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餐厅只余两位主虫细……
餐厅只余两位主虫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雪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银叉。上一次这样和墨尔庇斯同桌用餐,还是半年前对方刚回到帝星的时候。他身边有洛伽南,墨尔庇斯身边有斯卡尔。
都已经过去快半年了。雪因微微晃神。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但短短的几个月,两人共处一室的时间,反倒比过去的二十年加起来还要长。可笑的是,时间并没有缓和他们的关系,两人依旧沉默。
没胃口,他其实一口都咽不下,但墨尔庇斯没放刀叉,他就不敢先停。还是不紧不慢地用银叉刺穿了蛋糕上那颗饱满的浆果,却没有再送入口中。
雪因怕了,怕这个阴晴不定的雌虫下一秒又会发疯。
他的虫崽,他认下的‘弟弟’,都还那么脆弱。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没胃口?”墨尔庇斯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很饿。”
雪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墨尔庇斯依旧平坦的腹部。
说起来,虫崽已经四个月大了,可墨尔庇斯的身形却几乎没有变化,完全看不出一丝怀孕的痕迹。若不是每日投喂时那缕微弱的精神力总会怯怯地缠上来,依恋地蹭着他的信息素,他都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是不饿,”墨尔庇斯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刀,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还是对着我,实在吃不下?”
“……”
没等雪因回应,墨尔庇斯示意,他身后出现了下午那位紫眸雌虫。
雪因看见他,微微一怔。
雌虫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侍从服饰,双手稳稳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星兽奶。平稳地走到餐桌旁。
墨尔庇斯根本没有打算解释这个雌虫的来历,甚至没有多看那雌虫一眼。
雪因却心下一沉,果然这个雌虫的出现和墨尔庇斯脱不了干系。
“殿下,”雌虫恭敬地弯腰,单膝跪在了雪因身侧,将银托盘举至齐眉。眼眸微动充满敬畏看向墨尔庇斯,“是军团长救了我,我、我无处可去,恳求军团长的庇护,我、我会加入第一军团,用这条命去战场上挣功勋,以报答——”
他停顿,转头看向雪因,眼睛亮晶晶充满感激,“您的救命之恩。”
演技精湛,情感饱满,连眼眶泛红的程度都控制得无可挑剔。
可惜,他的军团长似乎并不打算配合这场戏。墨尔庇斯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讥诮。
而雪因也沉默着,没有接话,没有示意他起身,没有给他递上任何台阶。
阿诺德就这样稳稳地跪在原地,双手托举的姿势纹丝不动,脸上不见半分窘迫。甚至唇角勾起笑意,紫眸微眯,专注地用精神力维系着杯中奶液的温度,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墨尔庇斯终于缓缓开口:“听见了吗,阿诺德?”他看向跪着的雌虫,话却是说给雪因听的,“你的‘救命之恩’,我们尊贵的殿下,好像并不打算领情。”
阿诺德依旧跪得笔直,眼里充满真挚与忠诚:“殿下如何对待我,都是应当的。是我的荣幸。”
……
墨尔庇斯没再分给他半点目光。
转而看向雪因,下巴朝那杯星兽奶微微一扬:“尝尝。”
于是阿诺德闻声而起,动作流畅地将托盘递至雪因面前。手指刻意放缓了动作,在杯沿似有若无地轻轻拂过。借着身形的遮挡,他背对墨尔庇斯,紫眸中漾开一抹蛊惑,朝雪因眨了下眼,这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雪因感觉周身气压似乎低沉了些。
他望向墨尔庇斯,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杯星兽奶上。
引着雪因也看了过去。温热的奶液在杯中微微晃荡,传来阵阵甜香。自从被困府中,洛伽南也不见后,就再没有谁每日为他精心打点这些了。
“洛伽南呢?”雪因还是问了。
“怎么,盼着他救你出去?”
“……”雪因微微皱眉,还是控制好情绪开口:“他服侍我这么久,我关心他的去处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尊贵的王爵,不需要费心去‘关心’任何人。”
“……”
雪因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银叉。但却感到一股小小的精神力悄悄探头,带着讨好与安慰意味抚了抚他。
是虫崽!
雪因微微愣神,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墨尔庇斯依旧平坦的腹部。
墨尔庇斯却瞬间察觉,眼中寒光一闪,虫崽微弱的精神力猛地被掐灭,雪因甚至能听到幼崽痛呼,随即被强大冷酷精神力彻底封锁,回归寂静。
“……”雪因的心揪紧了,拳头紧紧握起,却无能为力。
墨尔庇斯还在等,等他犯错,等一个能再次名正言顺“教训”他、加深控制的机会。
而他只能竭力维持乖顺。这样墨尔庇斯的心情或许会好些,才有可能从透露出有用的信息。
果然。
“洛伽南回去管理克斯安蒂星了。”墨尔庇斯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嘴角,似乎很满意雪因乖巧。
“他不是雌虫么?”这下雪因有些诧异了,他差点想问出老师是不是真的失踪了?是墨尔庇斯下的手么?
但他不能,他不知道兰斯寄来的信被墨尔庇斯看过多少。不管怎样,他在墨尔庇斯面前都要显得‘不知情’。不然就连这唯一的联系外界的通道,说不定哪天碍了墨尔庇斯的眼,便被无情斩断。
雌虫按理绝不能掌管克斯安蒂星,除非…
“你猜猜,”墨尔庇斯心情颇好,亲自用指尖将那杯星兽奶又往雪因面前推近了些,示意,“是因为什么?”
雪因顿了一下,他太需要外界的消息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度适中的星兽奶,依言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甜香的液体滑入喉间,他抬起眼,安静地回望墨尔庇斯,等待下文。
墨尔庇斯满意勾了勾嘴角。或许这才是他期望中的小雄子该有的模样——安静,顺从,在他允许的范围内,接受他给予的一切,不多问,不反抗。
“猜猜看,服从于克斯安蒂星的雌虫,是怎么来的?”
“……”
“我不知道。”雪因坦诚,示弱。
墨尔庇斯没有解释那个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更让雪因意外的答案:“洛伽南是莫里亚斯的雌子。”
或许是雪因眼睛骤然放大,显得有些呆傻的模样取悦了他,墨尔庇斯继续说道:“让他回去,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攒点够看的身份,将来才勉强配得上做你的雌侍。”
“我不要雌侍。”雪因还没有从洛伽南与莫里亚斯的关系反应过来,但还是下意识立刻反驳。
墨尔庇斯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规划着,“下个月,在我继任元帅之后,我们成婚。同时你把另外四个也一并娶了。洛伽南背靠雄虫协会,性格温顺,适合近身照顾;斯卡尔能接手我的部分军务,在外交涉圆滑,可作臂膀;阿诺德等级不低,留在你身边保护你;菲尔斯是你雌父——”
“我说了,我不要!”
“他们互相制衡,也勉强够保护你。”墨尔庇斯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我说我不要!你听不懂吗?!”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理智,雪因猛地抓起手边的牛奶杯,真想将这温热的液体狠狠泼向对面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
举到半空的手还是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将杯子顿回桌面,乳白的液体剧烈晃荡,溅出几滴。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激动发颤着:“你总是这样!只塞给我你觉得‘需要’的东西,你从来不会问我到底想要什么,你也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想从‘给予’我这个行为里得到满足感,至于我接不接受,快不快乐,你根本不在意!行,好,以前那些小东西,你爱怎么给怎么给,我无所谓。但这次不行!”
“你不能把我整个未来、所有关系,都像处理你的军务文件一样,盖个章就安排好!我也绝不会像你安排的那样,做你乖巧的‘徽章’。”
“怎么不能了?”
“你现在,不也一样得乖乖待在这府里么?难道我们现在是在‘商量’?”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嘲讽着,“这世上,弱小的一方,从来就没有‘商量’的资格。实力才是一切。就像你现在不得不依靠我,以后也不得不学着依靠他们,制衡他们,这是你身为王爵必须掌握的游戏。”
“制衡?游戏?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依靠别人,那有你不就够了?至少还是一对一,简单明了!” 雪因气极反笑,开口讽刺道。
墨尔庇斯和他说这些话根本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通知,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
但墨尔庇斯闻言却怔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话,雪因也不再开口,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不欢而散。
——
一周过去,墨尔庇斯反而不见身影,反而阿诺德随时随地会出现在他身边。
雪因推开房门,门口却不是空荡的走廊。
阿诺德跪在那里。几乎将身体折下去的,双膝及地。
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丝质衬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红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仿佛刚结束沐浴。他手里托着小香炉,袅袅青烟从中升起,散发出略带甜腻、极易勾起雄虫本能躁动的气息。
“殿下。”他抬起头,紫眸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浸了水的宝石,湿漉漉地望向雪因,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夜寒,我为您点了安神的香。”
雪因脚步顿住,视线冰冷地扫过他刻意呈现的模样,厌烦涌了上来。
更为让他烦躁的,是阿诺德此刻的行为绝对是墨尔庇斯默认的。
“谁允许你进内廊的?谁又准你点这种香?”
阿诺德仿佛没听出雪因话里的寒意,反而微微直起些身子,让脖颈拉出漂亮的弧线。捧着香炉的手指纤细,一缕烟雾如纱般拂向雪因。
“是我擅作主张,殿下恕罪。”他嘴上请罪,眼神却大胆地流连在雪因紧抿的唇线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声音更轻,像羽毛搔刮,“只是见殿下近日难以安眠,心中不忍…这香是我族秘方,对舒缓雄虫精神极有裨益。或许…也能让殿下暂忘烦忧。”
“忘忧?”雪因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蓝眸里是一片疏冷的静湖,“你觉得,我需要靠你,或是靠这点香气,才能得到安宁?”
这话里的轻蔑不言而喻,几乎是将他一并踩进了污泥里。
阿诺德僵了一瞬。
但他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难堪或惶恐。甚至没有低头,反而微微仰起脸,湿漉漉的红发黏在颈侧,紫眸依旧氤氲着水汽,添了几分看不透的幽深。望着雪因,唇角甚至还维持着浅笑。
“是阿诺德僭越了,我这点微末伎俩,自然入不了殿下的眼。只是手段或许不堪,”他声音依旧放得轻软,“但心意未必是假。”
他顿了顿,紫眸专注地凝视着雪因,“只是有时候我在想,最初靠近殿下的人,用的方式,就一定比我更光明,更‘高明’么?”
“比如……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诺伊斯。”——
作者有话说:老墨听到的:%……¥%…@&……*有你就够了。
第62章 “Ae-r4778……
“Ae-r47786,”阿诺德望着雪因,唇边噙着笑,指尖似拂过湿漉漉的衣领,让松垮的布料滑得更开些,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本该是诺伊斯雌父用军功换取的虫精编号。”
“但他雌父可不甘心啊…蓄意接近了另一位等级更高、家世更好的雌虫——就像当年诺伊斯攀附沃特子爵那样,也像后来诺伊斯‘巧遇’您那样。偷梁换柱,一脉相承呢,殿下。”
“而我雄父年轻时…乐善好施,也曾参与过几次公益性质的虫精捐献。”
“虽然,未被正式登记在家族谱系内的雌虫所诞育的虫崽,按律法算不得本家血脉。”
“可惜啊,诺伊斯的雌父只是个C级,硬生生拉低了基因的上限。而诺伊斯自己运气也不够好,从怀胎到破壳,从未接受过正统的雄虫信息素滋养。否则再怎么也不至于连A级的边都摸不到。”
“你想说什么?”雪因打断了他。
阿诺德小心地观察着雪因的反应——没有被忽然告知的震惊或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不悦。
他心一沉,猜错了。
维斯特冕殿下恐怕早就知道这件事。
一瞬间,阿诺德脑中念头飞转。常规的讨好、示弱、揭露他人“真面目”的路子,对这位王爵殿下显然无用。甚至可能让他觉得自己与其他费尽心思想攀附的雌虫一样。
他需要与众不同。需要一种更大胆,甚至带着点‘冒犯’的方式,像他弟弟那样,至少能让殿下记住。
于是他迅速调整了策略,带着挑衅的意味:“您既然早知道他的接近并非偶然,也并非全然纯粹,” 他微微抬起下巴,紫眸直视雪因,“为什么当初独独默许了他,留他在身边?而现在,却不肯给其他人……”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衣领将其解得更开,微微歪着头,舔了下嘴角,紫眸充满欲望,“…哪怕一丝类似的机会?”
雪因闻言,微微一怔。
说实话他也没有细想。
其实他并不十分介意旁虫带着目的接近他。
不,更准确地说,他身边的虫,几乎没有不带着目的而来的。从小到大,这在他的生活里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身份尊贵,生来便是焦点、便是珍贵的资源。雄虫自小接受的教育,是学会看清雌虫接近你的意图,并懂得如何利用他们,使用玩弄他们。
而不是为了“对方是否带着目的而来”这件事本身,而感到难过或失望。
没什么好难过的。外在的身份、地位、所能提供的资源,本就是“雪因”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那隐藏在目的之下的东西呢?
