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妈妈 你为什么哭
窸窸窣窣,有个人上来了。
他面容眼熟,苏厉辨认了会儿,是杜明。
他样子很小心,来到林泫面前蹲下,林泫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中无喜无悲。
“走吧,阿姨求我的,她让你走。”
听到前两个字,林泫在发呆,也没什么反应,但到了第五个字时,他缓缓抬头,看着杜明,沙哑的嗓音平板却还能听出些生动的紧张:“真的?”
“真的。”杜明边帮林泫解开项圈,边紧张回头看。
项圈开了,杜明给了他一叠钱,叫他快走。
林泫听话,哆哆嗦嗦爬起啦,往外跑。
但灯光渐渐偏斜,将大房子小房子的影子渐渐拉长,再拉长,一点一点吞噬林泫往外跑的背影。
舞台不大,所以林泫没跑几步,他看着眼前的车子,发了会儿呆,车子开始往前开,速度很快,直逼林泫。
林泫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他转身开始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瘦骨嶙峋的身子支撑不住,他颓然倒地。
车子轮胎擦着他的脑袋停下,车门开上又关闭,下来一群人,以林泫为中心,这些人围聚成一团,欢呼叫嚣着。
林泫没有再哭叫,那真的没用,他把自己蜷紧,没什么办法地发出一点点痛苦的喘气。
苏厉动了动眼,看到站在林泽身旁的杜明。
哐地一声,又暗了,苏厉没有闭眼,直视着舞台上那具没有动作的躯体。
细看,苏厉下颚绷的极紧,搭在扶手上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握了拳。
他想把泯撅揍烂。
灯再次开启,这次的人物是一张床,一男一女,一门之外,有几个青年在窥视,林泫在窥视青年。
一男一女还是在床上动作,青年们除了杜明缺席,他们的手指点着,眼看着,在高谈阔论。
灯光毫无征兆的一暗一亮,门外的林泫已经来到门后,他的破衣服上都是血,发丝一缕又一缕,手攥着把尖刀,女人依旧慌忙爬下床,跪在林泫面前哭。
光影将林泫照得阴寒如鬼魅,他慢半拍低头,张嘴:“妈妈,你为什么哭?”
他抬头,看床上浑身是血的男人:“爸爸他睡着了。”
外面的人也睡着了,
妈妈也睡着了,
只有林泫醒着,浑身是血,他目视前方,目光却发直,有东西从他背后爬上来,苏厉认识。
是喜欢喝人血的小鬼。
很不合时宜的,苏厉想到几天前林泫回来的那天下午,原来是去喂小鬼了么。
舞台上所有出现过的人都在,但又都不在,一次盛大特殊的落幕。
餐厅的灯彻底亮了,林泫身后走出来个人影。
苏厉站起身,冷冷与人影对视,唤:“泯撅。”
泯撅外貌不唯一,千姿百态的,像只丑陋的花蝴蝶。
这次是个阴柔男的。
戏结束了,林泫身上的血与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的一个,闭着眼无意识。
泯撅一条细胳膊圈住林泫肩头,另一只手戳了戳林泫的脸蛋,发现软软的,又高兴地戳了两下,然后转脸,看向台下的苏厉。
神情哀怨,嗓音尖细:“客人,演得不好吗?您怎么不鼓掌?”
苏厉其实想在泯撅的脸上啪啪鼓掌。
他抬起手,还是鼓了掌——林泫在它那儿。
泯撅捂嘴笑:“多谢客人。”
长腿迈开,苏厉向前走了几步,挑眉问:“那谢礼呢?”
泯撅一愣,没想到苏厉还会有心情开玩笑,但它很快读懂话外之音,捂嘴咯咯笑了,轻轻拍拍手下的林泫:“谢礼吗?这不在这呢么。”
“他记忆混乱,我帮你和他都理了理,喏,现在是他最乖的时候,你一定喜欢!”
苏厉没说话,侧身要向舞台走去。
但还没迈出一步,几名阴伶鬼影似的跳下舞台,挡住苏厉去路。
苏厉偏偏头,薄眼皮掀起,问:“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呀?”泯撅抖了抖衣袖,黑尖的指头描摹林泫侧脸:“想拿到礼物,当然要拆礼盒了。”
“去。”
它话音还在空中荡,围堵苏厉的阴伶便已动了身,鬣狗般张着嘴,尖着爪牙朝苏厉扑,风将它们脸上松垮的皮吹得肿胀翻动。
苏厉闪身躲过劈脸袭来的尖爪,顺势弯腰,长腿带倒一个,地板哐嘡一声闷响,颊边突然冒出一张青黑色脸,太近,苏厉躲闪不及,鼻梁狠狠挨了一下。
他往后退,背后却又撞了个不知什么东西。
苏厉捂着鼻梁,很疼。
下巴微抬,他无声翻了个白眼,眸底现了抹凉意与不耐。
“诶嘿哟,客人,别放弃呀,乖美人还在等你呢!”泯撅在上面看热闹,看得好不爽快,手指在林泫肩上摸来摸去,兴奋得就差跑下来和他对打了。
苏厉颊边耸动了一下,覆在鼻梁上的手顺势往后锁,将身后嘴张得快比他头大的阴伶扔在地板上。
“臭死了。”苏厉说。
紧接着,他利落地抽出符纸,割破指尖,沾血画符,一把拍在向他扑来的阴伶身上,符纸余威波及阴伶身后,恰好为苏厉扫荡出条通向舞台的空路。
后头还有几只狗皮膏药。
“阿隐,”指尖红丝闪现,黝黑影子在苏厉身后成型,顿都没顿,它与剩余几个阴伶缠斗起来。
“还有帮手,”泯撅惊了一下,又嬉皮笑脸,对苏厉一左一右竖了两个中指:“我、看、不、起、你!”
