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奚珍玉采购了一些基础信息素药，乘坐大巴车离开了小镇。在人声嘈杂、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奚珍玉看到了南郊火灾的消息。


    他收起手机，把目光投向窗外陌生的景色。


    天气逐渐转热，奚珍玉盘起长发，买了两套轻薄的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下一程出发前，他通过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给自己办了张假证。但他还是不敢坐火车，每到一处新的地方，仍是先查找途径此地的大巴线路。


    他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唯一的驱动力，不过是远离首都而已。


    就这样，他乘着一班又一班长途大巴和出租车，途径一座又一座小镇与县城，朝着南方去了。


    奚珍玉的衣食住行花销极少，途中更换几次假证花了小几万，唯一占据支出大头的，是omega信息素药品。


    寻常alpha和omega在特殊时期前后才需要的阻隔贴，奚珍玉只要出门在外就不得不贴着。而市面上的阻隔贴他用不了，只能购买卓氏旗下omega品牌的特效医用阻隔贴。虽然不久前刚经历了一次发热期，但以防万一，奚珍玉还是花大价钱添置了两支特效稳定剂。此外，为了维持体内omega激素平衡，他需要长期服用激素药，来替代在卓家时定期进行的激素替代治疗。


    腕上的血痂脱落后，右腕侧面伤口最深处留下了一道不明显的浅疤。和后颈旧伤一样，命运总要以这种实质性的方式，令他无法忘却生命中受过的伤害。


    自北向南，奚珍玉花费一整个夏天，跨越了半个地图。


    在一个种满梧桐和香樟的小县城，奚珍玉下了客车。


    走出车站，穿行在树荫下，正寻找合适的旅馆，奚珍玉忽然感觉后脑一松。绑头发的皮筋断了，满头长发霎时瀑布般倾斜而下，铺满整个后背。


    正是黄昏，一整日的暑气在空气中蒸腾。奚珍玉把头发挽至身前，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正走着，发现前方有一个显眼的三色旋转灯，是小理发店。奚珍玉心念一动，推门走进去。


    店里开了冷气，门口蹲着个四五岁的小孩，正百无聊赖地扣茶几起皮的边角。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alpha，翘着腿坐得吊儿郎当，腿上架了一张卷子，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一下，手上转着笔，心不在焉地出声招呼：“欢迎光临……”


    黑色中性笔在指间转了几个回旋，才慢悠悠抬起头。


    奚珍玉说：“我想剪头发。”


    他不惯于与人对视，视线短暂相接一瞬便移开，因而错过了对方迟迟没能挪开目光的失神模样。


    “啊……好，”alpha几乎是弹跳着立正站好，又手忙脚乱地整理那头做题时被揉乱的短发，“我、我先给你洗头。”


    奚珍玉放下随身背包，在alpha的指引下坐在洗头躺椅上。那个小孩儿也不怕生，屁颠颠搬来一把小板凳，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看他们。


    alpha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垫在领口，不知为何动作一顿，紧接着触电一般蹭的从他身边弹开，脸颊连着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盯着奚珍玉看了两秒，磕磕巴巴道：“你、你是omega啊！还是等老板回来吧。”


    从事理发行业的几乎都是beta，也有少数alpha和omega专为相应性别的客户服务。从前每周上门为奚珍玉护理头发的便是一位omega理发师。


    “不用。”奚珍玉并不在意。


    alpha讷讷一声，这才重新走上前。


    五指在发间穿梭，温热水流浸润每一缕发丝，奚珍玉忽然就想到了卓胤。


    每次发热期过后，卓胤也会仔细打理他的头发。时日久了，便从最初的生涩转为娴熟。


    奚珍玉最喜欢的其实是卓胤用手指慢慢为他梳理长发的时刻。雪松味信息素褪去冰冷，和alpha的双臂一起拥抱着他，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自从离开后，奚珍玉便刻意回避了卓家的消息。但回忆毕竟太多、太琐碎，时而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被勾起。


    奚珍玉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洗完头，店里多了个中年男人。alpha熟稔地喊人：“叔，他要剪头发。”


    老板示意奚珍玉坐下，给他披上理发斗篷，拆开头上包着的毛巾。


    湿漉漉的黑发直垂到椅面，即使用了这么久的旅店廉价洗发水，发丝依然黑亮顺滑，在灯下晕着一圈光泽。


    “这么漂亮的头发，很难得啊。”老板赞了一句，才问，“剪多少？”


    奚珍玉在颈间略一比划。


    “剪这么多？再养长很难的。”老板难掩惊讶，忍不住劝了几句。


    但奚珍玉已经做好了决定。见状，老板握着那捧头发仔细看了看，说：“你的发质好，要剪的长度也足够。我这小店不坑人，按最高一档的价格收你的头发，你看可以吧？”


    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奚珍玉看到对面墙上贴了一张收头发的价目表。他这才知道原来头发可以卖钱，按照老板的报价，他的头发可以换一盒激素药。


    得到奚珍玉的首肯后，老板拿起剪子。


    咔嚓声响起，丝丝缕缕的青丝被一刀剪断。奚珍玉望着镜中金属反射的冷光，心情却出奇平静。


    出走以来，他遇到了太多从未经历过的难事。在陌生的街头迷路，阻隔贴告罄却找不到售卖的药店，被大巴上的alpha信息素熏到反胃，走夜路被醉汉尾随……曾有过的悲伤与迷惘逐渐被冰封，唯有稳定的情绪才能支撑他不断走下去。


    在满是不安定的生存中，头发长度的改变实在算不上什么。


    奚珍玉并不觉得遗憾，年轻alpha却满脸惋惜。


    安静站在一旁的小孩忽然脆生生地说：“漂亮姐姐变成漂亮哥哥了。”


    小孩子有自己的评判世界的方式。老板和alpha都笑了。奚珍玉心头一软，也轻轻一弯唇角。


    老板用毛巾替奚珍玉擦了擦颈间碎发：“这个发型衬你的气质，跟模特似的。”


    他走到柜台，当着奚珍玉的面数了一沓钞票，装进信封里。眼看着要天黑了，奚珍玉急着找住处，在老板的叮嘱下收好信封后便走出店门，没有听见身后alpha少年的轻唤。


    闷热暮风吹过，奚珍玉不习惯地摸了摸空荡荡的颈侧。


    他在附近找了家旅馆。


    夜里，他去看地图。两个月以来的行进路线连成一条弯弯绕绕的曲线，而象征着首都的那个五角星，离他已经很遥远了。


    一直以来，奚珍玉都是个很心软的人，一点儿微小的善意就能轻易留住他。他算了算手头的余钱，决定在这个县城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