或许一开始只是寂寞太久,诺伊斯出现的时间刚好,于是像收到一个和心意的玩具,养在身边,看着,逗弄着。
诺伊斯要的东西不多,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在受到不公后,来他面前小心翼翼、局促不安地‘假装无意’说起别人的坏话;或是在被其他雌虫仗着等级家世霸凌后,‘不经意’地露出伤口,被他看见后又慌慌张张地遮掩,实则让伤痕暴露得更多,眼神躲闪着说“没什么,殿下不必担心”。
雪因只是静静观察,学着墨尔庇斯的样子,淡淡扫过去一眼。心情好时,便随口对侍从提一句;心情一般时就假装看不见,饶有兴致地看着诺伊斯在一旁着急。
那时的诺伊斯会特别卖力,说好多好多雪因爱听的话,只为求一个微不足道的“公平”。
但即使诺伊斯想要的更多,雪因也自认为给得起,他名下资产对他来说只是望不到尽头的数字,不至于连一个雌虫都养不起。
后来诺伊斯变聪明了,终于发现这位尊贵的殿下其实是在‘玩’他。他会气急败坏,会小声地发点脾气,会胆大包天地将他按住,止不住地亲…
想到诺伊斯,雪因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或许虫与虫之间的出场顺序,就是很重要。相遇的时间、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你是个聪明虫,”雪因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诺德脸上,微微扬起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所以,不要做无意义的事。”
“那您呢?”阿诺德却反将一军,他非但没有因这明显的拒绝而退缩,反而顺着雪因俯视的角度,将自己呈现得更彻底。“您为何要做那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您若只想立他为雌侍,以您的身份和手段,恐怕早已成功了吧?迟迟未动……难道您是想立他为雌君?”
他微微前倾,衣领散开得更多,肌肤在潮湿与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紫眸含水不忘引诱,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涩的下唇,完成这最后一记冒险的试探:“殿下,您可真是…敢想啊。”
这样的话,若是对着其他任何一位雄虫说出,恐怕早就被送去雌奴管教所。但阿诺德赌的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大胆,赌雪因会对这份特殊的冒犯产生印象,哪怕是不悦。
他需要被记住。
但阿诺德赌对了——雪因没有生气。
雪因只是轻笑了声,听不出情绪。随即转身,径自离开。
阿诺德跪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廊道深处的尊贵背影,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的是,对于雪因而言到了这个地位,确实拥有随心所欲的资格。哪怕念头再‘荒唐’,也总会有虫、有势力,前赴后继地为他兜底,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而雪因根本没必要、阿诺德也根本没有资格,听从诞生起就站在云端巅峰的王爵殿下,解释半分。
——
“殿下。”
雪因有几分佩服阿诺德的执着。
他能每天定时打卡似的,以各种‘意外’出现在他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无所不用其极。
雪因有一次被缠得烦了,抽出墙上的装饰佩剑直指他咽喉,阿诺德却反而更兴奋了。
墨尔庇斯彻底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他不再出现,将整个舞台留给了阿诺德,任由他缠着雪因。
“殿下,”阿诺德此时再次跪在地毯上,背对角落监控。“我知道您真正想要什么。”
雪因连眼皮都未抬,依旧懒散地倚在墨绿镶金边的天鹅绒沙发上,指尖不耐地敲击着扶手上镶嵌的能恢复精神力的宝石。
另一只手握着书,漫不经心地扫过晦涩难辨的古代虫族文字。
“我能帮您。”
阿诺德见雪因毫无反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他微微张口,无声地比出了两个字——雌君。
雪因翻书的指尖顿了一瞬。
成了!阿诺德心中一定,继续快速说道:“当年我流落在外…但我雌父诞下的,本该是‘双生子’。”
雪因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阿诺德知道自己抓住了关键:“诺伊斯会是我的亲弟弟,是西蒙家族名正言顺、血统高贵的虫崽。他如今等级不高,只是因为自小流落,未曾得到足够的信息素滋养。这件事,当年只有我知道内情,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等军团长离开之后……我来照顾您。诺伊斯可以做您‘实际’上的雌君,我不会打扰你们。雄虫协会那边,由我来应付——我会诞下足够数量、足够等级的虫崽,多到让协会满意,再也无权干涉您与我弟弟之间的事。”
他紧紧盯着雪因漠然的脸,咬了咬牙,“您只需要与我缔结婚约,给我一个‘名义’上的身份。而实际在府内,甚至在必要的公众场合……我都可以对外宣称,诺伊斯才是您真正的雌君。”
“我会为你们,”他斩钉截铁,“扫平一切障碍。”
雪因安静地听完了。
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角落那枚监控,眼中掠过一丝烦躁。
——真烦。彻底解决掉算了。
于是雪因放下书,指尖撑住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跪在眼前的雌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评估。红润的唇瓣轻启,“脱了。”
阿诺德紫眸骤然一亮!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的孤注一掷终于打动了殿下,换来接纳和默许!
胜利的眩晕让他心脏狂跳。
他没有犹豫,手指迫不及待解开了上衣。布料顺着皮肤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充满力量感的上身。微微喘息着,重新跪直,仰头看向沙发上的雪因。
雪因随意地抬手,抓起沙发上薄纱,一甩,虚虚盖在监控上。
透过薄纱,监控画面变得朦胧,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影晃动。
在阿诺德期待的灼热目光中,雪因伸出脚,抵在阿诺德赤裸的肩头,往前一踢。
阿诺德猝不及防,向后仰倒,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本能地认为是殿下一点小情趣。
但雪因只是微微弯腰,不是很情愿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阿诺德的下巴,迫使他抬得更高,无处躲藏。
目光划过阿诺德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唇、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以为,编一个动听的故事,献上身体,再许并不值钱的未来…”小雄子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说道:“就有资格,也来替我安排未来了?嗯?”
阿诺德的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雌君嘛……”
“那是我的事哦。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甚至…”
雪因笑了笑,干净又漂亮的笑容迷得阿诺德开始有几分恍惚,但吐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生出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呢。”
监控另一端,墨尔庇斯的书房。
巨大的光屏上,画面变得模糊暧昧。只能看见阿诺德跪地的身影褪去衣衫,露出大片肤色;接着是雪因走近,俯身,将阿诺德推倒在地毯上。两个身影在朦胧中交叠了一瞬,阿诺德的身体在雪因面前微微起伏,姿态驯服,薄纱后隐约传来压抑的低微声响,模糊不清,引人遐想。
一切动作都被赋予了最糟糕的想象空间。
第63章 雪因微微低着头,目……
雪因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阿诺德脸上。
他猜,墨尔庇斯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要接纳雌侍,只是对他的‘爱情’的幼稚坚持嗤之以鼻,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所有雄虫,本质上都是被基因和繁衍本能驱使的贪婪生物,没什么不同。
墨尔庇斯想看他困窘,看他挣扎,看他不得不竖起尖刺,去捍卫在对方看来可笑的坚持。
但每次雪因拒绝,又都像是在向墨尔庇斯证明,他雪因依然被牢牢圈定在对方掌控的领地内,无法真正越界。
可这本身就是个陷阱——他接受了,就坐实了自己是墨尔庇斯心中那种只知追逐繁衍的低劣生物;他拒绝了,又恰恰成了墨尔庇斯眼中连基本繁殖本能都缺乏、更加“失败”的模样。
雪因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了墨尔庇斯混乱矛盾的核心——连墨尔庇斯自己可能都不清楚。
他既盼着雪因能独立、强大到足以对应外面的风霜,又无法忍受雪因真的脱离他的掌控。所以口口声声教导雪因要“认清现实”、“学会孤独”,又在雪因每一次试图挺直脊梁时,迫不及待地施加压力,将他重新逼到泪水涟涟,缩在角落无助的模样。
盼他飞远去,又怕他飞远去。
彻底脱离既定的轨道。
无解。
雪因心沉了沉。既然之前的应对方式总是陷入墨尔庇斯预设的陷阱,那么…要是顺着那家伙的‘期待’走一遭?
雪因有些自暴自弃了,但总不能再这样原地打转,时间从不等人,总要换一条路试试。
墨尔庇斯送阿诺德过来只是想试探,他如果真对阿诺德做了什么…
雪因默默数着。
一秒。
阿诺德还保持着仰倒的姿势,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敢动弹。
两秒。
雪因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发丝几乎要触及阿诺德裸露的胸膛。肩膀颤抖起来,在监控另一头看来,更像是雄虫情动时带着羞怯地靠近雌虫。
他甚至调整了角度,让监控视野里,能看到他恰好挡住了阿诺德大部分身体,只留下小雄子低伏颤动的背影。
三秒。
雪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墨尔庇斯是传统典型的雌虫。可能为地位尊贵的雄主安排合适的、用于繁衍与辅助的雌侍,只是一项例行公事。
阿诺德仰望着雪因,他紫眸中原本消散的野心,在雪因莫名细微颤抖中渐渐掺进疑惑与…兴奋?
殿下现在的模样,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提议并非无用?
雪因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算了,大概是他想多了。墨尔庇斯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互动”,他放弃了,准备直起身结束这场闹剧的瞬间——
“砰!!!”
仰躺在地的阿诺德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精神力狠狠攫住,猛地从地毯上提起,后背便重重砸在数米开外坚硬的浮雕墙壁上!
“咳——!” 阿诺德闷哼一声,鲜血喷溅,在壁纸上晕开刺目的红。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甚至没空擦去嘴角的血迹,在第二波攻击酝酿成型的瞬间,身影化为一道模糊的身影,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疯狂逃窜!
直到阿诺德身影彻底消失。
墨尔庇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加冷漠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间,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正顺着指尖,缓慢地坠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空气中陌生的雌虫味道被他强势地驱散,又只剩下他熟悉的气息,目光越过了地上狼藉的痕迹,最终落在了雪因身上。
雪因正慵懒地倚靠回沙发里,衣衫平整得规规矩矩。精致的脸上,惯常的矜贵和一丝疲惫,再无其他。
颈侧、锁骨、手腕……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光洁如初。
没有意乱情迷的红晕,没有情动后的凌乱,更没有半分暧昧的气息。
联想到一开始‘恰好’遮住监控的薄纱。墨尔庇斯瞬间意识到他被耍了。
被这只他一手养大、看似永远被困在金笼中的小崽子,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军团长这是…锻炼吗?”雪因笑语盈盈地开口,蓝眸弯起漂亮的弧度。
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学生,虽然这段时间被缠着很烦,但不得不说阿诺德身上确实有些东西,比如在对峙时不能露怯,用从容的姿态应对一切。
墨尔庇斯气极,胸腔里那团未散的暴戾几乎要再次炸开,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反而勾起一抹笑。
他没想到,雪因真的会开始运用这些课程,并将第一个“制衡”对象指向他。心情复杂到难以分辨,愤怒、荒谬?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指尖残留的血液被躁动的精神力吞噬,力量却更加不受控制,在脉络中横冲直撞。精神海又开始失控,阵阵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他干脆不再压抑,放任了精神力。
刚刚攻击造成的狼藉,随着精神力使用出空间波动,时间逆转回到一开始正常的模样。
他其实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该连带着将沙发上那只得意的小崽子也重置回更早、更听话的状态,那样便能掩盖自己的失控。
但他没有。
于是他只是沉着脸,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大口灌下。
他心情很乱。
半响,对上对面那个小崽子得意洋洋蔚蓝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罕见地软了一瞬,疲惫的妥协道:“你‘弟弟’需要稳定的信息素滋养,这段时间…别乱用你的精神力。”
算是为刚刚的失态找补。
雪因没有纠缠不放,笑意淡去,目光移向墨尔庇斯腹部,小心翼翼询问:“弟弟还好么?”
已经很久没有投喂过虫崽了,自从满了三个月,墨尔庇斯就没有继续让他和虫崽接触。
墨尔庇斯没有回答,只是解开了对虫蛋的限制。小崽子立刻放出粗壮了不少的精神力,急切地缠上雪因,抱着雪因哭唧唧。
雪因心下一软,连忙释放出温和的信息素,细细地安抚着,同时也察觉到了墨尔庇斯精神海混乱污染的状态。
他抿了抿唇,将信息素分出一缕,朝着墨尔庇斯的方向。
无论这雌虫如何恶劣,抚育之恩是事实,雪因分的很清楚,从不迁怒无辜,包括墨尔庇斯这具需要他信息素修复的身体。
小虫崽没几分钟便在舒适的滋养中累得睡着,精神力渐渐平息。
可墨尔庇斯没有这个耐心,在小虫崽精神力平息的瞬间,掐灭了他的精神力,将其重新关回蛋里,并义正辞严地嗤笑道:“他需要的是休息,想办法让自己破壳,而不是还没有出生就心心念念缠着不属于他的雄虫。”
“……强词夺理。”雪因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墨尔庇斯人是见到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雪因知道墨尔庇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他出去。
今天之后,阿诺德大概也不会再出现了。
但前路依然迷茫。
“不喜欢,不会让他滚?”倒是墨尔庇斯先打破了沉默,他又抿了一口茶,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王爵,是维斯特冕家这一代唯一的雄子,是莱昂图特家族名正言顺的雄虫。就任由那么个东西在你面前放肆?”
