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如果是丈夫,在我察觉到自己拖累蒂娅后，就绝不会纠缠她。”艾里斯轻蹙着眉说，“但很可惜,我是她亲哥哥。”


    “那蒂娅是你……”伊恩吃了一惊，这下仔细看，才发现艾里斯和蒂娅眉眼很像。


    “嗯，她是我最爱的妹妹。”艾里斯轻声说。


    “你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难道你不爱他们？”伊恩揶揄地问。


    “我也爱薇拉和柯林，但蒂娅不一样。”艾里斯的目光很柔和, “我两岁时她出生，我们一起长大。不过,后面我缺席了很多年，对于她的成长，我竟然一无所知，我不是个称职的哥哥。”


    “不用在意。”伊恩说, “你缺席那几年是我在陪着她。”


    “谢谢。”艾里斯由衷地说, “不过,你刚刚那番话——真的是蒂娅想的吗？”


    那番话是伊恩以为两人是夫妻，想离间他们感情的，谁知道艾里斯竟然是蒂娅的亲哥哥。


    但在伊恩看来,那也过于亲密了,因此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艾里斯沉思起来，伊恩也去了外面，想看看什么情况。


    蒂娅把薇拉喊去了花园，一路上她还是蹦蹦跳跳的，似乎已经忘记刚刚书被撕的事了。


    她折了一大束花,高兴地说：“姐姐，我们以后能经常来吗？亚当斯先生说了，我可以去湖边练嗓子，为了方便，你说我是不是还可以让他准备一间房间？现在大哥也好了，你就可以不用经常看着他了。”


    蒂娅一言不发，等两人走到一丛雏菊前时，她停了下来。薇拉也停了下来。


    “你觉得你刚刚对吗，薇拉？”蒂娅说，“你和那个孩子的事。”


    “我怎么啦？”薇拉隐约察觉到和她想的不同了。


    “你从杰克那里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世了吧。”蒂娅问。薇拉犹豫地点点头。


    “那你既然知道他不认识字，是因为父母分居，还对他不负责，为什么还要去嘲笑他呢？”蒂娅平和地说，“你清楚当一个人不能通过书本去开阔思想，他的行为会变得呆板和迟钝，没有人教导他什么是对的，但他仍然有自尊心。”


    薇拉把那束花丢到旁边，人也转了过去。


    蒂娅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


    “看着我。”蒂娅皱眉说，“你觉得你那样对吗？人家不把书给你，你就闹脾气，还嘲讽他的口音。我听柯林说，你从树上掉下来，还是他接住你的。”


    “可是他说我的小兔子是畜生，还说一些粗话！而且我已经谢过他接住我了。”薇拉不服气地嚷嚷，“我是知道他不会认识字，让他把书给我，他不给，我才说他看不懂，拿着也没有用，他就生气了！”


    “那你应该嘲笑他吗？”蒂娅严厉地说，“如果别人当着很多人的面嘲笑你，你会不会高兴？”


    “不会有人嘲笑我的，也没有人敢嘲笑我！”薇拉很不高兴地说，“就算是在歌剧院和大家有矛盾，她们都会主动来找我道歉！没有人不喜欢我。”


    “别人道歉是别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蒂娅说，“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你得改正，还得和人家道歉。”


    薇拉撅起嘴，双眸逐渐有泪水浮现出来了，她现在觉得去和那个男孩道歉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因为他破坏了她喜欢的东西，让她感到厌恶。


    “薇拉。”蒂娅沉声说。


    “发生什么了？”远远的，艾里斯走了过来，躲在树后的柯林来不及朝他挥手，他就走了过去。下一刻，薇拉挣脱蒂娅的束缚，朝艾里斯跑去，将脸埋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艾里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姐姐要我去道歉！”薇拉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喊，“她说我错了，我不该嘲笑别人，可是，我才不要去和那个粗鲁的小子道歉！绝对不要！”


    平时薇拉犯一些小错，柯林教育她时，她就跑蒂娅怀里；蒂娅教育她时，她就跑柯林怀里。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让她躲避责备，蒂娅开始思考是不是太过溺爱她了。


    “薇拉，姐姐说的是对的。”艾里斯柔声说，“你犯错了，应该改正才对啊。”


    薇拉一听大哥也不向着她，很干脆地逃离了他的怀抱，擦掉眼泪，大声说：“你都没有听见姐姐说的话！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们了！”说完，她提着裙子就跑了。


    “薇拉！”蒂娅喊，见她根本不理自己，不由叹了口气。


    “蒂娅，薇拉虽然和你长得像，但性格完全不一样。”艾里斯笑着说。


    “薇拉太淘气了，得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才行。”蒂娅认真地说，“她必须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会惯着她的。”


    “姐姐，你放心吧，薇拉其实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柯林从树后面跳出来，“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等过段时间，她就会改正的。”


    “如果她不改正，那就只有事实来教她了。”蒂娅转而问站在他身后的伊恩，“那个孩子怎么样？”


    “在没有父母管教的情况下长到这么大，还能一个人坐火车到这里来，那小伙子的生命力很顽强。”伊恩摊开手说，“不过，他是来找原先的田庄主人的，他以为他还活着，我也是查过才知道我还有个侄子。”


    “你要把他送回去吗？”蒂娅问，“那孩子多大了？”


    “十三。”伊恩回道，“还在考虑。”


    “比薇拉还小一岁。如果再不加以教导的话，恐怕以后很难纠正回来了。”蒂娅说，“起码要会认识字。”


    “你说得对，蒂娅，我在想给他请家庭教师，让他在这里住下。”伊恩说，“我这样做你喜欢吗？”


    “你肯这样做就好了。”蒂娅失笑了瞬，发觉艾里斯一直在看着她。她看过去时，他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


    知道艾里斯其实不是蒂娅的丈夫，蒂娅还没有结婚，伊恩这些日子的惆怅和焦灼很自然的消失了。


    他邀请四人在庄园待一天，下午还要给蒂娅盗贼事件的处理结果。


    午餐时，那个男孩来了，薇拉却没出现。蒂娅知道她肯定是还在哪里躲着生闷气，不让人去找她，她清楚要是薇拉想要什么，会自己想办法的。


    下午三点多，伊恩和蒂娅还有艾里斯在庄园散步。杰克忽然跑到伊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伊恩轻蔑地笑了笑，对蒂娅说：“去书房吧。”


    书房内站着一位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蒂娅一眼就看出他是律师，多半是受人之托，来这里处理昨晚那件事的。


    “啊，格雷小姐。”这律师露出标准的笑容，上前握了握朝她示礼，又握了握伊恩的手。


    蒂娅不想让艾里斯知道昨晚事情的严重程度，打发他去找薇拉了。


    “关于昨晚的事——费尔先生托我来处理，这封信，还有这五千英镑的存折，都是他真诚的赔偿。”律师说。


    蒂娅粗略看了遍信，通篇情感爆发的道歉，一看就是受到了威胁，她哼笑了声，“他人怎么不来？”


    “费尔先生前几日重病，现在还卧床不起。”律师歉意地说，“不过他拿出这五千英镑，格雷小姐应该能看出他道歉的诚意的。”


    对于这件事，蒂娅完全没有要谅解的意思，但她隐隐察觉到里面应该有伊恩的手笔，那老富豪费尔，一定不是自愿做这些的，并且五千英镑可不是小数目，她也是在去年才达到年入五千英镑以上。


    蒂娅猜测，大约是费尔那老东西在警局那边有人，如果交给正规的程序，恐怕得不到比现在更重的惩罚。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拿走他的钱和尊严还严重的了。


    于是，蒂娅得到了五千英镑。


    伊恩在她喝茶时，示意律师出去，到了外面，他问：“那家伙死没有。”


    “胳膊和腿都断了，得在床上躺很久。”律师说，“现在他名下的资产也不过几百英镑了，连房子也被抵押了。”


    “他应得的。”伊恩淡淡地说。


    这件事料理完，蒂娅心情完全好了起来，她想到艾里斯好久没有骑马了，便对伊恩提议骑马在庄园逛逛。


    伊恩以为是他们两个人的游行，谁知道当他准备带她去馬廄挑马，才知道艾里斯也要一起。


    他清楚要想蒂娅接受他，这个大舅哥是一定不能得罪的，他克制住没有拉下脸，三人骑马去了草坪上。


    就在蒂娅惊喜艾里斯骑马的技术一点也没有后退时，远远地看见薇拉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往庄园大楼飞快地跑去，跑累了，还停下喘几口气继续跑。


    “她做什么去？”蒂娅喃喃道，“我去看看。”


    她跳下马，把马交给马夫，往薇拉的方向跑去。伊恩和艾里斯跟在了她身后。


    薇拉跑到大楼里，就做出一副淑女的模样，表情很端正，一对湛蓝的眼珠不停转悠，找寻着什么。


    蒂娅了解薇拉，明白她这个样子，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要是上前问她，反而会破坏她做这件事的勇气，只能远远看着，不被她知道才行。


    三个大人就这样跟踪起一个小孩子来了。


    薇拉在大厅里转悠了会儿，随手喊来一个女仆，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得到答案后，就抱着怀里的东西跑出去了。


    三人也随之跟上。


    薇拉快步走到花园，现在已经步入秋季，花园变成一片金黄，一阵清风吹来，凉爽的香气直扑到人脸上。


    薇拉就迎着这阵清风，慢慢走到了一棵周围生长着许多黄色小花的树下。


    她将怀里那本书拿出来，双手递到坐在地上的那人面前：“给你。”


    蒂娅拨开前面的花丛，仔细一看，发现坐在树下的人就是和薇拉发生争吵的男孩。


    这男孩看见面前精致的书本，眼睛立马瞪得老大，但他没伸手拿，也没有说话。


    “这是我送给你的。”薇拉让语气稍微软一些，“和你撕的那本是一样的，我专门去城里买的，嗯……我听说，当时你准备拿那本书送给我，想为小兔子的事道歉，但我不知道，我误会了你。”