苏厉按了按发疼的鼻梁,对它毫无攻击力的嘲讽无动于衷,只道:“人给我。”
泯撅“嘁”了一声,手像是要松开的动作,可下一秒,餐厅的门被骤然推开,一声叫喊划破苏厉努力维持的微妙平衡。
“苏厉,快,逮住它!”
些许放松的神经瞬间崩到极致,苏厉面部线条冷硬,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林泫拽进自己怀里,眼却直直看着泯撅,嗓音软沉,让人不自觉相信。
“没有通风报信。”
泯撅看清来人后,不知怎的,阴柔的脸上难看,它爪子还勾着林泫的颈子,本想一把插进去,但听到苏厉的话后,抬头看苏厉。
视线相撞短短一秒,泯撅松手,由着苏厉将林泫搂入怀中。
泯撅看着两人笑起来:“拥有年轻的恋人,真让鬼羡慕呢。”
说完,它便闪得没影,连带着台下的一众阴伶。
“诶诶,我说,你这怎么回事,靠那么近,抓它啊,抓它啊!”柏云呼哧呼呼跑过来,满脸恨铁不成钢。
苏厉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拦腰抱起林泫,径直离开。
柏云摸摸后脑勺,不明所以,眼随意往旁边瞟了一下,嗬的一下,被吓一跳。
“干嘛啊你!”
阿影的红眼珠溜溜转一圈,就是不看柏云,然后在原地消失。
徒留柏云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说:——
阿厉会收获一个什么样的小泫儿嘞!??????
宝宝们看一看预收吖!
《结巴妻子伤痕累累》
死人微活医生攻X挨打专业户结巴受
鬼狼X呆狗(枕初X陈识)
枕初要死了,临死前,他浴血叛离组织,想当个人活一阵。
·
人肉沙包,黑街出了名的好货,随叫随到,闷声挨打,给钱就行,钱多点,玩弄买卖,陪酒上床都成。
于是在黑街开诊所的枕初:妈的好累,不如去死。
·
这天诊所又来了一个沙包,枕初挥手让他坐,等半天却没有一句伤势陈述,但一张纸条蹭过来:
医生,嘴巴吐血,骨头也断了。
是个哑巴,枕初起了兴味,抬头:“口罩摘下来。”
哑巴依言,脸上没一块好肉,嘴微张红肿,粘了几滴可疑液体,深色的脸呆滞,似乎还没回神。
涂膏拿药,哑巴没钱交诊费,枕初打量哑巴无措的帅脸,心想他这诊所可不正经。
把人带到房间,他提前告知:“会很累噢。”
·
“诶,这里拖一下。”
“碗别忘了洗。”
“内裤放脏衣篓里啦。”
小保姆安安静静,打扫起来干净又利落,枕初心里美滋滋。
把人惹急了只会:“内……内裤,要……自己洗!”
枕初盯着男人英俊的,泛红的脸,心想:原来不是哑巴,是结巴。
怎么办,突然不太想死了。
·
某一天,酒宴上。
枕初手托酒杯,在人群中无聊游荡,然后就看到,在家里捂得严严实实的小保姆衣着清凉,无数只手将他压倒在大理石桌上。
他不清醒,双眼迷离,被扯发掐脖灌酒。
喝不进的酒撒到裸露的大腿上,肉感中泛着晶莹。
枕初捏碎了手里的酒杯,他好脾气,只废掉了他们的手。
能怎么办,脏了的话,得用血洗干净啊。
第26章 还认得我吗? 大白天这样太招……
大白天这样太招人探究, 苏厉没有就路边打车,叫了林泫的司机。
司机时刻待命,苏厉报完位置后, 速度很快抵达, 苏厉上车, 司机很有眼色将后视镜掰歪,看不见后座。
一路上车子里很安静, 林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苏厉把林泫抱下车, 路过院子里的小房子,脚步顿了一下而后继续上楼回卧室。
给林泫简单擦洗换了套衣服后,苏厉也进浴室冲了个澡, 打算待会儿就回出租屋查资料,想着事,苏厉心不在焉的, 导致什么换洗衣物也没拿。
不过苏厉没在意,房间里约等于没人。
他走出浴室,然后走回浴室。
林泫醒了, 正窝在被子里揉眼睛。
几分钟后,浴室门被再次推开, 苏厉走出来,腰间裹了条浴巾, 走到床边,握住林泫手腕,稍稍拉开了些。
“这样揉眼睛会痛。”
林泫脑袋垂垂,听着,然后点了一下头。
苏厉坐在床边,把控好与林泫的距离, 问:“还认得我么?”
林泫慢慢抬头,注视苏厉,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很熟悉。
苏厉弯起眼笑了一下,抬手想揉林泫的头,但余光看到了一点微红的耳廓,手毫不犹豫地打了个转,揪了揪那粉红色白净耳朵。
林泫皱眉,脑袋往另一侧偏,是不喜欢的意思。
苏厉笑得像个寡夫,举起手示意自己不动了,林泫看他一眼,朝着床的另一边挪,然后爬下床,拉开衣柜,在里面扯了几下,又跑回来,把手里的衣服塞进苏厉怀里。
做完这些,林泫站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看苏厉。
成年人苏厉在“未成年人”林泫的看管下,守规矩地穿上了衣服。
见人穿好衣服了,林泫转身就往外跑,瘦削的脚踩过厚毛毯,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声。
苏厉觉得这个林泫有种呆闷的活泼感。
门边探出来一颗头,和两条皱起的眉毛。
苏厉忍不住笑了一下,带上拖鞋,抬脚跟了上去。
林泫站在楼梯口等他,看他来正准备转身,但眼睛一移,他停下了。
穿好拖鞋,导航林泫引着苏厉来到了厨房,指尖点了点锅。
苏厉反应过来,闹了一上午,两人一口饭也没吃。
先烤了两片吐司垫垫肚子。
苏厉含着吐司在冰箱里找食材,抬头一看发现林泫还站在门口。
“还有什么事?”