“不是你要我‘接受’他吗?”雪因抬眼,语带讥诮,“不是你让我‘学着忍耐’,学着‘配合’,学着……”
“我让你听我的话,”墨尔庇斯打断他,黑眸沉沉,“没让你忍着旁虫在你面前放肆——”
“那你前几天还让我学着‘制衡’,说等你不在,我就要和他们玩这种游戏?”雪因似笑非笑地反问。
墨尔庇斯却沉默了。
时间在安静中变得粘稠,拉得很长。久到雪因开始感到困意,神经在紧绷后的松弛中变得迟钝,他才听到一句轻问: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不会。我恨死你了,我才不会记住一个让我和我的虫崽分开、把我关在这里的混蛋!”
“……噢。”
“那挺好的。”
“……”
“……”
“……”
“你躺下。”雪因忽然开口。
“什么?”
“我要继续喂我弟弟。”雪因抬了抬精致的小脸,雪白眼睫轻颤。
“你刚才已经喂过了。”
“我想什么时候喂,就什么时候喂。”
墨尔庇斯彻底愣住。看着雪因故作强硬的侧脸,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茫然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依言缓缓向后靠去,半躺在了宽大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虫崽早已沉沉睡去。
雪因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墨尔庇斯身上,看着他难得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异常平静的睡颜。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目光温柔透过墨尔庇斯腹部落在虫崽身上,这么坏一只雌虫,虫崽却一直很乖。
风从敞开的窗棂间溜进来,拂动了垂落的纱帘,也轻轻撞响了檐下那串风铃。
叮铃声清脆空灵在房间里回荡。
他与他难得安和。
放松时,雪因听到假寐的墨尔庇斯忽然又开口了:“我给你安排好的路你不肯走,非要逼着我亲自带你走是不是?”
雪因睫毛颤了颤。这段时间他还学会了一件事——只听自己想听的,回答自己想回的,自然而然忽略掉墨尔庇斯那种带着情绪、威胁的话。
语气淡淡:
“我不会走你安排的路。”
“我的路。我会自己走。”
墨尔庇斯没有睁眼,也没有再回应——
作者有话说:关于虫崽
所有人都以为虫崽是雪因的,只有雪因知道‘不是’
雪因以为虫崽不是他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
没有经验是这样的,也就他们年轻的虫崽不懂,别人一看同出一脉的精神力就认出来是雪因的了。
而雪因自己心虚也怕暴露,伤害到‘弟弟’不敢问,下意识忽略了别人为什么从没有质疑过。
第64章 维斯特冕王爵府 ……
维斯特冕王爵府
书房,夜色如墨。
“决定了?”雪因的雌父,阿斯特拉.蒙特金德公爵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前高大沉默的背影上。
“嗯。”
墨尔庇斯背对着他,正凝视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庞大府邸。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脚下每一寸土地都铺陈着帝国的珍宝与权势。
也是他、墨尔庇斯,与雪因,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在他两百多年的生命中,似乎这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实际真正与小雄子相处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
他能操纵时间,暂停、回溯、甚至小范围地加速,却无法控制雪因的成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只会哭的雪团子,褪去稚嫩,眉眼间开始有了属于成年雄虫的轮廓,也学会了用已有的东西武装保护自己。
“受封元帅的典礼,定在三天后。”墨尔庇斯继续说道,听不出语气。
阿斯特拉将手中凉透的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把婚礼,和受封典礼一起办了吧。”
墨尔庇斯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投向窗外夜色。
几点流萤般的光点不知从何处飞来,连成一道微弱的光弧,摇摇晃晃地撞向笼罩着整个王爵府的无形屏障。
它们看不见那层阻碍,只以为前方便是更广阔的天地,一次次被柔韧的力量弹回,又一次次固执地撞上去,周而复始。
直到精疲力竭,光芒黯淡,最终跌落在王爵府温暖如春的庭院草丛里。
飞蛾无法看到屏障外的景色,只以为那端意味着真实,盲目地追寻着想象中的‘自由’,殊不知屏障之外冰天雪地、寒风刺骨,远不如府内常年温暖如春。
这一生都无法自由,用生命换取一瞬间天真虚假的自由,还不如好好享受现在优越的生活。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何其愚蠢。
“不了。”墨尔庇斯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室内,语气平淡无波,“雪因会闹。麻烦。”
“我知道这次去星渊的任务是一条死路!”阿斯特拉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眸翻涌着痛色,“所以在你走之前,把婚礼办了吧。”
“帝国需要它最强的武器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这我无权置喙。但…”
“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你为帝国征战至今,最后却……这至少,该是帝国、是我们维斯特冕家,能给你为数不多的一点补偿。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我知道雪因他、他和你之间感情淡薄。他还小,从小生活在簇拥中被蒙蔽住看不清真实,不懂你的良苦用心…一场婚礼至少能让我的愧疚少一些。”
雄虫往往被视为需要被珍视和保护的存在,为了保护雄虫脆弱的心理健康,却要让身为顶级雌虫、战功赫赫的墨尔庇斯,在履行完终极职责前,连一场像样的婚姻都无法拥有。
就算他再爱自己的雄子也不能看到帝国这么亏待这位军团长,这也是他能为墨尔庇斯最后能做的事,在离开前为他们安排一场隆重的婚礼。
墨尔庇斯闻声一顿。
胡说,雪因明明对他感情强烈…就是、他和雪因明明才算得上真正的感情深厚,是他们这些雌虫根本不懂。
墨尔庇斯不置可否,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阿斯特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补偿?”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我不需要这种补偿。一场婚礼,改变不了任务的结局,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用一场他并不情愿、只会让他更不快乐的仪式,来补偿我?阿斯特拉,您觉得这能让我更好受,还是让他更好过?还是想羞辱我,认为我需要这种东西?”
“但至少能给你一个交代,给外界一个说法——”
“交代?”墨尔庇斯打断他,“我需要什么交代?是需要在赴死前,用一场他不情愿的婚礼,来证明我这一生总算‘拥有’过什么吗?还是您需要这场婚礼,来向自己证明,您没有把您珍视的雄子彻底推给一个‘将死之虫’?”
阿斯特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墨尔庇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语气恢复了那种漠然平静:“正因为它有去无回,现在绑住我和雪因,才是真正的不公。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一个‘遗孀’的身份,不会成为他的庇护,只会成为他余生里另一道枷锁,提醒他这段被强加的关系,和我的…死亡。如果我回不来,‘莱昂图特遗孀’的身份对他而言不是护身符,反而会引来更多麻烦,也会锁死他未来的所有可能。”
“你想要他余生活在愧疚?还是厌恶?”
阿斯特拉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要是回得来,雪因自然会是我的,婚礼早晚会有。我回不来…”
他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他若回不来,那么现在强加的一切,对雪因都只会是负累。
阿斯特拉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带着愧欠开口:“这次去星渊的任务…还是让我去吧。不管怎样,我这个前任元帅,最后这点用处……”
“您之前受过重伤,精神海至今破碎未愈。”墨尔庇斯打断他,语气淡淡只是陈述事实。
“我还可以——”阿斯特拉还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墨尔庇斯看向他,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客观评估,“您去,没用。您的身体连走到那里都勉强。”
阿斯特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向来以优雅从容著称的公爵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你平时……也这么跟我的小雪因说话?”
“没有。”墨尔庇斯回答得干脆。
他平时根本不跟雪因说话。
阿斯特拉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走了,雪因怎么办?”
“我会安排好。雌侍的人选已经确定。他们互相制衡,能确保雪因安全。”墨尔庇斯走到沙发旁,正准备坐下。
转身,一直贴身携带的旧怀表从胸口滑出,“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表盖弹开。
阿斯特拉和墨尔庇斯的视线同时落了下去。
怀表内侧镌刻着象征帝国至高军权的徽章图腾。
墨尔庇斯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微动,精神力便将怀表卷起,稳稳落回他掌心。他合上表盖,将它重新塞回贴近心口的位置。
阿斯特拉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但是雪因……他愿意接受你安排那些雌侍吗?他喜欢那个雌虫身份等级太低,是个有野心的,虽然我答应帮他照顾他,但总担心会出事。”
“不愿接受其他雌侍的话,就把能威胁到他的上层全杀——”
“你杀得完吗?”阿斯特拉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是你一走,躲在暗处的大皇子,必定会趁机现身。”
“您是在担心您自己么?”墨尔庇斯抬眼,“他会第一个找您复仇。”
“不,”阿斯特拉摇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担心雪因。虽然雪因是大皇子现存唯一的雄虫孙辈,但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大皇子手段毒辣,亲情淡薄,性情偏执。我怕他背着我的雄主洛伦兹对雪因下手。我死了无所谓,但我的雪因绝不能有事。”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为了安抚洛伦兹生下雄虫。”
书房内陷入沉默。
“还是……由我去吧。”阿斯特拉指节微微收紧,“我会带上我的长子、三子、四子,我们一同出征。雪因他还那么小,外头那些雌虫一个个都对他虎视眈眈,只想从他身上索取、掠夺。我的雪因性子又软,心思敏感,太容易相信别人,温温柔柔的,至今连对雌虫说句重话、动下真格用上刑具都不肯……我实在没办法,把他交给任何我看不见、管不着的地方。”
“我树敌太多,明里暗里……我护不住他一辈子。他离不开你。只有你能镇得住这府邸内外,也只有你…他或许还能听进去几句。”阿斯特拉说这话带上了些恳求。
墨尔庇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吞噬着府邸边缘的灯火。书房内温暖的光线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忽明忽暗,缠绕着他。
“阿斯特拉,”
“我先是虫族帝国第一军团长。”
……
……
……
阿斯特拉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
墨尔庇斯独自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长久地凝视着茶几上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件。纸页承载着疆域、兵力、生死与责任,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终于合上眼,片刻后指尖探入胸口内袋,取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旧怀表。
“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映入眼帘的是象征帝国最高军权的徽章图腾,在灯光下折射出毫无温度强势的光,一如他对外示人的模样。
顺着怀表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暗扣,轻轻按压。内里的夹层悄然滑开。
那里没有更多的勋章,没有密令,也没有战略图纸。
只有一张模糊影像,像是从某个监控画面中截取打印的。
画面是个约莫三岁的雪团子,正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面,只探出小半张脸。银白的软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湛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仰慕,正怯生生偷偷望过来。
墨尔庇斯黑眸定定地落在那小小的影像上,指尖无意识在上边温柔抚过。
第65章 停滞的时间
“军团长,明日就是元帅受封典礼。”副官斯卡尔垂手立在墨尔庇斯身侧。
整个王爵府却静悄悄得可怕,没有一丝庆典前的喧闹装饰,只有墨尔庇斯面前猩红的元帅战袍,以及旁边一套沉黑厚重的军装,暗示着即将发生的隆重典礼。
“嗯。”墨尔庇斯淡声回应,目光望向窗外原本雪因居住的位置。
那里原本属于雪因的居所方位,此刻已被庞大无匹的漆黑暗流彻底笼罩。精神力凝实、蠕动、如有生命般可怖,它扭曲盘踞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狰狞虫型轮廓,将对比之下显得渺小脆弱的府邸建筑,如抱卵一般将它紧紧拢在最柔软亦或最危险的腹部下方。空间上方,时间似乎陷入了绝对的停滞,无数闪耀着暗金色泽、铭刻着古老时钟纹路的锁链凭空浮现,纵横交错,森然罗列,将那片区域牢牢锁死在永恒的此刻。
“殿下那边…是否需做特别安排?”斯卡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核心。
“汇报帝国动向。”
斯卡尔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以标准的军姿和语气陈述:“……是,边境Rx-7486星域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与之前叛逃的第四军团长残部有关。皇宫方面,陛下近期频繁携克里斯蒂公爵出席各类宴会,内部消息推测,皇室婚礼可能也在筹备中。”
“嗯。”墨尔庇斯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枚象征最高军权的暗金色徽章,指腹缓缓摩挲着。
半响,他淡声道:“还不退下?”
斯卡尔的心猛地一沉。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有些急切的询问:“军团长,出征在即…您,您不打算与殿下完成婚典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原定于元帅典礼次日一并举行的、包括他在内的四位雌侍仪式,到底还算不算数?如果军团长自己都不与殿下成婚,一走了之,那他们这些被“安排”的雌侍算什么?殿下雌父的人、雄虫协会的人、选拔上来的人或许各有靠山,可他斯卡尔呢?他是墨尔庇斯一手提拔,代表着第一军团在殿下身边的站位,是军团长安插的“眼睛”和“手”。如果墨尔庇斯走了,第一军团影响力必然衰退,他若连个名分都捞不到,家族这些年倾尽资源的投入、他自己百余年的经营与期待,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墨尔庇斯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站起身,猩红的披风在他动作间扬起阴影,径直就要朝门外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解释。
斯卡尔慌了,他几乎是扑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挡住了去路。“军团长!”
