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是他 “你……要不要去我家?”……
吃饱喝足后, 仍需要面对楼下店里的一片狼藉。强叔身上还有伤,又提供了一堆丰盛的晚餐,明浔和虞守果断留下来帮忙收拾清理。
明浔从墙角拿过扫把和撮箕, 忽地瞥见虞守朝那堆碎了的玻璃柜台走去, 接着竟直接伸手, 就要去捡一块大的玻璃碎片。
“你干什么!”明浔一个箭步冲过去, 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将他拉开,“不想要你的手了?”
虞守回眸望去,恰好撞进一双因急切而瞪大的眼睛里, 里面满是本能的关切。
但察觉到打量的瞬间,那情绪迅速散去,一点痕迹也不留。
明浔松开手, 轻蔑地挑挑眉:“傻了吧你,扫帚是摆设?非得用手去捡, 显你能耐?”
他们这边的吵闹把收拾柜台的强叔吸引过来,自然地从明浔手里接替了看孩子的工作:“小虞啊, 这边你别管了,你去里面帮叔把后面那箱库存手机整理一下, 看看有没有少。”
虞守“嗯”一声, 顺便回头看了眼,只见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 正极为熟练地挥动着扫帚,甚至还知道去旁边接点水,洒在地上防止扬尘……
易家的少爷怎么可能会做这些?
但倘若他去问,肯定只会得到一句云淡风轻的敷衍,甚至是机敏的反将一军,比如挤兑他笨手笨脚什么的……
虞守低头, 看看被扫帚归拢的玻璃碎片,渐渐有了主意。
那人的确关心他,发自内心地关心。
俗话说,关心则乱。
乱则失言。
但那人很聪明,他必须不动声色,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必杀——就像八年前哥哥教自己的一样。
周一的校园,大课间的铃声总是意味着冗长的升旗仪式。
学生们乌泱泱涌向操场,在教学楼里引起一片小型地震。
明浔熟门熟路地勾过虞守的肩膀,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脑袋也歪歪地靠着他。
“困死了……”明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是闭着眼睛被虞守带着随人潮往下挪步,“早上的政治课太魔鬼了,一念经我就条件反射想睡觉。”
虞守带着他的“人形挂件”,慢悠悠地吊在大部队最后。刚下到楼梯拐角,意外地碰到了比他们下来的还晚的方静宜。
“班长?”明浔稍微站直了些,但胳膊还搭在虞守肩上,“你刚去哪儿了?”方静宜完全是那种以身作则的标准“班长”,团结同学,成绩优异遵守纪律,很少会有这种落后集体的情况。
方静宜脸上是一副藏也藏不住的愁容。她看见明浔,略微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之前的细心解围,心底的戒备早已松动。
“是菲菲她……”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又压低,“她抽烟被年级主任发现了。其实当时还有别人……但她,她一句话都没说别人,全都自己认下了,恐怕要被处分。”
三人磨蹭抵达时,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晃眼的阳光烤着下方的橡胶跑道,连跑道旁的香樟树叶都像是被撒了一把钻石屑,绿得油亮,闪闪发光。
冗长的国旗下讲话开始,明浔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一头乱发在虞守肩头耸动,带着点含糊的鼻音说:“不行了,让我靠靠,就五分钟……”
也不等虞守回应,就把额头抵在了男生的肩胛,闭上眼睛。
“……”虞守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了。
后方传来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穿透薄薄的校服,贴在他皮肤上。他抿紧了唇,一动不动,当真成了个沉默而可靠的人形靠垫。
好不容易熬完了枯燥的领导讲话,只见教导主任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声音严厉:“下面,宣布一项处分决定!高三(七)班邢雨菲,因多次吸烟、翻越围墙等严重违纪行为,予以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此公开检讨!上台!”
底下立刻一阵骚动,显然那个性十足的邢雨菲,也算是黑石中学的风云人物之一了。
邢雨菲的短寸头长了一些,但看着依然是个小男孩的模样。她大马金刀地走上主席台,昂首阔步,不像是上台受罚,更像勇士是赴战场。
她接过话筒,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校领导们,哪里有半分悔过的样子。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想必许多同学都很好奇我的发型,甚至私下觉得我是个奇葩,一个异类。但我很仔细地研读过校规手册,白纸黑字,只规定了学生头发长度的上限,可从来没写明下限是多少。所以,我合法合规……”
她慢条斯理地铺垫着,校领导们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话锋一转,决绝又孤勇地朗声道:“同时,我还想趁着这个‘好日子’告诉全世界——我,喜欢女人!”
“嗡!”
整个操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出柜宣言”引发的爆炸中,虞守倏地扭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他看到一双早就彻底清醒过来、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只是震惊,而非厌恶排斥或不理解。
太好了。
明浔被这突如其来的脸对脸弄得一愣,额头上还残留着对方后背布料的触感,刚想问“你看我干嘛”,虞守却已经飞快地转回了头。
眼看着教导主任就要杀到跟前,邢雨菲反应极快地一个侧身,对着话筒大声补充:“距离高考只有三十天了!请老师们同学们放心!我一定会痛改前非、好好努力,发挥出全部实力,为了……为了我美丽的母校,黑石中学的荣誉而奋斗!”
台阶上的校领导猛地一个刹车,脸色精彩纷呈。
而台下,在片刻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女生阵营,掌声格外响亮,还有堪比演唱会的喝彩。
明浔站在人群中,也跟着默默鼓掌。
这姑娘……真是够姐们的。
勇敢、真实,而且懂得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给自己和校方都留了余地。
勇敢的人,努力的人,向来都是他所欣赏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曾有前嫌。
这天的晚自习,方静宜已经完全换了种脸色,在班级里热火朝天地张罗。
她卸下了素来不恋集体活动的文静包袱,主动当起牵头人,先拉上几位常伴左右的好友,又兴冲冲跑到高三教学楼“截”住邢雨菲,凭着一番软磨硬泡的热忱,非要攒起一场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局不可。
“马上就高考了,压力这么大,大家一起出去放松一下嘛!”方静宜语气轻快。为了将人说动,她看到走过来的斌哥三人,竟也主动招呼,“学长!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啊?今天我们请学长学姐吃夜宵!”
实际上这哪是集体放松,分明是班长大人假公济私,想借机安慰今天刚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某人。只不过以邢雨菲那性子,肯定不会同意单独和她出来,尤其是在今天这种风口浪尖。
明浔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心里门儿清,嘴上憋得怪难受。
最后一伙九人,围坐在黑中后街烧烤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
红色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铁架上的肉串不断滴下油花,激起炭火噼啪作响。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混着啤酒的麦芽香气,弥漫在喧闹的市井空气里。
王子阔满嘴油光,心直口快地问:“学姐,你头发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跟……那个有关?”
邢雨菲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她豪爽地抹了抹嘴,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对啊,因为出柜呗。我舅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还要把我送医院去。”她拿起一根筷子当道具,比划在耳边,“我当着他面,抄起他的电动剃须刀,呲啦——从这儿推了上去。”
她说得眉飞色舞,方静宜却听得眉头紧皱,仿佛自己才是当事人一般。
陈文龙见状,巧妙地把话题引向方静宜:“邢学姐,那你和班长……看起来很熟啊?”
“老邻居了,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邢雨菲答得干脆,却又突然眉头一蹙,端着杯子站起身,“这儿有点挤。”然后直接换到了斜对面的空位,与方静宜隔桌相对。
她坐下后,才貌似随意地补充:“现在你们知道我俩是邻居,觉得没什么。外人看了,指不定编出什么故事来。”
方静宜刚拿起一串烤馒头片想递过去,闻言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邢雨菲自嘲般一笑:“你们可别学我。我这人吧,可能天生就这样,爹妈从小把我当皮球踢,没人管,也没人教什么叫‘正常’。”她扯了扯嘴角,“我那舅舅吧……老古板一个,现在也差不多算是绝交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刺硬的短发,笑道:“这头发,当时就想气死他。现在想想,其实挺幼稚的。”
明浔拿着冰啤酒,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在神色各异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方静宜算是情绪内敛的人,但在他这个内里早已不是高中生的老油条看来,那点小心思跟“裸奔”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他还注意到,邢雨菲看似在避嫌,但她偷瞄方静宜的次数,似乎……比方静宜偷瞄她的次数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明浔独自吃着这新鲜的瓜,可惜无人分享,爽完了又觉得无聊,只好仰头再灌一口酒,将那份微妙的感慨连同冰凉的液体一并咽下。
酒足饭饱,气氛活络了些。有人提议玩扑克,玩最简单的抽王八。
几轮下来,气氛正酣,笑声不断。
王子阔这憨货赢了牌,乐得见牙不见眼,突然福至心灵,大声说道:“哎,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冷知识?据说,在一群人呆在一起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他话音落下,刚才还喧闹的圆桌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红色的塑料桌布被一阵狂风卷起,差点将桌上几只空餐盘掀翻。
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默契万分地低下了头,有的假装整理牌,有的盯着烤炉,有的研究啤酒瓶上的标签,各有各的不自然。
王子阔挠挠头,一脸懵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场子搞冷了,心说这不是他虞哥的天赋技能吗?
散场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一些身上的烧烤味。
明浔本就睡眠不足,加上酒精,此时脑袋又晕又沉。
困意上涌,他懒得看路,干脆牵住虞守衣角,闭着眼睛,像盲人一样任由虞守带着他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虞守毫无预兆地一个刹车。
“砰!”
明浔一头撞上,当即不满地嘟囔起来:“干嘛呢?”
夜风里,虞守慢慢转过身,昏暗的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注视着眼前醉眼朦胧的人,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模糊不清,却极其怀念的影子。
是他吗?
到底是他吗?
是他吧。
是……哥哥吧。
他需要确认,他急需确认。他等不了了。等待这个连麻药都能抗住的人失言,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此时的酒精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果这还不足以套话,那……再加上一个熟悉的环境呢?
在那股再压抑不住的渴望的驱使下,他冷不防地问道:“你……要不要去我家?”
第42章 在意 他的语文试卷全都不见了。……
——“你要不要去我家?”
在初夏的夜里, 却仿佛有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明浔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去那个充满回忆的二居室?不, 绝对不行。他必须和“哥哥”这个身份, 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清界限。
“我去你家?”明浔微微皱眉,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干嘛要去你家?这么晚了。”
虞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出半个字。他确实没有名正言顺让对方去自己家的借口。
见他语塞,明浔心里却不轻松。最近虞守的试探频率确实骤减, 但偶尔会像今晚这样,猝不及防地来那么一下。
虞守沉默了几秒,退而求其次, 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那……去强叔家吧。他回老家物色新铺面了,过几天才回来。”
说着又补充了一个貌似合理的理由, “我们可以帮强叔看店,而且从那边去学校更近, 步行只要十几分钟,比从你家开车上学更快, 还能让司机老人家歇一歇。”
这个提议听起来可行。明浔想了想, 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下,便跟着他走了。
两人来到已经歇业的“强子通讯”门口, 绕过被链条锁住的店门,从侧面的小门进去,踩着又陡又窄吱呀吱呀的木楼梯,登上二楼。
一进门,虞守随手把黑白色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纯黑色的打底短袖。
明浔瞥了一眼, 觉得那衣服有点眼熟,随口问道:“是我上次给你的那件?”
“嗯。”
……除了校服,就只穿自己给的衣服?
明浔心里微微一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什么也没多说,反而转身走开几步,岔开话题:“晚上怎么睡?你和强叔熟,你睡他的床,我睡沙发就行。”
虞守这次却没接话,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明浔懒得多管,多管多露馅,自顾自去做睡觉前的最后准备。
他走到窗边想去检查窗户锁好没有,刚靠近,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他皱眉往下看去,见楼下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在那里抽烟。
“怎么了?”虞守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又是那家伙的人。”
确认完,转身对明浔说:“你去卧室里睡吧,门锁好。我守着。”
明浔没应,走到电视机柜前,意外发现强叔收集了不少老电影碟片。
“守什么守,他们总不可能在下面耗一晚上。”他拿起几张碟片,转头对虞守晃了晃,“不如一起看个电影,等他们走?”
“看恐怖片吧,没那么催眠。”他直接拆了一张封面阴森森的恐怖片塞进DVD机里。
影片开始,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闪烁,营造出诡异的氛围。
五月的夜晚还有点凉,加上恐怖片特有的音效和画面,一阵寒意袭来,明浔忙抓起沙发上放着的一条小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见虞守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短袖,他又把毯子分出一半,盖住那不知冷热的小呆驴子。
自然地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
虞守低头看了看那半条毯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全神贯注看电影的明浔。
但任他眼神怎么探究,明浔都不为所动,防守堪称铜墙铁壁,顶多在被盯烦的时候骂一句“还看不看电影了?”