林泫摇摇头,转身离开。
苏厉没多想,继续找可掌控的食材,终于找齐,放在水池旁,煮了饭后,苏厉又找来个大碗,开始洗蔬菜。
水哗哗流出,蔬菜洗完切片切丝,炒菜炖肉,煮汤出锅,白栏杆窗外金色的光铺开来,混入一点油烟机落下的白雾,苏厉游刃有余地忙碌,很认真。
盛好两碗米饭,苏厉双手撑在台子上,闭眼仰仰头,有点累,继而直起身扭头想叫林泫来端饭,但短短几个字,就这么卡在喉间了。
林泫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又走回厨房,伸手帮忙端饭。
苏厉把碗往后一拉,林泫抓了个空,他抬头,用那双很黑的眸子看苏厉,但这次没有皱眉。
苏厉手撑台子,倚在台边,低头问:“想吃饭吗?”
想吃,林泫点点头。
苏厉笑了一下,要求:“那你说句话给我听。”
林泫缩回手,安静地看了苏厉一会儿,看那张很英俊的脸,他说:“你要听什么?”
“听到了。”
苏厉端起两个碗,抬抬下巴示意林泫往外走:“作为我的感谢,坐那等着吧。”
林泫对此没有回应,往旁边站一站,让辛苦的人先走。
之后的几趟端菜旅程苏厉并没有孤单,林泫始终跟在他身后,没有开口要帮忙,只是紧紧跟着。
两人坐到桌边,林泫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热的,冒白汽的饭菜,视线里出现一双干净的筷子。
林泫盯了筷子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电视没开,四周很安静,偶尔几声鸟叫与刚好的阳光。
林泫坐在阴影里,看着那头的苏厉,听到他说:
“光看不吃,小神仙吸烟火气?”
接过筷子,林泫低头吃饭。
苏厉的电话响起来,门铃也同时响起。
苏厉掏出手机,起身往外走,摁下接听键,开门的瞬间“喂”了一句。
站在门外的人咬牙切齿的“喂”一声。
苏厉看着外面的人,歪歪头,笑起来:“柏长官,好巧啊。”
“?!”
柏云胸腔顶天立地的上下起伏几下,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嘴:“狗崽子!”
宽敞的饭桌上又加了两个人,眼在对面两人身上来回兜圈,柏云暗自给苏厉发消息:你业务范围这么广?管他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上厕所你管不管啊?
苏厉没心思看手机,林泫的情况他还没摸透,这个柏云就找上门来了,有点棘手。
“林总日理万机,这个时间才吃饭,很辛苦啊。”陆康笑盈盈地抱着手里的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开始寒暄,并且准备切入正题。
苏厉正要开口,却猝不及防听到旁边人的声音:“不会。”
碎冰碰撞般清透,但也死气沉沉,毫无起伏,还没有锻炼出得当的待人接物方法。
苏厉侧头,看林泫回答完后重新低下的黑脑袋。
几次会面林泫态度都不固定,柏云陆康适应良好,切入正题:“咳咳,林总繁忙,我们也就不多耽误林总时间。”
陆康说着,把平板掏出来,点了几下,给林泫看。
“鼓贺戏楼,林总您熟悉吧?前天下午,您带着您的……额”
陆康瞟苏厉一眼,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苏厉。
苏厉体贴道:“生活助理。”
“您的生活助理苏厉在鼓贺戏楼观看了一场演出,请问过程中有发生什么异常事件吗?”
林泫嚼着青菜,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因情绪不外露,对面两人没有看出林泫的异样。
苏厉想到今天上午的事,就坦荡道:“林总在谈生意,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柏云很无语:“睡得旁边死好几个人都不知道?”他拍拍桌子,表情变得严肃:“别给我胡扯,我们已经访过几位了,口供一致,要是你们不一样,苏厉,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苏厉眨了眨眼,想到工资,随即转变口风:“记得一点点。”
柏云哼哼两声:“说。”
苏厉观察柏云的表情,慢慢陈述:“一只小丑模样的鬼,在台上进行了场表演,表演完后不久,就跑出来杀了很多人。”
柏云与陆康对视一眼,继续问:“那你们怎么出来的?”
苏厉开始变得松弛:“等他杀够了,不想杀了,就把剩下的人放出来了。”
苏厉置身之外的态度让柏云皱眉:“你为什么不阻止?”
苏厉抬眸:“告诉你个秘密。”
柏云脖子伸长了点:“?”
苏厉说出答案:“我是人。”
“……”柏云:“你有毛病?”
苏厉笑了一下,身体向后倒,靠在椅背上,睨着柏云说:“我怕死的,柏队。”——
作者有话说:不好!
泫儿变成小呆瓜(不是)啦!
可恶jj,批量红包发成功了也不告诉了,让我又搞了一遍_| ̄|○
第27章 还要我陪你? 真粘人
空气寂静一瞬。
他们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也忘记了案发现场有多惨烈。
陆康端着冷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笑着问:“除了你说的那些,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或者说, 你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毕竟苏厉在赠寿那里并不像现在这样无知。
苏厉无知地摇摇头。
陆康扭头看柏云, 隐晦地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垂眼在平板上记东西。
“关于那只鬼的特征,确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厉直视柏云, 想了想, 还是回答:“表演型人格,喜欢制作人形炸弹。”
记录的陆康手停了一下,他皱了下眉, 是沉思的模样。
“行,可以,”柏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见陆康也完成记录,等他把东西收拾好后便站起身:“你别闲着,下午到我办公室去查资料锁定凶手。”
“林总, 我们就不打扰了。”
经这一遭,苏厉以为自己不会被派事了, 但搜查组有体量,想好好用他。
把两位送走再回到餐厅, 菜已经凉了,抬手按住还要夹菜的人。
苏厉对上那双乌黑的眸子,提议道:“热热再吃?”