墨尔庇斯脚步停住,披风下摆垂落,扫过斯卡尔低伏的肩头。他低头瞥向斯卡尔。
斯卡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按理说他应该徐徐图之,不应该这么冲动,但是墨尔庇斯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胜负往往在双方还未看清局势时便已注定。
他们这些副官与部下,很多时候与其说是并肩作战,不如说是被墨尔庇斯裹挟着前进。
胜利来得轻易,却从不让人感到踏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墨尔庇斯是会带着你躺赢,还是会因为你无法理解的事情,将整支队伍置于死地而后生。完全无法揣度、生死荣辱皆系于对方一念之间的感觉,对他们而言太痛苦了。
事后甚至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旁人只觉第一军团绝对的强,却不知他们大部分连怎么赢的,都无法拥有知情权。
斯卡尔试探着表忠:“军团长,若我能有幸成为殿下雌侍,定当竭尽所能,替您……好好看顾殿下。绝不让殿下受半分委屈,也绝不会让任何外虫,染指殿下身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斯卡尔背脊开始发凉,无形的精神力压得他开始喘不过气,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滑下,砸在地面。
他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凭你,也要和我抢?”墨尔庇斯声音听不出语气。
斯卡尔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膝盖已先于意识重重砸下,额头紧跟着磕上冰冷地面:“属下失言!军团长恕罪!是属下僭越!属下绝无此意!”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慌,像是磕得够响、够卑微,就能把刚才那句愚蠢的试探连同自己可笑的心思一起磕碎,塞回过去。
他知道没戏了。墨尔庇斯并不打算履行约定,虽然这约定一开始就没有白纸黑字的承诺,只是掌权者无意间漏下的一点微光,被他们如获珍宝,争得头破血流,当做毕生追逐的太阳,搭上百年心血,赌上家族期望。
但是凭什么?
额上刺痛混着腥热,胸腔满是被掏空又被仇恨填满的灼烧感。凭什么他倾尽所有,却只换来一句“你也配”?
恨意与野心的残渣在废墟里混合,发酵成更加漆黑粘稠的东西。报复墨尔庇斯?那是自寻死路,是蚍蜉撼树。
但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平民雌虫就可以?!
凭什么那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的东西,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靠着不知廉耻的勾引,就能占据殿下的目光,甚至、甚至怀上虫崽?还是殿下心甘情愿的给予,是他斯卡尔用百年“忠诚”与“努力”都换不来的。
世界总是这么不公平,但他咽不下这口血沫。墨尔庇斯他动不了,可这不代表他只能跪着认命。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晕染了地面,脑子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他要怎么做了,既然他得不到,那就让大家都一起得不到好了。
他看到眼前的军靴主人像是根本不在意,毫不犹豫地转向门口。
墨尔庇斯身影彻底脱离视野。
斯卡尔脸上所有惊慌、恐惧、哀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鲜血沿着额角滑落,淌过眼角,他缓缓掀起眼皮,闪过一丝狠厉。
——
照常做了一个用以伪装的替身安置在床上,熟练地在床底制作好信息素管后,小心地嵌入头顶床板背面。雪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爬出来,只是仰面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怔怔地望着上方又累积出了十多支信息素管微微出神。
好似他做再多努力也没有用,在墨尔庇斯绝对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墨尔庇斯不放他出去,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原地踏步。
或许他永远都无法见到他的虫崽。
最近真的很奇怪。
不是情绪上的,而是感知上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流逝的属性,变成了一潭凝滞的、不断自我重复的死水。每天推窗,看到的是分毫不差的花园景致,连哪片叶子以何种角度卷曲都毫无二致。他甚至能预判到每天都会出现一只翅膀带点灰斑的飞虫,会在午后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撞上同一片玫瑰花瓣。
是幻觉吧?还是困得太久,连大脑都开始编织熟悉的谎言来自我安慰?就像眼前这些信息素管,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天,前天,甚至更早之前,他就已经制作过完全相同的批次。触感、光泽、甚至完成时精神力的细微疲惫,都如出一辙。
可能是想多了,被困久了,都开始混乱了。
雪因叹了口气,他撑着有些发麻的手臂,慢慢从床底挪出。刚起身额角便不甚撞上了床沿,几乎是同时,侧边倚靠蓬松枕头,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顶。
“唔……”雪因挥开枕头,微微怔住了。
刚才那一瞬……被砸中的感觉,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脑海里某个场景迫不及待地想要复现,清晰得不容置疑——
“叮铃。”
来了。
清脆空灵的风铃声,准时地、一丝不差地钻进他的耳朵。他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头,望向敞开的窗户。
一片浅粉色的、边缘微卷的落花,乘着那缕与昨日、前日毫无分别的夜风,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又一圈,荡过他的眼前,最终轻轻落在脚边的地毯上,与记忆中那片虚影完美重合。
……
……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仿佛被钉在了某个不断循环的瞬间里。记忆在叠加,感官在重复,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却永远飞不出那片凝固的时光。
雪因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扑闪。浓重的困倦涌来,他想顺势倒回床上,沉入梦境。
下一秒,他违抗意志猛地转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朝着房间外走去。
脚心传来木质地板触感是真实的。廊外夜风送来晚香玉与夜来香混合的馥郁香味是真实的。风拂过他脸颊和发梢的也是真实的。
可违和感却越来越强。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雪因想,他需要一个答案。只需简单粗暴的验证。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府邸深处,那条通往最高天台的旋转木梯。楼梯许久未有虫迹,每一脚踏上去,陈旧的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被放大。灰尘在脚下微微扬起,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做过一个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年长的仆虫曾悄悄告诉他:如果分不清是不是梦,就找一个最高的地方,跳下去。就能分辨真实。
在梦里,你不会真的坠落,或者在坠落前就会惊醒。
木质楼梯一圈圈向上盘旋,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的蜡烛静静燃烧,昏黄的火苗被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微风撩拨得不安分地摇晃,将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映得模模糊糊、扭曲拉长。
四周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影子。
它们像是光线在异常时空结构上产生的畸变,又或是庞大力量残留的印记。隐约能看出类似时钟刻度、齿轮咬合、或是锁链环环相扣的虚幻纹路,在屏障表面若隐若现。
是错觉吗?
雪因晃了晃脑袋。
墨尔庇斯…自从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府邸里的气氛,曾经一天比一天压抑,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像随时会连同这华丽的牢笼一起彻底坍塌,将他永远掩埋。
但具体是从哪天开始变化的?
好像是三天前——不断累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兀地…停滞了。像按下暂停键,悬停在某个临界点,不再增加,也不再减少。
墨尔庇斯那时最后离开时,和他说:
——不会有人能找到你。你听话,等到…我回来。
等到…什么时候?
是三天前和他说的吗?身体好像又告诉他不止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稀薄。
越想越觉得荒唐。
夜风似乎变得强劲了一些,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试图让他清醒。但又仿佛无用,像落入深海,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温柔,却无法抗拒。
又像温水,一点点浸没口鼻,将他拖向意识混沌的深渊,埋入时间的缝隙。
算了。
是不是梦,很快就能知道了。
抬脚跨过门槛,风毫无遮挡地吹来,瞬间卷起他银白的长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他眯起眼,望向王爵府的边界。
那里景象奇怪地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半透明的水幕,无论他如何凝神,都无法看清屏障之外究竟是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边缘木质围栏。夜风鼓荡着他的丝质睡袍,猎猎作响。手搭上木栏,一个利落的翻身,凌空瞬间犹豫一瞬,最后只是轻盈地坐了上去。
双腿悬空,身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高度。风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掀下去,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手指用力扣紧身下的木栏,银发在狂风中彻底失去了束缚,在他身后狂舞,摇摇欲坠。
他微微出神向下望去。
庭院里那些平日里高大的树木,此刻缩成了模糊摇曳的墨绿色影子,树梢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更远处依然是一片无法穿透的、浓稠的模糊。连思维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费劲爬到这里来了。只觉得好困,想睡觉了。
也是时候到了睡觉时间。
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上,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堤坝。指尖扣着栏杆的力量减弱,身体向着外侧虚空不自觉地微微倾斜……
“雪因!”一声撕裂的呼喊。
雪因浑身猛地一颤,瞬间清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狠狠抓住即将脱手的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朽木,才堪堪稳住差点坠落的身体。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
他仓皇回头。
远处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平台入口处。
墨尔庇斯总是覆盖着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
夜风呼啸,卷过两人之间。
“乖,下来。”
雪因后知后觉地想,墨尔庇斯这似乎是第一次这么温柔的和他说话。
第66章 你是我回报率最差的资产……
恢复了清醒,雪因眨了眨眼,原本混沌的一切似乎可以看清了,视野与思绪都变得无比清晰。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又或许更朦胧了。
他没有像墨尔庇斯想的那样,顺从离开危险边缘,退回那间华丽孤寂的寝殿,继续扮演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爵,当作今夜无事发生。
恰恰相反。
他松开了原本牢牢扣住栏杆的一只手,夜风瞬间失去了阻挡,更加肆意地灌入他单薄的丝质睡衣,将柔软的布料吹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他向夜空探出手,虚虚抓住被流动的乌云不时半掩、显得格外朦胧的月亮。
月光穿透云隙,洒落在他身上,连带着风也变得温柔。
墨尔庇斯不敢动,冷汗流了下来,第一次觉得心脏跳得很快,精神力早已不受控制地将周围死死笼罩住。
看向那个在高处随风微晃,没心没肺只顾着与月光玩闹的雪团。
该是清醒了,又像是彻底傻了。
雪因突然轻笑了一声,看着望不到头却无比真实的远方,一瞬间压抑的东西全都冒了上来,他难得平静,又像是好好休息了一次,内心压抑的东西借着屏障破碎后带来的通透感再也压抑不住。他声音随着风来:
“我…经常会时不时冒出一些‘幼稚’的念头,就觉得我们帝国所信奉的一切——尊卑贵贱的身份、高低有别的地位、生来注定的性别等等…都是‘规则’创造出来、精心搭建的布景与戏服。然后我就会忍不住去想…这一切,真的有那么严肃,那么理所当然,不容质疑吗?”
“你看,是‘规则’定义了‘雄虫’的珍贵,于是不渴望、不追逐雄虫的雌虫,便被裁定为不合格的瑕疵品;是‘规则’树立了‘军功’的至高荣耀,于是不愿投身战场、不向往铁血功勋的雌虫,自然就成了不求上进、虚度光阴的废物。”
“时间是一座永不落幕的巨大舞台。每个虫生来就被分派了角色,我们穿上那身与出身、财富相配的戏服,耗尽一生去扮演那个被期待的模样,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雄虫依仗特权压迫雌虫,雌虫转头鄙夷又依赖,不断纵容加深雄虫的‘软弱’,虫族与虫族之间更是仇恨不断,为了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虚无缥缈的目标彼此讽刺、伤害。可悲的是,就连这些目标本身,也是‘规则’早早定下的标准,评判我们一生功过对错的,还是那套‘规则’。”
“但生命最原本的样子只需要活着,阳光、空气。”
“我没有什么目标,于是我看什么都是一场空。我只是被‘规则’制造出来的一部分,因为帝国需要一尊坐在王座上的‘雄虫’神像,来装点门面、稳定虫心,所以‘规则’就把我放在了这里。”
“我是我,我又不是‘我’。”
“你们总告诫我,说我的渴望太过缥缈、不切实际,劝我不该把信念系在一份虚无缥缈的‘爱’上。可是我到底是什么呢?我本身就是被精心包装过的虚无,剥离了王爵的华美外壳,内里只是一个天真到愚蠢、被‘规则’创造出来的‘不良品’。”
“我幼稚地去争、去抢,向这个早已写好剧本的世界大声宣告,我认定的、我所追寻的,才是唯一的正确。在一场空中抓住点温暖就死死攥住,塞进心里,让它生根、发芽,让它填满我与生俱来的空。”
“所有虫都在拼命掩饰我的‘错误’,想把偏离轨道的我拽回那条被标注为‘正确’的轨道。可是到底什么是‘正确’?”
“我不知道。我也看不清。我觉得世界呈现在我面前的样子,就是它本来的、也只能是这模样。我不敢去质疑,不敢去打破、不敢去否认我自己所认为、所承认的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清醒’过来,去打破我所相信的一切——那么最终破碎的、看清的,不会是这个世界,只会是我。”
“那现在呢?墨尔庇斯?”
雪因回过头,目光投向那个因他话语而微微愣住的高大雌虫,居然有些想笑。他也确实没有掩饰,任由笑意在唇边绽开,最近总是笼着薄雾的蓝眼睛弯笑得弯弯的,欣赏着墨尔庇斯堪称傻掉的表情,莫名愉悦:“你告诉我,现在这一切,是真实的么?”
