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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番外

    第87章


    正文完。


    可是他哪里失察了?东宫该做的,他全做了,军需打包上路之后,一切便不由他做主了。


    而今最可恨,就是这背后使阴招耍手段的人。


    官家定定望着齐王,由始至终,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四郎,深知道一国储君当的是自己的家,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智的蠢事来。但同时,他也期望大郎与这件事无关,譬如四郎执掌制勘院时得罪了人,此人处心积虑要陷害他,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很多时候愿望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这段时间四郎不在京城,他静下心来观察大郎,悲哀地发现人当真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蠢人。做了之后按捺不住地得意,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作为父亲,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同父同母所生,脑子竟然天悬地隔──


    若是个王侯稀图那点军需,还说得过去,天下财库粮仓尽在吾手的太子贪墨军需,难道是有病?


    活像个猴儿,现世报!


    官家长叹一口气,“齐王,你认罪否?”


    齐王这一夜被关在制勘院大牢里,喊得声嘶力竭。郜延昭集结了院内属官们,连夜整理了所有卷宗,一项一项罗列整齐,第二天要送上朝堂勘验,谁也没有管他的死活。


    制勘院的绳索是特质的,割破了皮肉也挣不断。他就像个将要灭顶的落水者,掂着脚尖,给脖子腾出喘息的空间。几个时辰下来,两条腿要断了,连嗓子都干哑得直要冒烟。


    “他……私设刑狱……”齐王指着跪在一旁的人,又指指自己的脖子,“臣险些死在他手里!他勾结边将,处心积虑诬陷臣,臣不认,臣是冤枉的!”


    官家漠然调转视线,望向参知政事,“中书门下会同三思彻查,朕知道你们查得慢,但二十多日过去了,东宫织造署出库的那些冬衣,可查出有纰漏?”


    杨参知执笏道:“禀官家,出库的冬衣虽没有存余,但臣等已彻底核查了棉絮、皮裘等供货的商贩及来源。商贩所供数额,与织造署收入数额相等。可以断定从东宫织造署运出的军需如常,没有以次充好的佐证。”


    “也就是说,欲图构陷太子的人,须得另外筹备与包裹同等数量的劣质冬衣,才能搪塞过核收的官兵。”官家复又问太子,“供应劣质冬衣的商户私坊,查出来没有?”


    郜延昭说是,“订购从十月起,为河东路一线的几处私坊,雁门、崞县、繁峙三地都有。这些私坊的坊主,臣已连同接头人一道押解入制勘院,门下中书若要盘问,臣随时可以提供人证。”


    官家疲乏地抬了抬手,“你起来说话。身为储君,已然尽你所能,这件事不能怪你。”


    郜延昭谢恩起身,众目睽睽下一脚踢在齐王腿弯,“戴罪之人,你也配挺腰子站着说话!”


    这是他回京以后,头一次在人前显出雷厉风行的真性情。满朝文武见了,顿时噤若寒蝉,深知储君威仪不可冒犯。


    他也终于不再经营兄弟情深,举着笏板向上道:“臣对兄长一片赤诚,兄长辱我轻我都无妨,但决不能将边关将士的生死,作为争权夺势的手段。臣今日陈述,非为自辩,实为河东六万将士泣血,为我天朝国本锥心。若纵容军需贪腐之辈逍遥,他日谁还愿死守国门,报效朝廷?那活活冻死的三十七人,又该如何向他们的妻儿父母交代?”


    这案子,确实已经不是兄弟龃龉这么简单了。牵扯了边军三十七条人命,莫说惨遭陷害的太子,就是朝堂上的众臣,也个个义愤填膺。


    “北风凛冽,吹破了劣质冬衣,也吹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兵部尚书道,“臣实没想到,竟有人因争夺权柄,罔顾边军的死活。这种人将来若是掌权,那江山社稷岂不成了他手中的玩物!今日敢为私欲调换边军冬衣,明日就敢为野心断送粮草,今日能在军需账册上篡改风雪,明日就敢在国土疆域上涂抹疆界。官家,谁是忠良,谁是奸佞,您看见了吗!这回要不是太子妃核对天气奏报,太子亲自前往查访,案子查上三五个月不在话下。试问古往今来哪一位被收缴了大权的储君,能在太子位上强撑那么久?三五个月下来,还有命活着吗?”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枢密使出列拱手长揖,“请官家严惩。”