林泫嚼着嘴里确实没有温热时让人开心的饭菜,点点头。
微波炉叮的很快,菜又热起来,吃完饭, 苏厉把碗洗好后,擦着手往回走,脚步慢一点,让身后的林泫与自己肩并肩。
林泫转头看他,也不说话,等待苏厉开口。
苏厉是不敢让林泫自己一个人了,虽然西区是乌泱泱的一团杂乱,林泫应对起来可能有些吃力。
但还是要带着,不然会哭。
不太清楚现在的林泫会被什么诱哄到,苏厉斟酌着:“要不要出去玩一玩?”
林泫皱眉看他,显然不情愿。
“……”
苏厉也皱眉,实话实说:“我要出去一趟,想要我带着你吗?”
林泫眉头松开来了,做了醒来后最常做的动作,点点头。
上楼给林泫套了件外套,又给沈全回了个电话,苏厉带着林泫去往西区。
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是半下午,等车子在嘈杂中停下,天边橙红交织荡荡悠悠,看底下疾走疲惫的人们。
付过钱,苏厉拉起林泫的手腕,把人固定在自己身边,一边往前走,一边念:“跟着我,不要乱走,不要乱吃东西,也不要被漂亮的大哥哥迷惑了,低头看着点路,这里的路不很平……”
林泫不理他,感受着手腕的温度,黑白分明的眸子往四周看。
进楼时在楼前的院子里遇到了林秋娘,苏厉本想随口打声招呼就走,不料一只手被拽住,听她抱怨了许久新租客因为房子发生过事一个劲儿地讲价,直到天见黑,才把人给放了。
本来想趁天色早,翻会儿书再去觅食,奈何秋娘不遂人愿,苏厉脚下打了个弯,又把林泫往外带。
林泫在旁边站了好久,但苏厉带他走他也一声不吭地跟着走,眉头都没皱一下。
六点多,下班的人很少,他们来到一家不大人也不多的小饭馆。
随便找了一张空着的桌子,苏厉松开林泫,示意他坐到对面,他走到柜台前去点餐。
门口又进来几个男人,穿着并不干净的白背心,打诨插科走进来,坐在柜台后的那张桌子上。
林泫的眼神只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就往旁边移,移到高挑瘦削的男子身上。
他靠在柜台边,一条长腿弯起。
他很高,看菜单只需要下巴微微抬起,没过几秒,便低头,英俊的脸上带笑,与老板娘交谈几句,点餐结束,苏厉转身,背着光往这边走。
林泫看着,喉结动了一下。
一碗咖喱牛腩蛋包饭,一碗浓汤牛肉面,热腾腾的端上来,苏厉让老板放在木桌中央。
“吃哪个?”
苏厉单手撑下巴,点点面前的两碗饭面,问。
林泫把蛋包饭拖走,拌拌一口一口吃起来。
吃饭方式倒是没什么变化。
苏厉笑笑,低头吃面。
等林泫喝完水,苏厉重新拉起他走出饭馆,路灯零零散散亮着,比天上的星还暗,但林泫不会迷路。
终于打开出租屋的门,把吃饱喝足的林泫安排在沙发上坐好,苏厉便钻进卧室,爽快地在书海里遨游。
书有很多,苏厉得一行一页一本看,看起来注意力分不开,自然也不会注意周遭,意识到脖子疼得快直不起来时,窗外浓黑,寂静无声,似乎已经很晚了。
合上书,苏厉扶着脖子仰了仰下巴,等酸痛劲儿缓过一会儿才睁眼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床上三件套整理好,打算去外面看看林泫。
这个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卧室一打开正对着就是沙发靠背,林泫脑袋搭在沙发扶手上,脸直对卧室,趴在沙发上轻轻睡着。
这样的姿势一定不舒服,对脖子也不好。
苏厉走过去,一手托住林泫后脑,一手托住林泫后腰,将人圈抱起来。
林泫睡得很浅,苏厉碰他时就睁开眼了,但他任由苏厉动作。
苏厉轻轻笑了一下,逗他:“这么老实会被人骗的。”
综合林泫一天的表现,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但这次不一样。
林泫看着苏厉,阴恻恻的朝他笑了一下。
“……?”
好好,已经初具雏形。
人都醒了,苏厉就把林泫重新放回去,给林泫指浴室的位置,让他去洗洗好睡觉。
一晚上收获颇丰,让林泫恢复的方法苏厉大致能捋顺,明天再翻翻细节。
“砰——!”
是浴室里传来的声音。
苏厉停下整理书本的动作,站起来疾步向浴室走去,门没锁,他直接推开。
林泫一手扶着水池,整个人跌坐在地,湿漉漉的脑袋无力地下垂。
衣服脱光了,白瘦的、沾了水的身子几乎要与浴室的瓷砖融为一体,只有膝盖泛着粉,是肉与地板碰撞出来的。
苏厉走上前将人一把抱起。
温热的躯体让浑身冰冷的林泫下意识靠近,脸贴在苏厉胸口,青紫血管蔓延的手紧捂着腹部,失色的唇微张,很痛苦的样子。
看了一眼林泫的手,苏厉反应过来,想把人抱回卧室,但胸口被人捶了一下。
苏厉低头:“?”
林泫紧拧着眉,哑声说:“洗澡……”
苏厉惶恐:“你有洁癖吗?”
林泫没力气回答,但坚持:“洗澡……”
拗不过他,苏厉只得飞速给林泫冲了个澡,把人擦干净抱上床。
婴蛊有效,但受空间限制,一旦出了那栋房子,就没效了,可总不能再给九子母弄一个,娃娃长得都不一样,那不让鬼妈妈更生气了。
苏厉想了想,掀开被子另一角躺进去,隔了一层被子把人抱进怀里,炼柔体内阳气,慢慢渡给林泫。
十来分钟后,林泫眉头终于松开,呼吸也不再很急促。
苏厉松了口气,也跟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上的白光与地上的人声一齐涌入房间,苏厉睁眼,看到两颗黑眼球。
“嘿”的一声,苏厉往后撤了下,清醒了。
他坐起身,摸起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多了。
糟糕。
苏厉转头,问:“饿了么?”