“……”
墨尔庇斯沉默。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栏杆边那抹身影上,看着摇摇欲坠脆弱不堪的雪团,像是天上月华间偶然洒落的雪,似乎下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融化,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于是他第一次斟酌着,看着雪因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诺道:
“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是真实。”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是他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沙哑。
他其实不明白雪因的意思,他也无法理解,这太超出他惯常以力量和结果衡量的世界。他只是本能地顺着对方的话,只是想立刻、马上,将这个不知危险的小雄子从那该死的栏杆上抱下来,塞回绝对安全的领域。理智冷静地评估着,以他的能力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能瞬间让小家伙脱离危险。
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幽幽冒出一个声音:
万一呢?
真的能牢牢保护住他么?
不止这次,再或者他走之后呢?又或者上一世?
他真的能够承受那一点‘意外’吗?
他向来对自己的力量拥有绝对的自信能保护住雪因的,但此刻他不敢冒险。
无法理解,只是看到小小雄子似乎因为他的承诺而更加开心了。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是他从未在雪因脸上见过的神情,如此生动,像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吹开涟漪。这时他才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雄子的眼睛。
雪因眉眼生得深邃,蔚蓝色的瞳眸平日里总似蒙着一层淡淡化不开的郁色,笑起来也多是矜持而收敛的。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眼里那抹郁色便慢慢化开,成了沁入人心的海,慢慢将人溺死在那片温柔里。
尤其是现在,眼眸笑得弯起,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心头也不由自主也跟着那涟漪的节奏跳动起来。
他想,一定是他太紧张、太害怕失去了。
毕竟雪因是他最特殊、也最麻烦的资产。
是他这生投资回报率最差的资产,也是投入了最多时间与心血的。一个不小心,付出的所有便会白费,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引发剧烈的心悸。
墨尔庇斯眼睛都不敢眨,呼吸莫名重了几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雪因身上。
雪因忽然动了。他以撑在栏杆上的手为支点,腰身轻巧地一旋,在空中凌空漂亮地转了个圈。
但依旧坐在了栏杆上,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起来,一下下,像是晃在墨尔庇斯心弦上。
几缕雪色的长发被夜风裹挟着,飘向墨尔庇斯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他熟悉的、雪因自幼便萦绕的馥郁甜香。
香气丝丝缕缕,一点点像是沁入身体似的,令人意识松懈的麻痹。
“下来。”墨尔庇斯终究还是没忍住,沉声开口。他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然心脏都快要被麻痹掉了。
雪因闻声,歪了歪头,连带着银发也向一侧滑落,显得纯然无辜。然后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对着墨尔庇斯所在的方向微微张开。
墨尔庇斯愣住了。看着小雪因笑得天真璀璨朝他张开手。
是在…撒娇吗?
是在想要拥抱么?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外表如何成长,身份如何尊贵,内里他或许还是那个缺爱、怕冷,一边畏惧瑟缩,一边又忍不住想凑上来向他汲取些温暖的小雄子。可惜,他墨尔庇斯本身没什么温度可以给予。雪因靠近只会被冻坏,于是他推开他。
却不想一次次被拒绝,反倒成了雪因的执念?
这一次,墨尔庇斯不打算再推开了。既然想明白了这“索求”行为之下的逻辑,他心下反而一定。
这是一种可以理解、可以掌控的情感需求。以后只需像对待那些下属一样,对雪因也施以恩威并济的手段便好。
多给予一点点他想要的关注或回应,吊着他,便能让他安稳、听话。
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在脸上扯出一抹算得上温和的笑。
迈开脚步,朝着栏杆边那抹仿佛在等待拥抱的雪因,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触手可及的范围时,他看到雪因忽然闭上了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在墨尔庇斯瞳孔倒映中,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后一仰——
仿佛倦鸟归巢,又似融雪滴落,直直朝着天台外黑暗虚空倒坠下去。
时间,好像变得无限拉长。
所有的思考和权衡都在雪因后仰的瞬间被彻底烧穿,身体先于意识本能跟着纵身跃出了栏杆。
呼啸的风声灌满,失重的感觉攥紧了心脏。
墨尔庇斯的目光却死死锁住了下方。
预想中的惊惶并未出现在雪因脸上。
那双刚刚还对他弯起,蔚蓝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睁开,仰望着追他而下的自己。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恍惚间,墨尔庇斯仿佛闻到了清冷的花香,看到了幽蓝的光晕,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海洋将他包裹。
他们像是共同坠入无尽深渊的瞬间,一点幽蓝的光,在雪因的背后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细碎而璀璨的蓝色光点凭空涌现,如同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倾泻出星河的一角。以一种玄妙的轨迹流淌、汇聚——一对漂亮到堪称震撼的翅膀,在雪因身后展开。
雪因是极其稀有的蓝色长尾珍蝶。像是将星河生灭的夜空被嫁接到了现实。翅如截取了一段幽邃星河,底色为暗孔雀蓝,覆着天鹅绒般的幽蓝鳞粉,沿银白色翅脉纹路流淌,边缘渐变为冰蓝与紫晕的极光,缀满钻石碎屑般的亮蓝光点。
光尘轻洒,似将夜幕晕染成瑰丽星云。
这是雪因在他面前,第二次展开双翼。
第一次或许是无知懵懂下的本能,而这一次是在生与死的边缘线上,惊心动魄、对美与自由的绝对展示。
它稳稳地承接住了下坠的力道,甚至……有余力承担更多。
小雄子被墨尔庇斯砸得吃痛,闷哼一声,蝶翼在夜空中猛地一沉,剧烈震颤了几下,洒落更多细碎的光点。他咬紧牙关,翅根部迸发出更强的力量,颤抖着,抱住墨尔庇斯,这才没有让两人一同坠下去:“你干嘛?”
墨尔庇斯姿势有些狼狈,他几乎是整个伏在雪因上方,全靠对方展开的双翼和搂抱支撑着悬在空中。他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雪因脸上。
月光与蝶翼的幽蓝辉光交织,照亮了雪因格外明亮的蓝眼睛。
熟悉又陌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泪水涟涟的小雪团,而是在夜风中展开华翼,因吃痛而紧蹙,却依然能稳稳托住他的雄虫。
雪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眨了眨眼,长睫忽闪,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试图解释:“不、不用担心我…我会飞的。”
“你会飞?”墨尔庇斯重复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着雪因,似疑问似质问。
雪因犹豫一瞬,抿了抿唇,对着墨尔庇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确认:“嗯。不用再担心我,我会飞。”——
作者有话说:宣告独立的雪团,这卷快结束啦
第67章 锈笼
墨尔庇斯好似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雪因眼中的世界。
可以看出小雄子不常使用的翅膀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还是吃力的,但雪因强撑着,微微咬牙,蔚蓝的眼眸异常坚定地回望着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恍惚真让他嗅到了属于海的暖意。
风轻轻拂过,卷动雄虫清甜纯粹的信息素,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事实上,他整个人也确实在半空中被雪因抱在怀里。
小雄子的手臂环在他腰侧,却很规矩,显得生涩而拘谨,甚至有些无措。紧紧攥住了他腰侧的布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紧绷发烫的身体,又会不安地松开几分,退回‘得体’的距离。
确实像他希望的那样,长成了矜持守礼的尊贵雄虫。
他有些希望雪因不要这么有礼,不要这样过分规矩。虽然这是他曾经一直想看到。
但他现在不想看到这个。
他现在只看到——雪因对着他张开了翅膀,漂亮极了。
他现在只想看到——雄虫向他展示漂亮华丽的蝶翼,是求偶的意思。
那他要怎么回应?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回应爱。他破壳而出的意义是为了战争、为变强、为压制与毁灭敌人,他的世界由力量构筑,他的手段是制造仇恨、利用仇恨。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陌生剧烈的悸动,让他开始有些狼狈地错开雪因太过干净纯粹的眼眸。
都这个时候了,都向他…求偶了…
可以不那么规矩,可以带点欲色、带点渴望。总之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太干净纯粹。
不喜欢就不看,于是他遵循着战场上下意识消除威胁的本能,干脆抬起手,一下子覆上了雪因的双眼。
“唔?!”雪因显然措手不及,身体失去平衡,蝶翼也猛地一沉簌簌鳞粉,带来一种躁动的气息。
雪因想落到地面了,在空中总觉得受制于虫。
但墨尔庇斯才不想下去,于是心念微动,用精神力将两人周身一小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凝滞。
以至于被捂住眼睛、试图摸索着落地的雪因,试探了好几下足尖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托的地面。
墨尔庇斯却恶劣地笑了,他以为早就忘了那晚的混乱的感受,可现在相似的悸动伴随着掌心下亲密再度袭来,被镇压的感觉便清晰无比地破土而出,鲜明得让他难以压抑。
当时被捂住眼的小雄子就是喜欢这样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身上散发着一种很香很香的气息,温顺又很乖,‘雌君雌君’地叫个不停。
年轻的小崽子总是不知疲倦,但就算兴奋得再厉害也不会让他感到疼痛,墨尔庇斯有些不习惯这种纯粹愉悦的投入,心中莫名躁动,于是恩将仇报狠狠咬上了对方肩颈。
小雄子吃痛地闷哼,眼里瞬间蒙上水汽,却并没有报复回来,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有些无措地、温温柔柔地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墨尔庇斯根本不想回他。
于是他学着雪因亲吻的样子,强势地吻了回去。唇齿间的滋味甜得发腻,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够。
他故技重施,想在对方唇上留下痛楚,齿尖一次次压上柔软的唇瓣,又莫名舍不得了。
最后只咬破自己舌尖,将腥甜的血渡了过去,在交缠的唇齿间制造出一种暴虐的痛楚。这才是他熟悉的。
他甚至刻意扯过原本挣脱掉的带刺锁链,将它再次缠绕上手臂,尖刺刺入血肉,吸收着他的血液和力量,他却愉悦极了,在极致的感官中叠加制造出一次又一次快痛交缠、濒临崩溃的错觉。
雪因察觉到了。嗅到了空气中的不该有的血腥味,却没有反感,没有厌恶,只是愣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微微喘息却依旧温柔地问道:“你…是不是很难受?”
所以才会喜欢伤害自己。
雪因知道自己是谁么?墨尔庇斯有一瞬间愣神,还是…就算不知道,但潜意识藏不住温暖的天性溢了出来。
难受?墨尔庇斯分不清。
他不知道是快乐还是难受,对他来说,痛感能刺破麻木,带来更强烈的存在感与扭曲的愉悦。他说‘没有。这样,很愉悦。’
雪因又是一愣,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温温柔柔的说:‘那我和你一起疼好不好?’
……好。
他简直迷糊了,心神有一瞬的涣散,竟真的顺着这不知死活的小混蛋的话语,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雄虫堪称凶狠地标记下来。从他手中抽出不断伤害他的带刺锁链,反客为主。被深入标记的感觉让他彻底疯了,理智崩塌,碎片四溅。
只隐约记得被推上极致云端,看到对方蒙眼的布条滑落,让他心慌意颤,下意识就想重新把那眼睛遮上、藏起来。
只记得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胸膛上,又凉又烫。
只记得最后,小雄子一身雪半身淤泥,还不忘扯过外套胡乱盖在他身上。唇色苍白嘴角带血,一路跌跌撞撞、转身赴死。
不记得了
……不想记得了。
“我不在,你怎么办?”墨尔庇斯将杂乱的回忆塞回脑海,目光落在眼前被捂住眼睛徒劳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而显得有些气鼓鼓的雪因脸上,突兀地开口。
“你不是一直不在么?”雪因开始有些不耐了。忽然想起以墨尔庇斯的实力,就算真掉下去大概也摔不坏,于是胆子大了些,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抓住墨尔庇斯捂他眼睛的手腕,用力想要掰开甩掉。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松手,反而顺势一把抓住了他试图挣脱的手。带有薄茧,似乎极度紧绷带着潮湿汗意。忽紧忽松,似想握住他又不敢用力。
这太奇怪了!
雪因头皮一麻,下意识就要用力甩开。
墨尔庇斯却更加用力,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指挤入了他的指缝,紧紧扣住,十指交缠。
“你干什么?!”灼热的体温和紧张的汗水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雪因这下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堪称惊恐了,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怒吼道。
墨尔庇斯似乎也被自己这种完全失控的、异常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起来紧张极了,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稳,却仍死死抓着雪因的手没有松开。
“我、我会回来的。”墨尔庇斯的声音响起,语调依旧平直,没什么起伏,雪因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干涸、祈求的涩意。“你、你等等我。”
说着,雪因就感觉与他十指紧扣的手却收得更紧,墨尔庇斯深不见底的眼眸,上方眼睫轻颤,像是想朝他吻来。
雪因这下是彻底不淡定了!
顺着被墨尔庇斯紧紧握住的手猛地发力,腰身顺势一拧,借着悬浮空中重心变换的微妙优势,另一只手臂格挡、牵引——
漂亮的过肩摔!
“砰!”
墨尔庇斯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被雪因从空中摔落,后背重重砸在了下方地面上。
……
啊?