    这男孩呆愣愣的，神态和他俊秀的外表实在不匹配，就像难以理解薇拉的话。


    “所以，我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想还给你，也是为了和你道歉。姐姐说的对，我很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嘲笑你。”薇拉真诚地说，“不认识字不是你的错，对不起，但是你以后可以不要说小兔子是畜生了吗？”


    她见这男孩半晌不吱声，就坐到了他身边。她一坐下，他马上就扭过头，很局促的模样。


    “你不肯原谅我吗？”薇拉歪着脑袋去看他，并把那本书塞到他怀里。


    “我不要。”这男孩终于说话了，可他又把书还了回去，“给我没用。”


    “你可以收着，等以后认识字了再看，我听柯林说，亚当斯先生要给你请家教，你以后会住在这个庄园了。”薇拉笑着说，“因为他喜欢我姐姐，所以我也可以经常来庄园，我听了姐姐的话，回去后觉得，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讨厌的人好，对吗？”


    这男孩抱着双膝，一直将脑袋看向另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薇拉问，“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从蒂娅三人的视角看过去，两人坐在那棵树下，微风将他们周边的黄色小花吹起一层又一层波浪，吹起他们那细软的发丝和薇拉柔软的裙摆。蒂娅不禁在心里欣慰薇拉的改变。


    “你说说吧。”薇拉说，“我可以教你认字，可以陪你看书，我不会再嘲笑你的。”


    这男孩嘴唇动了动，但薇拉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呢？”薇拉凑近他问。


    这男孩猛地面向她，脸涨得通红，眼睛也不敢看她，只是盯着地面，压低声音说：“我从来没有朋友！没有人……”


    “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薇拉随意地说，“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了，你愿意的话——你愿意吗？告诉我，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如果说讨厌，我就离开，不再打扰你了。”


    很显然，这男孩并不是讨厌薇拉，可他好像很纠结该不该接受薇拉的好意，就咬着嘴唇，视线胡乱飘动。


    “你还生我气吗？”薇拉问。这男孩摇摇头。


    于是，薇拉笑了起来，她看出这男孩绝不讨厌她，或许只是有些害羞。她挪动着身子，双手撑在地面上，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这男孩本来还愣着，这一下，让他如同僵在原地，什么都不会做了。


    他也终于肯抬起眼睛，双眸水灵灵的，难以置信，又难为情地看着薇拉。


    薇拉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就算是蜂蜜，也没有这样的笑容甜美了。


    这男孩再次低下头，愿意和她说话了。


    蒂娅捂住嘴，对两人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花园不再偷看。


    “看来薇拉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艾里斯笑着说。


    蒂娅赞同地点点头，朝伊恩看了眼。因为刚刚薇拉的举动，让她想起她第一年到塔尔庄园时，和伊恩成为了朋友，他因为一些事情不高兴，故意坐在壁炉边不理她，她就是用这种办法让伊恩软下心的。


    想到那时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生闷气的伊恩，蒂娅忍不住笑了出来。


    伊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他知道她在笑什么。


    “怎么了？”艾里斯有些茫然地问。


    “没事哥哥，我们走吧，别打扰那两个小家伙了。”蒂娅忍着笑说。 -


    晚餐后，四人就要回家了，伊恩难得没有表露出一丝不悦，得知艾里斯不是蒂娅的丈夫后，他觉得自己可以稍微收敛些过激的手段了。


    在上马车时，薇拉一直笑意盈盈的，蒂娅就知道她是交到朋友了。忽然，薇拉往外看了一眼，她立马跳下马车，跑到路边的树后，抓住了马上要逃跑的男孩。


    “达里安，你送我，为什么不出来呢？”薇拉问。


    这男孩红了脸和耳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挣脱手跑掉了。薇拉在原地嗤嗤地笑。


    “薇拉，你下去做什么了？”她重新上马车坐好后，柯林问。


    “我去见我朋友啊，他不好意思送我。”薇拉喜滋滋地说，“就是和我吵架那个男孩，我和他道歉，他接受了，我们现在朋友。他叫达里安·埃文，可有意思了，我喜欢逗他玩。”


    她又看向蒂娅，兴奋地说：“姐姐！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庄园吗，我一定要来见他啊，我答应了教他认字，带他看书的，我还要带他去城里玩。”


    “可以。”蒂娅说，她想伊恩肯定巴不得薇拉来，他好吹点耳边风。


    马车上路后，兄妹四人喋喋不休地聊了起来，一直聊到回家。蒂娅吩咐仆人准备茶点来，恰好此时，黛琳夫妇从外面回来了。


    “是啊，真可怜……”她听见黛琳对她丈夫说。


    “遇到什么事了吗，黛琳？”蒂娅关切地问。


    “也没什么，就是刚刚和阿辛在外面给宝宝买东西，发现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是在找他家人。”黛琳说，“那个老人家穿着一身神父的衣服，说是在找他的女儿。”


    “神父的衣服……”蒂娅心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直觉冲了上来，“是不是——那个老人家在哪里？”


    “他死了。”黛琳遗憾地说，“他好像有些精神错乱，一直在念叨一些话，说要找他的女儿，几十年前他把他女儿赶出家门，过了一年他去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好像生了很严重的病，在路边口吐白沫死了，我怕对宝宝有影响，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


    “难道是——”蒂娅那股直觉更加强烈了，听了黛琳的话，她几乎确定，那个老人家就是丽雅的父亲。


    她觉得这太让人唏嘘了，当年丽雅的爸爸把她赶出家门，说她辜负了他。谁成想，丽雅在庄园疯了，到处找孩子，他也是如此，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后悔把丽雅赶出家门呢？


    蒂娅在思索时，眼睛一直看着宝宝。黛琳见状，主动说：“蒂娅，你帮我抱着孩子吧，我去收拾东西，说起来，我们明天也该走了。”


    “啊，可我没有抱过孩子。”蒂娅话这么说，还是有些僵硬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软绵绵的宝宝，她求助地看了一眼艾里斯。他笑了笑，坐到了她身边来。


    “这样。”艾里斯柔声说，调整着她的姿势。蒂娅松了口气，看着怀里睡得很熟的孩子，她小声说：“真可爱啊。”


    “蒂娅，你小时候也这么可爱。”艾里斯笑着说，“在我怀里的时候很乖。”


    “啊，哥哥，我出生的时候你才两岁，你还记得啊？”蒂娅靠在他怀里，轻轻摇晃着宝宝，“你看她睡得好香。”


    “我的宝贝妹妹，当然什么样子我都记得。”艾里斯说着，顿了顿又问，“蒂娅，你很想要孩子吗？”


    “不是很想。”蒂娅抬头对他笑笑，“我不打算结婚的。”


    “什么？”艾里斯讶然道，“那今天那位——”


    “我们是朋友。”蒂娅说，“先前我在塔尔庄园给他当陪读。”


    “那你对他呢，蒂娅？”艾里斯问。


    沉默片刻，蒂娅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把宝宝还给了收拾好东西的黛琳。


    蒂娅起身让黛琳再休息一晚，等明天早上她安排马车送他们去火车站。黛琳同意了，和蒂娅一起上了楼。


    蒂娅没注意到，艾里斯一直在后面忧心地望着她的背影。 -


    次日一早，蒂娅送黛琳夫妇上了火车。临近傍晚，薇拉和柯林都去忙自己的事了，她决定带艾里斯去城里到处转转，晚餐就在外面吃。


    她挽着他的手臂，在哥哥面前，蒂娅的说话方式和神态都比现在要活泼很多。对于她偶尔的调皮，艾里斯一直都是纵容。


    两人慢悠悠走在大街上，蒂娅和他说了这几年在约赛郡的事。


    在昨天去庄园的马车上，蒂娅就告诉了艾里斯外祖母去世，以及他们家在德克郡那边的情况。


    “你觉得这里好吗，艾里斯？”蒂娅问，“当初选这里，一是因为离德克郡比较远，二是因为外祖母让我们可以来这里找她朋友帮忙。到这里之后，因为一切都顺利，我没有去找外祖母的朋友，还是在一次谈生意中知道了他。


    “是个年迈的老爷爷，他一看我的样子，就认出我是外祖母的孙女了，他不仅直接订了好几个月的货，还告诉我，让我有需要，一定记得找他帮忙。我问了才得知，原来他是外祖母的第一任恋人，这我怎么能随便找他呀。”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里很好。”艾里斯望了望澄澈的天空，几朵松软的白云就在他们头顶。


    “但是，蒂娅，当初离开德克郡只是因为外祖母去世，想换个环境吗？”艾里斯问，他总觉得其中还有其他事，只是蒂娅为了不让他多想或者担心，就没有告诉他。


    而这其他事，自然就是和伊恩还有尤里的感情纠葛，尤其是关于伊恩的。蒂娅没有告诉他，是不想再去想这些事了，说给他也是多增加烦恼。


    “别想太多了，哥哥。”蒂娅笑着说，“确实只是想换个环境，主要还是为了赚钱，等暖炉节过后，我们就回德克郡，把翡翠山庄买回来，到时候，这边的生意我就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专心在德克郡发展，毕竟那里是我们的家乡。”


    艾里斯点了点头，正想问问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就看见前面的酒馆晃进去一个身影，一个极其熟悉，他永远也忘不掉的身影。


    蒂娅还在和他说话，他则侧过身，双臂抱住她，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然而，蒂娅已经看见了。


    “是他！”蒂娅呼吸变得急促，抓着他的手开始用力——为了强行压制怒气，“是他！我看见了，一定是他！”


    “蒂娅。”艾里斯担忧地看着她，“等等……”


    “不，我等不了！”蒂娅刚刚和煦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转而是无比憎恶的表情，就像人好端端走在路上，踩到了一坨奇臭无比的大便——比之还要厌恶不少。


    这么多年过去了，蒂娅曾经想过无数次见到他的场景，自己是会悲伤，还是会冲上去质问。但现在，她心底只有怒意，这份怒意让她在艾里斯不注意的情况下，去拿袖口里的匕首。


    但在艾里斯轻声的安抚下，蒂娅还是平静了下来。


    “我看他的着装，大概是把财产都给花光了。”艾里斯说，“如果我们去见他，他或许会赖上我们。”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蒂娅冷冷地说，“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77章