    其后满朝文武皆长揖下去,“请官家严惩。”


    御座上的官家垂眼看着这嫡长子,他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哪里还有半点体面。古来养皇子诚如养蛊,舍弃弱的,保全最强大的,毕竟江山要传承下去,若是后来人挑选失误,亡国不过是十年八年间的事。


    “着令大宗正司议罪,刑部、御史台协同梳理罪证。”官家惨然移开了视线,“五日之内,交奏表与朕合议,届时再定齐王罪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殿前司的人进来了,琅琅的甲胄声,在深幽的殿宇上听来格外刺耳。齐王嚎叫挣扎喊冤,无济于事,仍被无情地拖拽了下去。


    官家坐在九龙椅上,良久没有出声,朝堂议事今天也继续不下去了,疲累地摆了下手,示意散朝。但想起还有许多政事亟待处理,走了两步复又发话:“恢复太子监国之职。朕这阵子老毛病又犯了,朝中若有大事,报东宫裁夺就是,不必问朕。”


    官家的老毛病是偏头疼,这是个说不清病因的毛病,累了疼,冷了疼,饮食不对会疼,睡得不好也会疼。总之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后不知什么时候能好转。疼得多了,还伴头晕昏沉,有时候看奏疏上的字,一个能分裂成两个。太子再不回来接手朝政,官家都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众人掖着笏板长揖,恭送官家,复又来向太子行礼。


    参知政事感慨:“果然查案还得靠太子殿下。门下中书和三司尽力加紧了,昨日刚议准了派人顺着河东路沿线驿站盘查,不想殿下今天已经查明折返了。倘若照着咱们的进程,查到雁门、崞县等地时,那批冬衣怕是全数拆解了,还上哪里寻找证据去。”


    郜延昭笑了笑,“兵贵神速,若没有贤内助助我一臂之力,也难以直达落马驿,精准找到目击的驿卒。”嘴里说着,见老岳丈满脸欣慰地站在一旁,便拱手长揖下去,“岳父大人,我回来了,有惊无险,诸事顺利。”


    谈瀛洲颔首说好,“快些,回去瞧瞧太子妃和太孙吧!他们这阵子都为你挂心呢,凌越时常哭闹,是父子连心的缘故。你去抱一抱他,他知道你回来了,就不会再吵嚷了。”


    郜延昭道是,人在朝堂上,心早就飞回东宫了。


    昨晚回到汴京,之所以没有立时差人通传,是因手上还有要紧的卷宗需要整理,加上时候不早了,索性等到今日再知会她。


    真真这时,应当已经在宫门上等着了,他不能再耽搁,匆匆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向端礼门。出得宫门之前,还勉力装得沉稳,一旦迈出宫门,走出臣僚的视线范围,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赪紫的盘龙襕袍下摆翻飞,腰间的玉佩和禁步叮当作响,他没了平日的行止端肃。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熟悉的宫墙和飞檐快速倒退,吸进的凉气激得他肺疼,也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宫门上站立的班直,远远见状忙退行避礼。低下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太子袍角迅捷地一闪而过,人走远了,却给见惯了宫廷肃穆的人,留下了一串震撼。


    穿过银台门,再入嘉肃门,脚下不由顿了顿。他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披着一件莲青的狐裘斗篷,正站在门前,目光仿如穿越了千山万水,急切地望向他。


    “真真……”


    气息匆促,胸膛起伏,嗓音因疾驰有些沙哑。


    自然朝他伸出了手,快步朝他跑来。


    短短的一程,不知怎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终于指尖相触,她撞进他怀里,紧紧相拥,要把日日夜夜的牵挂和煎熬,都挤碎在这灼热的重逢里。


    她抬起头,含泪摩挲他的脸,“哥哥,你这一向好吗?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把她的手用力压在脸上。红着眼眶却要和她打趣,“只是脸皮糙了些,也不知你见了,会不会嫌弃。”


    她失笑,“不嫌弃,照我看来,愈发英武了。”


