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灰色的小城，暗绿群山环抱，一条浑黄的窄河穿城而过。此河名为孰溪，县城正以此为名。


    决定留下后，奚珍玉在附近转了一圈，很快找到合适的民房。


    那是个小小的一居室，处在一个老式住宅楼小区，紧挨着客车站和菜市场。房东是对老夫妻，见他一个年轻omega独自租房，模样也乖，两人在奚珍玉专心看房时一合计，指着卫生间一处陈年水渍减了两百租金，押金也只意思着收了点，当场就交了钥匙。


    房东走后，奚珍玉围着那处水渍转了两圈，发现除了难看之外没有任何影响，这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那对老夫妻无言的关照。


    收拾好出租屋后，奚珍玉在街上找到一家网吧，开了个最角落的机位。


    大二时，有一门写译课程的教授介绍了几个主流翻译平台，要求学生注册接单，作为评定课程成绩的一项指标。


    奚珍玉找到当初的平台，用如今的身份信息注册新账号。接单前，需要试译一段随机抽选的文本，审核通过后，才能得到译者身份认证。


    正是夏末，网吧大厅里坐满了想要抓紧暑假尾巴争分夺秒打游戏的中学生。键盘敲击声、摔鼠标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喊叫骂充斥在空气中。每台机子都配了一个头戴式耳机，泛黄开裂的耳套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奚珍玉拿起来看了看，便将它摆回原位。


    他点击申请键，选择德语，界面加载片刻，随即跳出一大段德文原文。奚珍玉双手搭上键盘，沉下心神，缓缓敲下第一个字符。


    进度条过半，一股烟味自身侧飘来，直冲进鼻腔，奚珍玉轻咳一声，压下喉间不适，指尖敲击的动作没有分毫停顿。


    几个月前，奚珍玉对烟草的认知还停留在卓胤衣领上偶尔多出的味道。第一次踏上烟雾缭绕的车站，他在猝不及防间几乎被熏得喘不过气。但就像忍受疼痛一样，他也渐渐习惯了忍受这种无可避免的不适。


    奚珍玉心无旁骛，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几个烟头在点燃后不久又陆续被掐灭，也不知道网吧大厅逐渐人满为患，他所处的角落却比平日里安静数倍。将翻译稿提交后，奚珍玉拔掉网卡，正要起身，身侧忽然落下一大片阴影。


    那是一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男alpha，侧脸也被电脑屏幕上堪称光污染的游戏特效照得花花绿绿，一副混混头子模样，身后站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beta跟班。他瞪着眼堵在奚珍玉面前，半晌，蹦出一句：“新来的？”


    奚珍玉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戒备地望着他们。


    没得到回应，alpha面露急色，被身后人七嘴八舌不知怂恿了什么，竟直接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抓奚珍玉的胳膊。


    奚珍玉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躲，可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


    “啊！”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beta小弟们开扇状往两侧倒去，眨眼间歪七扭八躺了一地。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扼住混混头子的脖颈，将他大力往后拖去！


    砰！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混混头子被笔直掼倒，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将他反扣在地，抡起拳头重重地砸下去，破空声彰显出惊人的爆发力。他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压得很沉，因发力而绷紧的颌角线条凌厉，话音发狠。


    “你口口又皮痒了是吧？”


    桌椅倾翻，杂物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大厅众人四散着躲避，网管高喊着试图制止。一片混乱中，奚珍玉认出来人，正是在理发店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高中生。


    alpha之间也存在极大的体格与力量差距。两拳下去，混混头子鼻血直流，脸颊高肿。


    “大哥……嘶……爹，爹！误会，都是误会！”他挣扎着连连求饶，“这次只是想搭讪……哎呦！”


    高中生松了拳头，冷哼道：“搭讪动个口口的手，当你爹瞎了？以后都给我绕着这一片走，否则我见一次揍一次。”


    他囫囵擦了擦手，目光避开人群锁定奚珍玉的那一刻，态度陡转一百八十度：“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想要扶一把奚珍玉，余光瞥见指关节上的一缕血丝，急急地用校服衣摆蹭干净，这才把一只手递到omega面前，又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眼中关切与紧张毫不作伪。


    “别怕，没事了，”他开口有些磕绊，这样的笨拙与青涩面容相结合，让他从一个极具攻击性的alpha霎时变作莽撞的毛头小子，“我带你出去。”


    突然出现的有着一面之缘的alpha如同一根稻草，让混乱中漂浮不定的奚珍玉勉强捕捉到一丝安全感。他下意识站起来，在对方的保护下往外走。


    网吧门口围着一圈穿着同样校服的少男少女，见老大护着omega出来，众人互相挤眉弄眼，识趣地跑了。


    水泥路蒸腾着一天的暑气，晃动的玻璃门将过于刺眼的橙红夕阳切割成碎片，往来车辆在光晕中显得模糊，后视镜和窗玻璃一闪一闪的反光像是交织成一旁波光粼粼的湖。


    奚珍玉目送那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追逐嬉闹着跑远，然后仰起脸，望向方才替他解围的alpha：“谢谢你。”