    蒂娅心里拿定了主意,但她没有和艾里斯明说，只和他说去问问那卷走财产逃走的老父亲，看能不能再拿回点什么,如果不能，就把他赶出城。


    调整好心情和表情，蒂娅挽着艾里斯的手臂，走进那家酒馆。


    这酒馆是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的台阶很湿润，还长着青苔,上面的招牌已经变得腐朽破烂。


    酒馆里面传来阵阵干杯呼喊的声音。


    这种地方两人都没有来过。不过看外表，就能猜到是一些人喝酒赌博的地方。艾里斯揽着蒂娅的肩膀,两人走了进去。


    里面扑面而来一股麦酒的味道，这里位置太偏僻，就算白天点了蜡烛，看着也很昏暗。那些方正的木桌摆放的方式仿佛是为了不浪费每一寸地方,导致这些人坐着,几乎都要背擦着背,肩靠着肩，员工送东西都要把东西举过头顶。


    可就算是这样的环境，也挡不住他们的欢呼声, 因为他们在赌博, 只有吧台上的人是在喝酒聊天。


    在蒂娅和艾里斯进来后,好些人注意到他们。看他们的穿着和气质，一眼就能确定他们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两人没在意那些打量的目光，径直走到里面靠角落的桌子。


    此时，蒂娅的瞳孔已经抖了起来,死死盯着前面的人——那个在晚餐中下药，趁山庄的人昏睡，卷走他们家积累多年的财产，她去追逐，却害艾里斯痴傻十多年的人。


    他们兄妹四人的父亲杰森特·巴伦。


    蒂娅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他的样貌，就外表而言，也能理解为什么他能获得妈妈卡莉的欢心。


    伊恩的父亲奥顿是标准的气质高贵，相貌俊美，说话十分风趣，容易让人产生兴趣和好感的类型；而他则长着一张好脾气、好性格，只需要眨眨眼睛，就能表现出他有多么真诚，不那么有距离感，却依旧帅气逼人的脸。


    主要是他的眼睛，笑起时就像月牙一样弯，加上他擅长讲话，很容易就勾起对方的喜欢。


    但现在——蒂娅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他还没有注意到两人。他看起来老了些，但风采依旧，在这一群杂七杂八的人当中，就属他还能看得过去。但他眼角和额头都有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些，这让蒂娅在心里奇怪，他明明和西奥差不多的年龄，看起来却比西奥老许多。


    可他周身淡淡的颓靡气质却丝毫不影响他对着桌子丢骰子，时不时还大笑几声，拿起旁边的酒就喝了起来。蒂娅猜测，他大概是染上了酒和赌博，才把钱花那么快，人也老这么快。


    蒂娅和艾里斯走到他面前，敲了敲桌子。


    起初，他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蒂娅又敲了敲，他才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们是……”他好像有点想起来了，慢慢站了起来。


    看到蒂娅这张脸，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想不起来了，一下叫了出来：“你们是！是！”


    “在这里相遇真巧，父亲。”蒂娅和善地说，“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不是我的儿子和女儿吗！”杰森特拍着手说，张开双臂就要给她一个拥抱。


    艾里斯本来想挡，但蒂娅很坦然地抱住了他。


    “我的上帝，我的宝贝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天知道我有多惊讶！还有我的儿子，你那双眼睛和我的可真像，再看我女儿，完全就和她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在你身上的那一份呢，孩子？”他笑嘻嘻地问。


    “今晚你就知道你的那份到哪里去了，父亲。”蒂娅说，“你愿意和我们回家吧？我在外面有一处农庄，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那当然不错啊，孩子。”这男人欢呼道，“不过，我也确实许久没见你母亲了，她怎么样？”


    “母亲她染病去世了。”蒂娅说。


    “那还真是让人惋惜啊，早知道，我应该抽空去见她几面，可是我太忙了。”杰森特叹了口气，“不过，我想你们大概忘记了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问蒂娅。


    “蒂娅。”她毫无波澜地说。


    “对，对，蒂娅，我天天忙着自己的事，都快忘记这些了。”杰森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还记得你十岁时的事吗，蒂娅？好孩子，那可真是一场大大的误会啊，我不过是要出几天远门，谁知道你们就误会了，好在，看到你们长这么大，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带我去农场啊？对了，我在这里输了几百英镑，你们先帮忙垫着吧。”


    “我来给你付。”蒂娅笑着说，“然后，你就跟我们回家去吧。”


    她把杰森特在这里的酒钱和欠债全给了。艾里斯惊讶她竟然会这样做，但没有多问。


    “哈哈，你们这些老酒鬼，看到了吧？！”这男人对着酒馆里的人大叫，“往后我来这里可是不缺钱的，我的宝贝女儿有钱。”


    他对着这些唏嘘的人一挥手，就和蒂娅还有艾里斯走了出去。


    “好孩子，你的农场在哪儿？实不相瞒，你老父亲现在饿了，那酒馆里的酒，和我们先前喝的酒可不能比。”杰森特说。


    “既然你喜欢喝之前的酒，当初为什么要走呢？”蒂娅问。


    “我刚刚不是说了，先前那不过是一场误会吗？”杰森特很随意地说，“你们真应该感谢你们父亲身强体壮啊，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外面瓢泼，活下来可不容易，所以你们看我现在落魄，这不过是一时的。”


    蒂娅和艾里斯对视一眼，只是笑了笑，随后，她喊了一辆马车，送他们去农场。


    市中心距离农场有段距离，一路上，杰森特都在诉说自己这些年的不易和当初的身不由己。蒂娅和艾里斯只是听着，她时不时还会附和几句。


    这大大降低了杰森特的戒备心，本来他就没有多少。他完全不觉得孩子会对自己的亲父亲有什么怨恨，也不觉得他们会对自己做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对他们有什么不对，只等着开始享受日子。


    等他们到农场时，已经天黑了。蒂娅让仆人做一桌美食，送到平常她来这里住时的地方，那是一栋小别墅，餐厅在一楼。


    蒂娅带两人到那栋房子去，让所有仆人都去歇息，不用待在这里。


    此时，除了晚上验收货物的工人，大部分工人都歇息了，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有段距离。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三人，仆人把晚餐端来后，便被打发了出去。


    看见一桌子丰盛的美食，杰森特欢喜极了，他一点也不拘束地坐到长条桌中间的位置，喝了一大口红酒，再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火腿肉，见两人坐着不动手，还劝说道：“快，快吃啊，别饿着了，孩子们。”


    蒂娅笑了笑，也吃了起来。艾里斯在吃的途中，留意了那瓶红酒——那是蒂娅自己去拿的，是度数很高的酒。


    “蒂娅，我的好孩子，你真是出息了，我敢保证你会是几个孩子中最有出息的——我还有三个孩子对吧？”他大快朵颐了阵，停下来说。


    “你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呢，父亲。”蒂娅微笑道。


    “啊，原来当年我和卡莉生了这么多吗？”这男人挠了挠头，又切下来一块火鸡腿。


    “父亲，喝点酒吧。”蒂娅把他空了的杯子满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杰森特拿起杯子，他或许是喝麦酒喝习惯了，这样的酒也是大口大口喝下去，接着，他开始诉说起了自己的生活艰难。说自己迟迟不去找家人，是因为被朋友背叛，他怕连累到他们，所以才在外奔波。


    蒂娅敢肯定，他所谓的奔波，大约就是在那样的赌场混，而那些财产，恐怕早就被花光了。


    “听起来，你的经历真让人心疼啊，父亲。”蒂娅皱起眉头说，又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以后你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会给你安排个好地方，一个安静的好地方，你会过得很好，因为有我们在。”


    “啊，我的宝贝女儿，有你的话，我就放心了。”杰森特又端起被满上的酒杯，“但我不是很喜欢安静，给我在城里弄一套房就行了，离你们近点，方便我随时去找你们。”


    “好的，父亲。”蒂娅温声说，“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家人，我好写信告诉他们你还好，我们也还好。”


    “没有了，你父亲有个可怜的身世，那就是孤儿，不过，这没什么。”杰森特咽下一大块闷土豆，“说起来，我那些朋友——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要是他们见到我现在这样风光，有这样好的后代，恐怕得把他们气死。”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脸颊开始泛红，也打起了嗝，看起来离醉死不远了。


    “所以你是和你的朋友闹掰了。”蒂娅说。


    杰森特模模糊糊地点着头，手把刀叉丢掉，撑着脑袋。


    “那你还真是可怜啊，父亲，这么多年就你一个人。”蒂娅表情悲哀地说，“要是我们早点找到你，那该多好，你怎么突然到约赛郡来了呢？”


    她在约赛郡这么多年，都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很有可能是最近才来的。


    “前段日子来的。”他含糊地说。


    “那你以后都不用走了。”蒂娅笑着说，“就留在约赛郡吧。”


    “那我更要大肆欢呼了，哈哈！”他举起双臂说，想拍拍蒂娅的手，但三人距离都很远。他放下手臂，似乎感到不适，一下呕了出来。


    在说话的这阵功夫，他已经把那瓶红酒喝完了，现在整个人通红，似乎马上就要不省人事了。


    见他吐在桌子上，连衣服上沾了些呕吐物，蒂娅和艾里斯马上就站了起来。


    “哥哥，我来。”蒂娅说着，走到了他身边，拿出手帕，“你去楼上的房间找身干净的衣服来吧。”


    艾里斯本有些犹豫，尤其是看到蒂娅盯着他的那眼神，那绝不是看父亲的眼神。


    但他没有反驳，按照她的指示离开了餐厅。


    待他走后，蒂娅本来轻柔的动作变得粗暴了起来，她用力地扯着他的胡子，让他从醉酒中清醒些许。


    “怎么了，怎么了。”这男人眼神飘忽地说。


    “爸爸，现在还不是你睡的时候。”蒂娅把凳子搬到他面前，一手抓住他的后衣领，“我还有话要问你。”