    如果两个人是两团蜜,应当早就已经融化在了一起。这宫巷,原本内侍宫人往来不断,这会儿却全都不见了踪影。


    良久才分开,太过忘我,可就乱了章程了。于是赧然而笑,两只手紧紧相扣着,一同进了新益门。


    宫门内,詹事府和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早在正殿外等候了,见了人立刻上前长揖,“恭迎殿下回銮。”


    郜延昭请众人免礼,“这阵子出了很多事,所幸诸位都在,不遗余力为我分忧,我亦要感激诸位。”


    太子要还礼,那可惊着了官员们,纷纷推辞避让。


    太子詹事道:“臣等不敢居功,殿下若要谢,就谢太子妃娘子吧。太子妃年轻,却行事沉稳,能掌大局,属实令臣刮目相看。”


    自然摇了摇头,“我只是出出主意,人在深宫行动不便,一切只能托付詹事与诸位。”说着查问盛今朝,“盛都头一同回来了吧?一切安好吗?”


    郜延昭道:“查案期间凶险,他为护我受了伤。好在伤势不算重,已经送回去修养了,等他痊愈,届时再论功行赏。”


    和属官都见过了,最要紧的人还没见到,他问自然:“凌越呢?在哪里?”


    自然指了指东厢,“在暖阁里呢,这会儿应当睡醒了。”


    他转身便奔向暖阁,小榻前正照看孩子的两位乳母见太子进来,忙行礼退让到一旁。郜延昭上前看孩子,这时的凌越已经和他走时大不一样了。雪白的皮肤,长而明亮的眼睛,嘴唇噘着,不时蠕动吮吸两下,再冷硬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小心翼翼抱起来,小心翼翼揽在怀里,他轻声说:“凌越,爹爹回来了,你能看见爹爹吗?快叫爹爹,叫爹爹……”


    自然在一旁发笑,“刚满两个月就喊爹爹,可不得把人吓坏了。”


    但孩子是真能与他对视,也许视线模糊,也许只能看见一点轮廓,但凌越是真的在辨认他。


    一大一小两个人,仔仔细细地对望着。自然看着这样的场景鼻子发酸,心里却感觉温暖。


    好了,总算雨过天晴了,将来的路途不知会怎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又迈过了一个难关,暂且安全了。


    郜延昭抱了孩子半晌,又恋恋不舍地放回去,他还得升座,处置外面刚送进来的政务。


    自然隔着帘幕,听见他和春坊官员谈论,督促大宗正司严办郜延茂,给刑部和御史台提供更多关于齐王的罪状,包括永安三百隐户,和暗杀太子的证据。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要积攒起来,最后一起清算。原本他要是老老实实就藩,以前的罪责便不去追究了,但他不甘心,为了夺权要置人于死地,那就怨不得别人,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了。


    晚间他回到内寝,自然追问齐王会定什么罪,“《刑统》上给了宗室八议的特权,其中一条‘议亲’,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郜延昭换上了松软的寝衣,身处久违的平和温暖,偏身逗一逗凌越,曼声道:“宗室虽有特权,但贪赃和谋逆不在特赦之内。早前太宗弟骄恣僭越,被贬房州幽禁至死,还有宗室因党政削夺爵位、贬为庶人。郜延茂的罪责比贪赃大得多,真定一战为掩饰败局追杀虎贲,这次又偷换冬衣,致使代州军冻死冻伤无数。他若是不处以极刑,难以向天下百姓交代。”


    自然不由嗟叹:“好好的一盘棋,一步步走成了死局。如今可怎么办呢,他怕是要成为开国以来,头一个被斩杀的皇子了。”


    正喁喁说话,长御隔着屏风向内回禀:“大娘子,齐王妃在宫门上哭求,说要见太子与太子妃一面。”


    自然望向郜延昭,他神色漠然,朝外吩咐了声:“告诉她,一动不如一静,回去等朝廷的旨意吧。”


    长御领命退出去了,他抬手击掌,召乳母将孩子抱回暖阁安顿。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有挚爱的人在身旁,滑州的砖石,代州的风雪,好像已经不是那么不堪回首了。


    趋前亲吻她,她红着脸,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放她躺下,在她腮边盘桓。三四个月没有亲近了,他现在有些无从下手,也不敢肆意妄为。生一回孩子,对她的损伤太大,有了凌越,可以过几年再要第二个。