林泫裹着被子,雪白着一张脸垂眸看他,不说饿也不说不饿。
乖成这样。
苏厉忍不住笑,问他想出去吃还是自己给他买回来。
林泫往被窝里缩了缩,意思明了,苏厉下床给林泫找了上下衣,随手套了件外头就下楼打包两份早餐,南瓜小米粥和煮鸡蛋。
开门看见林泫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比苏厉矮些,但身形薄,穿苏厉衣服空荡荡的,平白又小了几岁。
苏厉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到现在也不知道林泫究竟多少岁。
吃完早饭收拾完,苏厉又一头扎进书里,边翻边扣细节,约莫两个多小时,苏厉背了个包走出卧室,带林泫回中区。
为了让林泫尽快上工,苏厉刚到家就马不停蹄地打电话给柏云,询问案件进度。
结果被骂了。
“我昨天下午让你干嘛的?”
苏厉沉默,想了想,开始胡扯:“你走之后我摔倒了,撞到头失忆了。”
柏云:“……你觉得我信吗?”
苏厉发问:“你不信吗?”
手机“嘟”的一声,被挂了。
苏厉叹了口气,看样子还得出去一趟。
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睁眼却发现林泫在看手机,凑过去看,是在向司机发消息,简短的三个字:来接我。
苏厉一惊:“你要做什么?”
林泫:“去公司。”
苏厉二惊:“公司?”
林泫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扭头看苏厉,皱眉:“我已经陪你一天了,不要闹。”
苏厉大为不解,指了指自己:“原来是你在陪我吗?”
对于苏厉的无理取闹,林泫不再理会。
照常醒来的一天,房子里却突然多了个不熟悉的人,可看见他不讨厌,林泫便随他而去,还允许了很多过于蛮横的要求。
但纵容要适可而止,林泫于此道上并不会沉溺。
发出去的消息已经收到回应,司机两分钟后就到。
林泫上楼将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换掉,一身黑色西装将清瘦感遮盖,腰细腿长,更干练利落。
苏厉差点以为林泫恢复正常了。
但没恢复。
跟着人到门口开门,跟着人走到车子前,苏厉满心满眼的担忧。
那么大的公司,就让这还未完全发育的加载中形态去吗?
林泫弯腰要上车时才发现身后的人,手顶住车顶,扭头用眼神询问。
苏厉想了想:“要不要我陪你?”
林泫抬起另一只手,手心朝下,对他挥了挥,意思是别捣乱,随后钻进车子里,关了门。
真粘人——
作者有话说:完蛋,我的存稿怎么越来越瘦了?
未解之谜……
第28章 苏厉,别跟它废话 遵命,长官……
“诶诶, 嘿!”
背上挨了一板子,苏厉抬眼,见到一张五官构成并不能让他愉悦的脸。
“怎么了?”苏厉若无其事问。
“什么怎么了?!开会不听!”
柏云拿触控笔在投影屏上敲了敲:“陆康问你话呢!”
苏厉扭头看坐在对面的陆康, 好意思地厚着脸皮问:“你刚才说什么?”
陆康从不会给谁脸色, 闻言温和地将刚才的猜测讲给苏厉听。
猜到了。
苏厉装模作样沉吟两秒, 然后点头:“是泯撅。”
林泫的恢复需要泯撅眉心精血,苏厉自己一人去取, 且不说泯撅会不会给, 如果不给,那又会是一场恶战,他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这个家里可不能有第二个废物了。
要学会资源利用。
“你对它很了解?”柏云问。
陆康的猜测基于研究局所掌握的资料与从探访的幸存者那儿得到的少量信息,但不知什么原因,研究局中关于泯撅的资料相当稀少, 可十分珍贵。
听见问话,苏厉缓缓曲起一条长腿,视线落在在手中翻转的黑笔上, 漆黑的眸子中似有暗流翻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说:“不多。”
这天下午,搜查组发出秘密逮捕令, 悉知人员于两点一刻集合,领头人柏云,副手陆康、闻兴和苏厉。
三辆黑色无标牌车子从搜查组大楼驶出,驶向郊区。
中区经济发达,衍生而出的娱乐产业是冀州五区中的龙头,附庸风雅的不在少数, 鼓贺戏楼是其中之最,而排名第二的就是影台。
“砰”的一声,柏云关上车门,走到后两辆车边敲了敲窗口,交流完后,第三辆车开到一旁停下,第二辆车上的组员下车,踏上百来级台阶对前来接待的侍应亮出证件,侍应脸色一变,连忙将人从另一扇门带进去。
苏厉柏云这一车穿得都是便服,还没踏上台阶,侍应就小跑着到了他们面前为他们引路。
影台是一处传统歌剧院,进门是接待处,没有电梯腾升,一扇巨大的尖顶扇形岩纹隔音门耸立,其后就是内场。
柏云一行人到售票口买票,看到票价差点爆粗口,嘴角下撇买了四张票后,转身即刻对三人说:“回去务必报销!”
苏厉领了票,插兜跟在队伍后等验票。
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一道男声:“柏队,后台的演员都在准备上台。”
柏云闻言一张脸险些扭曲,扭头瞪苏厉。
苏厉慢悠悠地往前挪一步,长指微点,提醒柏队长到他验票了。
一行人带了象征观众身份的手环,挨个踏入内场。
表演还没开始,内场十分敞亮,屋顶是特制建筑材料,透明的,夜幕与繁星也被卷入人类的艺术中。
场内位置不多,夜紫色沙发式座椅设计,柔软舒适,苏厉按位置坐好,没一会儿,白灯“哐”的一声便全部熄灭。
柏云看着面前紧闭的红幕,点点耳机,低声问:“后台什么情况?”
