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眯眯看着,自然觉得赏心悦目,就是那种房里人,怎么看都喜欢,怎么看都很好的感觉。
他给她写信时,总用簪花小楷,她忘了他也会落字千钧,力透纸背。尤其那收笔,云尾敛成一道雁翎飞白,像人转身时,袍裾划出的一道弧线。铮铮笔画里藏着江山之重,也藏着轻缓的温情。
廊外风吹过,斜阳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两排金芒。等墨风干之后,他把对联卷起,转头望向她,“这就去吧。”
自然说好,举了举手里崭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郁垒二神的画像,是专用来驱邪纳福的。虽然制勘院里本就满屋子凶神恶煞,但凡人么,还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后的起点就是那里,于他来说,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门登车,马车驶过街市,腊月二十九,寒意凛冽,街头却预先有了过年的气氛。从今日起至元宵节,瓦市上的热闹通宵达旦,到处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张脸上都笑意盈盈。
自然掀起窗上的帘子,松枝燃烧后的香气迎面而来,她忽然“哎呀”了声,“我忘了备松枝了,今天要煨岁啊!”不过转念再想想,“松盆不烧也好,制勘院来年要是红火,那就说明贪赃枉法的官员更多了。”
可他却自有见地,“肃清吏治,靠闭目塞耳不是办法。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过厚,该除还是要除的。回头路过摊子时,买一捆带上就是了。制勘院里今天没人轮值,连口热水都没有,点起来不单为应景,也为给你取暖。”
这样体贴,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呀。
太阳将要落山了,马车抵达制勘院时,暮色刚刚张起。
御街以西向来衙门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这就形成一个很独特的景象,满城处处人声鼎沸,唯有御街西侧极其冷清。偶尔见一两个身穿公服的小吏走过,也是很快拐进小巷,消失不见了。
赶车的高班先行蹦下来,举着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大门。随车携带的东西运进去,尤其是半道上买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状,以便待会儿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门前,仔细将对联背面涂抹上浆糊,然后一个人张贴,一个人退后三丈远,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点儿,再往右一点儿……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干得饶有兴致。
对联贴完,张罗桃符,门框两边本就有钉子,正好可以挂上去。最后合上大门,站在街道上观望,往年成排的衙们到了除岁的时候,都会贴上对联,唯有制勘院,大门黑洞洞,永远在生气,永远板着一张脸。今年却不一样,制使成亲了,刚经历过喜事,衙门也得跟着沾沾光。于是它成了这条街上,头一个披红的官衙,明天隔壁衙门的人张贴春联,一眼就先看到它。
“好得很,看上去真喜庆。”自然笑着拉他,“哥哥,我们进去烧松盆吧!”
高班手脚利索,已经把小垛子搭建好了。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时候,郜延昭点燃了松枝堆,火光映照在脸上,暮色好像一下子就蹦出来了。
侍奉主子得有眼力劲儿,高班不知什么时候避开了,燃烧的火堆前只余新婚的夫妇,互望一眼,眼底尽是笑意。
“前两年我也曾想过来贴春联,但到了年下又觉得没什么可高兴,便懈怠了。”他缓缓说,“今年不一样,一切都是新开始,就算兵戈之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该让它见见喜。”
自然说对,“煨岁了,烧掉那些晦气,愿官人来年平安顺利。”
他听她这样称呼自己,脸上浮起温情,伸手拉她进怀里,轻声说:“多谢娘子。以前我就像这制勘院,阴沉森冷,对谁都有恶意。可是回京之后见到你,那种心境就不一样了,分外艰难的时候远远看一看你,好像又能应付过去了。”
自然仰头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仿佛勾勒出了往日的峥嵘。她想起爹爹带回赐婚消息的那天夜里,祖母对她说过的话,说他定是早就留意了她,起先她将信将疑,还不敢断定,但听了他的话,似乎又应证了祖母的猜测。
她追问:“你回到汴京后,就见过我吗?你押解囚犯过闹市那次,不是我们头一回见面?”
