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苏格兰下楼往琴酒的方向走。


    金属制的旋转楼梯上搭着木板，酒吧的装潢突出一个淳朴自然。吧台边除了琴酒还有伏特加和两位狙击手，看见苏格兰走过来纷纷伸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猫头鹰先生。”


    苏格兰笑着拉开吧台椅，看着琴酒被这个外号哽得脸色一变，他大笑出声。


    “少用奇怪的名字叫我。”琴酒表情险恶，看起来很想直接掏出枪来给他一颗子弹。


    “嗯？我哪里说错了吗？”


    苏格兰像是没感受到威胁一般，自顾自道：“明明很形象啊。”


    基安蒂举起酒杯：“为什么是猫头鹰？”


    “因为……喜欢站在高处、昼伏夜出、会抓老鼠，还是白头发，这不就是雪鸮吗？”苏格兰眯起眼睛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跟在绿眼睛救世主身边，传递消息的——哎！”


    琴酒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伯/莱/塔。


    男人不顾基安蒂猖狂的嘲笑声，举枪对准有恃无恐以至于对着他的枪都能面不改色的苏格兰。


    “少来那一套！”


    琴酒的语气不耐烦极了。“有事说事，没事就闭上嘴！”


    猫眼男人听话地闭嘴，伸出手指敲了敲吧台桌面。


    吧台里站着的正是科恩，沉默寡言的男人很有眼色为苏格兰上了一杯低度数果酒。


    苏格兰端起酒杯，和琴酒碰了一下。“好吧好吧，不开你玩笑。最近在做什么？不会真的像猫头鹰一样到处抓老鼠吧？”


    见他油盐不进，琴酒“啧”了一声收起伯/莱/塔，“组织里的老鼠从来不少。”


    “那没办法。”


    组织是个庞然大物。


    越是臃肿的怪物，越是很难彻底隐藏在黑暗里。这些年来组织留下的首尾并不少，保不齐就会被警察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但由于组织清理痕迹太过迅速且果断，往往很多案子最后都变成无头悬案，想要从外界将整个组织连根拔起，自然难上加难。


    安插卧底就成为了获取消息最方便的方式。


    琴酒的目光投向他身后已经融入其他代号成员内部的新人。


    “这三个怎么样？”


    “看不出来。”苏格兰实话实说。“任务中倒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干活也算干净利落，动手杀人……嗯，莱伊动手杀的人，这方面我倒是没怎么看到波本和布兰德的行动。”


    “哼。”银发男人冷笑一声。


    “别不满了。”苏格兰抿了一口酒，“这才哪到哪？你要是想确定他们到底和条子有没有联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说到这里，苏格兰的目光缓缓飘向穿花蝴蝶般游走在人群中的布兰德。


    以及正在和苏玳说话的波本。


    “本来新人就不该分给你。”


    琴酒斜他一眼。“朗姆能让你碰到他手下的人？”


    苏格兰笑笑。“博弈嘛。有舍才有得。”


    说到这里，男人道：“我记得莱伊之前是跟着你这边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我没有去记别人名字的爱好。”琴酒意有所指。


    苏格兰不接话茬。“据说他狙击能力不错？”


    “不错？”琴酒咧开嘴，“那倒是可以试试。”


    “就拜托你了。琴酒。我最近打算回去看一眼。”苏格兰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琴酒条件反射性骤起眉头。


    “别这么看我。你不是担心他们是日本公安派来的卧底么？那不如找个机会将破绽卖给他们。”


    苏格兰说起这件事，眼神里没有多少波动。


    “群马那边要收账本了吧？如果他们是卧底，在注意到这件事后就不会无动于衷。”


    “我不信你。”琴酒直白反驳。


    “群马离长野太近。贝尔摩德帮你易容让你回去看望家人是组织额外开恩。你要用真正的脸过去，不可能。”


    “我又不会跑。”


    苏格兰嗤笑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谁还不了解谁？离开组织我的下场只有死。日本公安可不会像fbi一样关照罪犯。”


    这话说得琴酒额角青筋直跳。


    怎么，你还考虑过逃离组织投靠fbi不成？


    “算了，你说的也对。”


    苏格兰趴在了吧台上。“我不能用真正的脸回到长野。”


    哥哥是长野县的警察。


    就算别人意识不到他和诸伏高明之间的血缘关系，哥哥难道还注意不到吗？


    七岁到二十四岁，他和兄长分离了十七年。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完全不同的人。他有自信哪怕站在哥哥身边也不会有人立刻就认为他们是兄弟。但哥哥……


    哥哥总是不一样的。


    他怎么可能瞒得过哥哥呢？


    如果被别人知道哥哥有一个在犯罪组织里做到了高层的兄弟，那会对他的警界生涯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组织才会放任他偶尔以他人的身份回一次长野。因为他绝不会让诸伏高明难做。


    琴酒放下酒杯。“雪莉回来了。”