两人就这样挤在沙发上,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恐怖影像和微凉的夜气中,共享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老旧电视机的屏幕上,光影闪烁几下,突然穿插了一段鬼魂的回忆。
面容惨白恐怖的鬼变成一个蜷缩在角落可怜兮兮的小男孩,正承受着来自成年人疯狂的怒火与暴力。
孩童撕心裂肺的嚎哭混着男人粗砺的斥骂,在逼仄的客厅里反复回荡,撞得四壁嗡嗡作响,说不出的压抑与绝望。
明浔俊脸绷起,心也提了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虞守那个酗酒成瘾、暴力成性的养父。
他依然看着地电影,心思却不在了,余光时不时瞥向身旁的人。
电影的插叙段落结束,那个带着滔天怨气的小男孩鬼再度登场。
被复仇索命的男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原地屁滚尿流。然而屏幕外的观众得知了前因,对这小鬼的恐惧早已淡去大半,反倒生出不少同情。此时再看他作恶,甚至还有种酣畅淋漓复仇的快感。
明浔下意识地侧过脸,谁知目光刚递过去,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幽深乌瞳里。
电影彩色光效在黑暗中流动,忽明忽暗地漫过虞守的面庞。
不知何时,他竟直接转过了头,就那样静静地直视着明浔。
白皙的脸颊被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乌黑的眼瞳里,没有分毫被勾起痛苦童年回忆的悲愤,反而极其清澈、冷静,仿佛要看破一切。
“……你老看我干什么?”明浔到底忍不住,先开了口。
虞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电影音效猛地拔高,一个惨白的鬼脸毫无预兆地占据了整个屏幕,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
“卧槽!”
两人几乎是同时一个激灵。
明浔下意识往虞守那边靠去,抓到对方半袖下微凉的手臂。虞守的身体也紧绷了一瞬,肩膀挨上他的。
突如其来的惊吓打破了刚才那微妙的僵持,恐惧的本能反应让他们自然而然地靠近。
屏幕上的鬼脸消失,剧情回归平缓,那点心照不宣的暗涌,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给震散了。
电影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摇曳。
明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困死了……”
他边说边非常自然地往沙发舒服的夹角里一缩,扯过刚才两人共用的小毯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摆明了要占据这块“宝地”。
他能感觉到虞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但他坚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DVD机读碟结束的轻微嗡鸣。接着,他听到虞守起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啪嗒”一声轻响,电视机被关掉了,小小的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明浔试图逼迫自己入睡,却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而在这片黑暗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虞守可能正靠着墙,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家伙……大半夜的也不肯放弃试探吗?明浔心里百转千回,身体却放松地保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翻身都控制着节奏。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
明浔适时地动了动,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伸个懒腰,看向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没睡、正站在窗边的虞守,语气自然地开口:“早啊,该去学校了。”
虞守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有些低哑:“昨晚睡得很好?”
明浔顶着两个因为没睡踏实而明显的黑眼圈,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轻快:“嗯,沙发挺舒服的,一觉到天亮。”他掀开毯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这边没有他的洗浴用品,只能草草洗个脸,再用手掬一捧清水漱漱口。
等他收拾妥当出来,却发现虞守还站在原地。
“走啊,发什么呆?”明浔边拿书包边催促道。
虞守像是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我换件衣服。”
明浔瞥他眼,不免咕哝:“你昨晚就穿这件半袖?我穿了外套裹着毯子都有点儿冷。”
虞守轻轻“嗯”一声,从墙角翻出来一件黑中的长袖运动服。
明浔看得无话可说,他还以为虞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衣服呢。
“之前留在这里备用的。”虞守随口解释了句,然后,他就在这客厅里,攥住身上那件黑色半袖T恤的下摆,毫无征兆地向上一掀——
脱掉了上衣。
整个动作流畅、迅速且坦荡,让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明浔的瞳孔骤然缩紧。
……旧伤。
触目所及,旧伤斑驳,触目惊心。
虞守的上半身清晰地、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中。
不再是八年前那个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小孩儿,眼前的少年身形颀长,已经有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可就在这具年轻美好的躯体上,几处突兀的旧伤疤,像无法抹去的烙印炸着眼睛。
左肩上一片凹凸不平的旧烫伤,侧腰几点像是被烟头碾烫留下的圆形疤痕……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血腥气,如惊涛拍岸,一阵阵猛烈撞击着明浔的脑海。
当年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凶狠的小崽子领回家。可照顾人实在不是他的专长,加之对那孩子脆弱的自尊与隐私的尊重,洗澡、换药这类事,他都坚持让小孩自己完成。
他只在那孩子第一次从浴室出来时,无意间瞥见过那瘦弱身躯上的青紫与旧伤。那一瞬间的记忆早已被冲淡。
此时此刻,成长为十七岁长身玉立的少年的虞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那些过往,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怔神时,虞守突然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向他投来。
明浔一个激灵,从翻涌的回忆中惊醒。
虞守已经在怀疑他了。他绝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关切。
明浔别开头,假装看向门口,语气随意地催促:“哦,那你快点换,我在门口等你。”
由于一夜几乎没合眼地观察沙发上的人,加之清晨只穿了件单薄短袖在窗口站了许久,去学校的路上,虞守感冒的征兆渐渐明显起来。
他不时地侧过头,压抑地低咳几声,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眼尾泛起不正常的薄红。
明浔走在他身侧,将这副病恹恹的状态尽收眼底。他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演练了一遍动作——但,以什么理由?“同桌情”?太扯了。
烦得很。
明浔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而且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装出这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博取他的同情,逼他主动照顾,顺便再试探他的底线……
以他对虞守的了解,可能性很大。
“阿嚏!”虞守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石中学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走在前方的同学闻声回头,刚好是他们班的,直接就问:“脸色这么白,昨晚做贼去啦?”
虞守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喉咙的干痒让他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另一个同学也插话道:“是不是穿太少感冒了?没想到前几天放假出大太阳,转头又变冷了。”
明浔郁闷,既气虞守不懂得照顾自己,更气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和动弹不得的处境。他干脆加快脚步,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快点,要迟到了。”
但在走出几步后,他的步伐又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维持在一个能让慢吞吞的虞守轻松跟上的距离。
夜色深沉,时钟走过凌晨。
易家别墅宽敞安静的卧室里,书桌上摊着习题册,明浔拿着笔,已经在此枯坐良久。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留下一个又个墨点。
橘猫系统轻盈地跳上书桌,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摊开的书本:“宿主,照这个势头努力下去,你很快就能在学业上成为虞守的榜样了!引导任务进度可喜!”
明浔笔尖一顿,没有接腔。榜样?现在的问题,早就不是需要在学习上引导虞守那么简单了。他那层“易筝鸣”的马甲,在虞守那小子一次次的试探下,已然岌岌可危。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个万中无一的、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真的暴露了,虞守会怎样?
是会红着眼睛质问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为什么?
还是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用拳头来发泄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
抑或是,会用那种混合着悲恸和绝望的眼神,一字一句地拷问:为什么当年要那样突然地出现,给了我希望和温暖,然后又那样残忍地、留下只言片语便彻底离开?
没有一声告别,也没有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明浔心口一阵发闷,书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烦躁地把笔上一撂,双手交叉枕到脑后,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
无论如何……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认,虞守就永远无法确认。况且现在的他可是有着完整户籍的十八岁少年“易筝鸣”,如此反科学的身份变化,让虞守根本拿不出实证来。
次日清晨,明浔踩着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空的。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拿出课本。早读过去,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得唾沫横飞,那个位置还是空的。第二节课,英语听写都结束了,旁边始终寂静。
他硬生生忍住所有情绪,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趁着课间没人注意,他状似无意地伸手,往虞守的桌肚里掏了掏。
没有请假条。
……倒是摸出了几张眼熟的、满是他字迹的数学演算草稿纸。
他皱着眉把稿纸在桌上摊开,不明所以。这小子,喜欢收集“破烂”的怪癖怎么还没改?
突然,前排王子阔的椅子往后一靠,“当”地一下把他撞醒了。男生胖胖的身体转过来,压低声音问:“哎,鸣哥,虞哥今天是又请假了吗?怎么没来?”
“你问我我哪知道。”明浔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语气冲得很。
王子阔被他呛得缩了缩脖子,砸砸嘴,小声咕哝:“我这不是看你俩最近形影不离,走得近嘛……以为你知道呢……”
这时陈文龙抱着一摞语文卷子走了过来,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明浔桌角:“这张没写名字的默写卷,是你的吧?我看字迹像你的。”
明浔扫了眼卷子上熟悉的字迹,点点头:“对,是我的。谢谢。”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陈文龙轻推眼镜:“我毕竟是语文课代表,对大家的字迹多少有点印象。而且这次默写发到最后,就剩三张没写名字的,我估计这张分数最高的应该是你的。”
明浔又道了声谢,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从虞守抽屉里摸出来的草稿纸上。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猛地一颤,还无意识踹了前排王子阔的椅子一脚。
他沉下脸,手忙脚乱地翻起了自己的书桌抽屉,把里面一沓沓卷子、练习册全都搬了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张飞快地整理。
月考卷、期中试卷、各种各样的随堂练习卷和批改过的练习册……
少了。
他的语文试卷全都不见了,还有几次课堂练习写的作文稿,也找不到了!
明浔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扭头看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答案呼之欲出——肯定是被这臭小子偷了!
偷他的语文试卷和作文?虞守那轴得要死的倔驴性子,总不可能是突然痛改前非,决定要刻苦练习作文了吧?
唯一的可能性是……作文里的字最多。
他是拿他的卷子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笔迹了!
八年前,他拍拍屁股走得一干二净,却也留给了虞守两张纸条。
一张是故意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欠债证明”,还有一张,则是他离开前,心情复杂之下,用惯用的右手一笔一画写下的便签……
“……操。”——
作者有话说:下章掉马!往下翻!一起更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43章 暴露 “那你杀了我吧,哥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明浔发出的几条消息都毫无回音。虞守的头像一直顽固地灰着,显示不在线。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突然失联,明浔大脑一片混乱, 乃至忍不住开始想, 八年前, 那个一觉醒来就得面对空荡荡房子的小孩儿, 该是怎样的心情?
傍晚放学,明浔一个人失神地往外走,恰好遇上班主任苗老师。
他犹豫再三, 还是没忍住,问:“老师好,那个……虞守今天怎么没来?”
苗老师竟一脸平静:“哦, 他生病了,提前和我请了病假。”
生病?明浔眉头深拧, 生病严重到请假并失联的程度?
不过前天早上在强叔家醒来时,虞守就有点咳嗽, 可能是晚上不好好睡觉加上穿着单薄受了凉,说不定病情加重变成重感冒发烧了。
还是说……这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如果处心积虑至此, 他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孩子恨他, 恨到巴不得立刻扒下他的伪装,狠狠地揍他一顿出气……
硬生生忍到第二天早上, 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发过去的消息还是没有回音,明浔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敲桌子。
前排的王子阔倒是心大,扭过头来乐观地说:“鸣哥你别担心,虞哥身体好得很。诶,你说他会不会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跑去外地看找商机了?你放心吧,他一般顶多请假两天,明天肯定回来!”
……一个准高三生,随随便便就请假两天?胡闹!
联系不上,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明浔抓起书包就冲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深藏于记忆中的老房子地址。
站在顶楼那扇熟悉的旧防盗门前,明浔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虞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绯红,声音沙哑带着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你怎么找过来的?”
明浔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上次散步不是在楼下碰到你了吗?我随便找了几个邻居打听,这就找到了。”
虞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侧身让他进屋。
明浔踏进玄关,表现得对这套房子十分生疏,视线也礼貌地收着。只弯腰换鞋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客厅。
一切……几乎都是八年前的模样。
熟悉的碎花窗帘,木头格子窗,白绿相间的墙壁,老式的有线电视机,红木沙发以及玻璃茶几和上面那块蕾丝茶几布……
甚至于,茶几上那半只用来充当花瓶的塑料矿泉水瓶,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虞守小心翼翼保存着与他有关的的一切。
顿时种种难言的情绪翻涌而上,心里五味杂陈。
明浔赶紧收回视线,换好拖鞋站起来。
“你会做饭吗?”虞守嗓子沙哑虚弱,靠在墙边。
“当然不会。”明浔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这是他作为“易筝鸣”该有的回答。
虞守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低低“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明浔不紧不慢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份在校门口打包的还热气腾腾的卤肉饭,放到茶几上:“但我给你买了卤肉饭。”
虞守看了眼那份被几层塑料袋仔细包好的打包盒,目光又移回到明浔脸上。
“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身为病人,虞守倒是很有兴致,还努力摆出东道主的样子。只是语气里外皆是试探意外,“毕竟……你第一次来。”
明浔一笑,大大方方地应道:“行啊。”
虞守带着他,先去了次卧:“这是我的房间。”
明浔“嗯”了声,目光快速掠过。
这些年臭小子依然住在这间次卧里,房间里的陈设和他当年布置的几乎一样,只是……床头那只棕熊玩偶换了位置,可怜兮兮地被塞在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堆在床角。
“……”明浔欲言又止。
虞守带他简单看了看,很快绕回客厅。虞守脚步停下,只抬起下巴指向主卧的门:“你不好奇……另外那间房间是谁的吗?”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明浔冷静地回应,避开那个陷阱,“我听苗老师说过一点……你的家庭情况。”
虞守垂下眼:“……嗯。”
片刻沉默后,虞守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哑了:“那份卤肉饭你自己吃吧,我不舒服,也不饿。”说完,他就转身回了次卧,虚弱地躺倒。
明浔完全没把这病恹恹还死犟的家伙的话当一回事。他转身去客厅拿了卤肉饭,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起拿进了次卧,放到虞守的床头柜上。
虞守并没有睡下,他就靠着床头坐着,眼神清明地看着明浔走进来,似乎就是在等他。
明浔走到书桌旁,随意拉开椅子坐下,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望向床头的虞守,问:“你测了体温吗?吃药了吗?”