看着这个虫族战神、强大到令整个帝国仰望的军团长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他!一个雄虫!用简单的格斗技就把墨尔庇斯给过肩摔了?!
雪因蝶翼在身后收拢,化作点点幽蓝光尘消散,他也有些无措,站在地上看在那个堪称狼狈摔在地上的身影。
更让他无措的是。
墨尔庇斯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反击,就这么维持着摔倒的姿势,像是掩盖些什么。
但雪因就有些尴尬了,或许他误会了,墨尔庇斯刚才靠近可能并没有想要轻薄他的意思?毕竟,对方最后也没有真的亲下来。
或许…或许…
反正肯定不会是那种可能!墨尔庇斯不可能喜欢他,众所周知,墨尔庇斯不喜欢弱小的雄虫,不喜欢性格过于温和顺从的雄虫,不喜欢……总之,他雪因身上所拥有的特质,完美避开了墨尔庇斯可能欣赏的所有类型。所以,绝无可能。
“对不起。我、我以为…我…”雪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解释,毕竟无缘无故给了对方重摔是他的不对。
但雪因刚俯身,想将对方拉起来时,就看到墨尔庇斯迅速站起。背对着雪因,走得很快,堪称狼狈落荒而逃,至终没有让雪因看清他的脸。
——
此后两天再也没有见到墨尔庇斯的身影。
这倒是其次。
让雪因焦虑的是,他有些分不清现在真实日期了。
自从上次清醒之后,意识到是墨尔庇斯的精神力把他困在一段循环的时间里。他开始想:那么真实的时间…外面已经成了什么样子?虫崽怎么样了?雌父他们呢?
他不知道。焦虑使然,开始制作了远超以往数量的信息素管,今天甚至尝试提取自身血液,小心封存。
累晕了过去,再次醒来窗外又是夜色深沉。
夜风顺着未关严的窗潜入,捎来庭院里略带凉意缱绻的花香。
雪因揉了揉仍有些昏沉的额角,支撑着微微发虚的身体坐起。四周还散落着蔚蓝中蕴含血金色丝线的信息素管,他没有立刻费力去收拾藏入床底,只是扯过凌乱的被子,将它们草草一盖,便起身拖着有些无力的脚步,走向窗,打算将它关紧。
望向偌大的王爵府,这时却看到一只带着不详却又瑰丽的猩红,边缘与翅脉处却洒落着星星点点的雪白斑纹,像雪地里溅开的血,又像烈火中飘落的灰烬的漂亮蝴蝶,随着风跌跌撞撞飞过来。
雪因握住窗的手一顿,朝蝴蝶伸手过去,果然蝴蝶看似摇摇欲坠,最后却稳稳停在了雪因指尖,细长的足肢轻轻抓握,努力张开蝶翼一颤一颤,簌簌掉落星尘,惹得雪因不自觉笑了起来。
一瞬间蝴蝶化作尘埃随风飘散,雪因一怔,目光下意识追随星尘的方向,便看到一只带着伤疤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面前的窗台边缘。
温热的身躯贴近,另一只手臂有力地环过他的腰侧,将他整个人半搂入怀中,凑在他耳边幽幽的说:“是谁家的小蝴蝶~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会被虫神带走做祭品的噢。”
雪因被熟悉的声音一愣,连呼吸都放慢了,忙不迭回头。
对方水红的薄唇红得滴血,目光微凝,妖冶的五官透着邪气,漂亮到心颤,紫眸微微上扬。
雪因张了张嘴,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冲上脑海,想大声喊他的名字,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热烈地扑进他怀里,想死死搂住他倾诉。
但实际上他什么也做不出来,心中压抑的东西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弥漫上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发胀,泪水要掉不掉。
这一下子让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调笑的诺伊斯慌了神。他立刻双膝跪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板上,由下至上捧住雪因的脸颊,感受着雄虫的温度:“没事了,雪因。别怕,我来了,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嗯。”雪因抱着他,紧紧抱着他,喉间哽咽得难受。除了简单的气音什么都说不出。
“我们先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来,我带你走。”说着,诺伊斯便调整姿势,准备将雪因稳稳抱起。
雪因回抱了过去又松开。
“等…等一下。”
“嗯?”诺伊斯动作一顿,紫眸专注地凝视着他,没有催促,只是伸手,用指腹极为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雪因咬了咬下唇,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诺伊斯立刻会意,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站起身在雪因额上落下一吻,然后果断转身,走向卧室门口,低声道:“好,我就在门口守着,你快些。”
雪因一秒也不敢耽搁。他立刻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向床底,将之前藏匿在那里、和散落在床上的、所有信息素管一股脑地全抱了出来,堆在床上,让它们足够显眼。
不管诺伊斯是如何突破王爵府的重重屏障找到他的,这无疑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错过。但还有…弟弟。墨尔庇斯腹中陪伴他太久的虫崽。
雪因的目光扫过那一堆信息素管,这些够用了。
他不知道墨尔庇斯会如何对待那个虫崽,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他只能留下这些,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想到、能做到的全部。
他最后环顾了一次这座华丽、空旷、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王爵府。
不再犹豫,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终于像一只挣断丝线的蝶。
伸手,握住了门外诺伊斯一直静静等待、伸向他的手。
诺伊斯的手掌温暖有力,两只手相触的瞬间,两人自然而然滑入指缝,缓缓收紧。
十指交缠,掌心紧密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与脉搏,紧密无间,再难分离——
作者有话说:囚笼篇结束啦,下一卷是逃亡篇,主要是雪、诺和阿南克。老墨上战场暂时下线,雪因是时候独立成长啦。
第68章 诺伊斯一路都将雪因……
诺伊斯一路都将雪因小心地半搂在怀中。直到被妥帖地塞进狭小飞行器座椅,雪因还有些恍惚。
居然就这么简单的逃出来了。
一路上顺利到难以置信,没有警报,没有追兵,顺利到就连诺伊斯都微微皱眉。
他启动自动导航,隔着做了隐蔽处理的舷窗,沉沉地回望迅速缩小的王爵府,直到王爵府彻底融入夜色背景消失不见。
这个飞行器很小,也只能容纳两个人。
雪因身上裹着诺伊斯宽大的外套,衣领竖着,遮住小半张脸。诺伊斯说可以掩盖住他的气息,暖暖的。
雪因久违放松了下来,窝在并不算舒服的座位上,可以看出这个小小空间诺伊斯已经尽力布置过,空气中没什么杂乱的机械味道,反而弥漫清冽的青草味。
导航设定完毕,大大小小的仪表盘被各种数值填满,雪因有些好奇,不由得伸手,想去触碰那些跳跃的光点——
手在半空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包拢。
诺伊斯笑着看他,雪因刚要开口,诺伊斯就迫不及待抱上他,顺势压下,两人一同陷进那狭小柔软的空间。
“诺伊……”雪因还没说完就被炽热的吻堵了回去。
诺伊斯异常急切,辗转地研磨着他的唇瓣。
雪因闭上眼,睫毛轻颤着,只能感到被一点点细细品尝,长久的思念让他没有办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唔……”
雪因气息微乱,面色染上一层薄红,在幽暗的光线下漂亮得惊心动魄。
“殿下……”诺伊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撑在雪因身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雪因的脸颊,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最后流连在润泽的唇瓣上。
诺伊斯往身上一扯,露出紧实的胸肌,长久不见,他技巧依旧娴熟充满耐心。雪因渐渐额头渗出汗水,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手指将诺伊斯的衣领攥得更紧。
“……”
其实雪因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诺伊斯看起来却无法控制,不管不顾堵着雪因的唇,直到雪因唇色微微泛红。
直到诺伊斯俯身。
雪因喘息着,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不、不要在这里。”
诺伊斯顿住,抬眸看他。紫眸中氤氲着浓郁水光,眼尾泛红,他抬手抹了一下湿润唇角,舌尖舔过。又看了一眼雪因,还是被雄虫眼中的坚定,告知今天怕是无法更进一步了。
“…好、好吧。”
“那……继续亲总行了吧?”他不死心地眨眨眼,试图讨价还价,话音未落就又凑了上去,想攫取那两片嫣红。
雪因却偏头躲开,无情地用完就扔,看着诺伊斯嘴角,还是有些心虚嫌弃,“你先去喝水。”
“喝完水就可以亲…就可以吻您了么?”
雪因眨了眨眼,不打算继续,干脆假装听不懂。
诺伊斯眼睛瞬间瞪圆了,简直要被雄虫这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无赖样给气笑。
“喂喂喂!”他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雪因一边脸颊,略带惩罚性地摇了摇,“殿下,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您现在可是我‘劫持’出来的‘人质’,多少该有点人质的自觉啊,我亲爱的小蝴蝶。”
雪因被他捏得含糊抗议,笑着扭动身体试图闪躲,奈何空间实在有限,最终还是被诺伊斯得逞。雌虫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狠狠地连亲了好几下,这才稍稍平复。
“你怎么找过来的?”雪因确认安全后,蜷在座椅里,手指缠绕着诺伊斯衣角。
胡闹的两虫终于想起了正事。
“…”诺伊斯脸上那点调笑的表情一下消失了。他握住雪因的手,掌心温暖有力的温度传来,注视着雪因蓝眸,“帝星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尽快离开。”
“怎么回事?”
“……”诺伊斯斟酌着,握着雪因手的力道时轻时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雪因,我先说清楚,首先我绝对没有诋毁任何虫的意思…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你说。”雪因被他眼中的严肃感染,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体。
“墨尔庇斯想杀你。”
“…什么?”雪因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啊啊!”诺伊斯有些烦躁,猛地转开脸,又不耐地转回来,欲言又止,最后干脆半跪在雪因面前,将额头抵在雪因的膝上,就这么看着雪因。“他真的不对劲,他想杀你,或者说…他想让你彻底消失、把你藏起来,让任何虫都找不到你。”
“我…我这段时间…做了…得到一些消息。墨尔庇斯变得很奇怪,他杀了很多虫。”
“半个月前的元帅授衔典礼,我以为他至少会带你出席,可他没有。”
“有几位元老院的大臣当众质疑他囚禁王爵,结果他就在直播镜头前,直接杀了他们。后来更是…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这段时间人心惶惶,不同派系的、持反对意见的…几乎都被血洗了一遍,我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后来听说你雌父去王爵府,受了伤…”
“我雌父怎么了?!”诺伊斯说前面有关墨尔庇斯的事雪因还能勉强忍住,但听到雌父出事雪因一下子着急了,一把揪住了诺伊斯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诺伊斯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脱,反而伸手轻轻抚上雪因紧绷的脸颊,试图安抚,“别急,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们意见不合,动了手…伤肯定是受了。”
“后来,墨尔庇斯的精神力控制了整个王爵府,据说他的能力和时间立场有关,我…得到消息,你先别问怎么得到的,但我跟你保证来源真实。消息说——墨尔庇斯用他的精神力,把整个王爵府拖进了一个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的‘场’里。他不放心把你交给任何虫…所以他想,如果他能从战场活着回来,就解除这个‘场’;如果他回不来…”
诺伊斯的声音哽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他就让你,永远困在那段停滞的时间里,和他一起…消失。”
雪因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原来之前被困在时间里不是错觉。
“我们想尽办法要救你出来,但没人能打破他的屏障。”
诺伊斯语速加快,“直到两天前,那个‘场’突然自己崩溃了。而且不止是墨尔庇斯,还有大皇子…他和你雌父、和墨尔庇斯都有旧怨,就等着墨尔庇斯上战场后抓住你,现在很多虫开始都蠢蠢欲动想抓你…墨尔庇斯杀了一批,但他杀不完。”
“无论如何,你不能继续留在帝星。帝星已经不再安全。”诺伊斯看着雪因的眼睛。
“雪因,没时间了。”
雪因其实没有想清楚,一瞬间大量的信息灌入他也混乱得很,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诺伊斯,只是下意识地摇头。微微带着歉意:“不…我要先去看看雌父。”
诺伊斯怔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看着雪因,带着笑道:“哇,我们殿下能想到这个我真的太感动了…”
“你笑什么!”雪因被他笑得脸颊微热,有些羞恼地想去捂他的嘴。
“怎么不能说啊,”诺伊斯闪躲着雪因伸来的手,不饶人继续说:“我一直很担心,怕您听到这些,又不管不顾地要冲回去,找墨尔庇斯当面对峙才肯罢休”
“我才不会这么笨!”
“不会吗?”诺伊斯挑眉,抓住雪因的双手压在上方,鼻尖对着雪因,“要我帮殿下仔细回想一下~您是怎么被关起来的么?”