“快要上台了,柏队。”
听到确认,柏云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泯撅爱戏,时常率一众阴伶夺各表演舞台用作自演,又因尤其在意观众反应,所以人一定要多且素养极高,这样的观众来源,除了鼓贺戏楼,也就是影台了。
苏厉这样解释。
他无邪的相信了,事实证明做人不能那么天真。
但既然来都来了,他平时那么累,享受一下也是情理之中,柏云心安理得地嘬了口这辈子可能没有机会喝第二次的昂贵茶水,长舒一口气,后靠进座椅里,手点上耳机,吩咐进入后台的兄弟们先撤退。
但耳机里始终没有回应。
柏云咂摸出些不对劲,抬手再次敲敲耳机,正要开口说话,袖子被拉了拉,喉咙一顿,他转脸,是陆康。
柏云垂头小声问:“干什么?”
陆康手指舞台,柏云顺着看过去,是有演员出来了。
选票时没有认真看,柏云这时还真有些好奇是什么剧,拿起面前台子上的小型望远镜朝前边瞧。
“先看看周围。”
望远镜随着声音被一把拿开,被夺走东西的惯性让柏云偏了偏头,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在视线聚焦那一刻缩了缩。
观众消失殆尽。
细听,四周没有半点声响。
柏云呼吸一窒,猛地转头看苏厉,细微的白月光中,苏厉直直看着前方,轮廓深黑,只有鼻尖与眼瞳那一点冷白光,半边侧脸,似寒潭渡出的鬼影,无情无绪。
耳机微小的异物瞬间变得极为强烈,柏云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直接看向舞台,不知什么时候,幕布后出现了个人影。
再一眨眼,人消失不见,柏云还没来得及反应,颈后蓦的传来一股巨力,视线天旋地转,“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重石一般砸在地面上。
柏云停也不停,就地后滚起身,抬眼看时,原本站的位置已被另一人霸占——也不能叫人,长得倒是渗人。
它身后缓缓爬出来另一个,头发很长,幽幽荡荡垂在前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一张血红弯嘴从脸庞里顶了出来,在黑中形成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客人,咱们可真有缘分呢。”
柏云眉头一皱,一道人影从他身侧擦过,苏厉轻轻笑开,插着兜歪头:“也不是,是我要找你啦。”
泯撅也不惊讶,将阴伶当木桩,四肢扭曲地缠到它身前:“是又想看戏了吗,客人?”
“可太不巧了,”泯撅伸出兰花指捻起颊边一缕黑发,露出可怖的半边脸,一双黑枯枯的眼明明不存在眼珠却如有实质地落到苏厉身后一行人身上:
“今天奴家讨厌的人类好多,实在没有心情。”
柏云手登时抽出腰间配枪,指尖一扣,上膛,直指泯撅,同时斥责苏厉:“苏厉,别跟它废话,它是罪犯!”
探访时,他们被告知,案发当场,苏厉与这名鬼有过交流,而且内容似乎不止于“不熟”,也不止于“不知”。
他们无法获悉苏厉隐瞒的原因,所幸除行动外,苏厉对搜查组内部并不熟悉,所以相较于苏厉的知情不报,他们更看重苏厉的能力。
空气静了一两秒,苏厉慢悠悠,笑眯眯地应了句:“遵命,长官。”——
作者有话说:耶咦,来咯~
第29章 他的样子你不喜欢吗 那么乖
随即闪身上前, 掐诀念咒,五指稳而有力地打向——地面,距泯撅不到半米。
“唰——!”
不知哪来的大风飒飒巨响, 狂乱的迷人眼球, 柏云一众人支撑不住纷纷抬手挡眼。
苏厉在风中, 与泯撅对视。
他轻轻地笑。
泯撅伸长脖子,尖长的手指靠近苏厉, 苏厉站在原地, 看着它,岿然不动。
捻起肩头一根绒毛丢掉,泯撅幽幽开口:“客人, 你要帮他们抓奴家吗?”
苏厉挑了一挑眉,笑着开口:“不啊。”
泯撅收回手的动作一顿,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它有点疑惑:“那你把他们带来做什么呢?”
“他们,”苏厉往后退一步:“只是一个谈条件的筹码。”
狂风还在呼啸,滚滚似浪涛, 泯撅起了兴趣,它掩唇咯咯笑了会儿, 开口问:“那客人想怎样呢?”
苏厉友善地笑了一下:“我要你的眉间血。”
泯撅再次咯咯笑出声,这次它笑得很久, 披着皮的骨头隐约都能看到快要散架,缕缕黑发晃荡几分钟后,停止:“他的样子你不喜欢吗?那么乖,乖得叫人怜爱。”
这个问题并不成立。
林泫是独立个体,由一切他所经历成为,与自己喜欢与否没有半点关系。
苏厉忽略这个问题, 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泯撅的笑声止住,黑洞洞的眼无声盯了苏厉一会儿,说:“可是我不想给你啊。”
苏厉还未开口回答,泯撅就继续:“客人,你是觉得多了那几个人类,就可以有十全把握对付得了我了吗?”
它低下头,阴阴叹一口气:“你们人类、为什么都这样傲慢?”
“不是。”
“嗯?”
苏厉摊了摊手:“他们只是知道怎么搞你比较容易。”
“来之前我和他们开了个小小的会,你觉得我现在知不知道?”
泯撅陡然凑近,肥胀的月光下渗人的脸似乎在微微发颤,一两秒后,它有些刻意地开口:“你知道?你知道?”
苏厉弯了弯眼睛,抬手拍拍泯撅肩膀侧,仿佛瞧不见它身上的那些斑驳血迹,同时说:“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啪”的一声,苏厉还没收回的手被一把攥住,刺骨凉意渗透进皮肤,苏厉扭头看了一眼,垂眸与泯撅对视:“勇于冒险是好事,但在危急生命的前提下,不值得提倡。”
泯撅又咯咯笑,话说的意味不明:“奴家这条命很值钱的,可不会做傻事,眉间血奴家给,只是在那之前,客人要陪奴家看场戏啊。”
其实苏厉不想答应,因为林泫在公司不知道怎样,但碍于刚才说的每个字都是他胡扯的,苏厉得答应。
点头的下一刻,苏厉眼前陡然闪过五彩光影,再回神时,黑夜白昼颠倒,白光刺的他眯了眯眼。
苏厉抬手遮光,黑发下的耳尖微动,听见了旁边的人在讲话。
“阿姐,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可以吗?”