    苏格兰歪头。“是？”


    “想去就去。”男人不看他。“反正你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猫眼男人看着琴酒偏过头去不看他的动作，缓缓勾起了唇角。


    “哈哈，好哦。”


    “啧。”


    那语气中的笑意令琴酒烦躁，急需找个方式发泄一下。


    “你跟我去地下训练场。”他说，“你有多长时间没碰狙击枪了？跟我比划比划。”


    “没问题。”苏格兰将果酒一饮而尽。


    两人站起身转移到地下。


    早在苏格兰和琴酒站起身的时候，就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等听到琴酒要和苏格兰比试狙击，起哄和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电子虚拟训练场中，苏格兰架起狙击枪。


    组织的黑科技比外界先进很多。电子训练场可以模拟多种情况下的狙击任务，包括高楼封闭空间狙击，或者地铁站等人流拥挤处的远距离一击毙命。


    他们做了个常规训练，系统随机出现五种不同情形下的环境模拟，比谁能更快也更准确地完成目标。


    当全息场景加载完成的刹那，苏格兰周身的气息骤然沉淀。


    就像琴酒说的那样，他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摸过狙击枪。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将所有能力都还给老师。


    男人俯身贴近瞄准镜，又摘下了助听器，外界的一切喧嚣便都在此刻彻底消退，在人为塑造的绝对寂静中，苏格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手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缓慢移动着角度。准星跟着下移，固定在目标的太阳穴。狂风大作的大厦天台上，在某个气流相对稳定的刹那，苏格兰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子弹便破空而去！


    “漂亮。”跟过来看热闹的莱伊低声赞叹着。


    他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手痒。


    而苏格兰没有回应。他甚至根本没听见。


    训练器模拟的鲜血喷溅而出，却又很快被变换的场景抹去。直到最后一个场景，人流密集的机场航站楼，目标隐藏在重重人群之中，暴露窗口短得完全能用一闪即逝来形容。


    但苏格兰没有任何犹疑，虚拟的血花在显示屏上绽开。


    五枪过后，训练结束，琴酒和他的成绩并排展示在投影屏上，惹来银发男人一声咂嘴。


    训练场灯光亮起，苏格兰活动了一下被模拟的后坐力震到微微僵硬的肩颈。那双一直以来都温和明媚的猫眼中还残留着锐利的光。


    “700码。”琴酒看着苏格兰的记录。


    “这个距离应该不是你的最远距离。”


    “确实不是。”苏格兰放下枪。“但更远就没办法保证狙击精度了。有效射程和精确狙击距离毕竟不是一个东西。”


    要是单纯论有效射程，只要拿到好的枪他可以打两千多码，可这能是一回事吗？


    没有准确度，多远都没用。这又不是只追求压制力的正面战场。


    “苏格兰。”莱伊从高处看台上走下来，眼中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和我比一比？”


    他回头，便看见莱伊见猎心喜的表情。


    赤井秀一这个人在狙击上是极有自信的。


    他的天赋也撑得起这份自信。


    “好啊。”苏格兰答应了。


    跟谁比不是比？他现在手感正热着呢。


    上辈子和莱伊搭档的时候，他俩也喜欢有事没事到组织的训练场来用用这里的器械。


    全息模拟场景可以重复使用，组织对于行动人员的培养向来竭尽全力，既然如此干嘛不用？


    见苏格兰答应比试，基安蒂也起了心思，叫着琴酒别走冲下了楼梯，说什么也要拉着琴酒来一场。


    大抵是狙击手间都有些一争高下的小心思，基安蒂也根本忍不住。


    琴酒却很不耐烦，他觉得被这么多人围观像是在看猴子。所以他根本不给基安蒂面子，自顾自离开训练室上楼接着喝酒去了。


    波本注意到琴酒的动作，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跟上去。


    ……现在还是苏格兰这边更重要些。


    对于苏格兰的能力，日本公安掌握的资料实在太少，他需要找到更多信息上报给公安才行。


    *


    布兰德端着酒杯坐在卡座里。


    在琴酒和苏格兰要去地下比试之后，还留在一楼的代号成员就只剩下小猫三两只，正好给他机会和这些人好好聊聊天。


    说实话，布兰德心里十分没底。


    苏格兰对他的态度没有变化，这让他无从判断苏格兰是否已经认出了他到底是谁。


    虽说他认为警视厅前的一面之缘应该还不至于让自己在对方记忆里留下任何印象。


    任务之余他也在仔细观察苏格兰的动作，目前来看还没有任何暴露的迹象，看起来相当一视同仁。


    他没把这件事上报给公安。


    所以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确定苏格兰的身份到底是不是“诸伏景光”。


    男人端着酒和卡座里的代号成员攀谈：“说起来，直到我拿到代号之前，我都从未听说过苏格兰的名字。如此神秘，实在是让人有点好奇呀。”


    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狐狸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