虞守摇摇头,苍白的嘴唇翕动,忽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明浔皱了皱眉,心里着急,身体却仍紧紧定在椅子上。
“药还没吃。”虞守止住咳嗽,但声音哑得厉害,“抽屉里有药——就你手边那个。”
明浔扭头看向书桌上那两个并排的抽屉。
他先抬起手,中途突然停下,像是不确定般又问了一句:“这个?”
虞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嗯。”
明浔这才拉开了左手边的那个抽屉,仿佛一个真正的客人般。
抽屉被拉开,明浔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年前的回忆,伴随着抽屉里的物品,猝不及防地,就这样跳入他眼底。
那个他当年买的桂花味沐浴露的空瓶,竟然还没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在那里……
还有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他曾经给虞守用过的旧创可贴,活血化瘀膏,甚至还有断成几节的桂花枝……
明浔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了,喃喃自语般,问了声:“你怎么还留着这些垃圾?”
虞守的探究的神色骤然凝固。
他怔怔地,重复了那个关键的字:“……还?”
……糟了!
百密一疏!
这一个下意识的“还”字,简单一个字,足以说明一切、证明一切、暴露一切!
暴露他知道这里曾经就有这些东西。
明浔心中一震,下意识地要逃离这窒息的气氛,他霍然起身,木椅与瓷砖地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刺啦”声。
然而那个致命的漏洞,再加上此刻这再明显不过的、想要逃避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怀疑已久的虞守,彻彻底底地确认他的身份!
明浔起身的瞬间,虞守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乌黑眼瞳里,猝然爆发出无比浓烈、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不会让人感到恐惧,反而让人恍惚,恍惚间甚至觉得那恨意的底层,或许是扭曲的爱意,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明浔还没反应过来,虞守已经带着滚烫的体温,猛地扑了上来。
然后……
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巴!
“唔!?”
明浔眼睛瞪大,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才找回一丝意识,双手用力扣住虞守的胳膊,将人推开。
两人拉开半臂距离,明浔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下唇的刺痛还在蔓延,他看着虞守泛红的眼尾,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虞守确认了他的身份,他也做好了被质问、被责备、甚至被暴揍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虞守怎么会……怎么敢……用这种方式!
明浔重重地抹了抹刺痛的嘴唇,脑子里依然一片混沌。
那些未说出口的解释、虞守疯狂的眼神与失控的举动,搅得他心神混乱不堪。
刚才……那是吻吗?算吻吗……
但无论如何。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对面站着的人:“……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会忘了的,你也忘了吧。”
然后,像是被他的话再次激怒,虞守趁着他心神未定、防备松懈,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亲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狠厉咬噬,却带着更深的执拗和更强烈的情绪,让人无法再忽略或否认——
这的确是一个吻。
明浔用力推拒,生了病的虞守却被像是被他的反抗激怒,潜能爆发,力大无穷地扣着他的腰和后脑。
情急之下,他不得已踹了虞守的小腿一脚。
虞守并未设防,吃痛退后,禁锢稍松。
但他来不及喘口气,又见虞守像失去理智的疯狗一样再次扑上来!
他不得已用胳膊肘勾住疯狗的脖子,利用巧劲和体重将人制住,按倒在床边。
明浔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吼道:“疯了吧你!?”
被制住的虞守突然停止了反抗,不再挣扎,也不吭声,只是扭着脖子,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僵持了好半天,虞守才哑声开口,语气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有恃无恐:“那又怎样?”
他无比笃定哥哥绝对不会真正伤害他。
明浔被他这死态度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上加大力气,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妈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虞守像是终于放弃了,头颅低垂,柔软的黑发蹭在明浔的手臂上。
他用鼻音“嗯”了一声,摆出一个极其乖顺的姿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明浔早看惯了这虚假的乖巧表象,再一次逼问。
“亲你。”虞守直白道。
如此老实招供反倒让明浔僵了下,好在他没趁着这个机会反抗,明浔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恶狠狠道:“知道错了吗?”
虞守:“不知道。”
“……”
明浔倒没觉得自己真能逼问个所以然来,也不指望能用硬的让虞守服气——八年前他就知道了,这招对虞守没用。
只是他的大脑完全是懵的,唯有这种强硬的审讯姿态,能让他不至于自乱阵脚。
他定了定神,把额前的碎发抓了又抓,最后自暴自弃道:“是我。”
他干脆地承认身份,顺势端起长辈架子来,“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你可以依赖我,就像八年前那样。我也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你没有家人,跟朋友也不亲近,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了,怎么会……但你……妈的!肯定是因为没人对你好过,所以你才产生了什么误解。没人教过你,刚好你现在又是最麻烦的青春期……”
就在他苦口婆心、长篇大论的时候,臂弯里的家伙突然动了,歪着头,努力地用嘴唇去碰他露出来的腕骨,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硬是又“亲”了一次!
“虞守!臭小子!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你是不是找死!?”明浔立马收拢臂弯,气极了,这次都没收着力。
虞守的脸立刻就憋红了,却没什么表情,也不挣扎,任由处置。
就在明浔迟疑地微微放松时,猝然听到一句极其无法无天、大逆不道的:“那你杀了我吧……”
少年的喉结在他的臂弯里一动一动。
“哥哥。”
第44章 妄念 随便吧,亲就亲。
明浔回到家中, 闷头上楼回房间,反手甩上门。
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随手捞过一本书摊开, 目光却毫无焦距, 看不进去一个字。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老房子里, 那混乱又荒唐的一幕。
……逆子!臭小子!王八羔子!小兔崽子!
明浔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 骂得够了,做几个深呼吸,勉强平静下来。
他开始逆推。
虞守亲他了, 不是意外,且虞守意识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口齿也清晰。
还亲了两次,被勒住脖子拷问也不知悔改, 也不是一时冲动。
明浔两肘撑在桌上,手掌顺着发根往后捋, 继续深呼吸。
虞守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恨他回来后还这般藏头露尾吗?
多半是恨的。他分明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窥见了翻涌的恨意, 否则也不会疏于防备,被那小子狠狠咬住嘴唇, 疼得发麻。
狠得像是愤恨的报复,又像是……扭曲的示爱。
虞守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确实有迹可循。
十岁的虞守,定然是 “喜欢” 他的。那是小孩子对善意的本能亲近,是把他当作驱散人生晦暗的光。那样的喜欢,纯粹又理所应当。
但那绝不该是独属于恋人之间, 带着悸动与欲望的喜欢。
原著里的虞守是个早就被磋磨得丧失感情能力的反派。就算被他这外来者的存在稍稍感化,拾回了几分人情暖意,也不该偏生出这样的心思吧?
毕竟那是一本大男主爽文,一个本该满手血腥的反派,却对一个同性春心萌动——这不奇怪不诡异吗?
可是……这段日子以来,虞守那种违背本性的“乖巧”,老实巴交给他当拐杖当导盲犬的行为,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过分在意……说这是弟弟对哥哥的独占欲,没问题;说这是少年人想在喜欢的人面前显摆自己能遮风挡雨的男人模样,是笨拙的孔雀开屏,好像也能圆得过去。
明浔烦得把一头微卷的偏分都抓成了羊毛卷。
“哎……”
他长长叹口气,趴倒在桌上。
虞守或许是把依赖错当成喜欢,又或许是,那份等待执念在漫长的等待里熬成了恨。恨又与爱交织在一起。
俗话说,爱恨本就是一体两面。
明浔勉强在一团乱麻里捋出这么一条自洽的逻辑线,可刚顺了没两秒,就又一头扎进了死胡同。
他太清楚虞守的性子了,那小子就是头认死理的倔驴,就算是打他骂他,也断断不可能让他轻易掐灭这份……荒唐又大逆不道的妄念。
或许最快刀斩乱麻的方法……是立刻去找个人谈恋爱,彻底断了虞守的念想。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且不说仓促之间找谁,这种利用别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做不出来,也毫无兴趣。
这一晚,他本就质量不佳的睡眠因为这重重心事,更是雪上加霜。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睡眠里,是混乱不堪的梦。
他将脸色苍白却浑身滚烫的虞守甩到床上,对方露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表情,湿漉漉的黑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胆大包天的:“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他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虞守的衣领。
被揪住的虞守完全是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
虞守不反抗,连身体都放松了,脖子软软地往后仰着,唯独眼睛被高温蒸得格外黑亮,顽固地锁定着他。
“难道不可以吗?”虞守甚至还这样问,仿佛他们本就注定如此,“……为什么不可以?”
“我今年十八,和你穿一样尺码的衣服。”
“我什么都知道,是你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到底为什么不可以……哥哥?”
虞守一遍又一遍问着,一边大逆不道一边乖巧叫哥,趁着明浔分神,甚至还想要再把自己的嘴巴凑过来。
“……”
明浔气得胸膛起伏,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他将手里的家伙一扔,沉默地摔门而去。
防盗门撞出巨大的声响,到了梦境里依然回荡着。
这就是那场荒诞闹剧的结尾。
恐怕也是他成年之后头一次如此失态。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好在虞守没有跑出来追他,纠缠不休。但明天……他还得去学校上学。
虞守那小子,就是看准了他跑不了,也躲不了。
而且虞守显然对他的行为逻辑了如指掌,十拿九稳地知道,他明浔绝对不会真的放任自己不管,尤其是在自己还生着病的情况下。
“……王八蛋。”
明浔低骂,中性笔笔在摊开的稿纸上狠狠划下,笔尖刺破纸张,留下了一道又长又狰狞的痕迹。
“怎么了鸣哥?”前排的王子阔被惊动,扭过头来,惊讶得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晨光熹微,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教室。
然而这光亮却丝毫无法驱散明浔脑子里的阴霾,无法驱散昨晚破碎的梦境,以及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
今天的大课间因为突如其来的春雨取消了户外操练。
阴沉的天空,连绵的雨丝敲打着窗户,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像极了明浔此刻沉郁烦乱的心情。
他趁着课间人流稍歇,先自己站起身,又反手敲了敲桌面:“你,出来一下。”
虞守抬起头,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明浔把他带到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廊桥,廊下是一片浸了水的静谧蓝。
雨水顺着顶棚边缘淅淅沥沥地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此处与喧闹的教学楼稍稍隔开。两边走廊有学生来来往往,身影模糊。
“虞守,”明浔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我说了,昨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试图讲理智,讲道理,声音却异常艰涩:“不管我是谁,我们之间都不该、也不能是那种关系。我说了,你只是一时糊涂,把依赖错当成了……”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安静的虞守突然动了,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身想躲,却还是慢了半拍——
温热带着湿润雨气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嘴角。
“你……!”明浔猛地后退两步,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虞守,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羞是怒,“妈的……这里这么多人!”
虞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瞳在灰暗的光影中格外深邃。
虞守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那沉默的姿态身就是他的回应。
他不同意。
明浔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只能重重擦了擦嘴,怒冲冲转身离开。
在学校里众目睽睽,虞守没法胆大妄为。平时两人经常在课间结伴去接水,现在这个私下的小活动直接被明浔免除了,每个课间他都坚守在自己的座位上,留在同学们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如山。
虞守看看他空掉的水瓶,最后一个人拿起两个水瓶,独自去了水房。
虞守一走,立刻从前面支过来一条胳膊肘,然后是王子阔带着吃瓜热情的胖嘟嘟的脸,他看眼虞守远去的背影,又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问明浔:“哎,你俩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玩真心话大冒险呢,虞哥输了任你差使啊?”