    “哦……问，问。”他摸了摸鼻子，酒精模糊了他的意识，让他并未察觉到自己正在遭受威胁。


    “当年你从家里带走的财产，还剩多少？”蒂娅压低声音问。


    “嘿，这事可不是你父亲的错，当年我只是想拿一部分去赌，但你母亲不让，没办法我才会那样。”他打了个哈欠，“那些财产——早就用光了，不对，不全是我用光的，还有一部分是被我那些黑心朋友拿走的。”


    “所以是一点都没有了？”蒂娅冷冽地笑了笑，“很好，妈妈和外祖父积累的家业，一点也没有剩下来。”


    “那不是还有翡翠山庄吗？”杰森特靠在椅子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放心，只要你把你手头的钱放我身上，不出半年，我一定赚回来。”


    “你还记得翡翠山庄。”蒂娅说，“那你还记得，你和妈妈在山庄的事吗？那些回忆。”


    “当然，”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得逞地一笑，“说起来，我能当上父亲，还得多亏了我曾经的一个老乡，那个傻瓜，蠢牛，我让他帮我顶罪，他还真的那样做了，啊，想起来，我就觉得好笑。”


    蒂娅手抖了起来，她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记得西奥，而在他记忆中，西奥仍然是那个帮他顶罪的蠢货。他却不知道，自从西奥认识她之后，就像真正的父亲那样照顾他们兄妹四人，弥补了薇拉和柯林这些年缺失的父爱。


    “你既然不爱妈妈，为什么还要娶她？”蒂娅捏紧拳头。


    “傻孩子，你现在还没结婚，不知道婚姻都是利益至上的吗？当然了，年轻时的卡莉是个十足的美人，她到我家乡来进购货物，我看见她骑在马上，那身姿，那褐色的长卷发，当时我就想认识她，在我得知她是德克郡出名的山庄大小姐，我就更拿定了要娶她的主意。


    “但是，你父亲是个多么可怜的人啊，我当时身后一堆事，我也懒得讲了。总之，我娶到卡莉，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可是，你要知道，要一直保持幸福的感觉是很难的，我在德克郡待了十多年，逐渐意识到那里不是我的归宿，尽管我那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还有个漂亮迷人的妻子，体贴的老丈人，但我的心每天每夜都告诉我——我得去外面漂泊，才算我自己啊！


    “当然了，我也曾经犹豫过，想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真的是我所喜欢的吗？我要用如今的安稳去换一个人的逍遥自在吗？直到有天我听到你外祖父对卡莉说，以后他的财产会分给她的孩子，山庄给谁，由她来决定，哈—哈！”


    他大笑了几声。


    “当时我才知道，我再待下去，会一无所有，于是——”


    他打了个酒嗝，而蒂娅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只能让指甲陷进肉里，才能保持冷静。


    “于是，我就决定要离开。”他继续说，“知道我为什么说我拿家里的财产是迫不得已吗？因为我本来是想让卡莉和我离婚的，可惜，她不同意，她抱着我哭泣，不相信曾经那样爱她的人现在怎么不爱她了。我可真是冤枉，我那不是不爱她，是爱其他东西胜过爱她！例如我自己。


    “但看到她的眼泪，我还是心软了，继续在德克郡待下去，又和卡莉生了两个孩子，叫什么我忘记了，明天我去见见他们就知道了。”他拍拍肚子，闭着眼睛说。


    听了他的话，蒂娅才知道为什么妈妈后面会精神崩溃。


    不仅仅是财产被拿走，艾里斯出事。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一定是她认为财产被盗走有她的责任，因为杰森特提过离婚，但她不同意，那在她眼中，就像是放弃了给家里的一条生路——一条即使没有了这男人，他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好好生活的路。


    而这条路被她亲手斩断了，所以，她才会接受不了现实，精神崩溃，最终耗尽了气血，死在床上。


    “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愧疚吗？”蒂娅颤声问。她已经红了眼睛。


    “啊，这很难说，孩子。”杰森特懒洋洋地说，“你要知道，我每天事情很多，没有太多心情去想其他的，而在我离开的那晚开始，我就决定把德克郡和关于卡莉的一切都给忘掉——去他的吧！”


    “那晚我去追你，你把我撞倒，看到艾里斯受伤还不停下，你是怎么想的？”蒂娅咬牙切齿地问。


    “怎么想的？我当然是想——抱歉啦，孩子，你父亲我得奔向新生活，一个没有你们的新生活！我是爱你的，宝贝，也是爱你哥哥的，可是，要我停下来，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这很难啊！以及，”他顿了顿，“以及，我要是停下来，要是被逮住了，那可怎么办呢？”


    他稍微坐直了些，双手搭在腿上。


    “而且，你们显然好好的。”


    蒂娅抓住他后衣领的手紧了紧，她明白和这男人讲这些都是废话，可她问这些，也只是因为心里的一点不甘心。


    在她小时候，杰森特还是一个不错的父亲，他也会耐心的教导她，带她骑马，让她坐在他肩膀上去够树枝，也会在晚上给她讲故事。


    她记忆中那个低沉的声音早就在摔下马那刻起消失了。


    “你说的这些，比我预想的还要过分啊，爸爸，你不是不爱，也不是不够爱，你只是单纯的——单纯的愚蠢，自私，一个十足的蠢货！”蒂娅厉声喊，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孩子，你刚刚的语气可真像卡莉，当年她质问我的时候，就是这个——呃！”


    杰森特目光一滞，慢慢弯下腰，手捂住腹部。


    他往下看去，发现自己肚子插进去了一把用钻石和宝石镶嵌的、十分精美的匕首。


    “你还敢提妈妈。”蒂娅赤红着眼睛，可脸色却惨白，“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啊，我亲爱的父亲？尤其是在你走后不到半年，妈妈和哥哥重病，薇拉和柯林还小，我只能把山庄卖了。那个时候，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你，梦见你那张让人恶心的脸！”


    杰森特想站起来，但蒂娅死死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下按，同时，也把手里的匕首往里按。


    “你离开的理由，竟然自私到离谱，你说你还爱？这真的让我没有办法对你有丝毫的心软，要怪只能怪你居然天真的以为你抛弃的女儿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你，竟然是想对你好？”蒂娅厌恶地说，“你的话，更我坚定了心里的念头——你只有去死才行！”


    “你……你……等等……”杰森特身躯抽搐了两下，嘴里也开始吐血。


    “这就对了。”蒂娅解气般笑了下，“当年妈妈就是吐血死掉的，你总得体会一下她的痛苦吧？”


    他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力站了起来，蒂娅也抽出了匕首，她先是让他走了两步，再拿起酒瓶，砸在他后脑上。


    杰森特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屋内弥漫着血腥味。但他才四十出头，身体还算硬朗，竟然还能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撑着地面，翻身坐到了地上。


    “等等，宝贝……你听我……”见蒂娅拿着那把匕首朝他靠近，他连忙吐着血沫大喊，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蒂娅蹲了下来，手抓住他额前凌乱的头发，摇晃了两下。


    “你不是说，我像你的地方在哪里吗？大概这就是吧。”蒂娅低声说，“所有的一切都怪你，我和你一样自私。”


    杰森特两眼开始翻白，奄奄一息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但你一定要原谅我啊，原谅我的自私，把一切过错都怪到您的身上，可是这能减轻我一直以来的愧疚，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睡个好觉。也算您这辈子终于为女儿做了一件好事吧。”蒂娅露出一个悲怆的笑容，把匕首再次猛力捅进了他的腹部。


    “睡吧，我亲爱的父亲，相信妈妈、外祖母、外祖父都有很多话想和你说的。”


    他的头慢慢靠在了她的肩上，她喃喃说，手在他的发丝上抚摸着，就像他当初哄她睡觉一样。


    蒂娅完成了这些年自己心里一直想的事。


    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痛快，可是，当察觉到这人渐渐没有了动静，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恐惧，不是后悔，就是单纯不相信自己会杀人，而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蒂娅颤抖着手把匕首拔出来，这男人倒在了地上，地上全是他的血。她慌忙往后挪动，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门被大力打开了，艾里斯看见屋内的场景——他们的父亲倒在血泊之中，而蒂娅显然是那个“凶手”。


    她双手紧紧握着匕首，就像怕地上的人突然站起来要攻击她一般，泪痕早就爬满了她的脸，她缓缓看向艾里斯，不停喘着气。


    “哥哥！”蒂娅哭着喊，“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别怕，蒂娅！”艾里斯语气少有的急切起来，他关好门，冲到蒂娅身边，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餐桌上。


    “别怕，我去看看。”艾里斯轻声说着，从她手里把匕首拿了出来。


    他走上前，先是蹲下试探了一下杰森特的鼻息，再回头对蒂娅说：“没事，他还活着，还有呼吸。”


    蒂娅喘息着，摇了摇头。下一刻，她就睁大了眼睛。


    艾里斯拿着那把匕首，捅进了地上那人的腹部，随后，他站起身，用拿来的衣服把血擦干净，再把匕首好好收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蒂娅的脸，手指擦着她的眼泪，轻声说：“不是你杀的，是我杀的，是哥哥杀的。他还有呼吸，要是我们救他，他或许还能活，但我知道，你不想这样，我也不想，他已经彻彻底底的死了，是哥哥杀的他，别怕，蒂娅。”


    蒂娅抽泣着，被他抱进怀里。艾里斯不断轻声安抚着她。


    等蒂娅稍微平静了点，他才温声说：“我把这里处理了，这件事就不算你做的，没事，他没有其他家人，连朋友也没有了，不会有人知道这样一个人死了。”


    说完，他便转身要去处理地上的尸体。蒂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努力平复着腔调：“我和你一起，哥哥，我和你一起！”


    第78章


    把蒂娅一个人留在这里,艾里斯也不放心。现在已经过了十点，外面没人了，正好把尸体处理掉。


    两人一起用白布把尸体裹上,蒂娅再去找来两把铁锹。


    “我给他说，要给他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永远留在这里，就是这个意思。”蒂娅悄声说, “在农场后面有一块荒地，是当初我买下这里时连带送的,就埋那里吧，只要不把土地翻过来,就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好。”艾里斯应了一声，扛起尸体。蒂娅则拿起铁锹,带他到了那块荒地。


