，喊来服务生，“带两位客人去房间。”


    “好。”服务生扯了扯衣角，“二位跟我来吧！”


    女服务生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若是上过大学，就应该是大学刚刚毕业的年纪。不过看对方的熟练程度，应该是高中后就出来打工了吧。


    波本的目光扫过对方完全没有犹豫带领路线的脚步，分析着。


    “啊，好久不见，小林小姐。”苏格兰和服务生打招呼。


    “好久不见绿川先生！”服务员声音欢快，“这次也是一样的房间哦。”


    “嗯，谢谢。”


    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门帘低垂，隔绝了山上吹下来的冷风。冬春之交的二月，山脚已经渐渐温暖起来，靠近山顶的温泉旅馆门外还是一片萧瑟冷冽。


    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波本能闻到陈年木料被壁炉烘烤出的干燥暖香、硫磺温泉水的独特腥味、以及一种深植于老旧建筑骨子里的、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


    “真是很有融合感的建筑。”他说。


    苏格兰：“唔？”


    “因为你看，明明是日式建筑，大厅里却有壁炉呢。”


    “也许是因为太冷了吧。”苏格兰回答。


    “山上冬天很凉也很漫长，仅靠被炉恐怕是熬不过那么漫长的冬天的。”


    “说的也是。”


    和服务员认识，看来是经常过来了。


    降谷零瞥了苏格兰一眼，见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才转头拉开障子门。


    *


    晚餐的时候，苏格兰换上了和服。


    虽然他自己也穿着店家提供的浴衣……但不知为何，降谷零总觉得苏格兰穿浴衣有种微妙的气质。


    “诶，你还挺适合这身衣服的嘛。”还没等他说什么，苏格兰便先发制人，“蛮好看的。”


    降谷零忍不住发散思维。


    他真是在夸我吗？


    这事不能怪降谷零，他从小经历了太多恶意，尤其是来自外貌上的。许多人攻击他看起来不像是日本人，对他冷嘲热讽，以至于他现在听见擦边的话题都容易多想。


    他观察了一下苏格兰的神色。


    “谢谢。”降谷零道。


    苏格兰笑得眯起眼睛。


    ……所以确实是夸奖？


    “我们去吃晚餐吧。”苏格兰很快转移了话题，“这家温泉旅馆我每年都过来，强烈推荐给你。”


    晚餐是怀石料理。


    天黑得太早，入住的游客就只有小猫三两只，除了他们还有一家三口。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占据一个私汤，不用担心和陌生人一起。


    “呼……”


    踏入温泉的时候，降谷零长出一口气。


    “怎么样，我就说很棒吧。”


    苏格兰裹着浴巾坐进温泉里，一边将托盘放在水上任它飘着，一边依靠在温泉池边缘，双目微阖。


    “这种天气就应该来泡温泉啊！”


    二月末，北部地区甚至还在下雪。


    “是不错。”降谷零点点头，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男人身上。


    他很少见到男性泡温泉还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怕直接闷晕过去吗？！


    “啊，还准备了温泉蛋。”苏格兰笑着把鸡蛋放入竹篮，滚进泉水中。


    他看起来就像是单纯来旅游的无忧无虑大学生一样……降谷零一边觉得放松，一边又诡异地有点焦躁。


    从入住到现在，苏格兰从未提过去哪里取组织的账本这件事，仿佛和他一起出门只是为了旅游享受生活，仿佛他们俩真的是什么关系亲近的同事一样。


    而且很让人难受的是，这个人长了一张会让人放下戒心的脸，看着他自己就很容易放松警惕。


    也许是梦境一直在影响着他。


    但这不行。


    降谷零偏过头去，不再注意苏格兰的动作，免得分心。


    可双眼紧闭，大脑就忍不住想东想西。


    他思考着苏格兰的意图，复盘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是否有不妥之处，而后思绪慢慢停滞在苏格兰奇怪的装束上。