明浔撇撇嘴,将手里的书本翻过一页:“要是那样就好了。”
明天是周日,又是双人家教课的时间。
明浔试着冷处理,故意没有提前联系虞守,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对方能识趣点别再来。
结果次日一大早,离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门铃声就响了。
周姨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哎呀,小虞来这么早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明浔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里的杂志半天没翻一页。
虞守被周姨迎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看起来清爽又……乖巧。欺骗性十足。
他下意识去看明浔,明浔却立刻扭开头,冷着一张脸,视若无睹。
上课前的时间,明浔一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周姨转悠,要么在厨房看周姨准备水果,要么在客厅帮周姨整理东西,就是不给虞守任何单独靠近的机会。
这下连神经大条的周姨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用带着吴语口音的普通话小声问:“小鸣,侬跟小虞吵架了呀?两个人面孔都板牢牢的。”
明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有。”
周姨看着这两个别别扭扭的高中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幸好没多久,家教老师就到了。
虞守到底知道轻重,也知道哥哥的底线踩不得,整天的课程都安静又乖巧,仿佛心无旁骛。
只是他看似在认真听讲,明浔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侧脸上,让他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晚上,课程结束,老师离开,周姨也回了自己房间。
虞守迫不及待地解除限制,朝着自己渴望已久的人贴了过去。
明浔冷着脸写作业,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虞守像模像样坐在旁边跟着写了会儿,但还没两分钟,他突然撂下笔,用脸躺在桌子上,视线专注地观察起来。
观察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
细碎微卷的额发搭在眉骨,眉眼浓墨重彩,眉尾虽然利落上扬,睫毛走势却微微下垂,眼尾那点淡红更是中和了锐气,没透出半分昂扬。
唇线棱角分明,即便放松时也像微微抿着,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冷。
仿佛有不可抗力股神秘力量,模糊了虞守记忆里 “哥哥” 的旧影。他只记得哥哥很好看,此时终于得以确认,原来记忆里的模样,就是眼前这般。
同学们眼里的哥哥,是好相处、会来事的 “易筝鸣”,没谁见过他强硬的一面。
但虞守不一样,只有他知道,一旦哥哥认准的事,任谁劝说哀求都不可能动摇。就像只有此刻的他所窥见的,藏在这幅温润皮相里的小固执一样。
积攒多年的怨愤早在那个吻里消失了,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兴致高昂,除了哥哥以外的整个世界都不再重要。
他并不好奇哥哥为何会变回十八岁,只庆幸自己成为了和哥哥年纪相仿的大人。他也不想追问那股神秘力量的来历,对他而言,只要哥哥能重新回到身边,这就足够了。
明浔死死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专注地写作业。
虞守伸手越界,他就抬起手臂格挡,却总能被虞守灵活地绕过。
反复几次后,明浔干脆放弃抵抗,身体僵直地坐在那里,任由虞守动作。
——算了,随便吧,亲就亲,就当是从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一起感化反派了……且看他能坚持到几时。明浔破罐子破摔地想。
虞守得到默许,不知餍足地在他额角、脸颊、下颌流连,动作从最初的急切慢慢变得有些迟疑和迷茫。
自始至终,明浔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不回应,不拒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下,只是微微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卷子,似是在思索某个难题。
虞守折腾了好半天,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哪怕是一句斥责。
他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也像是意识到这种单方面的亲近索然无味,他默默停下,将额头抵在明浔的肩膀上,不动了。
明浔混乱了几天的心,在这种冷静得近乎残忍和放任中,竟然慢慢地平静下来,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梳理清晰。
道理,他是不打算再讲了,对虞守这种一根筋通到底的倔驴,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决定换个策略,摆烂。
这种感情肯定只是一时的错觉。是漫长的痛苦和孤独让虞守的思维变得扭曲,以至于将孩童时期对“哥哥”的依赖和眷恋,错误地当成了爱情。
而长久的等待和寻找,让这份扭曲的情感一旦找到了寄托,就变得格外执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死死不肯放手。
就好比管教一个顽劣成性的孩童,你越是强行阻止他看电视、玩游戏,越是会激发他的逆反心和好奇心,他只会寻找一切机会,变本加厉。
所以,明浔不管了。
不抗拒,不回应,等虞守自己发现这样做的无趣和徒劳,等他自己明白这条路走不通,或许,就会慢慢放弃了。
就这样,构建起一道无形的防线,既抵御着虞守的靠近,也是告诫自己——明浔,你只这个世界临时的过客而已,不要和任何人牵扯过深。尤其是,你亲手养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哥哥是超有责任感的一款好哥哥[可怜]
第45章 僵持 “你俩吵架啦?”……
晚自习课间, 方静宜小跑着在过道间穿梭,挨个询问:“你们谁看到严梦楠了?她电话一直打不通!”
明浔闻言暂时从自己的困扰中抽离,蹙眉问:“她是不是请假了?”
“没, 她没请假。”方静宜忧心忡忡, 压低声音, “她爸妈……又来学校闹了, 逼她退学回去嫁人,在办公室吵得特别凶……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明浔扭头一看,严梦楠的位置确实空了一节晚自习了, 虽说也有可能是去小树林“放松”,但方静宜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家七嘴八舌,直到一个出去接水的同学走进来说:“我放学出去买奶茶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她了, 和她爸妈拉拉扯扯了半天,然后就跑了, 往街上跑的。”
“不行!得去找找!”方静宜说着就要往外走。
明浔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虞守紧随其后。
王子阔也闻讯凑过来:“人多力量大!分头找!”
虞守跟条狗皮膏药似的甩不开,明浔先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大门口方向去, 突然脚步一转,丢了声“我去后门那边看看”就夺路而逃。
没人来得及阻止, 且情况情急, 王子阔见虞守杵着发愣,一把拽过他:“那咱们走这边!快快!”
虞守:“……”
明浔一个人穿过梅灵路, 松了口气,然而一路搜寻过去也没看见严梦楠的踪影,低头一看手机,王子阔在临时拉的讨论组里发了信息:【虞哥找到了!在小公园!】
小公园距离学校不远,只见严梦楠在长椅上蜷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那头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精致漂亮的长发, 此刻却如乱麻般披散下来。
“梦楠……”方静宜拉住她的手,“那你先别回学校了,跟我回家吧!我去跟我爸妈说,他们……”
“不用了,静宜。”严梦楠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我不能去。”
“就算你愿意帮我,你爸妈呢?他们能顶得住吗?”她自嘲一笑,“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们要是知道我在你家,说不定会借机敲诈你们……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连累你和叔叔阿姨。”
袁霄气喘吁吁地跑近:“要不你去我妹那边吧?”
“不用了。”严梦楠看都没看他,语气干脆地再次拒绝,“我真的不能。”
她铁了心不想连累任何无辜的人,连亲密的男朋友也不行。
场面一时僵住。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的虞守突然动了,视线转向姗姗来迟的明浔:“其实可以去强叔那儿。”
“强叔?”几个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虞守简单解释:“我打工的那边,一楼是铺面,二楼可以住人。强叔回老家了,店也关了,暂时不会回来。地方是简陋了点,但该有的设备都有,离学校很近,也够隐蔽。”
严梦楠内心再挣扎一番,最后咬牙:“好。麻烦你了虞老板,等我以后赚钱了……”
虞守说干就干,立马给强叔打电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强叔的关心与担忧丝毫不亚于身边这些亲近的同学,严梦楠悬着的最后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当即请了两天假防止父母继续纠缠,逼他签字退学。
众人也很快商量出了安排:方静宜负责把老师发的各类练习卷都收集齐全,男生们则轮流去食堂打包饭菜,只要有空就给严梦楠送过去。
至于班主任苗老师,也答应会尽力去和严梦楠父母沟通。
安顿好严梦楠后,明浔心里总记挂着这事。强叔那儿条件实在简陋,一个女孩子独自住着,肯定诸有不便。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特意绕路去买了丰盛的早点,大包小包提着就往“强子通讯”那边赶。
刚踏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抬头,和正匆匆往下走的袁霄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愣住,脚步都顿在了台阶上。
袁霄看看明浔手里那份显眼的早餐,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欲言又止,最终回头说了句“易筝鸣给你送早餐来了”,然后就低下头,快步从明浔身边挤了下去。
明浔摸了摸鼻子,目送他离开,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截了别人男朋友的胡。但……买都买了,他摇摇头,继续上楼,好人做到底。
下楼时,袁霄并没走远,就站在街边垂头丧气,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明浔手里还剩一袋小笼包,正想着可以过去给他,但刚迈出半步就眼皮一跳。
虞守就站在离袁霄几步远的地方。那张俊脸冷得像结了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刚送完早餐的明浔。
袁霄被冻得硬是从自己的郁闷中抽离出来,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浑身冒冷气的虞守,又看了看站在“强子通讯”门口一脸无奈的明浔,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俩人……什么情况?
明浔最近那叫一个焦头烂额,睡眠严重不足,偏头痛也时不时造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疲惫而迟钝的状态,实在没多余精力去应付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早餐交给一头雾水的袁霄,然后直接无视了虞守,打着哈欠,耷拉着肩膀,独自朝学校方向走去。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
袁霄揣着满怀早餐,更加莫名,但虞守的冻人是实打实的,迟钝如他都无法忽视。于是他挠挠头,试探着问:“那个……你要吃吗?”
虞守仿若未闻,扭头就走,和明浔一前一后。两道孤影,明明步伐相近,靓丽扎眼,却间隔着陌生人般的距离。
这种刻意的回避,在接下几天里有增无减。
课间也好,送饭也罢,只要虞守一靠近,他要么找个借口匆匆先走,要么干脆把饭盒往王子阔手里一塞。
在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虞守终于将人堵住,他听到自己的声线都带着抖:“……你为什么躲我?”
明浔心头乱成一团麻,系统任务的时限、注定要离开的未来,这些沉甸甸的心事无从言说,让他只能硬起心肠,采用最冷漠却又最管用的法子——冷处理。
他侧过身挤出去,还像个普通的同学那样拍了拍虞守的肩膀:“你想多了。快上课了,回去吧。”
道理讲不通,靠近又怕失控,他只能选择这种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给虞守那份不管不顾的感情强行降温。
中午放学铃响,饥肠辘辘的学生们纷纷涌向食堂和校外的小餐馆。明浔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
教室门口,虞守颀长的身影靠在墙边,明显是在等人。他看到明浔出来,身体挺直了些,目光也有了焦点,带着点期待——或许是在等明浔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搭上他肩膀借力。
然而明浔耷拉着眼皮,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没看见他似的,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虞守抿紧了唇,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提步默默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行人来到常去的那家卤肉饭店。
明浔站在桌边,等虞守先坐下,这才坐到他的斜对面去。
一起来的王子阔和陈文龙交换眼神,都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走到明浔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王子阔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虞守旁边的位置。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被旁边散发的冷气冻了个激灵。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王子阔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鸣哥,虞哥,你俩……是不是吵架啦?”
“没有。”
“没有。”
异口同声。
肯定有问题!王子阔不死心,又问:“可是……鸣哥,最近你走路都不搭着虞哥了诶?以前你俩不老是勾肩搭背的吗?”
明浔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看向王子阔慢悠悠道:“难道你和他关系不好吗?你怎么不搭他。”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人又不是拐杖,不是生来就给别人搭的。”
王子阔算是一次体会这张嘴巴的攻击性,顿时哑巴了,好半天才小声嘀咕:“我……我哪敢啊……”他偷偷瞟一眼旁边脸色更冷的虞守,缩缩脖子,彻底不敢说话了。
饭后回到教室,明浔困得倒在桌子上。
虞守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不听话翘起的发丝,看着他因为疲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手指在桌下反复蜷缩又松开,挣扎再三,什么也没做。
明浔趴着一动不动,却没能完全睡着。
半梦半醒间,他一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能闻到空气中,虞守身上那股由自己赋予的、跨越八年时光仍挥之不去的桂花香气……
这味道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中央,一边是理智在反复提醒,要逃离、要纠正这偏离轨道的一切;另一边……却是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午后的教室,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午休,头顶的老旧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忽地额角微微抽痛,让明浔从短暂而不安稳的小憩中醒来。他伸手进桌肚想拿水杯,却意外地碰到了两个冰凉光滑的塑料瓶。
带着些许疑惑,他将那两瓶东西拿了出来。
……是崭新的沐浴露和洗发露,瓶贴上印着精致的桂花图案,甚至就是八年前那个牌子,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味道,清淡雅致的桂花香气,隐隐从密封的瓶口逸散出来。
——这东西的来历,除了身边的虞守,不会有别人。
只是一点小东西而已,如果他选择拒绝,虞守会不会做出更激烈、更不可控的事情?那他这些天的“冷处理”,试图让虞守自己知难而退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想了想,他决定遵循这段时间的“摆烂”方针,默默将东西塞回了桌肚深处,没有声张,也没有去看旁边那个貌似在闭目养神的身影。
晚上洗澡时,氤氲的水汽中,包裹着无数回忆的桂花香被释放,在别墅的浴室里弥漫开来。
明浔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
翌日早晨,明浔还没走到自己座位上,前排的王子阔就用力吸了吸鼻子,像只发现新大陆的狗狗,圆脸上满是惊奇:“鸣哥!你换洗发水了还是沐浴露了?甜甜的,好像是……桂花味?”