    今晚月色浅淡,两人顶着秋夜的寒凉,却丝毫不觉得冷，只埋头在地上挖了一个很深的大坑，把尸体丢下去埋上后,他们才回到别墅去。


    “我来收拾餐厅。”艾里斯柔声说, “蒂娅,你先坐着，等我烧完热水，你再把身上洗洗。”


    “我和你一起，哥哥。”蒂娅说，她现在精神还有些恍惚。


    “别怕啊。”艾里斯把她拉进怀里, “今晚——还有以后，我一直陪着你，不怕，你一直很珍爱生命，拿刀杀人一定是逼不得已，而且，我也动手了。那不是我们的错。”


    “艾里斯……我真的不想这样，可他真的太该死了。”蒂娅抽泣着说，“恐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把匕首刺进他肉里的那一幕。”


    “没事。”艾里斯轻声说着，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我也忘不掉，就当这是我们共同的回忆吧，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好吗？”


    蒂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艾里斯微微一笑，俯首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转身把干净的披风披到她身上，让她坐到椅子上，再去把水烧好，又接了一桶水来处理餐厅的惨状。


    他收拾好这里，就带着蒂娅回了她的房间，并把热水放到浴缸里。


    “蒂娅，”艾里斯从浴室出来说，“去洗洗吧。”


    “对不起，艾里斯，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蒂娅还面带惊恐。


    “我知道，我不会走的，我就在外面等着你。”艾里斯说。


    蒂娅拿出衣服，她看到艾里斯浑身的泥和血，下意识说：“哥哥，你也来洗吧。”


    艾里斯愣了愣，随后笑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傻瓜啊，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对不起，我刚刚忘了。”蒂娅忙说，拖动着脚步去了浴室里。


    为了防止蒂娅一个人在空旷的浴室会害怕，艾里斯靠在门边和她讲话。等她出来后，艾里斯让她先去坐着等他，房间生起炉火了。


    蒂娅坐到壁炉边，为了转移注意力，拿来了一本书开始看，可怎么也看不进去，干脆侧坐着，抱着双膝默不作声。


    艾里斯洗好出来，他擦了擦头发，见蒂娅坐着默默掉眼泪，马上过去坐到了她身边。


    “蒂娅，我知道你不是后悔，只是单纯的害怕对吗？”他柔声说。


    蒂娅点了点头，用匕首捅死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他们的父亲，她其实完全不后悔。在街上看见他的一瞬，她就决意要这样做，这些年，她也在心里预设自己遇见他后该怎么让他付出代价，她确定，只有让他死掉才能消解那些仇恨。


    只是匕首刺进身体，窟窿里流出血的画面一直冲击着她视线。蒂娅在动手前也料到会这样，她的心理素质还没有强大到能面无表情的杀完一个人，再像个没事人一样生活。


    “不怕。”艾里斯把她抱到床上，可蒂娅紧紧搂住他的胳膊不放开，于是，他也坐了上去，用被子罩住她的身体。


    “那是他咎由自取的，不是我们的错，更不是你的错。”艾里斯轻声说，“其实，早在他决定偷拿家中财产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蒂娅哽咽着说，“哥哥，你会怪我狠心吗？我实在是太恨了，他竟然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你的一生都被他毁了，他毁了我们一家人。”


    “我怎么会怪你呢？”艾里斯贴着她的额头，“如果我知道你会这样害怕，我一定会代你来完成这件事，现在这样也没关系，我们一起杀了他，是他自己找的。”


    他握住蒂娅的手，拿到嘴唇边吻了吻，她则抬起头来。


    “我的人生只要有你在——我的宝贝，就没有被毁，只要我能看着你幸福，看着你好好的，我就感到满足了。”艾里斯温声说，将她搂得更紧了，“因为你是我生命的全部，蒂娅，你是我最爱的人。”


    “啊，哥哥……”蒂娅将脸埋进他怀里，“有你真好，我真的很幸运，你也要幸福，你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


    “看到你幸福，我就幸福了。”艾里斯笑着说。


    “和你待在一起我才幸福啊。”蒂娅说着，艾里斯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痕。


    屋内很寂静，只有窗纱微微摆动。


    “蒂娅，我很抱歉。”艾里斯忽然说。


    蒂娅回过神，喃喃地问：“什么？”


    “我遗传了他的眼睛。”艾里斯垂下眼。


    “傻瓜，哥哥。”蒂娅将脸埋进他怀里，“傻瓜，你是独一无二的。


    兄妹两人不停说话，直到夜完全深下来，窗户飘上霜花，蒂娅逐渐感到深深的疲惫，在艾里斯怀里睡了过去。


    而他在蒂娅睡熟后，把她放到被窝里，拿来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端详着她的面容。


    从小，他就喜欢在蒂娅睡着后这样看着她，看看她哪里发生了变化，是他白天没有注意到的。他觉得自己很幸运，病了十多年，蒂娅居然不离不弃在他身边。


    可错失了她那么多年的时光，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摸摸她的手指，再看看她的耳朵、眼睛、睫毛，指关节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


    蒂娅哭了一晚上，现在眼皮还泛着红，他柔和地抚摸她的眉毛，再到小巧精致的鼻尖，最后停在她嘴唇上。


    他最疼爱的妹妹，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在家里没出事时，艾里斯的梦想是和外祖父一样，经营家里的田庄，再劝说妈妈把翡翠山庄继承权给蒂娅，这样，她就有不结婚的理由和保障，他们就能相守一生，成为最要好的兄妹。


    但世事难料，艾里斯脑中浮现出那张俊美乖戾的脸，纵使蒂娅刻意隐瞒，他也察觉到伊恩在她心里的不同。


    他不让自己自私，如果和伊恩在一起是蒂娅的选择，他一定支持；如果蒂娅不愿意，那他仍然守在她身边。毕竟他们是兄妹，在一起是很正常的。


    艾里斯站了起来，他望着蒂娅红润的脸颊，一种魔力驱使他弯下腰。


    一阵风从吹了进来，桌上的蜡烛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在摇晃，不过，最终还是停在了距离床上的人一指的距离。


    最终，他只是抚了抚她的头发-


    第二天醒来，蒂娅觉得浑身轻松，除了胳膊因为轮铁锹有点疼之外，其他的比先前都好，尤其是心里感觉如释重负，昨晚的恐惧已经完全跑没影了。


    但她没想到艾里斯竟然就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艾里斯？”蒂娅轻声呼喊他。


    “蒂娅，你醒了。”艾里斯马上就清醒了过来，“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蒂娅笑起来，“感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一样，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会让人去查他还有没有欠谁的债，如果有人找他，会给我们添麻烦。”


    “没关系，如果被发现，我也会说是我做的。”艾里斯微微一笑。


    他的话让蒂娅愣了下，随后她举起双手，不停去捶打他的双肩。


    “别开这种玩笑！你说过不会和我分开！就算被发现我也有办法解决！”


    “好好好。”艾里斯无奈地说着。


    “我生气了，你不让我消气的话，今天一整天我都不和你说话。”蒂娅故作倔强地说。


    “啊，那可不行啊，我要和我的宝贝说话。”艾里斯惊讶地说，“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的宝贝妹妹不生气呢？”


    “很简单，来服侍我穿衣服。”蒂娅神情骄傲地举起手，“还要给我梳头发。”


    “好的，一定会让你满意的。”艾里斯笑着，捏住她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吻了吻。


    玩玩闹闹一个上午，蒂娅在下午得到消息，杰森特在约赛郡除了那个酒馆欠了点钱，就没有其他欠债和赌债了，毕竟昨晚她也还了不少。


    在离开农场时，蒂娅和艾里斯去那片荒地看了眼，而这里因为早晨的露水，泥土变得湿润，完全看不出有挖过的痕迹了。


    蒂娅成功地让他永远待在这个安静的地方了，不管他喜不喜欢，都得待在这里。


    昨晚的恐惧彻底消散了，或许是出于保护，她的大脑不允许她再想起那些画面。蒂娅挽着艾里斯的手，带他去果园逛了一圈，没成想，在这里遇到了伊恩。


    “蒂娅，你们兄妹感情真好。”伊恩真诚地说，“我真羡慕啊。”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蒂娅讶然道。


    “昨晚我去你家找你，但是你不在，我猜你大概在这里吧。”伊恩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蒂娅问。


    第79章


    “关于薇拉小姐的。”伊恩笑了起来, “她说，她要充当达里安——也就是我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子——他的老师，让我给她安排一个房间,我当然愿意，但还是觉得应该来问问你的意见，蒂娅。”


    “这当然不行。”蒂娅摇头说，“她还是个小姑娘,怎么能随便留宿别人家。她在哪里？”


    “就在庄园呢，蒂娅。”伊恩走到她身边, “正好，去我那里用晚饭吧。”


    蒂娅同意了,三人一起坐上马车，去了伊恩现在住的庄园，但这庄园很大，一时也找不到薇拉。他们先去客厅了。


    等到晚饭时,薇拉牵着达里安的手从外面嬉笑着跑进来,两个人脸蛋都红彤彤的,额头上还冒着汗，连头发都乱了。


    “薇拉，快过来。”蒂娅朝她挥挥手。薇拉对达里安笑了笑,就跑到她面前去。


    蒂娅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又把她的头发放下来,编了一个好看的辫子。她余光看见达里安一直呆愣愣地看着这里，便朝他也招了招手。


    这孩子缩着肩膀，有些局促地拽着身前的衣服。薇拉轻快地跑到他身边，推他到了蒂娅面前。


    “这是我姐姐，你应该看得出来吧？我们长得很像。”她喜滋滋地说。


    蒂娅拿起另一个干净的帕子,给达里安也擦了擦脸和手，并把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给整理了下。达里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你们玩一个下午，不累吗？”蒂娅笑着问。


    “不累，亚当斯先生说了，庄园我们可以随便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薇拉有些得意地说。


    “但你不能在这里留宿，薇拉。”蒂娅平和地说。


    “为什么啊？”薇拉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我要留嘛，姐姐，我现在可是达里安的老师了，我要教他认识字，还要和他一起看书写字，每天往这里跑多麻烦啊，而且我还要去歌剧院呢。”