    心里是急切的,但理智在拉扯,怕她还没恢复好,也怕一次纵情,害她再受一回苦。


    自然搂着他的脖子,眼波婉转,“日暮前王主事来了,送了一瓶药……”


    他立时意会了,连连赞许:“王主事就有这宗好,有眼色,体贴人。等过两日,给他升个官……”


    及到第二天,两个人去柔仪殿拜见了官家。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不紧不慢地洒落,在墙角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官家头上覆着热手巾,实在头疼得没法子时,用滚烫的手巾把子盖住双眼,好像也能缓解疼痛。


    得知他们来了,掀起一角询问:“凌越呢?这两日好不好?”


    自然说好,“托官家的福,前天夜里发烧了,也没怎么用药,昨天烧自行退了,免受了好些苦。”


    皇后笑道:“八成是知道爹爹回来了,胆气一壮,百病全消。”


    郜延昭肃容向李皇后深深行了一礼,“臣不在京中时,是圣人无微不至关怀。真真都与我说了,臣心里感激,谢过圣人。”


    皇后摆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你能平平安安破获这起案子,对官家来说已是极大的欣慰。”


    官家揭下眼上的热手巾,在郜延昭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叹道:“朕看得见你行事稳当,怜恤军民,江山社稷交到你手上,足可以放心。朕的偏头疼,这半年频发,年轻时每月一两次,到了如今三五日便发作一回,太医署也束手无策。朕与门下中书商议了,你监国一年多,大事小情都能妥善处置,朕打算退居内廷修养,军国大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裁夺了。”


    官家说着,又调转视线望向自然,“太子妃也是好样的,有勇有谋,非一般闺阁女孩。当初太子太傅来同朕说,谈家五姑娘有政见,将来能助藩王立国。如今看来小国可掌,大国经营也不在话下,有母仪天下之风范,好得很啊。朕和皇后,把这江山托付给你们,从今往后就卸下重任,安心在后苑养鸟了。朕又觅得几只叫声绝佳的,等过两日,带你们去瞧瞧。”


    郜延昭却显得忧心忡忡,“臣惶恐,社稷之重,在爹爹垂拱而治,臣暂理庶务也是遵爹爹教诲,循祖宗成法。爹爹违和,是劳顿所致,只要好生将养,总会减轻的,何必退居后苑呢。”


    官家笑了笑,“不必惶恐,朕看人,从来不会出错。你只管监国,倘或真有大事无法决断,再来与朕商议就是了。你是不知道,在还能动弹的时候找到成器的接班人,对朕来说是多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历来多少皇帝病得只剩一口气,还在为储君人选苦恼,相较之下,朕是有好福气的。”


    太子夫妇神情忐忑,李皇后见状和声周全,“只管放心大胆行事,官家就算退居后苑,也是你背后的支柱。他呀,早就同我说了,视朝的时候总是惦记他那两只鸟儿,有时竟还心不在焉,臣工刚说完的话,眨眼间就忘了。回来养鸟,一是为社稷,二是为自身,再说又不是退位,不过给太子腾出更广阔的天地,容你挥斥方遒罢了。”


    话说到这里,就不用再推辞了。两个人俯首领命,郜延昭顿了顿复又问:“大哥哥这件事,不知爹爹如何打算?”


    父亲顾念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官家想保,还是有很多办法留他一命的。


    可官家脸上神情冷硬,并不容情,“你摄政,就是要秉公执法,做给天下人看。依罪论处是开了个好头,也是为杀鸡儆猴,给那些藩王一个震慑。”


    所以官家何尝不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呢,全力为太子铺好康庄大道,让权利更顺利地交接。


    放弃了最初那个带给你感动的孩子,痛得锥心,但你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不能为这点私情,动摇了万世基业。


    帝王家鲜少能像寻常家子一样围炉煮茶,今天是个例外。太子妃在火上挂了茶吊制香饮,在炭盆里煨芋头、烤橘子、烧干枣,笑着说在家过冬日时,就是这样雪天消遣的。


    官家和皇后很欢喜,说有家常的温情,得闲让他们常来,爱听太子妃说些有趣的见闻。


    两辈人在殿中饮茶吃小食,半天时光倏忽而过。


    午后从宫门上出来,巧得很,天色竟然放晴了。


    自然随他走在廊道上,脚下是松软的雪,眼前是温暖的光。


    他抬手指了指,语调里夹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轻快,“雪霁天晴,梅花报春了。”