他这一嗓子不算小,还有股子八卦意味,立刻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也看了过来。
“鸣哥,有情况啊!”有人贼兮兮地笑。
明浔的家世样貌都是顶尖的出众,刚转学过来就轰动全校。后来几次大考的亮眼成绩,又给他镀上一层璀璨光环。
他的光环实在太多、太过灼目,叫人只敢远观。暗地里倾慕他的人能排满整条走廊,可真敢上前搭话、表露心意的,至今一个都没有。
于是乎他的感情动向,堪称八卦头版的明星,一句猜测就勾得人心痒痒。吃包子的同学不吃了,闲聊的同学不聊了,越来越多的眼睛看过来。
“哎,等等。”王子阔忽然一皱眉,两指托住下巴,“我怎么感觉这味道有点熟悉……”
“鼻子这么灵,奖励你闻个够?”明浔笑得散漫,说着还撞了下王子阔的肩膀,然后才到自己位置上放下书包,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是家人给换的,别瞎想。”
家人……
这在旁人听来温暖又亲昵的词,却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将身侧之人圈在某个界限之外。
虞守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低下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
第46章 示好 他是认真的。
午后的教室, 阳光斜照。
陈文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若在正讲台那边和一群男生说笑的“易筝鸣”,以及身后独自一人、气压低得能冻死蚊子的虞守之间来回。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前段时间, “易筝鸣”那胳膊就跟长在虞守肩膀上似的。可现在?连两人桌子上的东西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和同性恋有关吧?那也太离奇、太小众了, 他万万不觉得那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陈文龙冥思苦想。
不是那种原因, 那是什么能让两个之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突然变得这么别扭?
等等!如果是关于某个女孩儿的感情问题!那不就是典型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吗?!
课间,他神秘兮兮地把王子阔拉到走廊角落:“你有没有觉得易筝鸣和虞守最近怪怪的?”
他紧张不已,谁知王子阔竟相见恨晚般猛拍大腿一把:“我早发现了啊!尬死了我了都。哎你说, 他俩现在都是我兄弟,我帮谁都里外不是人……”
“我猜,”陈文龙的镜片闪着光, “可能是因为……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王子阔眨巴着小眼睛,“啥意思?”
“笨!”陈文龙恨铁不成钢, “就是……他们可能同时喜欢上哪个女生了,或者因为女生闹矛盾了。”
王子阔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你这么说……好像真有道理啊!怪不得鸣哥最近都不理虞哥了, 虞哥脸色那么臭!原来是情敌啊!”
两个少年自以为窥破了天机,凑在一起, 将班上乃至年级里稍微出众点的女生都扒拉了一遍。
虞守默默看着勾着另一个男生脖子的明浔, 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逗得旁边几个同学笑作一团。
明浔也笑着, 眼尾微微弯起,那笑容像盛夏正午最耀眼的光,大大方方地扑在每个人脸上。
这束旁人艳羡的光落在虞守心上,无异于一根根细密的尖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疼得隐秘又绵长。
他的肩头, 已经空了一周了。
一周前还理所当然搭在上面的重量和温度彻底消失,只余下空气的冰凉。
哥哥不骂他,不像第一次强吻那样反应激烈地推开他;不责怪他,仿佛他那些逾矩的行为从未发生。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疏远,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让他恐慌。
他终于从那种一厢情愿的亲密幻觉中,被迫清醒过来。
哥哥不是在放纵他。哥哥是在用这种方式明确且决绝地告诉他:此路不通。
一种更深的不安从心底滋生。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像被撕碎的纸,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虞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他要追求哥哥。
他要让哥哥明白,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孩童的依赖,他是认真的,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心意。
哥哥或许会坚持认为他幼稚、糊涂、不懂事,但那些痴男怨女的爱情故事,又成熟到了哪儿去?不过是些撕破脸皮、捉奸分手的狗血戏码,翻来覆去地上演。无聊透顶。
他没尝过情爱滋味,不懂迂回试探,更不会甜言蜜语。
可他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
此生不改,此心不渝。
他甚至不需要什么郑重的发誓,因为这就是他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比呼吸还要自然。
无需多言,无需证明,只是他得想个办法……让哥哥相信他。
周日,虞守硬生生忍住,非常“识趣”地没去蹭私教课。但他照常早早出门,去了市中心最大的新华书店。他在琳琅满目的书架间穿梭,人生首次踏足那个名为“恋爱·婚姻”的区域。
看着书架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封面和诸如《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追爱三十六计》之类的书名,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脸颊也有些热。
他搓了搓脸,再咬咬牙,从中拿起一本。
然而这些书籍的内容并没有夸张的书名那么高端,里面全是各种油滑的技巧和套路,让他眉头紧锁。
这真的有用吗?哥哥会喜欢这些吗?
他心烦意乱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杂志架上一本时尚杂志。封面女郎黑发红唇,笑容明媚,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裙,前凸后翘,美艳动人,符合这个社会对“女性魅力”的一切定义。
恍然间,一股无助的郁闷席卷而来。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能感觉到哥哥是在意他的,关心他的,为什么还要那样坚决地拒绝他?
因为……他不是女孩儿吗?
就因为性别这堵焊死的墙?
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手下不自觉地用力,那本印着女明星笑脸的杂志封面都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那个,同学,这书……”旁边的店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虞守猛地回神,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将那本无辜的杂志连同几本刚挑的“恋爱指南”一起放到柜台上:“结账。”
回家途中,必经“强子通讯”。他脚步微顿,登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屈指敲响门板。
“哎?你怎么来了?”前来开门的严梦楠一脸惊讶,下意识探头往虞守身后张望,“你一个人?”她不由得露出些许不安,半开玩笑地问,“……该不会是我的‘暂住证’到期了吧?要赶我走啦?”
“不是。”虞守言简意赅,从袋子里翻出那本《风尚》递过去,“这个,买错的,你要吗?”
“哇!这期我跑了好几家报刊亭都没买到!”严梦楠脸上瞬间绽开惊喜,接过杂志,虽然心理讶异但还是热情地侧身邀请,“进来坐坐?”
“不用。”虞守拒绝得干脆,身体也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
他看着严梦楠,想到她和袁霄纠缠一年多,似乎始终占据着这段关系的主导权……这或许是自己身边唯一可参考学习的案例。虽然他认为并不成功。
他抿了抿唇,开口:“问你个问题。怎么……追求一个人?”
“啊?问我?”严梦楠指指自己,不由失笑,“你还不如去问鸣哥呢!我俩性别不同,赛道不同,经验没法通用啊。”
“……问他?”虞守下颌线条骤然收紧,“为什么问他?”
“这不明摆着吗?”严梦楠头头是道地分析,“鸣哥这人啊,当朋友没得说,面面俱到的,让人舒服。但你看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放在感情里绝对是引导方,或者说,掌控方吧?说真的,他要是年纪再大几岁,气质再油腻一点,我绝对怀疑他是谈过八百个女朋友的花花公子,不知道骗过多少女孩子的眼泪……”
严梦楠在“强子通讯”住了这些天,对此深有感触,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你不知道,上次他特意送早餐来,西式中式全买了,就怕不合我口味,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汤圆倒是来得早,可那家伙呆得很,先跑来问我想吃啥才去买……真等他买,我俩非迟到不可。”
“……”虞守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发一言,就要下楼。
“哎——”严梦楠瞥见塑料袋里另外几本“桃红柳绿”的书封,怎么看也不是教辅资料,还隐约可见什么“爱上你”“恋爱”,好奇心起,刚想追问,“你还买了什……”
话未说完,那个冷酷的背影已经迅速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求人不如靠己。
虞守在自己的书桌前入座,姿态端正得近乎严肃。
然后,将袋子里那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恋爱指南”取出,整齐摊开。
他先快速浏览了所有书的目录,确认了大框架,然后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第一步:理论梳理。
他翻开那本《追爱三十六计》,关键词——“投其所好”。他在笔记本上第一页开头写下这四个大字。
书里阐述:“投其所好,是建立好感和联系的基础。需要细心观察对方的喜好,并以此为依据,选择合适的礼物,作为心意的载体与敲门砖。”
虞守的思维高速运转起来。
观察?
他自信对哥哥的观察足够细致:哥哥喜欢各种冰饮料,讨厌酸味水果,不太能吃辣(比我好一点);穿搭看似随意实则挑剔,选的全是样式简单却质感上乘的经典基础款……
但,送礼?
送饮料实在太过寻常,未必能恰巧合了哥哥当天的心意;送衣服却又牵扯到品味与尺码,既私密又极易出错,且太过含蓄。
他合上《追爱三十六计》,又拿起《恋爱攻心计》,翻到“礼物篇”。
里面罗列了诸如“昂贵礼物彰显重视”“日常小物营造陪伴感”等条款,并附带了大量在他看来毫无逻辑、甚至相互矛盾的案例。
比如A案例鼓吹“每天送一杯热奶茶,细节打败一切”,虞守刚附和了一句“有道理”,就被B案例狠狠抽了一巴掌——“频繁送小玩意显得廉价,不如一次送大牌礼盒镇场”。
虞守“……”
变量太多,干扰项庞杂,无法建立有效模型。
虞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感情领域的“解题思路”,愣是让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他,体会到了学业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靠向椅背,目光放空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管。
哥哥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严梦楠还说哥哥是“情场老手”……是不是不仅收到过、还送出过这样那样“投其所好”的礼物?
光是随便一猜,就让虞守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用力在“投其所好”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无论如何,理论必须联系实际。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课间,虞守状似无意地问。
明浔正低头刷题,笔尖都没停,仿佛没听见。
以免打草惊蛇,等到下午,虞守才换了个方式:“我看你那个笔袋好像旧了。”
明浔头也不抬:“能用。”
“有点热,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渴。”
那点小心思,明浔一眼就看穿了。终于,在虞守又一次旁敲侧击失败后,明浔放下笔,抬起头,无语地看着他:“虞守,你到底想干嘛?”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虞守自以为将小心思藏得很好,还多此一举道,“你想多了。”
“……”明浔叹了口气,“你难道觉得,我会缺什么吗?”他指指自己身上价格不菲的衣物,“就算我真缺什么,也不是你买得起的。”
这话有些伤人,他只希望能让虞守知难而退。
虞守却被激起了好胜心,或者说,这下他更急于证明自己有能力对哥哥好。他急道:“我有钱。真的。”
“是吗?”明浔有些好笑,又有些心头发软,随口一问,“那你有多少?”
虞守果断报上家底:“二十万,活期存款。”
明浔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凝固。他先是真正地惊讶了一下,一个高中生,靠着自己折腾二手手机,竟然能攒下二十万?这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惊讶过后,眉头又蹙起:“这是你的全部积蓄吧?给我送礼物,那你上次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币,不买了?”他故意说得支吾,装出对金融投资领域划不甚了解的样子。
“比特币。”虞守倒是流畅地接上,却说着在明浔听来简直是火冒三丈的话,“不急。”
明浔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二十万,全部积蓄,说不急就不急?臭小子知不知道接下来几年比特币是一天一个价、很快就能涨到你高攀不起的程度?
就为了给他买那些他根本不缺的“礼物”?这臭小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感觉那个总能被虞守气到失控、极为陌生的自己又要冒出来了!
他抬起手按住额角,压下那股虞守独家限定的无名火,所有复杂的情绪就汇成了两个字:
“傻逼。”
虞守微微一愣,没有任何挨骂的屈辱或愤然,相反,那双原本低落的眼睛,听到这两个字后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骂他了。
不是无视,不是冷漠的疏远,是带着情绪的骂!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冰封,不但恢复了活气,甚至还有点异样的、独一无二宠爱意味……
他从没见过哥哥骂别人,更没骂过别人傻逼。
明浔看着他眼中那莫名其妙亮起来的光,只觉一阵无力。
他懒得再理会这个一根筋通到底的倔驴,烦躁地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小鱼勇敢追追追,麻麻给你们铺被被
第47章 结巴 甚至,还有点,可怜。
周六不用晚自习,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划开屏幕,王子阔咋咋呼呼的消息立刻蹦出来:【兄弟们!盛世年华KTV!我已经订好包厢了, 谁不来就是不给我老王面子!】
下面瞬间刷过一排“+1”和表情包。
明浔在打字拒绝还是无视之间犹豫着, 王子阔的电话直接就打了过来:“鸣哥!你必须来!我都看到你正在输入了!”
群聊哪来的正在输入……明浔吐槽, 结果还是被半推半拽地拖进了喧闹的KTV。
推开包厢门, 震耳的音乐混着笑声扑面而来。
明浔径直走向最角落的沙发,把自己藏入阴影。他拿起一杯冰可乐,无聊地刮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死了——都要爱——!”