他说不是,“我回京即封王,开府的那天,鬼使神差走到金梁桥街。我站在徐国公府对面的小巷里,站了不多会儿,就看见你和六妹妹从门里出来,追着一个货郎买陶响俑、磨喝乐。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你,眉眼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过长大了些,愈发漂亮了。我看你们同货郎讨价还价,看你们买到手后欢天喜地,看见你脸上的笑,我的心情也就跟着好起来了。后来我派人打探,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又做些什么。其实连你从杂耍班子买下两只鹤的事,我都知道。”
果然啊,祖母一点没有料错。
如果换成一般的姑娘,可能会嗔一嗔,你没有对我一往情深,你也是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娶我的。可自然不同,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婚前的权衡,本就是对双方都负责,脑子发热不管不顾的,婚后没有一个不后悔。婚前事先锤炼,想仔细了,才能步步走得踏实,走得长远。
不过他既然曾经打探,她就忍不住好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吃什么,你派来的人,打听出结果了吗?”
他说没有,”因为什么都爱吃,线报的秘信上,只写了城中几家酒楼和脚店的名字。”
她捧住了脸,“真丢人啊,你八成觉得我是个馋丫头。这样的人,要诱哄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之外,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吻了又吻,“但我知道你爱吃甜食,所以尝起来是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下又问:“还有呢?你远远看见我,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天你押着人犯从街头经过,是我头一回见你,那时觉得这人好俊啊,诚如天神降临。”
他听她大肆夸赞,心里当然受用。当时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回忆起来至今张惶,“那日正执行公事,你在半路出现,不在我的意料中。忽然和你四目相对,我措手不及,连怎么牵缰都忘了。可你认不出我,你正忙着吃卤煮螺蛳。”
她一怔,转瞬笑弯了腰,“对,我那时正在嘬螺蛳,现在想起来都快臊死了。”
他紧紧把她圈在怀里,垂眼望着燃烧的火堆,跳跃的光倒映在他眼眸,松枝特有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制勘院。以前进来总有一股寒意,今天的煨岁,把阴寒都驱散了。
自然撼了他一下,有个问题在心底,她一直想问他,“你回来查访我,若我不是个好人选,你会怎么样?”
“为什么不是好人选?长丑了?还是脾气不好,没学会掌家?”他笑了笑,“我的要求可以降低,降到你恰好合适。我知道谈家家教甚严,你在祖母和岳母跟前长大,品行绝不会坏。只要品行不坏,就算贪吃些、懒惰些、骄纵些,都不足以令我放弃。”
这不就是天定的姻缘嘛,无论如何都会走到一起。
自然搂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口,唏嘘之外,更多的是庆幸。
身处这一人天下,但凡动用了君权,姑娘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如果遇见一个不怎么好的官人,唯一的退路是不要有奢望,不要多管闲事,把丈夫当成上宪,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分内就可以了。但若是遇见一个好官人,那日子可就美了,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他没有朋友,你是父母兄弟之外唯一的熟人,那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松盆噼啪燃烧,时候长了,火势渐小。等到彻底燃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微光,他又将余烬踩灭,才来牵她的手,带她走出了制勘院大门。
回去的路上,城内愈发热闹了。做买卖的商贩今晚上可不打算睡觉了,年三十都在家守岁,二十九是年前采买最后的高峰。
从潘楼街到马行街,这一长溜简直是春联的世界,兼有各路神仙和大阿福画像,除夕之前要是卖不脱,那就只有等来年除岁了。
再走一程,撞进眼里的是各色巫傩面具。明年生肖马,因此千奇百怪的马面造型层出不穷,鼻子上穿着鼻环,辔头上的红缨在寒风里飞扬。
要提起巫傩,自然可就感兴趣了。除夕驱邪纳吉,官家会命皇城亲事官和诸班直千余人,穿上彩衣戴上傩面,从宫城出发,一路手舞足蹈驱除疫鬼。这是全城百姓最期待的节目,她和自心每年早早候在金梁桥上,等着大傩仪经过,就戴上傩面混进后面的队伍里,跟着出城埋了祟再折返,一来一往十余里路,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可惜今年去不成了,她有别的事要忙。退而求其次,让高班停一停车,从门上递钱出去,向摊贩采买面具。
摊贩见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车内还坐着一位端肃的男子,便从诸多面具里挑出一个傩娘递给她,“南山圣母掌管姻缘与生育,将来还能保佑子嗣康健。大娘子来一个,保准错不了。”
“好好好。”她笑着接过来,“再要一个傩公,保平安的那种。”
于是摊主又挑了个东山圣公给她,她退回车舆内,把傩公递给他,一手把傩娘扣在脸上,一手连连冲他划拉,“戴上、戴上。”
郜延昭果然依她的吩咐戴上了,她高兴地唱起来:“老傩公,老傩婆,借你柴刀砍鬼脚,借我筛子收妖魔……”
傩公面具后的脸,早因她的鲜活,盈满了笑意。若是左右春坊的官员们看见他这模样,八成会惊呆了吧!