    自然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看见远处宫墙根下,几株虬劲的梅枝从雪中探出来,上面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腊梅。虽只有零星几朵,幽香却被冷风携送着,徐徐拂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亲亲]


    第88章 番外。


    自然的一生,是浸着温软、裹着欢愉、载着丰足、透着饱满的一生。


    都说上辈子做了好事,今生才有这样的果报。生在谈家,长辈疼爱,兄弟姊妹和睦,出阁之前的日子里,尝尽了亲情的好。别的高门大户里妻妾争斗,连儿女们也分崩离析,谈家不一样。鸡毛蒜皮虽有,但家风清正,没有那些歪门邪道,更没有人作奸犯科。一切得益于娘娘掌家严慈有度,妾室与庶出子女没有不宾服的。加之娘娘出身好,有庄献皇后那样的手帕交,一来二去,给她带来了那个影响她一生的人。


    如果说降生徐国公府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那么嫁给元白,则是她一辈子最完满的机缘。


    元白啊,大概是世上最好的汉子了。他生得俊俏,朝堂上有储君之风,到了私宅内,是个稳当老实,甚至能受窝囊气的好人。夫妻间过日子,哪怕感情再深厚,也有牙齿舌头相克撞的时候。别看自然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姑娘,但恼火起来,她可是会欺负人的。


    至于对官人的弹压,最大的手段就是把人关在屋外,不许回房睡觉。这种情况在新婚头几天发生过,后来的几十年里,也曾不时重现。唯一不同,新婚那会儿他是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后来慢慢开始有人相陪了,一高一矮的身影并排坐着,间或有适时的关怀送达——


    “等娘娘气消了,会让您进去的。”


    “爹爹,您饿不饿?我有肉干,要吃吗?”


    父子之间感情很深厚,毕竟凌越是在他膝头上长大的。


    刚生凌越那会儿,他不是放过豪言壮语吗,说等孩子晓事,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理政,让凌越早早体会一下生在帝王家的滋味。他说到做到了,但身为监国太子的光芒,也几乎被他儿子踩灭了。


    凌越学完走路,开始痴迷攀爬,抓住一切能借力的地方,不顾一切攀援而上。东宫的官员总能看见一个奇怪的景象,头发凌乱的太子殿下,即便衣冠不整,也能眉目威严地批阅奏疏,处理朝政。


    属官们起先很惊讶,但看得多了就习惯了。实在看不下去时,等太孙被抱走之后,悄悄放一把梳篦在书案上,太子殿下没有绾好发之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绝不抬头。


    带孩子的太子,虽然冠服再没有端正过,却并不影响他敏锐的判断力和决策。朝中后来曾有过几次比较重大的变故,他都从容地、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


    反正带孩子的人,哪有几个顾得上形象。利索也罢,邋遢也罢,收拾一下再见人,他还是拿得出手的姑爷。


    他们的感情,没有因为时日渐长而由浓转淡,反倒因为愈发深入的了解,变得更加清澈隽永。


    四年夫妻下来,自然觉得自己懂得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也见过他各种情绪下的模样。但唯有一次,超出她的想象,她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元白。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坚定强大,无懈可击的人。但因一次巨大的变故,让她知道这个人,其实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通威二十九年正月,官家崩于北苑清居殿,时年五十五岁。


    丧钟响彻汴京城,把沉浸在长夜中的百姓,生生惊得醒转。


    官家的离世,倒也不算突然,一年前开始病势加重,到了腊月里,几乎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早有准备,事情出来后,宫里便有条不紊地张罗,给官家大殓治丧,筹办新君登基事宜。元白一直是冷静沉默的,除了脸色不大好,没有其他异常。


    精神就像紧绷的弓弦,他忙碌地办妥了一切,忙碌好像在那几天变成了一种习惯,就算站在那里,也非得找些事来做,否则便手足无措。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一身缟素站在文德殿中接受朝拜,听取山呼万岁。可是那晚他回到东宫,坐在台阶上泣不成声,这是自然头一回见他失态,人几乎佝偻起来,看得她又惊又痛。