王子阔紧握话筒, 闭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吼着。胖胖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摆,唱到高音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虽然调子早已不知跑到了哪个星球,但那份全情投入却感染了所有人。连方静宜都捂着耳朵笑, 还跟着节奏给他打拍子。
一曲终了,王子阔像个完成个人演唱会的巨星, 满头大汗地放下话筒,在一片掌声和嘘声中夸张地鞠躬。
目光扫到角落, 立刻凑过去:“鸣哥,咋一个人喝闷饮料啊?”他一屁股坐下, “开心点嘛!你看我唱得多带劲!”他嘿嘿笑着, 突然压低声音,“诶, 虞哥说他有点事,晚点到,等他来了你俩……”
明浔眼皮都没抬,举起杯子将剩下的冰可乐一饮而尽。
包厢另一头,严梦楠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平时张扬的劲儿消失无踪。
“没事吧?”袁霄低声问。
她摇了摇头:“没事, 我能自己攒够学费。还得多亏了虞哥,免费给我提供了个落脚的地方。”
卢梦云挨在她另一边坐下:“梦楠姐,要不你还是去我家住吧?我和我妈住,地方虽然不大,但肯定安全。”她说着,声音突然低下去,带上一丝淡淡的涩然,“任谁也找不到我那儿去。毕竟就连我爸还有我哥,都不知道我们具体住在哪儿。”
严梦楠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孩,眼神复杂:“小云,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连累你和阿姨。”
在这略显低沉的气氛中,王子阔又跳到了屏幕前,一把抢过话筒:
“各位!安静!报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清了清嗓子,模仿新闻播报员的腔调,“快乐男声马上就要启动全球海选了!我,你们的王子,决定要报名参加!追逐我的音乐梦想!”
“噗——”
“哈哈哈哈王胖你别逗了!”
“你去了能把评委唱哭吧?笑哭的!”
包厢里顿时满是善意的嘘声和哄笑。
王子阔也不恼,反而挺起胸膛一脸自豪:“你们懂什么!我这叫灵魂歌手!重在参与,梦想总要有的嘛!万一实现了呢?说不你们马上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突然,包厢门被推开。
虞守出现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额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扫了一圈,在角落停了一瞬,然后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离明浔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虞哥来啦!迟到了迟到了,罚酒罚酒!”王子阔抢先起哄。
虞守没动,也没看递到面前的啤酒杯。
“你忙啥去了?”王子阔继续凑近,“鸣哥都来半小时了。”
虞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发出的声音却带着奇怪的停顿和重复:“我……我刚、刚处理完……事、事情。”
等等……
瞬间全场寂静。
他说话……是不是……磕巴了?
包厢里的音乐正好切到下一首的前奏,安静的空隙让这短暂的结巴显得格外清晰且突兀。
所有人都呆住了。
陈文龙反应快,送上一杯水打圆场:“肯定是路上赶急了,喝口水顺顺。”
虞守接过杯子,手指收紧,还是没喝。
王子阔把话筒塞到虞守手里:“虞哥,来来来,唱首歌!开开嗓就好了!”
虞守看着话筒,又看了看明浔的方向,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接过话筒。
虞守唱歌时声音流畅低沉,音准极佳,情感把握得甚至比鬼哭狼嚎的王子阔要精准得多,听不出任何磕绊的痕迹。
“来来,虞哥,再说两句看看?”王子阔鼓励。
“说、说什么……?”虞守结巴照旧。
“嘿!奇了怪了!”王子阔用力挠着他的胖脑袋,凑到陈文龙耳边,“龙龙你看!能唱不能说!这怎么回事啊?奇了怪了。”
陈文龙趁着切歌的间隙,挪到明浔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那个……虞守他这好像是心理性的结巴。他小时候发作过一次,上初中就好了。现在他都高中了,心理承受能力也强了,应该只是个意外,不会持续太久的。”
明浔心里一阵无语,这家伙,装的还是真的?如果是装的,那心机可真够深的;如果是真的……一想起虞守那暗无天日的童年,就好像有小虫子在悄悄噬咬着他的心扉一样不舒服。
下一首歌响起,是首吵闹的摇滚。
虞守果断将话筒递给王子阔:“这首……是、是你的,歌?”
他这话说得比刚才更加艰难,断断续续,听着都让人觉得憋屈。
明浔忍无可忍抬起头,用带着嫌弃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话都说不利索,那就少说两句。”
话一出,全场安静。
连正准备开嗓的王子阔都忘了跟上进拍,瞪大了眼睛看向明浔。
向来温和没脾气、从不与人红脸的“易筝鸣”,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直接又伤人的话,尤其是虞守还疑似旧疾复发……
当事人虞守只是低着头,抿着唇,看不太出喜怒,却没再试图开口。
但他也没移开视线,默默挪到明浔旁边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戳了几下,送到明浔耳边。
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朗读音,一字一顿地响起:“我-只-是-有-点-紧-张。”
明浔嘴角抽搐:“……”
他一脸莫名地扭过头,却撞上一双格外专注的眼睛,眼角甚至还泛着点点无辜的水光。
……肯定是光线太暗眼花了。
视线下移,落到虞守那部还在往外蹦机械音的手机上,他一口气猛地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又气又笑。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又他妈是跟谁学的!?
后面这句腹诽刚出,明浔脸色倏地一变。
当时出于对拔牙的恐惧,他貌似,也,灵活使用过手机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功能……
明浔:“……”
在KTV里又硬坐了半小时,忍受着魔音灌耳和身边那个用手机“说话”的家伙的注视,明浔感觉自己的偏头痛都快要发作了。
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话音刚落,虞守也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指忙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我-送-你。”
明浔想拒绝,但看虞守那执拗的眼神,以及旁边王子阔、陈文龙一脸担心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烦躁地“啧”一声,算是默许。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闷热,吹散了从KTV带出来的浑浊空气。明浔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正准备伸手拦车,却见虞守推着一辆自行车走了过来。
那辆车……
明浔的瞳孔微缩。
那是一辆明显有些年头的自行车,他再清楚不过,那是2002年的款式,黑色的车架上有着红色的火焰纹路。
款式有些过时了,但每一个零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车链上甚至能看到新上的润滑油痕迹,漆面在路灯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它被它的第二任主人,爱护得很好。
这是……他当年离开时,留给虞守的那辆自行车。
虞守先坐上了车座,然后侧过头,又用那种小动物般纯粹、直接,带着依赖和期待的眼神,望了过去。
实在很难想象,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曾化身疯狗强吻过的对象……
被夏夜微醺的暖风吹拂着,KTV里残留的些许酒意似乎慢慢蒸腾上来,让明浔的身体变得有些暖融融、懒洋洋的。胸膛里淤积了许久的躁郁,仿佛也让这风悄悄吹散了一些。
看看虞守那双无辜的眼睛,再看看这辆被珍藏至今的自行车,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明浔被酒精微微麻痹的大脑,刹那间他恍然大悟——
其实虞守这些看似越界、偏激的行为,不就小动物表达亲近和占有欲的方式吗?就像猫咪蹭标记气味,像小狗舔舐确认归属。只是虞守这只“小动物”的表达方式,因为经年的孤独和执念,变得格外激烈罢了……
但其实,完全可以理解。
甚至,还有点,可怜。
明浔抱着手臂,沉默地站了半晌。终于,他像是妥协般走上前,跨上自行车后座。
“我,我送你。”虞守两只手都握着车把,只能用那张破嘴磕磕巴巴,“回家。”
“不回家,”明浔声音硬邦邦的,“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加更[摸头][摸头]
第48章 和好 现在这一刻他也很喜欢。
夜间门诊的医生对着各项检查单看了又看:“声带、神经系统都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小伙子, 你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虞守张了张嘴,试图回答,转念想到一开口恐怕又要惹得明浔生气, 最后还是闭上嘴, 只点点头。
医生刷刷地在病历本上写着:“考虑可能是心因性的, 也就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今天太晚了, 我们这边心理科也下班了。这样,你们明天白天再来挂个号,去心理科详细咨询一下。”他转而把单子递给陪同而来的明浔, 安抚道,“别太担心,很多这种情况随着压力缓解都能改善。”
明浔接过单子, 道了谢,拉过虞守离开医院。
夜晚的凉风拂面, 他感觉脑子清醒了些,心里的疑虑和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纠缠不散。
再看看身边低着头, 显得异常“安静乖巧”的虞守,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是真的吗?偏偏在这种时候?迫在眉睫的高考, 刚刚起步的生意……如果这结巴一直好不了, 对他未来的影响太大了。
明浔越想越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一方面怀疑这小子在演苦肉计, 另一方面,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一想到虞守可能因为某种压力而旧疾复发,那种不受控制的心疼就冒了出来。
在自己到来之前,虞守在工作和学业之间连轴转也没出过问题,小说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这压力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
“走吧, ”明浔叹了口气,“随便走走,吹吹风。”
虞守推着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一条长长的沿江步道慢慢走着。
江面宽阔,倒映着对岸商圈璀璨的灯火,光影在水波中碎成万千金鳞,微微晃动,仿佛一条流淌的星河。
步道两旁是高大的松柏水杉,不时跑过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也有互相搀扶着、慢慢踱步的耄耋老人。
江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夹杂着下方那陡峭草坡上特有的、青草被夜露浸润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这宁静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稍稍驱散了从医院带出来的沉闷。
走了一段,明浔在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背朝草坡面对虞守,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虞守,”他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们得谈谈。”
虞守抬起眼,安静地等待下文。
“首先,”明浔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不准再像之前那样……乱来。不准突然亲我,或者做任何……超过普通朋友界限的事情。听到没有?”
虞守看着他,又抿抿唇,到底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其次,”明浔字斟句酌,“我们是同学,是朋友。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是兄弟,是家人。但是——只能是这种关系。明白吗?”
虞守从善如流地点头,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完全没把这话听进去。
夜露中的那双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不安,活像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明浔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堵,烦躁非常。
他受不了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臂熟练地勾过虞守的脖子,死命地将人往下压,粗暴又亲密,同时恶声恶气地低吼:“听见没有!不听话就是这个后果!揍你信不信!?”
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亲近的动作,瞬间就击碎了虞守身上那层持续数日的名为不安的壳。
虞守先是身体一僵,下一秒便像被激活的弹簧,压抑许久对抗意识猛地窜出。
他非但没有如平时那般顺从,反而开始了激烈的挣扎,手臂用力试图摆脱明浔的钳制。
“嘿!还敢还手?!”明浔脚下踉跄着晃了晃,忙又去抓虞守逃跑的胳膊。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推搡间的力道却都带着收劲,嘴上的狠话喊得响亮,眼里却全是笑意,哪有半分真怒气?
上一秒还是最纯粹的少年嬉闹,意外就在下一秒不期而至。
明浔只顾着和虞守争个高低,完全没注意到脚下那个微微凸起的石头,脚下一滑,重心失控,整个人惊呼一声,就朝着那个倾斜的草坡仰倒下去!
“!”巨大的惊恐顷刻吞没了虞守,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探身就要去捞人。
可他忘了自己被明浔勾着脖子,这一下本能反应,非但没能拉回明浔,反而被下坠的力量一带,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惊呼声中,双双从步道边缘滚落,抱作一团,顺着长满青草的陡坡,骨碌碌地接连滚了三圈,才在坡底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停下。
天旋地转之后,世界骤然安静。耳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江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响。
明浔滚了个七荤八素,浑身的触感都变得迟钝,哪儿疼都分不清楚。
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是虞守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温热结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
薄薄的衣料根本隔不住彼此的温度,虞守急促的心跳透过布料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在胸腔里交织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节奏更乱。
坡底的光线很暗,只有江面粼粼的反光和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漫射,少年的呼吸可闻,轮廓不清。
四周沉在模糊的暗里,他们隔着咫尺距离对视,空气中满是青草碾碎后迸发的鲜烈气息。
明浔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惊险和此时诡异的姿势再次失控狂跳,猛烈撞击胸腔。
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虞守可能会像前两次那样,被这种近距离接触刺激到,再次不管不顾地吻下来……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准备随时推开。
但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虞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他深深地看着下方的明浔,那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但最后,他竟然什么也没做,收起了撑在草坪上的胳膊,然后……乖乖地从明浔身上爬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平复了呼吸,才朝着还躺在地上的明浔伸出一只手,动作小心,明显带着试图遵守刚才“约法三章”的克制。
明浔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家伙……转性了?
犹豫片刻,他才借着虞守的力道,被牵着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心脏依旧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滚落,还是因为虞守这出乎意料的“听话”。
江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明浔注视着虞守沉默的侧影,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虞守那不明朗的病情,以及自己有期限的任务,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不能让虞守抱有任何不该有的、错误的期待。
他终究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就像此时的江风,纵然能带来短暂的舒爽,却了无痕迹。
他再一次警告自己。
毕竟,他是“哥哥”。
为了清除这突然涌上的沉重感,也是为了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他所能掌控的安全范畴,明浔毫无预兆地,又是一个健步扑了上去!