    感冒的人还坚持要来泡温泉，甚至身上从上到下都裹着浴巾。如果不是怪癖的话，降谷零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那就是他要遮掩什么。


    能遮掩什么？无非是身上的伤口一类的东西吧。


    组织里的人都是亡命之徒，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口，有什么不能给别人看的？就连他自己，肩膀上、手臂上、腰腹部也都有疤痕，那是流弹划过的痕迹，是刀砍中后留下的伤疤。


    苏格兰为什么要掩盖伤口？难不成伤口很特殊，会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不成？


    金发的警官想着想着皱起眉头，开始回想疑似与组织有关的案子中是否有没能抓捕归案的嫌疑人。


    仰头看天的苏格兰回神时就注意到波本眉头微皱。


    “不必担忧。”苏格兰道，“明天我们再去取账本，今天已经有点晚了，不如先好好休息。”


    降谷零骤然睁眼。


    苏格兰这话是……


    “很多事情，都没必要那么着急。”苏格兰慢悠悠道，“太急性子容易出错，等休息好了再干活不是一样？”


    这话听着就像是好心好意的劝诫，但降谷零却瞬间警惕了起来。


    急性子，这在组织里几乎是某个人的代名词。


    男人看着苏格兰无知无觉的模样，竟判断不出他是在暗示自己他已经知道朗姆的事，还是单纯只是随便一说。


    “说的是。”他顺着苏格兰的意思道，“只是我以为组织会很着急。”


    “再着急也不差这一天。”苏格兰打了个哈欠。


    “反正出差经费可以找组织报销，不花白不花。”


    降谷零突然有点哭笑不得。


    这样也好。


    他已经给驻守在长野的公安发消息，让他们想办法从诸伏高明身上拿到dna样本。剩下的，只要他能找到苏格兰的样本——


    想到这里，降谷零四处扫了一圈。


    脱落的发丝是很难用来做dna检测的，因为上面没有毛囊，基因准确率不够。想要做的话，最好还是血液。可怎么才能拿到苏格兰的血？


    这么看来，他得想个办法制造点意外……


    毕竟他总不能真的半夜去拔苏格兰的头发吧。


    *


    就像降谷零想的那样，苏格兰没在温泉中泡很久便出去冲澡，然后换上干净的浴衣站在走廊里赏夜景。


    这一天什么也没发生。


    但第二天一早，降谷零是被尖叫声震醒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冷风并不曾减小任何力气。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猛地划破了旅馆压抑的宁静。


    “啊——！老、老板！！”


    声音来自和室最深处，温泉旅馆的老板山崎雄三的卧室门口。发出尖叫的是旅馆的年轻服务生小林弥生，她手里端着的早餐托盘哐当一声砸在走廊光洁的木地板上，热腾腾的味噌汤泼洒开来，还在冒着白气。


    年轻女性脸色惨白如纸，身体颤抖得像是风中落叶，手指指向面前紧闭的障子门。


    浓郁的血腥味冲进鼻子，巨大的骚动瞬间席卷了整个旅馆。老板娘雅子和被惊醒的降谷零、以及那一家三口中的父亲率先赶来，见到的就是跌坐在地的服务生。


    女人脸色难看地试图拉开障子门，门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雅子夫人声音慌乱，“门闩怎么会闩住？”


    “门闩？”降谷零偏头。“这间卧室安装了门闩？”


    “嗯，因为雄三说他不喜欢别人未经他允许进他的房间……”雅子夫人表情很难看。


    “所以整个旅馆里只有他的房间有门闩。”


    “撞开吧。”姗姗来迟的苏格兰站在人群之后提议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对吧？”


    没人有异议。


    两个男人合力，用肩膀猛地撞向门板。门闩选择的是坚硬的实木，很难被掰断。但障子门的材质却轻便，根本经不住两人的撞击。门闩没坏，障子门倒是撞歪了。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实质般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