“……”
“对不起。”雪因心虚之余又松了口气,看起来诺伊斯没有因为他自作主张生气,“之前是我太冲动了,以后不会了。”
“对了!让我喂喂我的虫崽!”雪因错过了诺伊斯的晃神,挣脱开手的瞬间,手掌自然而然地抚向诺伊斯的小腹,温暖的信息素随之轻柔探出,“让我看看我的乖虫崽,我可想你们了,我在王爵府给我们的虫崽留了好多东西,以后啊~我们的虫崽会做——”
雪因信息素落空瞬间一颤,他表情凝固住了,缓缓、慢慢地抬头看向诺伊斯。
“对不起雪因,”诺伊斯凝视着他,紫眸同样浮上一抹痛色,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我没有保护好他…虫崽,他死了。”
……
……
……
“啊?”雪因茫然的声音传来。
——
“元帅,不追么?”
墨尔庇斯站在王爵府最高处,目光凝在远方那架越飞越远的飞行器上。
他迟迟没有出声,只是指节捏得越发苍白,面色难看,直到飞行器离开视野,他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恢复了平静。
“准备一下,今夜启程,前往星渊。”
“今夜??”副官难掩惊诧,“是否太急?殿下那边…不等他安顿下来么?”
“他不是说会飞么?”墨尔庇斯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冷得瘆人,“不是想要自由么?总得体会一下自由的代价。”
话音未落,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手掌下意识按向腹部。那里似乎传来细微的挣动。
他垂眸,对着自己腹部冷冷道,“你雄父都不要你了。你还敢和我闹?”
指尖倏然恢复原形,无比锋利的指尖毫无犹豫向虫蛋刺入。
副官只是看了一眼,诧异了一瞬,便冷静地低头,只听从命令不再多言。
连闷哼声都没有。等副官再次抬眼,便看到墨尔庇斯指尖带着血迹,掌心托着一枚布满细密金色裂纹的虫蛋。
即便如此,虫蛋出现的瞬间,还是聚集尚且稚嫩但已经不容小觑的精神力,直冲墨尔庇斯攻击过来。
“哼。”一声冷哼。
墨尔庇斯周身暗黑精神力化为无数细锁,瞬间将虫蛋死死缠绕!锁链捆缚外壳,根系扎入金色裂纹,强行压制、吸取蛋内幼生精神力的冲撞。
“还没出壳,就惦记着别人的雄虫?”墨尔庇斯饶有兴味,看着不断冲击虫蛋试图破壳的虫崽,被黑色锁链一下一下困死、汲取着他自身尚且幼小的精神力,很快不敌,裂纹中的金色迅速黯淡、消退,最后恢复成普通虫蛋的模样,无力陷入沉睡。
身侧,强悍的精神力撕裂空间扯出漆黑虫洞,洞内是一片浓稠如墨、死寂无光的深海,像是一潭死水,容不下半点光线。
墨尔庇斯目光落在一旁满满一盒信息素,还残留着雄虫温暖的气息,蔚蓝与金红交织。他手指微勾,盒子凌空飞来。
看着盒中信息素,他眼眸闪过一丝不耐,似怒似嘲,又似是不甘,最终归于平静。掀开盒盖,将手中沉睡的虫蛋放入那堆信息素管中间,合盖。
手腕一扬。
盒子划过一道弧线,虫蛋连同盒子坠入虫洞深处的黑海之中。黑海不同于常的海,甚至没有泛起涟漪,只余一开始几个气泡,随即一切踪迹与光芒都被吞噬殆尽,彻底沉入海底。
“若能活着撑到阿南克去找他。”墨尔庇斯忽然开口。
副官一怔,旋即明白这是在回答他之前“不管殿下”的疑问。
只要虫崽能尽快破壳并找到雪因,雪因便能得到虫崽力量的天然庇护。但在此之前,殿下的安危和小殿下能否顺利破壳…他不由得为雪因殿下和小殿下紧张。
“…是。元帅仁慈…考虑周全。”他低下头,附和道。
墨尔庇斯不再言语,转身欲走。
“大人。”一名侍虫手捧另一只小盒子,恭敬跪在门边,“是兰斯公爵送过来的。说是殿下的…”
侍虫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看起来弱小的虫蛋,比方才那枚显得小巧许多,身边散满未使用过的信息素管,一只柔软的羊羔玩偶,一条散发着治愈光晕的丝带。
墨尔庇斯眸色一沉。
第69章 我们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雪因。到了。”诺伊斯轻轻摇醒一旁的雄虫,抽出冰凉湿润的手帕,轻轻覆在对方泛红的眼睛上。
雪因从混沌的悲痛中惊醒,蔚蓝的眼眸被泪水浸得透亮,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鼻尖泛红,靠在诺伊斯怀中,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我不回去了……告诉我,是谁杀了他?我…”
雪因咬牙,拨开诺伊斯擦拭的手,蔚蓝眼眸跃起一抹恨意,“我要亲手杀了他。”
诺伊斯闻言一顿,手臂一紧将雄虫再次拉回怀里,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着,“别冲动——”
“那是我第一个虫崽!我唯一的虫崽!”
“……”诺伊斯眼眸闪过难过,声音低沉下去,同样沉重,“…也是我的,雪因。那是我们……唯一的虫崽。”
雪因看着诺伊斯眼中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痛,没有谁会比诺伊斯、这个虫崽的亲生雌父更难过。雪因眼中的鱼死网破的倔强在对方更深的痛苦面前,节节败退。
“对不起……”雪因颓然地将额头抵在诺伊斯肩头,“是我的错,我没能保护他,我来晚了…”
“嘘,不是你的错。”诺伊斯捧起他的脸,拇指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仇已经报了。我亲手……为我们虫崽报仇了。别让这些脏了你的手,也别再想了。”
“是谁?”雪因执拗地追问。
“……,不重要了,雪因。”诺伊斯摇了摇头,不愿再提对他来说过于悲痛的记忆,也不想让雪因困在痛苦里。“虫崽也希望他雄父好好的…我们先去看你雌父,今晚就离开帝星。”
“……”
“没有时间了,我担心墨尔庇斯会追来,也担心别的虫发现你不再被墨尔庇斯保护,来抓你。”
“大皇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要抓我都…”雪因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眸。诺伊斯不愿再提,他也不敢再提一遍遍伤害诺伊斯,既然已经报仇…
算了。
“……”诺伊斯眼眸中沉色褪去,有些尴尬的眨了眨眼,避重就轻:“不重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
“嗯哼?”雪因微微眯起还泛着水光的蓝眸瞥向诺伊斯,惹得诺伊斯节节败退。
“好吧、好吧…”诺伊斯看着雪因的眼眸,沉沉叹了口气,举手投降状。
话音未落,形势骤变。
诺伊斯眼神一凛,他猛然发力,瞬间将雪因翻身压制在狭窄的座椅上,膝盖精准地抵住雪因腰侧软肉,单手便将小雄子双腕牢牢扣住,高举过头顶,死死按在椅背上。
“唔!”雪因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随后雪因只感到冰冷坚硬的管状物抵上了他的下颚,迫使毫无防备的他抬头看着压制在自己身上的雌虫。
诺伊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方才的温柔与悲痛荡然无存,歪着头露出一抹危险的邪气,紫眸微眯,迷离地看向雪因,漫不经心的开口,“维斯特冕王爵。恐怕要通知您一个‘好消息’——您已经,正式落入大皇子手中了。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
诺伊斯压下来,带着一股子压迫感,鼻尖抵着雪因,唇瓣在似有若无的距离间轻触,裹挟着温热气息,“也能少吃点苦头。”
雪因:“……?”
诺伊斯紫眸危险地眯起,又逼近几分,在雪因唇边低吼,营造出穷凶极恶的架势:“怕不怕?嗯?告诉你小雄虫!你完蛋了!!!让你不长记性,随便就跟陌生虫跑!嗯?!”
雪因怔怔地看了他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别在我身上蹭啊。要威胁虫,好歹有点威胁的样子。”
诺伊斯丝毫不见尴尬,反而眉梢一挑,得寸进尺地将额头抵上雪因,唇几乎贴着雪因的唇瓣,呼吸交融,语气暧昧:“我现在只恨…没能多生出一只手,好把殿下这身碍事的衣衫给褪了。”
说着,他当真松开了手中那冰冷的硬物。‘哐当’一声轻响,一支钢笔滚落在地。
雪因余光瞥见,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而诺伊斯趁机如愿以偿地吻了上来。辗转深入,贪婪地汲取雪因气息。雪因被他吻得面色绯红,气息不稳,止不住闪躲。
“啧,有点阶下囚的自觉啊,我的殿下。”诺伊斯不满地咂舌,单手捏住雪因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面向自己,指腹还坏心眼地揉了揉那泛红的脸颊,“不好好讨好你的诺伊斯大人,等真到了大皇子手里……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雪因停止了挣扎。
他静静地看着诺伊斯,对方眉眼中曾经的青涩怯懦褪去,多了游刃有余,成长向来不易,他只觉得心疼。笑意淡了下去,蔚蓝眼眸看着诺伊斯开口,语气中的心疼藏不住,“对不起…这段时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空气安静下来。
“说这些干什么?这样我都不好意思继续欺负你了。”
诺伊斯松开了钳制雪因的手。他侧身一滚,躺到了雪因旁边的座位上。
“都过去了。我…亲生雄父那边的事你应该知道。”诺伊斯一条手臂慵懒地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将雪因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看向头顶的信息流窗,“当时他们来找我,我有你的虫崽…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况且就算我不答应,他们也会派别的虫,我顺水推舟答应了。”
雪因立刻明白了,“所以那次闯进王爵府的…说是你哥哥的雌虫,是因为你给了他带有你精神力的信物,我才会被误导,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诺伊斯嬉笑着偏头躲开雪因砸过来的拳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我……没有更好的办法。雪因。”
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紫眸认真地看着雪因,“虽然他们想利用你,但至少…在那个计划里,他们也需要你活着。整个王爵府被墨尔庇斯守得滴水不漏,连只飞虫都进不去。得送个虫进去,至少……要确认你是安全的。”
“那这次为什么是你亲自来?”
“我不亲自来,怎么让我们尊贵的王爵殿下,心甘情愿被坏蛋拐走啊?”
雪因:“……”
“别贫了。你就这么带我走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么?”
“不会。我…出来执行这最后任务之前…”诺伊斯尴尬了一瞬,他摸了摸鼻子,磕磕绊绊的开口,“‘不小心’给墨尔庇斯那边‘留’了点指向他们老巢的线索。现在估计…已经被一锅端得差不多了。没人能再指证我,也没人能找得到我麻烦。”
雪因沉默了两秒。
“……你可真阴险啊。”心疼之余也不由得由衷感叹。
“还不都是为了您。”诺伊斯收紧手臂,将雪因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随即正色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前面就是你雌父的维斯特冕公爵府了,外面戒备森严,上空也有屏障。有什么办法能悄悄进去吗?”
雪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远处那座熟悉的府邸轮廓,神情也凝重起来。他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他是‘逃’出来的,不清楚墨尔庇斯是否已经下令追捕,更担心大皇子或其他势力尾随,连累雌父。
“你刚才……是怎么把我从王爵府带出来的?”雪因忽然想到关键。
“用预先留在你身上的精神力印记做空间坐标,配合这个特殊装置,强行在王爵府的屏障上撕开了一个极短暂的微型通道。”诺伊斯指了指仪表盘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面嵌着一枚光芒黯淡的水晶。
“因为我身上有你的…”他伸出舌尖,带着雪因精神力印记的舌钉在夜光下闪烁一瞬,“能定位你。不过,这东西耗能巨大,启动一次几乎能抽干一个S级雌虫的精神海。还是我从他们那里‘敲诈’来的。”
雪因听完,蔚蓝的眼眸微微亮起,他抓住诺伊斯的手腕,跃跃欲试:
“教我。怎么用这个。”
“……”
十分钟后。
“……,你不是雄虫么?”
直到两人身影稳定地出现在维斯特冕公爵府,诺伊斯脸上还残留诧异,看向身边气息只是微乱的雪因。
想起雪因方才第一次学习就流露远超普通雄虫、甚至不输于许多高阶雌虫的稳定精神力输出,诺伊斯不由得感叹。
“难怪那些家伙恨我恨得牙痒痒,拼了命也想把你抢回去。我是他们我也有点恨了。”
这种代代相传、近乎犯规的顶级基因,没有虫不觊觎。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雌父就在前面书房…”雪因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走廊深处,回头看了诺伊斯一眼。
诺伊斯立刻会意,松开握着雪因的手,微微后退半步,低声道:“我就在门口等你——”
“你和我一起进去。”雪因却重新抓住了他的手,五指嵌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蓝眸中水波微微荡漾。
诺伊斯指尖微颤,对上雪因的目光,反手握紧,点了点头:“……好。”
雪因推开门,雌父阿斯特拉正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眉宇间笼罩着沉郁之色,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凌乱的文件。
“伯、伯父好。”诺伊斯浑身一僵,感觉手心有些潮湿,雪因温热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表示安抚。
阿斯特拉闻声抬头,眼中的阴霾瞬间被惊喜冲散,漾开温柔:“雪因?我刚刚还在想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没想到真是我家漂亮的小蝴蝶回来了。”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雪因,眼神在掠过诺伊斯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但并未多言,只是看似自然地分开了两只交握的手,然后将自家的小雄子紧紧拥入怀中,带着他往沙发走去。
然而他怀里这只‘小蝴蝶’显然不怎么‘恋巢’。短暂的拥抱后,雪因便无情地推开了雌父,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拉起身后诺伊斯的手,牵着他一同走到阿斯特拉对面,并肩坐下。
阿斯特拉:“……”
他看着自家雄子那副护犊子般明晃晃的姿态,额角隐隐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开口道:“雪因,楼上书房里有一个文件盒,编号Ax7745,能帮雌父拿下来吗?就在书架顶层。”
“您不是可以用精神力直接取吗?”雪因疑惑问道。
阿斯特拉笑容不变,目光转向诺伊斯。
诺伊斯瞬间明白了公爵的用意。他侧过身,面对着雪因,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雪因,去拿吧。”
雪因看了看诺伊斯,又看了看雌父,迟疑了一下:“……好。”
他嘴上答应,身体却诚实地拉着诺伊斯的手想一起站起来。
阿斯特拉:“……”
他感觉自己快维持不住风度了,气急败坏起来:“你自己去!雌父还能吃了你的小情虫不成?就你稀罕!”