    她忙上前查看,好言安慰半晌,他方才直起身,喃喃说:“真真,我的来路没有了,父母双亡了。”


    自然听在耳里,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刺中,紧紧抱住他说:“生老病死终难避免,你还有我们,你是凌越的来路,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痛苦的感情需要宣泄,狠狠哭上一场,逐渐也就平复了。


    他尊李皇后为太后,宋太后为太皇太后,至于皇后,当然是他最爱的姑娘。他没有像先祖那样,儿子多了再择优挑选,他早早就封了凌越为太子,把一切希望,毫不掩饰地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


    凌越很争气,有超越同龄人的智慧,每当元白夸他的时候,自然都觉得这孩子定是吃了御案上的墨,才开智那么早。


    想当初他抱着一身漆黑的孩子回来时,实在吓了她一跳,连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简直不能要了。


    后来洗了很久才洗干净,问他墨好不好吃,他说又香又甜——这个傻子!


    凌越六岁那年,自然又给他添了个弟弟。二哥儿取名叫郜承周,乳名依旧是外祖父拿主意,大笔一挥,叫“由己”。什么都不重要,遵从内心最重要。


    于是官家被关在门外的时候,陪同人员又多了一个,一高两矮,有说有笑,居然不怎么伤怀了。


    自然怀第三胎,已是成婚九年之后。他遵守约定,不设三宫六院,例行的采选自他登基那年就停了。间或举办一次,也是为挑选宫人,给宗室子弟赐婚而已。


    自然挺着肚子,接受女医诊脉,这天忽然想起询问他:“那位田女医,你还记得吗?”


    他坐在一旁看书,眼睛没有离开书页,答得干脆而响亮,“不记得。”


    “就是我怀凌越那会儿,太后送来的女医啊,鼻子眉眼和二姐姐有几分像。”


    他还是那句话,“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不记得了。”


    可自然一直觉得有可疑,等跟前侍奉的人都退下后,招他上床来。两个人一头躺着,她靠在他怀里嘀咕:“我想打发她,却发现她不见了。后来也命人在司药局和田家附近打探,再也没有她的下落了……那几天你住在书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被她问得难以脱身,延捱了很久才招供:“频繁偶遇,那女医的嗓音越来越造作,衣裳的腰身越来越窄。后来有一晚,深夜来书房回禀你的脉案,毛遂自荐要为我侍书……这丑八怪竟肖想我,她要冒犯我!所以我命人把她处置了,具体怎么处置没过问,也不值得我过问。这种人放在跟前,迟早会谋害你和凌越,所以得在我去滑州之前彻底解决,我才好安心出门。”


    自然心里其实有几分预感,现在果然应验了,不由长叹:“早前她借着二姐姐的名,在春日宴上到处结交,听凭别人抬举自己打压二姐姐,我只当她想跻身高门,手段虽然偏激些,但并非十恶不赦。后来她进了司药局,又跟随司药女官来给我记录脉案,我是有心试探她的,才默许她留下。果然她还是本性难移……甜腻小女医,夜会太子爷,我又在月子里,要是换了旁人,怕是已经被她擒获了。”说着仰头看看他,“可惜,她遇见的是你,运气不大好。”


    他哼了声,“她不及二姨姐一成风骨,长成那样也敢凑上来,活得不耐烦了。”


    反正在他眼里,除了真真和妻姐妻妹,其它都是丑八怪。他们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就连她在病中时,他都能感慨一番:病弱美人身姿如柳,袅袅款款,非笔墨足以描摹。


    听得自然颇感欣慰,一高兴,给他生了个女儿。


    这下可不得了,疼爱更胜前两个,一刻不见都要惦念。这回也不用请老岳丈赐名了,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婉玥,天赐灵秀,坤至柔而动也刚,他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再无其他所求了。


    等到又被撵出门时,就有三个孩子陪伴他了,队伍愈发壮大。


    本以为要封肚了,自然对师姐姐的道行深信不疑,三个已满,她此生生育的重任也完成了。结果万没想到,夫妻过于恩爱,莫名又来一个。


    这胎还是个儿子,取名叫郜承章,预料之外的孩子,爹爹大意了,小字叫宋宋吧。害得三郎稍大一点就哭天抹泪,指责爹娘对儿子的热情用完了,名字取得那么随便。


    “为什么大哥哥叫凌越,二哥哥叫由己,我却叫宋宋。这是赠送的意思吗?附带的,买三送一?”