“臭小子!让你还手?害我摔这么惨!”
他这次动作极快,一手压住虞守的肩膀不让他挣脱,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揪住虞守卫衣帽子往头上套去,然后隔着帽子,对着那颗脑袋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疯狂揉搓。
“让你还手!让你力气大!还敢不敢了?!嗯?”
虞守被帽子蒙住了头,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他没再反抗,只默默地承受着来自哥哥的暴风骤雨般的揉搓,分明是挨训的一方,唇角却不受控扬了起来。
开心。
虽然还远远不够,但现在这一刻……他也很喜欢。
第49章 心事 在屋顶。
虞守最近不怎么在苗老师的课上补觉了, 让她甚感欣慰,微笑点道:“虞守,那就你来回答吧, 这个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怎么求?”
虞守站起身:“先……求、求导……然后……”
苗老师愣了一下:“别急, 慢慢说。”
明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捏紧了笔杆。
这家伙, 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装的,那这演技未免也太逼真,太让人火大了。
如果是真的……一想到这结巴可能会影响到虞守即将面临的高考, 影响到他未来的事业,一种沉重的担忧便压得明浔几乎喘不过气。
课后,忍无可忍的明浔把他的结巴同桌拉到连廊, 春光明媚,他却没半点好脸色:“你到底怎么回事?去医院看了心理科没?”
“不用。”虞守说。
明浔脸色更沉。
虞守拿出手机, 敲了几下。他不敢再乱用朗读功能,而是乖乖地把输入好的文字送到明浔眼前:【暂时的, 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明浔冷哧一声,心里却是松了松。估计臭小子八成是假装。
虞守没反驳, 不知是读懂了他眼底的松动, 还是会错了什么意,那总是被强行抿平的嘴角, 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天生的上翘弧度。
明浔“啧”一声,从他身边绕过去:“回教室了。”
春天是“旧病复发”的季节,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黑石中学艺术节的季节。
随着艺术节的临近,班上的气氛日益热烈。
“听说今年舞台灯光是请校外专业团队搞的!效果绝对炸裂!”
“哎, 易筝鸣。”一个女生特意向明浔介绍,“你知道吗?黑中的晚会跟别的学校完全不一样!舞台会搭在环形教学楼的一楼中庭,到时候整栋楼,从上到下,每一层的走廊都会站满人,全是观众……”
方静宜也笑着加入讨论:“今年节目审核也比往年宽松,鼓励原创和大胆的创意。你刚转来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黑中每年最值得期待的活动。”
明浔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有些意兴阑珊。
教室后门突然一阵骚动。一个靓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极为引人瞩目。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子,穿着朴素的校服,却难掩其出众的气质。五官明艳大气,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
有人兴奋地喊道:“卧槽!高一的朱若晚?学音乐的大美女!来找谁的啊?”
黄哥就坐在门口附近,立马迎上去:“学妹,你来找谁啊?”他扯着嗓子,那女孩的回话却很轻,让围观群众们好奇得抓耳挠腮。
直到黄哥地扎进教室,确认目标——明浔!
他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夸张语气喊道:“鸣哥!外面有漂亮学妹找!指名道姓找你哦~”
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青春期少年少女们对这种“桃色新闻”总是抱有最大的热情。
明浔皱了下眉,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并不喜欢这种被围观和起哄的感觉,然而余光里,只见虞守写字的动作瞬间停滞。
明浔的心念微动。????
他不想利用别人的感情,这种手段在他看来既卑劣又对别人不公平。他也没自恋到认为有学妹找就一定是来示好告白的程度。
但是……既然机会送上门来了,不去白不去。哪怕只是让虞守看到他和其他同学正常的交往,多来几次,或许能水滴石穿,一点点磨掉虞守的执念?
想到这里,明浔站起身,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站定在那个名叫朱若晚的学妹面前。
“学长你好,我是高一(2)班的朱若晚。”女孩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声线清亮圆润,说话时气息控制得很好。
明浔小时候被父母要求学过不少上流社交必备的乐器,耳朵很毒,立刻判断出这个女生有着相当不错的音乐功底。
“你好,找我有事?”明浔比她更客气。
朱若晚笑容甜美,直接说明来意:“学长,马上就是学校的艺术节了,这也是你来黑中的第一个艺术节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表演一个节目?比如……和我一起,来个男女对唱?”她眨眨眼,俏皮又自信,“我觉得学长的形象和气质,很适合站在舞台上。”
明浔心里快速权衡着。
“这样吗?”他敛眸思考,“嗯……听起来有点意思。我考虑一下吧。”
“那太好了!”朱若晚笑容更大,“学长你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可以来高一(2)班找我!期待你的回复哦!”
校园艺术节将至,黑石中学到处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欢快的气息。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班长方静宜抱着一叠节目单,走到明浔桌前。
“易筝鸣同学,那个……艺术节的表演,除了班级合唱,还有一个跨年级的特别节目,是男女对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明浔:“是学妹上次和我提过的那个节目吗?”
“你说朱若晚学妹吗?”方静宜微微颔首,“不过男生的人选不是她能决定的。高三的学姐们弄了个许愿墙,票数最高的就是你跟虞守……所以要在你们之间二选一。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稍稍压低声音:“我猜虞守他……应该不会愿意参加这种活动。歌曲不难,就是《屋顶》,朱若晚唱歌很好,也很期待能和你合作。”
明浔听完,手指在书页上敲了敲。
原来虞守也是候选人,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让虞守融入集体,多参与校园活动,感受正常的高中生活。
最重要的是……让他多和女生接触。
想到这里,明浔不禁在心里苦笑。自己真像个为了把误入歧途的逆子引回正路而绞尽脑汁的老父亲。
“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他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既然是学姐们的愿望,而且票选出来的是我和虞守两个人,直接定下我,似乎不太公平。”
他说着话锋一转:“不如你去问问虞守?他唱歌其实很好听,上次在KTV大家都见识过了,音准和情感把握都很到位。这不正好吗?也是个让他多参与集体活动的好机会,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方静宜有些为难:“可是虞守他……”
“没问题,”明浔打断她,“你就说是我推荐他去的。要是不愿意再说,说不定他就同意了呢?”
方静宜:“那……好吧,我试试看。”
目送她出去找虞守,明浔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有点静不下心来做题了。
虞守刚拿着两个接满的水杯回到教室,迎面就是这样一个噩耗。
“他,让我去?”虞守的音量完全没压着,清晰地传到某个假装做题的人耳朵里,“让我……和高一的,学妹,合唱?”
“嗯,你愿意吗?”方静宜公事公办地问,“如果你不去,那就还是让他……”
想到上次那个女孩看着明浔的眼神,虞守果断打断:“行,我去。”
艺术节当晚,校园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环形教学楼一楼的中庭被精心布置成了临时舞台,灯光聚焦,学生们搬着凳子围坐在四周,挥舞着荧光棒,气氛热烈。
高三的学生们虽然不能直接参与活动,却可以趴在楼上走廊的栏杆上观看表演,笑声和议论声不时飘落。
后台却是一片忙乱。
“怎么办?朱若晚的嗓子突然哑了!”一个学生干部急匆匆地跑来。
方静宜心里一沉,她急忙去看,果然见朱若晚捂着脖子,一脸痛苦,连连摆手。
“节目顺序不能乱改……这,这临时去哪找人替?”方静宜急得额头冒汗,目光在后台焦急地扫视,“你们再抓紧问问,看看有没有哪个女生能临时救场!实在不行……就我来。我是主持人,妆造都是现成的,至少能上台把场面撑住。”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去寻找今晚的另一位主角:“虞守,情况有变,等下可能要你和我……”
话说到一半,她卡壳了——虞守人呢?
刚才还默不作声站在角落的虞守,此刻竟然不见了踪影!
“虞哥呢?马上到他了!”王子阔忙得脚不沾地,给虞守发完消息又给明浔发,“鸣哥!你跑哪儿去了?虞哥的节目要上了!你不来见证他的舞台首秀吗?”
两边的信息都石沉大海。
班级群里也炸开了锅:
“有人看到虞守了吗?”
“他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开天窗了!”
躲在角落里的朱若晚望着空荡荡的候场区,嗓音嘶哑地说:“如果虞守学长不在,那易筝鸣学长……”
王子阔闻声过来,直接泼了一盆冷水:“我刚跟鸣哥一块过来的,一转身人就没影了!他俩指不定一起‘私奔’了!”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朱若晚以音乐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黑中,这次艺术节,校领导对她寄予厚望。这个跨年级对唱节目,无论男搭档是谁,都必须圆满完成。
她亲自去邀请过“易筝鸣”学长,当时聊得也算投机,满心以为能与他同台,没想到最终名单公布,搭档却换成了虞守。
平心而论,虞守学长同样相貌出众,站在舞台上必然不会逊色。但在朱若晚眼里,没有人能代替那个温和矜贵的少年。
更郁闷的是,前天唯一一次排练,虞守还以“学业繁忙”为由消极怠工,最后竟是“易筝鸣”亲自来向她道歉,说了许多赞美她专业水准的话,请她多多担待虞守的个性。
那一瞬间,她真希望“专业”的那个人是虞守学长,她要“不专业”才好。
低落的情绪,无法拒绝的期待,让她的嗓子临时“抱恙”,她原以为这样或许能迫使节目调整,甚至……换回最初的人选。
可现在,虞守消失,“易筝鸣”也不知所踪,没有合适的女声能够顶替,主持人方静宜硬着头皮走上舞台。
原本设计好的深情对唱,此时只有方静宜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追光灯下。
就在前奏的几个音符落下,即将迎来人声切入的临界点——
一个低沉抓耳的男声,毫无预兆地通过另一只无线话筒响彻整个中庭:“半夜睡不着觉,把心情哼成歌,只好到屋顶找另一个梦境……”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虽然无法从夜色中找到虞守的身影,但考虑到音响的蓝牙连接范围,人肯定还在这栋楼里。
演出可以按照计划进行!
方静宜反应过来,顺着虞守起的调,自然地接唱了下去:“在屋顶唱着你的歌……”
唱着唱着,方静宜渐渐放松下来,找到了状态。
她没有去看面前那片随着节奏晃动、如同星海般的荧光棒,反而鬼使神差地仰起头,目光投向了楼上灯光昏暗的走廊。
那里有正在观看减压表演的高三学长学姐们。
乌压压的人群趴在栏杆上,身影模糊,掌声和欢呼声随着歌声传来。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却莫名地、强烈地感觉到,在那片模糊人影中,有一道专注的视线,是独独为她而来……
雨菲……你在听吗?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亮和,与男生低沉磁性的嗓音,通过音响隔空交融在一起。
这由种种意外造成的新奇表演方式,歪打正着地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明浔并没有去看表演,他先假模假样下了楼,看了个开场,趁着没人注意,转头又溜回了教室。
来自中庭的音乐声无孔不入,在高二(5)班的教室回荡着。
明浔皱起眉,从教室出来,沿着空旷无人的楼梯继续往楼上走。
他试图远离那份喧嚣,但那缠绵的歌声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纠缠不休地追逐着他的耳朵。
是《屋顶》。
是虞守在唱。
还有……方静宜的声音?
他一路登上环形教学楼的东边天台。
冰冷的金属栏杆前,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在梦里……”
“在梦里……”
是合唱部分。
明浔轻轻握住冰凉的护栏,终于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舞台——方静宜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姿态优雅地唱着。
但是……虞守呢?
他听到了虞守的歌声,却看不到虞守的人影。
他双手攥紧护栏,努力探头往下张望,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天台门再次被推开。
陈文龙发现他也在这里,脸色瞬间大变,转身就想走。
“文龙?”
陈文龙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却没回头。
明浔借着远处舞台折射过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他那明显有些湿润的泛红的眼眶。
陈文龙对方静宜那点小心翼翼的好感,明浔一直有所察觉。只是最近因为虞守的事焦头烂额,早把这群少男少女的情感故事抛到了脑后。
亲眼看着喜欢的女孩儿和别的男生合唱《屋顶》……想想确实挺难受。
至于那个更让人难受的真相……方静宜大概和另一个女孩儿两情相悦。明浔也不好告诉陈文龙。
所以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拍了拍陈文龙的肩膀,便默默地离开,把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了需要独自舔舐心事的同伴。
明浔独自走下楼梯,漫无目的。
方静宜和虞守的歌声隐隐约约传来,配合得居然还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下了一层楼,穿过廊桥再上楼,登上西边的天台。
就在他推开铁皮门的一刹那,楼下的方静宜刚好唱到那句:“在屋顶唱着你的歌。”
门在他身后合上,天台上空旷而安静。
夜风呼啸,他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不远处同样站在天台边缘、刚刚结束自己部分演唱的虞守。
虞守手里还拿着那个无线话筒,也因明浔的突然出现而愣住了。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清冷的月光和远处斑斓灯光的映照下,视线在空中交缠。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忽而从楼下舞台的音响里,方静宜带着些许怅惘与温柔的最后一句歌词,乘着夜风,无比应景地飘了上来。
“在屋顶和我爱的人。”
歌词落下的瞬间,楼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明浔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到虞守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那双乌黑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或者说不敢去读懂的情绪。
他站在一迈步就能逃跑的门口,竟然感觉进退维谷。
夜风吹过,天台的铁门在明浔身后“砰”一声合上。
明浔回神,几步走过去,语气轻松地开口:“怎么跑这上面来唱了?舞台不够你发挥?”