两句话中间隔了些停顿,能听出小孩的犹豫。
眼睛适应了强光,苏厉转头,看见了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男孩比较小,女孩大很多。
都没有五官。
男孩的要求被拒绝,阿姐把他牵走。
“这小鬼头,很不懂事。”
泯撅不知何时出现,换了副面容,芊芊女子在苏厉身旁立着。
苏厉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这时风起,一侧桃树轻轻晃,粉片儿飘过来,在苏厉眼前一扫而过,光线变暗,他们到了一间房里。
房间窄,墙面裂了,潮湿得发霉,气味陈旧。
光从小窗外射进来,照的灰尘清晰分明,木板被踩动,嘎吱作响,男孩与阿姐进了屋。
“阿姐,你要去唱戏了吗?”
昏暗光下,阿姐很慢地笑了一下,说是。
男孩开心的原地绕了个圈,小跑着到梳妆台前,转身招呼女孩:“阿姐阿姐,快过来,我给你化妆!”
阿姐走过来,坐下,镜子里映出的脸依旧没有五官。
男孩手指纤长,指间夹着五六只画笔,轻车熟路地在女孩脸上涂画,一会儿,一张青衣脸徐徐铺开。
换完衣裳的女子,素雅洁白,男孩痴痴地站在一边看。
外头传来一声叫唤,有人在催促阿姐上台。
“快去快去,阿姐,不能耽误时间!”男孩回神,轻轻推阿姐,把她送出门。
阿姐扭头,皱眉叮嘱:“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有人来也不要开门,等我回来,记住。”
“知道知道!”
看到这儿,苏厉弯了弯眼,泯撅问他笑什么。
“小孩个头很小,要操的心却好大。”
没得到回应,苏厉也不在意,视线被男孩的举动吸引了过去。
男孩跑回了梳妆台前,镜中再次出现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男孩无声盯着镜中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拿画笔,开始在自己的脸上抹抹画画,手法依旧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给自己化妆。
小铁窗外的太阳被云挡住,屋里光线变少,变暗了。
男孩化得缓慢细致,几缕光点在他的眉梢、鼻梁、唇。
渐渐的,镜子里照出的一张脸,美的雌雄莫辨,惊心动魄,在明灭不定的光中如仙似鬼。
“咔哒”
很轻的声响,有人进来了。
男孩执笔扭头,这张艳绝的姿色似乎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苏厉与泯撅坐在台下,泯撅支着下巴看台上,一双美目中没有半点人味。
男孩懵懂无措,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几个喘着粗气的男人,他们动作奇怪,男孩不知道这是在干嘛,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纸币铺满了他的全身,除了疼的想哭外,就像把他带到这来的人说的:他和阿姐不再用饿肚子了。
但也不对。
男孩不敢把钱拿给阿姐,因为他没有听阿姐的话,阿姐不许他出去的,他不敢把钱拿给阿姐,他想攒够了钱,一起送给阿姐,叫阿姐开心。
可还没等男孩攒够钱,阿姐发现了男孩身上的痕迹。
阿姐甩了男孩一巴掌,用了很大力,男孩趴在地上哭得脸蛋通红。
阿姐跪坐在男孩面前,什么话也不说,愣愣地看着男孩,突然,豆大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往下滴,糊满了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泯撅疯吧,都是被这b生活逼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0章 山下好乱 想带林泫回家
小铁窗里的姐弟相对着哭了很久, 直到姐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临走前,姐姐叮嘱:“我回来前, 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 有人来也不要开门, 等我回来。”
“记住。”
苏厉都准备好要转换视角了,耳边却传来泯撅的声音:
“知道她要去哪吗?”
“不知道。”
泯撅捂嘴咯咯笑起来, 不知是不是苏厉的错觉, 总觉得这老鬼这次皮与那阿姐有些神似。
泯撅笑得越来越大声,脸上的青筋暴起,尖锐巨大的嘴险些要撑破皮囊。
它狠命地指着还趴在地上哭的男孩, 骂道:“什么废物玩意儿,阿姐跑出去为什么不跟着?!为什么不跟着?!”
闻言苏厉眼皮一跳,泯撅说的话有歧义。
还没等苏厉细想, 泯撅突然停止对男孩的语言攻击,转身门面直怼苏厉。
苏厉拧眉往后挪。
“客人,客人, ”泯撅发神经一样地叫:“你猜猜,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泯撅搓着手, 眼珠子四处乱转,嘴里问个不停:“你猜猜, 猜猜。”
苏厉随便给出答案:“一两个小时。”
泯撅怔怔地瞧着苏厉,好一阵子,才咯咯笑,笑完又似惆怅地叹了口气:“客人,你猜错了呀。”
“那些男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过她呢?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过她呢?”泯撅回到小男孩身旁,听阿姐的话, 与他一起坐在泥土地上,望着门口。
白天黑夜开始加快,小铁窗外的天几乎三秒一黑,三秒一白,苏厉懒得数,心知这不是现实世界的时间,便也不急,抱臂倚在小桌旁,等那姑娘回来。
数不清多少个黑白,门口终于出现了一抹太阳照出的黑影子。
苏厉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不是男孩的阿姐。
“想找你阿姐,是不是?”
“想知道你阿姐在哪,是不是?”
一连两个阿姐,终于让等得木然的男孩有了反应。
他木头一样的抬头,嗓子几乎发不出声:“我阿姐呢?”