    蒂娅还是摇头。薇拉跑到艾里斯面前摇晃他的手：“哥哥你说。”


    “听姐姐的话。”艾里斯柔声说。


    薇拉跺了跺脚，又跑到伊恩面前，“亚当斯先生，你都答应我了。”


    “啊，是的。”伊恩一本正经地说，“但是，这件事还是得你姐姐说了算，我得听她的话。”


    “你们都是讨厌鬼！讨厌死了！”薇拉气急了，一把抱住达里安的脖子，“你们想拆散我们！”


    达里安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抱住了他，好像在说他们绝不分开。


    “并不是的，薇拉。”蒂娅提议说，“你来这里找这孩子，我可以安排马车随时接送你，或者你自己骑马，而且你们不一定要一直待在庄园，你可以带他去我们家玩，也可以带他去城里玩啊。”


    薇拉一听，眉毛飞了起来，显然，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对！”她激动地说着，原地跳了好几下，达里安只能随着她的动作偏着脑袋。


    “对，对！”薇拉叫了起来，“我们可以去我家里，我有很多好玩的，还有好多书，我还可以带你去城里玩，你一定要来看我唱歌啊，虽然你已经听过了，但是在歌剧院听是不一样的。答应我，你会来的，好吗？”


    “好。”达里安小声地说。


    薇拉一高兴，搂着他在他脸蛋上亲了好几下，让这小伙子羞红了脸，趁几人不注意，跑去了旁边的房间。


    对于他们父亲的事，蒂娅不打算和薇拉还有柯林说。


    他走的时候他们还很小，对于他的记忆也很少，蒂娅庆幸，他的死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一阵风经过那样不需要在意。


    此后的日子，就像雨后从山间流下来的泉水那样平缓，包括蒂娅和伊恩的相处，就像是很好的朋友。


    蒂娅想一直这样和他下去，却不知道，若是以前的伊恩，他也会这样想，可现在不是了，他坚决地认为要让关系牢固，就必须走一遭教堂。


    然而蒂娅完全不清楚他的想法，因为他和她在一起时，基本不会提那些爱和恨，连从前的事都很少说，这倒引起了蒂娅的好奇。


    一日，伊恩来蒂娅家里做客，两人在书房整理书架。蒂娅忽然想起先前在塔尔庄园时，就经常和伊恩还有尤里一起整理书架。


    “尤里他还好吗？”蒂娅忽然问，伊恩拿着书的手顿了下。


    “还有罗南管家，丽莎，杰妮他们，还有老园丁，他们好吗？”她又说。


    “关心尤里做什么，他又没死。”伊恩刻薄地说，“罗南他们一切都好，你离开后，杰妮天天哭，和丽莎抱着一起哭。”


    “这次暖炉节过后，我会带家人回德克郡一趟。”蒂娅坐到沙发上，“我会去看看杰妮他们，他们还在庄园吗？”


    “在呢。”伊恩说，“要回德克郡？好巧，我也要回去，我们完全顺路啊，蒂娅。”


    “尤里也在吗？”蒂娅问。


    她看伊恩笑容真诚，没有怀疑他是突然拿的主意。


    “他？”伊恩哼笑了声，“蒂娅，他现在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你别关心他了，上帝会保佑他还活着的。”


    “听起来你们也分开了。”蒂娅说。


    “遇到他我得摸好几下十字架，你知道我不信这些的。”伊恩用忧心的语气说。


    蒂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说着话从楼上下来，此时是下午三点，柯林照旧在画室，薇拉出去找达里安玩了，而艾里斯认为自己当务之急是多看些书，已经待在房间许久了。


    但他们刚坐下，就听见皮鞋的哒哒声，十分用力，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就从门口径直走了进来，是薇拉。


    她脸颊通红，不停喘着气，看表情，大约是气的，她绕到沙发这里来，直接扑到了蒂娅的身上。


    “我再也不和达里安玩了，我讨厌他！”薇拉哇哇大哭。


    “他怎么了？”蒂娅忙问，“你们吵架了吗？”


    “这次比吵架还严重，那个讨厌鬼，气死我了，我不会再和他说话了！”薇拉一边哭，一边坚决地说。


    蒂娅和伊恩对视一眼，把薇拉哄好后，她才慢慢说起了自己遇到的委屈事。


    她就像蒂娅说的，带着达里安到城里玩。两人在逛公园的时候，遇到了薇拉在歌剧院认识的人。


    她们主动来说话，在发现达里安的木讷后，便嘲笑起了他，说他看上去像个出不了奶的奶牛，说男人连字都不认识，以后只有耕地的份，但他的体格看着就不像能耕地的，那就只能当流浪汉了。


    这或许只是调侃，但薇拉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辱她的朋友，于是，她就和歌剧院的人吵了起来。


    薇拉靠着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和绝不服输的性格，很快取得上风，但达里安却从后面拉住她，不让她再继续吵。


    那些人见状，丢下一些风凉话就跑了。


    薇拉想追上去，又被达里安给拉住了。


    “算了……”他低声说。


    “为什么算了啊？”薇拉着急地问，“她们那样说你，我绝对不允许！而且你现在已经开始认字了，怎么不和她们说？”


    对此，达里安低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是不想让薇拉为了他的事得罪其他人，也不想让薇拉继续生气。


    “你说话啊？”薇拉气呼呼地说。


    “我不需要。”达里安扳着脸说，“你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他说出口的话，意思却完全不同，好像是在说薇拉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要她别再做那些事了。


    “你是什么意思啊？”薇拉瞪大了眼睛，“什么叫不要浪费时间？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在一起，是在浪费时间吗？还是说，你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很无聊？”


    “我——”达里安也急了起来，可他常年被丢在一个封闭的庄园，里面只有老头和老太，他说话的时间都很少，表达能力很差，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吧。”薇拉见他半晌说不出话，笃定地说。


    “不——我，”达里安呼吸急促起来，薇拉这样生气，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争吵，竟直接对着她喊：“别再和我说话了！”


    薇拉表情震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达里安和她成为朋友后，虽然依旧寡言少语，但没有再大喊大叫和说那些粗话了。但这次，他却这样凶狠——在她看来，对她大喊大叫就是凶狠了。


    “很好，”薇拉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很好！”她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必再讨好维护你了——那在你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和笑话一样？但我还是告诉你，我本来打算三天后带你去书店买书，就在我最喜欢的书店；再邀请你来听我唱歌，现在看来，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用硬贴着你！”


    达里安双肩颤抖着，嘴唇也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而薇拉更为生气，倔强地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她瞪了达里安一眼，转身就跑掉了。


    蒂娅和伊恩听了她的口述，不禁面面相觑。就这么听起来，确实是薇拉的一片好心被辜负了。蒂娅心疼地安抚着她。


    “那你还要和那孩子做朋友吗？”蒂娅轻声问。


    “我才不要！”薇拉呜呜咽咽地说，“但是，但是如果他主动来找我的话，我会考虑原谅他的。”


    蒂娅笑了笑。


    薇拉上楼后，她笑着对伊恩说：“其实我觉得薇拉很像你，伊恩。”


    “什么？”伊恩正在翻搭在腿上的书。


    “你们都一样，心口不一，嘴上虽然硬，但稍微说几句好话就软了。”蒂娅忍着笑说，“你可别否认。”


    “是啊，我当然容易心软了，不像有些人，嘴软心硬。”伊恩叹道，“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我喜欢以后的你。”蒂娅巧妙躲过他的话，没成想，伊恩坐到她身边，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很乖巧地说：“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的你，我都喜欢。”


    他那柔软的发丝扫着她的耳朵，蒂娅心里一个激灵，察觉到自己脸色一定不对，她弹跳了起来，伊恩差点摔倒。


    “今天天气真好。”蒂娅往外看了眼，“我去果园看看。”


    “好啊。”伊恩欣然地说，“正好过些天庄园要举办宴会，我还得挑宴会上的水果和酒。”


    “啊，我可以！”蒂娅忙说，两眼都亮了起来，“约赛郡有人举办宴会，都是找我订购东西的，你会相信我吧，伊恩？”


    “我能不相信你吗？”伊恩为她忽然改变的态度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有个条件，你得来参加宴会。”


    “可以。”蒂娅兴致勃勃地说。 -


    好在，就三天的表现来看，和达里安发生争吵的事似乎没有让薇拉情绪太低落，她还是去买书，不过是一个人。


    蒂娅看着她不如往日轻快的步伐，只希望她快点从这场貌似失败的友谊中走出来。


    她是在下午两点出门的，一直到晚上十点还没有回来。蒂娅清点好伊恩要的东西，从书房出来时已经要接近十一点了，可门口的衣架子上还没有见到薇拉的披风。


    蒂娅喊了一声管家，问她小姐回来没有，按理说，这个点薇拉早该睡了。


    “还没呢，主人。”管家回答，“从小姐下午出去后，我就没有在家里和院子外面看见她了。”


    蒂娅皱起眉，心想难道是薇拉和达里安和好，两个人玩疯了，直接就在伊恩的庄园歇息了？


    为了确保万一，蒂娅拿起帽子，决定去一趟庄园。这时，艾里斯从房间出来了。


    “我去找伊恩一趟。”蒂娅见他想问，便主动解释，“薇拉还没有回来，我怀疑她是不是还在庄园里，这个时间已经睡着了，我叮嘱过她不许随便在别人家休息，她或许是玩太累忘记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蒂娅。”艾里斯听后说。


    两人一同走到大门口，打开门，却和伊恩撞了个满面。


    “蒂娅。”他扬了扬眉，“你要出去？和谁见面？”


    “我就是要去找你的。”蒂娅说，“薇拉是不是在你庄园上？她从下午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薇拉小姐还没有回来？”伊恩说，“她不在我的庄园，达里安也不在，他的家庭教师告诉我，今晚他本该提交功课，但他下午出了门，就没有看见他人影了。我让人把庄园找遍都没找到他，以为他在你这里，我才找了过来。”