    爹爹只好绞尽脑汁安慰他,“你小时候总生病,这个名字好养活。还有什么比无病无灾健康长大更要紧?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健康确实重要,元白五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得起不来身,朝政也依旧例,交给了凌越代为处理。


    彼时凌越早已娶亲了,娶了谏议大夫家那个最不受宠的姑娘,生下一儿一女。长子那时八岁,小女儿六岁,见大爹爹生病,两个孩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侍奉。


    元白同自然说:“我这一生,除了早年不在京中,其余都是先帝的印拓。二十二岁封太子,二十三岁有了第一子,二十六岁御极。如今我到了这个年纪……先帝也是五十五岁宾天的……”


    自然听得惊惶,忍住哭恫吓:“不许胡说,再敢胡说,我要生气了!”


    他笑了笑,气息微弱,“生气也没办法,我这回走不动了,不能被你撵到殿外去了。”


    自然悲恸难抑,紧紧揪住他的袖子,怕一松手,人就飞了。


    儿女们都来了,他却摆手让他们回去,“剩余的时间,朕要与你们娘娘独处。”


    五十五岁的魔咒,自然不信打不破。他和先帝明明不一样,先帝有顽疾,他没有,先帝尚文,他尚武。不过一场风寒,怎么会要了他的命!


    从骨子里来说,他是个极富诗情的人,这些年从未停止给她写信。自觉时日无多了,半夜披着衣裳起身,坐在案前给她写了一封“绝笔”。


    第二天自然起身梳妆,在妆台上发现了那封信,依旧用的漆烟墨和辽王府砑花纸,清隽的字迹娓娓回顾平生——


    “卿卿吾爱,展信如晤。


    夜深烛影摇红,忽见菱花镜中鬓已星星,恍觉山河岁月,卿已伴我走过多年。


    回首前事,十二岁仲春遇卿,卿立海棠树下,踮脚够最高那枝花。风过罗裙未站稳,踉跄扯我衣袖,这一扯,扯住了我此后四十三载晨昏。


    今岁新正,儿孙绕膝,哥儿问大爹爹至爱何物,是琉璃罩中早已干枯如铁的石榴,与卿。


    这长长的一生,原是与卿共写的书,从青梅微涩,写到墨将尽、纸泛黄,一笔一划愈显从容深长。


    近日觉病体渐沉,恐是先卿赴约的征兆。若真有那日,莫怕,在廊下燃一炉浓梅香,香烟升起时,必是我乘风归来看你。纸短情长,余生皆续。”


    自然泪如雨下,急忙奔进内寝查看,俯在他身边细细地唤:“哥哥、哥哥……你睁眼瞧瞧我。”


    病榻上的人眼眸微启,看见她板着脸立誓:“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后脚便到,不信你就试试。”


    不知是被激励了,还是被吓到了,他哪里还敢死。


    王主事在太医院做到了院使,此时早就致仕了,满头白发还被请来给他看病。三指叩脉,“啧”了一声:“官家的寿元起码还有二十年。脉象是‘困’,不是‘危’,解了淤堵就能畅快流转,正是盛年时候,就别为赋新诗强说愁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王院使两副狠药下去,果然把人拽回来了。


    后来陆续经历了许多,孩子们全都成家立室,爹娘和小娘们也故去了。人生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活到一定岁数,渐渐便都看淡了。


    可自然一直有个心愿,她要把元白写给她的信装订成册。


    积攒一辈子,已有上千封之巨。一部分内容给史官誊抄,写进他们的史记里。更全面的,交给秘书省整理,汇集成一本精美的书籍。


    书册装订完毕,封面仍是空白的,送来的时候恰逢傍晚。


    她坐在光影交界处,拈起那枚裁好的洒金笺,对折,抚平。紫毫小楷的笔尖蘸了墨,轻吸了口气,行楷起笔藏锋,小心翼翼写下四字:


    《春日简书》。


    作者有话说:


    这回是真的完结了,祝大家美美过个好年。下本年后开,可以预先收藏,届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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