“我带你去找。”
“不要,阿姐、让我等她。”
男孩被撕扯着出了门,他又一次没听阿姐的话。
泯撅还坐在地上,十多秒后,眼皮缓缓翻动了一下,眼珠子环着四周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屋子又破又小,冬寒夏热,我和阿姐吃不饱,穿不暖,快要死掉了。”
“有一天,那个老头来了,阿姐自此便开始唱戏,生活虽然不怎么样,但能过。”
“我好开心,但阿姐不给我出去。每次她出门就要叮嘱我,不要一个人出去,不要开门,要等她回来。”
“我好听话的。”
“唯二的两次,一次叫阿姐丢了性命,一次叫我自己丢了性命。”
泯撅从地上爬起来,坐到镜子前,抚摸自己的脸,似是嗔怨:“你说,好笑不好笑?”
“所以啊,小孩子要听话的,听话的小孩有糖吃,还能保命。”
苏厉皱眉,并不是因为泯撅的故事多么凄惨,而是泯撅的话某种程度上,有点颠覆他的认知。
泯撅之前是——人?
可他妈说人与鬼根本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种族?
泯撅没听到回应,转头看,见苏厉皱眉,便以为他在愤世妒俗:“客人心肠好热,入戏深的嘞。”
苏厉“嗯”了一声,但因嗓音沉软,尾调上扬不明显,泯撅也就没听出来。
“生理问题,人的心肠都是热的。”
苏厉不走心地回了一句,把疑问下压,他微微站直,指尖撑桌,问:“你想表达什么?”
但泯撅似乎没听到他的问话,怔怔地盯苏厉瞧了会儿,阴测测开口:“客人,你错了。”
“人的心肠怎么能都是热的呢?”
“千年前,我与阿姐死了都不得安息,遭人炼化成鬼,在这被白日扭曲的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不容易寻了个法子,满心欢喜地就此长眠,可怎样呢?”
泯撅嘴笑开了花:“千年后的人类把我们唤醒了,拿了不知什么东西在我们身上扎了又扎,最后又说要销毁我们。”
“……我们只是想好好地死,好好的。”
好熟悉的话术。
苏厉脑中一闪而过炽白的灯光,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问:“你说的人类,指谁?”
没等到回话,但等到了头顶的一声“撕拉”
苏厉顿了下,抬头看见屋顶漏了个孔,没有坍塌的碎石泥土散落一地,而是像张纸被戳了个洞,灯挂在破纸边缘,一晃一晃,人置身其中,怪异又不真切。
泯撅也抬头,捂住被嘴角戳破的脸颊:“看吧,客人,这样的我,没什么用啊,他们为什么要穷追不舍?”
话音未落,四周“嘶啦”“嘶啦”的声响接连炸起,泯撅一手构建的世界訇然粉碎,眼前蓦的一黑,他们再次回到歌剧院。
苏厉冷静环视一周,身后的柏云他们依旧在被阴伶围堵,按开手机一看,时间仅仅过去两分钟。
他看着泯撅,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
泯撅无言直视苏厉,不久后,歪歪头,视线从苏厉身上挪到苏厉身后,苏厉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见了柏云陆康。
“客人,我沉睡了千年,被唤醒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就供人扎针吸血,如今他们却对我了如指掌,你说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苏厉挑挑眉,泯撅就差指着柏云他们骂了。
“这么惨呐,”苏厉侧身,眸子盯着几步开外的柏云。
这个搜查组队长此时狼狈极了,忙于自保,汗水与伤口双双降在他身上,似乎很难支撑了。
苏厉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不把自己的想法施加于他人,这是最基本的尊敬,也是社交法则。
但这时候,苏厉难自抑地产生了个疑问:柏云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
鬼属超自然体,体能无论如何强悍,归根结底不是一个量级,恐怕早就签下了自愿赴死书,柏云与他的下属可能没爹没妈,没有牵挂。
猝不及防的,打斗中的柏云与苏厉对视了一眼,他眼神焦灼,似乎要说什么,但没有时间。
苏厉眨了眨眼,毫无缘由地想到了几天前,在歌剧院内,炸开的好多人肉骨血,当时,林泫也坐在其中。
眼皮下沉,垂在身侧的五指缓慢轻划空气:“那你说怎么办?”
泯撅一双细眼斜睨着他,咯咯地笑:“奴家是个没用的玩意货儿,能有什么主见,只盼客人您别被蒙蔽,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苏厉划拉空气的手停住,他抬头,朝泯撅摊手:“眉间血。”
身后又传来声音,是柏云的怒吼:“苏厉,动手,我叫你动手听见没有?!”
苏厉漆黑的眸中划过一丝冷冽与漠然,他充耳不闻,只摊手要血,摆明了态度。
泯撅的视线在苏厉与那群人身上停了两停,精光从它眼中闪过,它抬手,细长的指尖疯狂长出利爪,抬手划开眉间。
几滴血流入小玉瓶,苏厉收好,象征性威胁:“别再杀人,否则不会放过你。”
泯撅自以为逃出生天,开心的要死,轻轻对苏厉施一施礼,携众阴伶离开。
周边空气扭曲一瞬,他们彻底回到了最初的歌剧院,坐在原位,往前看,舞台似乎还在准备当中。
柏云立马点了点耳机:“收到回话。”
“柏队,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柏云,我们这边也正常。”
刚刚的一切,似乎从来都不存在。
但身上剧烈的疼痛提醒着柏云,那是真的。
想到这儿,盛大火气直冲心头,他猛地站起身,长腿横跨几个位子,站到苏厉面前,挥手直接给了他一拳。
苏厉没制止,挨了这一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还手,想这样就这样了。
在黑暗中,柏云胸膛上下起伏,声响早已引起周边若有若无的探究视线,陆康急忙上前拉住柏云。
“你——”
苏厉应声抬头,眸子里的光明灭不定。
天幕中星光、月光织网,雾一般浮在苏厉与柏云一行人中间。
你什么?
不用干了?还是叫他滚。
柏云最后一个字也没再吐出来,转身离开。
苏厉向后靠进座位中,抬手碰了碰嘴角,嘶了一声。
山下好乱,想带林泫回家——
作者有话说:其实阿厉一直都是局外人,不帮里也不帮外,但会慢慢帮理ㄟ(▔ ,▔)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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