虞守看着他:“因为……这首歌,是《屋顶》。”
明浔挑眉:“是吗?”就为了契合歌名所以特意爬上天台?
虞守握紧手里的话筒:“我不……不想,和别人,一起唱。”
“……怎么还磕巴?”明浔简直无语,心头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无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但看着低眉顺眼的虞守,他只能叹口气,声音放缓,“别装哑巴了。多说话,多练习,说不定能早点恢复。”
虞守乖乖“嗯”一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开始朗读歌词:“在、在屋顶……”
“闭嘴。”明浔赶紧打断,“这个不行。”
虞守:“嗯。”一脸听哥哥的。
装病也好装乖也罢……明浔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但最后还是将手插入了裤口袋,笑得漫不经心:“快下去吧失踪人口,大家要给你鼓掌喝彩都找不到目标了。”
虞守应了声“嗯”却不动,磕磕巴巴,“我……我去、去医院了。”
明浔一愣:“心理科?”
虞守点头,努力把话说清楚:“医、医生说……是心因性的。很快,就能好。”
只是简单组织了一个长句而已,眼睛却灼灼发光,仿佛一只捡完球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明浔心里一软:“……知道了。能好就行。”
虞守的嘴角迅速弯了弯。
“下去吧,”明浔拉了他一把,“再不走,王子阔他们要以为我们真私奔了。”——
作者有话说:小明过去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成熟非常多,他的情绪感知能力也很强,并不迟钝,但他很会压抑自己。
他的防线需要小鱼猛猛地撞[可怜]
第50章 头像 他早就忘了怎么做自己了。……
晚上回到家, 明浔带着满身湿气和桂花味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虞守:【睡了吗?】
明浔擦着头发,简短回复:【没】
虞守:【今天, 我很开心】
明浔:【开心什么?】
虞守:【你来找我】
明浔:【走错路了】
虽然是否认, 但也没把话说得太绝。
虞守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发来一句:【晚安, 早点睡】
话题到此就可以结束了,明浔纠结半天,还是回了个简单的“嗯”。
放下手机准备休息, 卧室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明浔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请进。”
进来的竟然是是汪佩佩,明浔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妈,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汪佩佩身上还穿着职业套装, 模样有些疲惫,“怎么还没睡?”
“快了, 妈。”明浔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今天也不是周末, 你怎么过来了?”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你了, 来看看。”汪佩佩走近, 状似无意地问,“你不是说今晚是你们学校艺术节吗?可惜我没赶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明浔自如地应对:“挺好的, 大家还挺兴奋的,一直在群里聊天呢,都舍不得睡。”
汪佩佩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
明浔看着她关上门,眉头缓缓蹙起,总觉得她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对。
“妈, ”明浔借着喝水的由头跟下楼,随口问,“这次你什么时候回去?”
汪佩佩在客厅回头:“明天下午的飞机。”
“飞来飞去就呆一天?太辛苦了。”明浔微微皱眉,不太认同。
汪佩佩笑得轻松:“来见我儿子有什么辛苦了。”而后又催促他,“快去睡,你明天还要上课呢。”
次日下午,汪佩佩准时出发去机场,却在路上临时改签到晚上,然后让司机车头一转,开往黑石中学。
明浔算准了她离开的时间,特意发去消息:【妈,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按照原定的航班,她这时候应该已经上飞机了,汪佩佩看了看便收起手机,推门下车。
刚好是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几个男生抱着篮球招呼明浔:“鸣哥,三对三,缺个人,来不来?”
明浔刚要答应,就看虞守主动走了过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我……我也,想打。”虞守的声音依旧有些磕巴,“多、多运动,可能……好得快。”
明浔挑挑眉,自然地揽过他肩膀,对其他人说:“加虞守一个。”
虞守如愿以偿,球场上,向来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的家伙反常积极,跑动拼抢格外卖力。明浔顺势把球传给他,几次帮他挡拆,制造空位。
“投!”明浔一个漂亮的击地传球。
虞守接球,起跳,手腕一翻,球进了!
“哇哦!可以啊虞哥!”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和口哨。
虞守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明浔,少年汗湿的额发下,眼睛午后的阳光中很明亮,正凝望着自己。
明浔走过来,抬手想揉他头发,但又半空顿住,最后只在他汗湿的背心轻轻捶了一下,夸赞也克制:“打得不错。”
汪佩佩在学校大门进行了简单的登记,顺利进入学校。前往教学楼的路上,刚好经过被铁丝网包围的篮球场。
儿子离开海城来到这陌生的地方,性子也变了不少,她担心儿子会因为不适应而隐忍不说,所以特意不打招呼,亲自来看看儿子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更重要的,是为了解答她心中积攒已久的疑虑。
往篮球场一望,他的儿子,易筝鸣,此时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传球。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上却洋溢着汪佩佩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他与那群少年打成一团,那么自然,那么鲜活……
这一刻,汪佩佩彻底确认了。
这不是她的儿子。
她的鸣鸣,不会有这样灿烂的笑容,不会和同学有这样毫无隔阂的互动。她的鸣鸣,更不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对父母百依百顺、关怀备至又懂事体贴的模样。
中场休息哨响。
明浔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灌了几口,忽地听到身后一声闷哼。
他立刻回头,只见虞守皱着眉歪歪地站着,手扶着脚踝。
“怎么了?”明浔忙大步过去。
“没事,”虞守嘴上说着,却抓住明浔的手将自己大半重量靠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哥哥,疼……”
这小子……明浔咬牙,压低声音:“……疼就闭嘴。”
虞守立马闭嘴,状似乖巧。
明浔心头一软,罢了。
虞守的替补上场,过来喊他继续,他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你们先找别人吧,我陪他去医务室看看。”
日子就这样貌似风平浪静地过着,明浔穿过院子回家,一边低头看着手机。
虞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直播”做夜宵的全过程。
虞守:【图片】
虞守:【图片】
虞守:【快好了】
明浔将几张图片一一点开查看,唇角微弯,手上则故意挑剔:【卖相太差,毫无食欲】
虞守秒回了两条:
【又没人教我,我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反正也没其他人要吃,好不好看无所谓】
就差明示了。
臭小子,还是不死心。
理智告诉明浔应该冷处理,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好半天也没退出聊天界面。
直到他心不在焉地推开客厅的门,脚步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
直觉告诉他气氛不对。
果然,只见汪佩佩沉默地独自坐在沙发上。
“……妈?”明浔一边换鞋一边走过去,语气亲昵中却始终带着点客气,“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工作不忙吗?”
汪佩佩是个还算有边界感的母亲,但自从上次艺术节晚上的不请自来后,这已经是第二次“突然袭击”了。
汪佩佩望过来,没有回答。
明浔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妙的直觉迅速攀升。他忙走过去,关切地问:“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汪佩佩看着儿子,半晌,终于开口:“你现在……怎么这么关心妈妈呀。”她脸上在笑,眼底却尽是苦涩。
明浔心里那种不妙的直觉瞬间窜至一个新的高峰。
他大脑飞速运转:“是……和爸有关吗?”
能让母亲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如此神情的事,大概率不会是工作之类和他无关的琐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易隆中了。
他瞬间在心里过了无数个豪门密辛的剧本——是父亲在外面有人了?连私生子女都和自己差不多大了?
汪佩佩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
再次开口时,汪佩佩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你真的……比以前懂事太多了。你越懂事,我越是觉得……我和隆中,我们太失职了。”
明浔轻轻眨了下眼,有些不解。
他出身优渥不假,然而他的父母是彻头彻尾的优绩主义者,对他的要求远比普通人家更加严格。父母的情感表达向也来克制,从不和他说煽情话,更不会有这种过度的反省和自责。
汪佩佩夫妻和他父母完全不一样。
于是,发自肺腑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会是你们的失职?”
汪佩佩对“易筝鸣”的爱他全都看在眼里,甚至以一个冒牌者的身份占有着这份温暖。
他想了想,又斟酌着补充道:“妈,生病这一年多以来,让我想了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以前我总觉得,你们哪里没满足我、哪里没做好,就是亏欠了我。其实我生病,你们比我更难受、更累,但我还总是对你们任性发脾气……直到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才明白什么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来到这世上,本就是孤零零的,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能拥有什么、得到什么,成为你们的儿子……全都是我的幸运,是捡来的便宜。”
但愿这样能缓解汪佩佩的情绪。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这些话适不适合由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来说了。反正大病一场,足以解释种种不寻常。
然而,汪佩佩看着他眼睛迅速湿润,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孩子,”汪佩佩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问道,“你……到底是谁呀?”
明浔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冻到脚。
什么?
怎么会?怎么可能?汪佩佩……不是怀疑,是已经确认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了!
系统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持续过久的沉默,在此刻无异于默认。
他完全不明白,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汪佩佩看他这副样子,满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出最简单的理由:“当妈的……哪会认不出自己孩子呀?”
明浔稳住心神,不再多做无谓的狡辩,直接请求道:“请您,暂时不要告诉易总和其他人。”
“所以……”汪佩佩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鸣鸣他……他真的……”
明浔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嗯。”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浔立刻反锁上门。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皮刺痛,混乱的思绪才稍微平息。
明明重病初愈后性情大变的病例多如牛毛,甚至有科学依据,汪佩佩为什么、凭什么,能发现儿子换了人?
冷静下来一想,其实很简单。
原因就是,他太听话、太懂事了。
他他听话懂事得根本不像一个在父母无限宠爱和纵容下长大的孩子……
其实,哪怕他大大方方地做自己,任性一些,自私一些,乃至扮演一个恣意妄为的纨绔疯子,汪佩佩都未必会怀疑他。
可是……他早就忘了该怎么做自己了。
如履薄冰、仔细谨慎,观察并满足他人的期望,才是让他感到安全的舒适圈。
他的身份倒是很多。他是让父母骄傲的聪明儿子,是好脾气好相处的同学,是温柔成熟的学长,是耐心细致的明老师,是分明自身难保还要来感化反派拯救世界的道德卫士……
然而,“你到底是谁呀?”
他到底是谁?
剥去所有身份的标签,卸下所有伪装的面具,那个最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出神地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机屏幕,屏幕倒映出他茫然的、颓丧的脸。
恍惚间,他想,其实坏脾气才是真的,记仇也是真的,他的耐心向来少得可怜,骨子里睚眦必报,气急了就爆粗口,冲动上头甚至会直接动手……对此虞守大概最有发言权。
……因为那完全就是他在虞守面前的模样。
是他在虞守面前,毫无保留、彻底袒露的真实模样。
刚想到虞守,手机屏幕一亮,虞守顶着那个滑稽的“强子通讯”招牌头像,又发来了两张照片。
臭小子自从结巴复发,在网上的话量倒是直线上升……明浔腹诽着点开。
两张照片都是夜景,构图简单拍摄潦草,但却很眼熟。
一张是沿江风光带,视角是从上往下,能看见下面黑黢黢的草坪轮廓,和更远处倒映着对岸粼粼灯火的江面。
另一张是教学楼的天台,低垂的夜幕上缀着点点疏星,水泥地上依稀可见两道修长的黑色人影。
虞守:【我要换个头像】
虞守:【你选哪一张?】
明浔看着这两张平平无奇的夜景照片,一时无语。我选?这有什么好选的?而且为什么是我选?
他满心都是身份暴露的混乱,完全没闲心去琢磨虞守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随手回复:【1】
信息刚发送成功,不过三秒,明浔就看到虞守那个万年不变的“强子通讯”头像,换成了他没选的第二张照片。
明浔:“……?”那还让我选什么?孩子大了会造反了。
他郁闷地把手机一甩。
结果过了几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虞守又发来消息问:【那你怎么还不换?】
明浔看着这条没头没脑、理直气壮的信息,简直要被气笑。
合着是让我选一张头像自己用呢?
这臭小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他用这种像是情侣头像一样的东西?
明浔盯着屏幕,权衡许久:越犹豫越显得忸怩、欲盖弥彰。再说了,真要坚持不换,以虞守的执着劲,指不定还会从别的更麻烦的地方纠缠……
三秒后,他那个默认的墨镜大叔头像,干脆利落地换成了另一张沿江风光带的夜景——
作者有话说:你舅宠他吧[熊猫头][三花猫头]
小虞:明天是个好日子,是时候安排我和哥哥同居了(明示)
作者:安排,直接加更[墨镜](下面还有!)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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