    闻言，蒂娅的神色变得惊恐不安。


    “那他们——他们从下午出门，没有在你家，也没有在我家，那去了哪里？”


    第80章


    艾里斯让蒂娅先别急,好好想想薇拉可能出现的地方。


    “她下午去了书店，但买书怎么也不能买这么久。”蒂娅皱紧眉，“我去那家书店附近看看。”


    “现在这个时间,书店应该早就关门了。”伊恩说，“蒂娅，你带着人先去书店附近找找，我回去再喊些人来,不管找没找到都在你家里集合。如果没有，那我们就全城找。”


    他安抚性地在她肩膀拍了一下, 便快步走出院子。


    蒂娅也知道现在不是干着急的时候，既然不在伊恩家,就算是在外面哪里睡着了，也得去找他们才行。


    她让管家把所有仆人喊来，恰好柯林从画室回来了，他还挎着那个大包,里面装着好多张画纸。


    “姐姐,这么晚了,去——”


    “薇拉不见了。”蒂娅语速极快，“她下午去了书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柯林变了脸色,他直接把包丢到客厅去,加入了找人的队伍中。


    在别墅工作的仆人只有十多个,蒂娅让管家待在家里，再告诉大家书店的地址，叮嘱他们在书店附近找。而她和艾里斯柯林则骑上马，先去了那书店。


    此时书店已经关上门，路上也是一片漆黑, 所幸他们全拿了煤油灯。


    晚上的城区街道有巡警巡逻，得知薇拉久不归家的事后，去了其他地方帮忙寻找。


    可一行人找了近半个小时，都没能在书店附近找到薇拉和达里安。蒂娅让他们继续，自己则回去和伊恩会合。


    见蒂娅一个人骑着马回来，伊恩就知道没有找到，他带来了十多个干练的男人，现在都站在他身后。


    “不行，”蒂娅下马后就说，现在秋天这样冷的夜晚，她脸上却出了薄薄的汗，“不能这样盲目找，凭我对薇拉的了解，她是不会不告知我就乱跑的，她其实很懂事。我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情况，但她不能告诉我……”


    蒂娅的话使伊恩想起十七岁那场舞会，蒂娅因为外貌被绑匪看中，想把她带去伦敦的红灯区。


    他猜想，会不会薇拉也是这样的情况，而达里安也是个容貌俊俏的男孩，就像他当初那样，一起给带走了？


    “蒂娅。”伊恩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出了这个猜想，险些让蒂娅晕过去。


    “不能是这样。”蒂娅抽噎着说，“我们在约赛郡四年，都没有听说过有谁被绑架。如果是这样，我……”


    “蒂娅，别着急。”伊恩稳住她的身体，“现在还不确定，但约赛郡城内确实有红灯区，为了确保万一，我们还是去看看，那里人很混杂，薇拉要真在里面，我们得赶紧把她带回来。”


    蒂娅竭力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于是，蒂娅让艾里斯和柯林带着这边的仆人在城内找，如果找到了就直接带两个孩子回家。伊恩则带着她还有另一批人去红灯区。他们拿了四幅薇拉的肖像，打算分头那些风俗店里找。


    红灯区在城市的南边，一个基本没有住民楼的街道，离其他居民住的地方也有些距离，因为这里晚上也会点着蜡烛到天亮。


    走进这条昏黄的街，几人就闻到扑鼻的香水气，这里的店还开着门，上面的窗户还有女郎本想朝他们招手，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伊恩走在蒂娅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他的打扮一看就是乡绅，这样身份的人即使找情人，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来也不会这样正式，还搂着一个女孩。


    分头大概找了接近一个多小时，蒂娅心情逐渐降落到谷底，手都克制不住地抖，同时又抱着一丝期待——或许薇拉不在这里面。


    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薇拉的下落，那些店里的老妈妈们，看了画像一概说没有，说这样漂亮的人通常来了，整条街都会知道。


    那薇拉会到哪里去？


    蒂娅坐到外面的台阶上，伊恩坐到她身边。察觉到她身上很冷，还不时地发抖，伊恩担忧地说：“蒂娅，你先回去休息，我继续带着人找。”


    “不行，我一定得找到她才行。”蒂娅睁着通红的眼睛，想到薇拉会遭遇到什么样的磨难，她就忍不住哭出来。她靠在伊恩怀里，抽泣着说：“万一她现在已经不在约赛郡了……”


    这也很有可能，伊恩再次想到先前的遭遇。他把蒂娅扶起来，擦了擦她的眼泪，“我还想到一个地方，但是我还不能确定，得先有一样东西才能进去。”


    “什么东西？”蒂娅问。


    “这个，我也说不清，总之明早我能给你答案。”伊恩沉声说，“别急，我一定帮你找到薇拉，还有我那个侄子。”


    蒂娅点点头，伊恩语气让她察觉到那个地方一定不简单，她在心里祈祷两个孩子千万不能去类似红灯区的地方，现下艾里斯他们已经告诉警局那边了，也只能再继续找。


    这个夜晚，整座城几乎被翻了过来，还是没找到那两个孩子。蒂娅心如死灰，柯林被吓得脸色煞白，还强撑着镇定，艾里斯则召回了仆人。


    此时他们还抱着薇拉或许只是在外面玩忘记时间，在哪里睡着的想法，如果真的是被带出了约赛郡，那就如同大海捞针，很难有希望了。


    三兄妹坐在客厅一夜没睡，等天刚亮，警察来询问情况，在他们说话之际，蒂娅则骑马去了那家书店。


    她几乎是冲了进去，急切地问老板：“昨天，我妹妹来店里买书，你还记得吗？她长得和我很像。”


    见过姐妹俩的人几乎都会一眼记得她们，更别提薇拉经常来这里。老板和蔼地说：“来过，就在下午，她买了一本书，对面有个小伙子在等她，但是她没有过去，往旁边的巷子走去了。”


    “巷子？”蒂娅闻言，立马就去了老板所指的巷子。


    这条巷子昨晚他们也来过，但没有什么收获。蒂娅忽然恍惚了阵，一手撑住墙，却在旁边的一堆木柴中发现了书的一角。


    她心头一跳，马上拨开上面的木柴，里面果然是一本书。蒂娅的心里凉到了极点，她拿起书，跑去问老板：“她昨天买的是这本吗？”


    “是的，是这本。”老板回答。


    蒂娅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她再次去看了那堆木柴，这一看就是原本堆好的，但因为什么动静，把这堆柴弄掉了，盖住了掉到地上的书，所以昨晚他们才没找到。


    薇拉大概是自己来买书，达里安想找她和好，就直接来了书店门口等她。但因为她还在置气，就没有理他，而是走了这条巷子，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人——蒂娅猜想——那人想绑走她，达里安见状来阻止，双方扭打间弄掉了书和这堆木柴，接着，两个孩子就被带走了。


    可是带去了哪里，却完全没有线索，那歹徒敢在大白天绑人，一定做足了准备，不会被人轻易看见，而且这条街几乎全是书店，很寂静，街道几乎没有人。


    蒂娅把这本书抱在怀里，蹲下来身，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如果薇拉出事，她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就在她要重新站起来时，伊恩竟然出现在她面前，快步走来把她扶起。


    “蒂娅，别哭，蒂娅。”伊恩皱了皱眉，把她搂进怀里，“别担心，我知道薇拉在哪里了。”


    “什么？真的？！”蒂娅睁大眼。


    “对，但只能今晚进去，不过放心，薇拉和达里安都没有出什么事。”伊恩放缓声音说。


    “可是……没有线索，你是怎么找到的？”蒂娅问。


    “先回去，路上和你说。”伊恩握住她的手。


    在回去的路上，伊恩简洁地说了一遍自己是怎么查的，他似乎是刻意隐瞒了一些过程，把一切说的很简单。


    他听那些妓院老妈妈的话，猜测薇拉应该会被送到一个更为隐蔽和发挥她外貌价值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就是他参加聚会时，听到一些人说的红灯区地下市场，正好这一带，地下市场就在约赛郡。


    这个地方，通常用来满足一些变态富豪的愿望，或者拍卖一些宝贝物品，人是让他们来挑选的。但只要给足够的钱，就能提前选自己喜欢的，而薇拉在十天前就被人选中了。


    “十天前？”蒂娅惊声说，“是有人蓄谋已久的？”


    “大约就是了。”伊恩说，“我已经弄到了进地下市场的东西，这个地方只在晚上开放，我们只能等晚上去。”


    “那薇拉……”


    “看中薇拉的有好几个，这几天都不会出事，也不会被送走，达里安和她待在一起。”伊恩说，“我和那边说好，今晚我们就能接他们回家了。”


    “放心，不会出什么意外。”他又说。


    蒂娅吸了一口凉气，她很担心薇拉这样高的心性，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创伤，更察觉到伊恩一定为这事找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


    两人回到别墅，蒂娅在高度紧张的心情下，丝毫不能睡着，只能闭着眼睛养神。她把薇拉的事告诉了柯林和艾里斯，并让他们别害怕，今晚就可以把薇拉接回来。两人听后才稍微放了点心。


    很快到了晚上，伊恩带着蒂娅，还有几个仆人，再次去了红灯区。


    蒂娅挽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走进了红灯区的第一家店，他给老妈妈出示了一张金色的卡片，就被一名仆人装扮的男人带进一间屋子，而这个房间的门打开，里面竟然是往下的楼梯。


    大约往下走了十多米，前面逐渐有了光亮，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还有许多房间门。


    每个门口都站着仆人，很快，带领他们的男人就把打开了一间房门，里面竟然还挺干净，虽然只摆放着一张简单的床和一张桌子。


    而薇拉正坐在床边，似乎在擦眼泪，床上躺着的是达里安，他背上还有几道血印，看上去像是被抽打的。


    “薇拉！”蒂娅喊。薇拉惊喜地回过头，双眸猛地瞪大，朝她狂奔了过来。


    “姐姐！”她哭着喊，“姐姐，你竟然找到我了……”