“……噢。” 雪因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他确实是担心诺伊斯独自面对雌父会不自在,也怕雌父会为难他。话虽如此,他握着诺伊斯的手却一点没松,默不作声挡在他身前。
“没事的,雪因。” 诺伊斯心里又软又暖。他主动松开了雪因的手对他眨了眨眼,“去吧。”
雪因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阿斯特拉脸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诺伊斯面前,手猛地攥紧了诺伊斯的衣领,将他向上提起,迫使诺伊斯不得不微微踮脚,呼吸瞬间变得有些困难。
第70章 旧事
阿斯特拉强势的威压刺入诺伊斯精神海。
剧痛瞬间炸开。诺伊斯眼前一黑,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了后背。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所有痛呼咽了回去,任由额角冷汗汇成细流,滑入衣领,身体却倔强地挺直,没有后退半步。
与雪因同色却沉淀着岁月与权势的蔚蓝眼眸,审视着诺伊斯。片刻后威压骤松,诺伊斯被精神力向后一推,跌坐进沙发里,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诺伊斯微微喘着气恢复着,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绝不会……伤害雪因殿下。”
“你的承诺对我而言毫无价值。”
诺伊斯抬手抹去嘴角一丝因强忍疼痛而溢出的血气,紫眸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对…雪因的承诺。”
阿斯特拉一愣,总算是抬眼看向他,“证明给我看。用你的灵魂向虫神起誓。”
说罢,精神力蔓延开来,瞬间将整个书房封锁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领域。
巨大的压力瞬间让诺伊斯闷哼一声,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冷汗大滴大滴砸落。
“就这样还想做我虫崽的雌侍?这可不行。他身边的每一位侍虫能力都远在你之上。如果你连最基本的——”
“我……”诺伊斯猛地咳出一口血沫,但他用尽力气抬起头,左手抚上心口,紫眸执拗,一字一顿:
“我,诺伊斯,以灵魂向虫神起誓,以我的未来与存在为祭——从此刻起,我所行所思,皆以雪因.维斯特冕殿下的安危与喜乐为最高准则,将他置于我自身一切之上。若违此誓,灵魂永堕虚无,未来尽数湮灭!”
誓言落下,契约化作金色丝线缠绕上他的灵魂深处。
阿斯特拉闻言,沉默地看了诺伊斯几秒,神色松懈了一些,收回了威压,淡声道:“把自己收拾干净,别让雪因看出端倪。”
“…是。”诺伊斯迅速用袖子擦去嘴角和额头的血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尽力平复着呼吸。
“说吧,大皇子那边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怎么出来的?”
诺伊斯深吸一口气,简明扼要陈述了一遍。
“……这样么?”阿斯特拉听完,垂眸沉思,“听着,大皇子不会杀雪因。”
“您凭什么笃定?万一雪因真的有危险呢?”
阿斯特拉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用精神力锁死了空间,确保绝对的隔音。“因为大皇子,是雪因嫡亲的祖雌父。
诺伊斯瞳孔微缩。
“就算不看这层血脉,单凭雪因是他已故雄主留在这世上唯一雄虫血脉延续……他也不会对雪因下死手。他最可能做的,是强行给雪因安排新的雌君,比如雄虫协会的洛伽南,或是与他血缘更近的王室旁支血脉、能‘净化’后代的雌虫……总之,是为了让血脉‘回正’。”
“想杀雪因的,是雄虫协会会长,莫里亚斯。”
“他可不认为雄虫有多珍贵,或者说,对他来说雪因原本就是计划之外的存在。他和墨尔庇斯之间隔着杀子之仇。为了报复墨尔庇斯和我…间接杀了他的雄子,一定会向雪因下手。”
“莫里亚斯?”
“嗯。他是雪因曾祖雄父。莫里亚斯小时候维斯特冕家族曾遭逢大难,被暗中的仇敌血洗,当年是他的雌君及时赶到,将年幼的莫里亚斯救出。后来,他们顺理成章,等莫里亚斯成年后成婚,也算是一段佳话,感情甚笃。可惜,莫里亚斯与他雌君成婚不到五年,他雌君战死,只留下他雄子一个虫崽。”
“莫里亚斯对他这唯一的雄虫崽极度溺爱。”
说到这阿斯特拉目光再次飘向门口,露出温柔,“喜欢我家雪因那样性子的小雄虫吧?”
“当、当然。”诺伊斯脸颊微热,诚实点头。
“莫里亚斯那唯一的雄子,性子就和雪因很像。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偏偏心性温柔,见谁都带着笑。成年后顺理成章与大皇子成婚。他不知道雌虫间的勾心斗角,生得天真。”
“……”说到这阿斯特拉也不由得面色沉重,“我们雌虫之间的事,向来不会牵扯到雄虫。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在大皇子‘战死’的消息传回帝星的第二天,他这个善良到柔软的雄虫居然会殉情。”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关于以前的事是我们上一代的仇怨,与雪因无关。”阿斯特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诺伊斯,眼神严肃,“不要告诉他这些,他承受不了与有亲缘之虫厮杀。我告诉你,是要你明白,莫里亚斯为了报复墨尔庇斯和我…或者说,为了报复那场间接导致他失去独子的‘意外’,他很可能会对雪因下手。现在他躲在大皇子身后,利用大皇子作为掩护。”
诺伊斯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郑重颔首:“是。”
“你倒还算有点小聪明,”阿斯特拉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褒贬,“杀了斯卡尔,嫁祸给了西蒙家族。可惜算漏了一点,西蒙家族的阿诺德原定接手雪因雌君之位,墨尔庇斯不会杀光他们。就算你把西蒙家族和大皇子牵扯在一起,但阿诺德却真真切切是原定作为雪因雌侍的虫。该用还是会用。”
诺伊斯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斯卡尔他杀了我和雪因的虫崽!他趁我不备将我绑走,我醒来时只看到满地的血。他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他不是墨尔庇斯派去的,他是自作主张。”阿斯特拉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转移轻描淡写说起另一个。
“我知道,他当时脚下踩着碎裂的虫蛋,告诉我,想报仇?就去跟雪因哭诉。说是墨尔庇斯忍不了雪因身边有其他雌虫,派他来斩草除根。”
“他是觉得我傻么?”诺伊斯低笑,“他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他俯身下来讽刺我瞬间我用雪因给我的匕首,杀了他。这就算为我们那没来得及破壳的虫崽报仇。”
“……你不用担心。斯卡尔的事,墨尔庇斯知道,他没打算追究你。”
“呵,那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谢谢你们‘宽宏大量’的不追究?”
“小虫崽,你知道我说的‘不追究’,指的不仅仅是你杀了斯卡尔。”阿斯特拉看着诺伊斯,“你杀了一位出身显赫的高阶雌虫之后,不仅没有处理现场,反而……‘汲取’了他全部的精神力本源,连个尸体都不留。”
诺伊斯脸色一白。
“雌虫间…在战场上偶尔出现这种‘掠夺’行为虽不光彩,倒也不算少见。但斯卡尔出身顶级世家。这样的家族重要成员身上都有家族精神印记相连。‘死不见尸’…你这么做是在挑衅整个斯卡尔的家族。”
“若不是我出手替你善后…你以为,仅仅凭西蒙家族当初看在你怀有雪因虫崽的份上愿意为你挡,就能轻易摆平?”
诺伊斯咬紧下唇,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冷汗再次渗出背脊。
“记住,”阿斯特拉的声音低沉下去,“下次如果不得不做,就要做得…滴水不漏。”
下、次?
诺伊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阿斯特拉。这…这是在默许他可能采取的某些必要手段?甚至暗示,同意他留在雪因身边了?
书房门被推开,雪因抱着文件盒快步走了进来。他蔚蓝的眼眸先在诺伊斯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他面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转向阿斯特拉:“雌父,是这个盒子吗?”
“嗯,辛苦我的小雪因了。”阿斯特拉接过盒子随手放在一旁,示意雪因坐下。
雪因挨着诺伊斯坐下,两人的手在沙发扶手下悄悄碰了碰,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雪因这才转向雌父,“雌父,我听说…墨尔庇斯打伤了你?”
阿斯特拉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舒展眉头,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争执,不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别担心。”
“但是,雪因,诺伊斯有句话没说错。”阿斯特拉脸上带着一点歉意,“墨尔庇斯今夜就将奔赴星渊战场。今晚之后,帝星不再安全,待会雌父安排菲尔斯护送你离开帝星,去我们本家。”
诺伊斯手一紧。
阿斯特拉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诺伊斯,我知道你有心,但毕竟你等级低是事实。只要你这一路上能保护好雪因,等你们回来,我会为你正名,让你做雪因雌侍。”
“雌父,我——”
但这次诺伊斯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自己迎向了阿斯特拉审视的目光。“恕我直言,您这么做除了会在一开始就引发我和菲尔斯之间不必要的内耗与猜忌,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菲尔斯太过显眼,有他在所有的目光都会盯上我们。”
“所以,你是想让我将尊贵无比的王爵继承人,交托给你一个B级雌虫?”
“雌父!”
“……”诺伊斯反笑,示意雪因稍安勿躁。他紫眸迎向阿斯特拉,不卑不亢:“这也是我的优势不是么?一个已经‘失宠’、失去了虫崽、生育能力存疑、等级低微的平民雌虫…谁会多看一眼?谁会相信,维斯特冕王爵会由这样的虫护送?”
“诺伊斯…”雪因担忧地看向他,不愿他如此贬低自己。
“……”阿斯特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看向雪因:“雪因你待会留下你信息素,我这边安排。”
“……好。”雪因低声应道,心情复杂。
“雪因,来…”说着,阿斯特拉招招手,让雪因靠近些。他伸手抚上雪因肩膀,蔚蓝的精神力试图包裹雪因,施加重重保护。
忽然,看不见的精神力从雪因手上骨脊手环强势溢出,驱散了阿斯特拉附着的精神力,拒绝任何外来力量对宿主的过度干涉。
阿斯特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隐隐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眼神一凝,涉及规则的力量开始在他周身隐隐浮现。他看着雪因:“雪因,跟着我说——‘我现在,是一只亚雌。’”
雪因有些茫然,但出于对雌父的信任,他还是跟着重复:“我……我现在是一只亚雌?”
“对。”很快规则施加在雪因身上,随着雪因这句肯定落下,身上的雄虫信息素纷纷退回身体,“好了,现在不会有虫能轻易识破你的雄虫身份。你跟诺伊斯前往,位置在——”
“伯父!”诺伊斯突然面色紧张,开口打断阿斯特拉。
“嗯?”
“我会带雪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但是目的地不能告诉您,大皇子身边有人能读取记忆。”
“雌父这么厉害,不会有虫能读取他的记忆。”雪因解释。
但阿斯特拉却沉默了,勉强牵出一抹笑点头。“他说得对。雪因,我们都小心一些。别担心,我们之间有血脉相连,无论你在哪里雌父都知道,你就当出去旅游一趟,等帝星恢复和平,雌父亲自去接你回家。”
“雌父…”雪因感觉氛围不对,他抓住阿斯特拉的手,“您是不是…会有危险?”
“雪因,你听着,只要你一天没有被抓住。”阿斯特拉捏了捏雪因的脸,“雌父就永远是安全的。”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朵听到的也可能是假话。无论谁用什么方法诱导你、欺骗你回来,都不要相信。雌父还要留下来保护你的雄父,暂时不能一直在身侧,护着我的小雪因。”
“我留在帝星…会变成您的累赘和弱点,对吗?”雪因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不是!”阿斯特拉立刻否认,将雪因搂进怀里,声音放得轻柔,“你怎么会是累赘?你是雌父最珍视的宝贝。只是有你在身边,雌父反击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束手束脚,怕误伤了你,怕你看到不好的东西。”
雪因将脸埋在雌父宽阔温暖的怀抱里,闷闷地问:“那要多久您才会来接我回家?”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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