    他的嗓音落在喧闹的大街上，像一片柔软的羽毛。


    “不算什么，顺手的事儿，那人是骚扰omega的惯犯，打一顿就能老实一段时间，我揍过他好几回了……”说到这儿，他似乎觉察到哪里不对，话风一转“不过之前都是碰巧撞上，今天我是特意过来的！我本来在上课，听人说那几个混混堵了一个特别漂亮的omega，我一听就知道是你，赶紧翻墙溜出来了！”


    他的上衣背后汗湿了一片，胸膛起伏，不难猜出是一路跑过来的。奚珍玉注意到alpha发红的耳尖，微微一愣，低头避开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


    omega的态度谈不上热络。气氛变得有些沉寂，高中生挠了挠头，举止间带出些少年的局促莽撞，与狠厉挥拳的模样判若两人：“那个，我叫骆南星。”


    奚珍玉说：“我叫……于溪。”


    近来证件更换频繁，这是他刚用了几周的假名，说出口时难免生疏。


    骆南星并未注意到这个不明显的停顿。互通了姓名，他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十分自来熟地改口：“溪哥，你住在附近吗？马上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奚珍玉心绪未凝，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骆南星听他报出小区名，了然地点点头，又促狭地问：“溪哥，你就这么把住址告诉我，不怕我是坏人吗？”


    奚珍玉的神色带了些讶异，看他一眼，轻轻摇头：“我相信你。”


    话音落下，一路上叽叽喳喳的alpha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并肩而行，被拉长的影子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就这么走过半条街，那道明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当然不是坏人啦！再说了，要是有人敢惹上门来，肯定被你家里人乱棍打死。”


    “我一个人住。”奚珍玉说。


    骆南星立刻表示：“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县城里我可熟了，认识的人也多。搬家需要苦力，或者家里换灯泡修电闸修水管之类的，尽管喊我。”


    奚珍玉不擅交际，面对热情的骆南星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间或着应一声。即便是这样礼节性的应和，也让骆南星备受鼓舞，一路上话头不断。


    走到单元楼下，奚珍玉说：“我到了。”


    骆南星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溪哥，下次见。”


    奚珍玉没有立刻上楼。


    “小星。”


    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骆南星眼神一亮，情不自禁往前挪了一小步，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斜阳晚照，奚珍玉低敛的眉眼被浸染在融融斜晖中，面颊如同一块冷玉般莹润。


    “我结过婚了。”


    短短几个字，落在骆南星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将他定在原地。年少的alpha还没学会控制表情，所有情绪在脸上反映得一清二楚，就差眼里一左一右写上“震惊”两字。


    半晌，才勉强收起傻气的表情，讷讷道：“啊，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


    他语无伦次地嘀咕几句，终于从一团乱麻中厘出些许思路：“那你的，额，那个谁，怎么没一起过来？”


    “已经分开了。”


    “分开了？”骆南星大声重复一遍，随即意识到不妥，赶紧把音量降下去，小心询问，“是离婚了吗？”


    奚珍玉答得模糊：“差不多。”


    其实，现在的“于溪”只是个黑户，大可以将过往经历尽数隐瞒。但骆南星的心思太明显，他不想给小朋友带来不必要的幻想。


    不料，骆南星重整旗鼓，语气肉眼可见地开朗了：“那就还是单身嘛。”


    他紧接着道：“溪哥，你突然告诉我这个，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奚珍玉心头微微一动，正想说些什么，骆南星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得先道个歉，”他紧紧盯着奚珍玉的眼睛，“我的性格有点冒失，心里有话就藏不住。”


    说到这儿，他略一停顿，语气郑重几分：“溪哥，我喜欢你。”


    “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虽然只见了两面，但和你相处的每一秒，都觉得越来越喜欢你。”


    奚珍玉被这股热情又莽撞的少年气撞蒙了，缓缓一眨眼，没能说出话来。


    骆南星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动作很谨慎，说出口的话却直白而大胆：“我的确不了解你的过去，但也想争取一下，不要就这么拒绝我啊。”


    少年的感情如此简单，不考虑身世背景，也不在乎过往经历，只关注当下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成人世界含蓄的拒绝在他们那儿行不通。


    奚珍玉一时哑然。反倒是骆南星开口让他先上楼，又道了句晚安。


    回到出租屋，奚珍玉反锁上大门。拉窗帘时，他发现那道身影依然杵在路灯旁，仰着脖子发呆。


    小区的玉兰树长到窗沿，遮住了奚珍玉的轮廓。他立在窗边，垂眼看了一会儿，才见骆南星收回视线，一边活动着酸涩的脖颈一边往回走，走着走着便连蹦带跳地跑起来。分明告白被拒，背影却写满雀跃。


    奚珍玉拉上窗帘，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