    “如果找不到你，恐怕我这一生就完了。”蒂娅颤声说，将她全身上下看了遍，没有发现什么伤痕才放心，而看她的脸色，大概也没有受到虐待，只是换了一身白色的纱裙。


    “薇拉，你怎么换了这身裙子？”蒂娅忙问。


    “这是一个老太婆让我换的，说今晚有人要把我接走，我不换，她就用鞭子抽达里安。”薇拉说，“达里安为了和我一起，被抽鞭子都不吭声。”


    伊恩走上前，示意一个仆人来把达里安背着。


    “还发生了其他事吗？”蒂娅不停抚摸着她的脸颊，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围上。


    “没有了，我从书店出来，不知道被谁打晕了。”薇拉说，“我醒来就在这里了，还有达里安，他为了救我，还被打了一拳。”


    “真是个勇敢的孩子。”蒂娅去查看达里安的情况，见他还睡着，就放低了声音，“他背上的伤得赶紧处理，我们快走。”


    “对了姐姐。”在出去时，薇拉又说，“今天早上，有个坐轮椅的人来见我，是个大肚子男人，他说要怪都怪我姐姐，现在他要用我来给他赚钱，把他丢的财产给赚回来。”


    “是——”蒂娅和伊恩对视一眼，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个人就是费尔先生，没想到上次盗贼事件，他花了五千英镑来平息，现在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薇拉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们先走。”蒂娅说。


    他们离开这里，到上面宽敞的地方后，蒂娅看见那老妈妈正在背对着他们，而角落里站着一群不超过十四岁的女孩，大约有十多个，每个都是灰头土脸、怯生生的，明明是秋天，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服。


    “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蒂娅问朝他们走来的老妈妈。


    “那些是我店里未来的生计啊。”这老妈妈笑着说，“几位接到人，要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吗？”


    “可她们还这么小。”蒂娅说，“怎么会想到来做这个？”


    “小姐，这些都是贫民窟和贫农的孩子，基本都是家里养不起了，卖到这里来的。”这老妈妈说，“别看她们还小，等以后……”


    “所以她们是为家里赚钱，还是和家里切断了联系？”蒂娅打断她的话。


    “只有她们从这里出去——不管是靠自己还是靠别人，那就是和这里还有家人切断联系。”老妈妈说。


    “她们的赎金是多少，我全带走。”蒂娅说。


    伊恩看向她。这老妈妈先是愣了愣，随后大笑着说：“但是小姐，这些孩子可没有受过丝毫的教育，还有好几个是自愿来的，其实，你带走是给自己增添麻烦。”


    “但她们并没有受教育的机会。”蒂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而且，她们还小，可能连这里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不可能是因为想做这一行到这里来，如果给她们受教育的机会，她们会拼死反抗。说吧，赎金多少。”


    老妈妈凑到她跟前，小声说了个数。


    “可以。”蒂娅点点头，“你这里有没有厚一点的衣服，我也买了，给她们换上，外面很冷。”


    老妈妈兴冲冲地去取衣服了。


    “蒂娅，你不问她们愿不愿意吗？”伊恩笑了笑说，“如果到你那里去，她们不愿意的话，惹麻烦就不好了。”


    “其实我是没有办法改变太多的，但我现在有能力帮她们。”蒂娅悄声说，“我在这个年纪，可是完全不懂这些事，我相信只要她们受教育，就不可能想留在这里。她们都还小，我征求她们的意见，她们肯定会纠结摇摆，不如干脆点。”


    她看了看那些呆呆望着她的那些孩子们，又看了看周围浮夸的装修，“你看，留在这里，以后到底是麻木还是沉沦都搞不清楚，正好果园有些轻松的活可以交给她们做，再请两位家庭教师，这些受压迫长大的孩子，她们很可怜，也很听话。而且我有钱，能给她们这个机会。”


    伊恩认同地点点头，他想开口说你还可以更有钱，但老妈妈抱着一大堆衣服出来了，开始招呼这些孩子穿衣服。


    “这是我的名片。”蒂娅从裙兜里拿出来，“明天来这上面的地址，我会把赎金和衣服的钱给你。”


    这老妈妈一看上面的名字，顿时喜笑颜开起来，对着那群孩子吆喝：“快点，快点小羔羊们，你们马上就要去过好日子了。”


    这些孩子穿好不合适的衣服后，就糊里糊涂跟在了蒂娅一行人后面。伊恩让仆人们把这些孩子围起来。能看得出，确实都是一群缺少主见，涉世未深的孩子，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因为只有一辆马车，蒂娅先让一名仆人带着薇拉和达里安去别墅，回伊恩的庄园需要的时间太长，再让一名仆人骑马去农场安排两辆拉货的马车来，只有这种马车才能带这么多人了。


    他们并没有站在原地等，而是往马车来的路上走，这样待会儿就会撞上，站在那里也容易受凉。


    当头顶的云雾散开，浓郁的月光铺在地面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伊恩，”蒂娅忽然说，“薇拉的事真的很谢谢你，但是我知道，一句感谢是肯定不够的，你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啊，蒂娅，现在你做了商人，金钱就变得更加重要了。其实还好，”伊恩偏头冲她眨了眨眼睛，“我有很多钱，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为你更加喜欢我的理由？”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对你的感情都不会有丝毫变化。”蒂娅双手在身前绞动着。


    “不，必须要有变化。”伊恩说，“从前如果只是口头的承诺，确实就能让我满足，但现在我承认，有些身份只有在写在纸上，才能让人安心。”


    蒂娅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措地往前伸手臂。


    她的反应，伊恩心里有些许难过，他以为经过这件事会让蒂娅和他的关系更进一步，但现在看来，还很艰难。


    两人一路有些沉默，蒂娅如释重负般深吸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面前飘过。伊恩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冷，他的却很暖和，他想给她暖暖，但这时，马车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农场的管家，蒂娅让她先安排这些孩子在暖和的地方睡一晚，等她明天到农场来，再仔细安排。


    把这些孩子送走后，两人再走了阵，就看到了接他们的马车。


    回到别墅，蒂娅和伊恩第一时间去看了达里安，而他正趴在床上，医生在处理他身上被抽的鞭子。


    “怎么样，医生？”蒂娅紧张地问，“会不会感染？”


    “现在还不能保证，格雷小姐。”医生说，“这些天得好好照顾这孩子，如果伤口感染，可能会发高烧。”


    “他会死吗？”薇拉红着眼睛问。


    “那倒不会，小姐。”医生说，“只要好好照顾他，他会很快好起来的。”


    医生走后，薇拉双臂搭在床上，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达里安。她已经洗了澡，也换了身衣服。


    “薇拉，你快去睡吧。”艾里斯轻声说，“我来帮你照顾。”


    “不行，我得时时刻刻看着他。”薇拉摇头说，“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薇拉，你身上有不舒服吗？”蒂娅问。


    “没有，我们在里面的时候，他们想把我们分开，但达里安一直死死抱着我，他们分不开，就抽了他几鞭子，但他还是不放开，他们看他长得漂亮，就放弃了。”薇拉红着眼睛说。


    “那你好好照顾他吧，等他明天看见你，会很高兴的。”蒂娅摸了摸她的头，明白再怎么劝她也没用。


    她让伊恩今晚就在这里睡，给他安排了房间，随后，蒂娅也疲惫地沐浴好，披着一条披肩倒在床上。


    没一会儿，她的房门响了。


    “伊恩？”蒂娅开门后惊讶地说，看见他脸颊泛着红，额头前的头发湿润，就知道他也洗好了。


    “蒂娅。”伊恩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房间好冷，可以在你这里待会儿吗？”


    “哦……当然可以。”蒂娅压下心里的疑虑，让他进来了。


    一进来，伊恩就开始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想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确定没有，他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伊恩，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次究竟花了多少钱？”蒂娅严肃地问，“一定很多，你别不和我说，我得还给你。”


    “你坐过来，我就告诉你。”伊恩拍拍身边的位置。


    蒂娅坐了过去。炉火的暖光打到两人脸上，使他们的瞳孔和睫毛都变成了金色。


    “确实花了很多钱。”伊恩凝望着她说，“你知道这些钱足够买什么东西吗？”


    “什么？”蒂娅也望着他。


    “你的笑容。”伊恩说。


    “别开玩笑了。”蒂娅想扳下脸，却有些不忍心。


    “我没开玩笑。”伊恩说，“蒂娅，让我猜猜，你心里一定是又在想怎么回报我吧？但是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别再流泪了。”


    “可是——”


    “如果你想报答我，那就让我抱一会儿吧。”伊恩抱住她，“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蒂娅在他怀中瞪大了眼睛，她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声，还有他身上那让人安稳的气息。她才注意到，从前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牛奶香气没有了，他长成了一个男人，而她也成了女人。


    伊恩真的是在很认真地抱着她，其余的什么也没做。


    可就在他松开她时，蒂娅伸出手，双手轻抚着他的脸颊，随后，慢慢靠近他。


    他睁大了眼睛，蒂娅却垂着双眸。她将自己的嘴唇贴到伊恩的嘴唇上，不一样的温热的感觉在两人间来回流转。


    起初，伊恩不相信这个蒂娅在做的事，但她真的做了，而且很认真，虽然青涩。她闭着眼睛，睫毛的颤抖暴露了她紧张的内心，于是，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两人的距离。


    火焰的光将两人密不可分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十来分钟后，蒂娅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伊恩才肯放开她。


    她浑身发着抖，脸颊绯红，嘴唇被吸吮得颜色很漂亮。而伊恩双眼更加迷蒙，他握住蒂娅双肩，再次俯首下去时，蒂娅却躲了下。


    “等等……”她含糊地说，“伊恩，我好难受，我……”


    “别怕。”伊恩轻声说着，把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蒂娅，我和你一样紧张，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推开我。”


    蒂娅感受到他狂跳的心脏，下定决心般，双手向上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


    伊恩还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想继续亲吻，直到蒂娅坐到他腿上，偏头在他那雪白的喉结上吻了下。


    “蒂娅。”伊恩竭力让自己清醒，“你确定吗？”


    蒂娅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决定把今晚当做对伊恩的报答，因为他们之间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而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如果是他的话，那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