他现在,生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狠戾用在对付异己上,一半痛快受用娇妻的温情柔软。这样的日子很令他满意,其实相较于她的担忧,他更不能容忍已经获得的幸福,出现任何一点纰漏。
可一路歌声不断的小姑娘,在马车停稳之后就把傩面摘了下来。定定神,摆正了脸色,才从车内出来。
她在前面昂首挺胸走着,他忍笑在后面跟随。人家可是要顾全体面的,否则大娘子掌家,就没人打心底里宾服她了。
今晚得睡好,明天就是除夕,一大堆的仪式要走,一大堆人要交际。
宫中祭祀祖先,官家率宗室至太庙,亲自供奉酒馔、诵读祝文,感谢祖先庇佑,祈求来年国运昌隆。等祭罢回到宫中,便是盛大的宫廷夜宴,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外邦使节等,都在受邀的行列。届时守岁,金银钱、珠宝和“消夜果儿”雨点一样洒落,可惜自心不能参加,否则八成如鱼得水,大叫发财了。
自然呢,虽然不能回娘家过年,但见到爹爹了,也是十分欢喜的。
爹爹从袖子里掏出随年钱,用红丝带编着六枚崭新的铜钱交给她,“姑娘新禧,来年顺顺利利,平安无虞。”
自然双手承托,俯身向爹爹行礼,“谢父亲。愿父亲新春嘉平,岁岁安康。”
走过了赐岁的环节,就该叮嘱一声了,谈瀛洲道:“今晚守岁,怕是要闹到四更天。明日要是实在乏累,不必着急赶回家,歇足了再说。
自然说是,“我会妥善安排的,爹爹不用担心。”
这时宫中女眷们招呼她,她忙辞过了爹爹,快步和她们汇合去了。谈瀛洲搓搓手,正打算找白枢使闲聊闲聊,一转头看见师有光,正满脸堆笑看着自己。
心头不由咯噔了声,暗道木已成舟了,师家不会还迈不过这道坎吧!不过三位姑娘出阁,他家都来随了礼,既如此,应当不会因这件事为难他。
遂拱起手,笑着说:“师指挥新禧。我先前正要找你拜年呢,结果一转眼人不见了。”
师有光蹭过来,还了一礼道:“这回戳到你眼窝子里来了……海若,咱们也算旧相识了,同朝为官多年,虽然公事上没什么往来,私交还不错,你说是吧?”
谈瀛洲忙点头,“那是那是。”应完心就悬起来,不知道他这么套近乎,究竟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对望着,谈瀛洲在等他说话,师有光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隔了会儿,师有光道:“太子妃娘子,婚后一切都好?”
谈瀛洲愈发警觉了,嘴上不忘应承:“托福,一切尚好。”
师有光长叹了声,“你看,我们两家的女儿先后许过同一个人,如今闺阁里还成了挚交,缘分不可谓不深。”
天爷,这也算缘分吗?要是两个男的,还要论连襟不成!
谈瀛洲不知该作什么反应,点着头“哎哎哎”,已是最好的回答。
“贵府上六姑娘,前几日及笄了?”师有光含着笑,眼里精光四溢。
谈瀛洲又咯噔一下,目光有些惊恐。
“我家有个行六的儿子,是我与大娘子嫡出,今年二十,在内殿直任将虞候,目下还未定亲。”师有光谨慎地说,“内殿直里办差,你是知道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军班子弟,品行不好相貌不佳的,根本无缘入选。将虞候虽无品级,但负责军纪侦查,将来前途不必担心,再说还有我。你看,要不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
谈瀛洲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苦笑着说:“不瞒指挥,我嫁女嫁得心要碎了,就这两个月,送出去三个丫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如今就剩最小的,刚及笄还没两天……”
师有光忙道:“明白、明白……你我都身为人父,怎么能不深知这等割肉之痛。但你再转头想想,有女不愁嫁,当父母的不也省心吗。我家门第虽不高,但一家子和睦,内宅没有争斗,孩子来了,不怕受欺负。”话又说回来,还得表个态,“当然,这事不急,并不催着你拿主意。只是把我家的心意先同你说一声,将来万一百家求娶,我家也好排在前头。”
谈瀛洲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等我回去,同大娘子商议商议。”
师有光说好,龇牙笑了笑,“过两日,让我家大娘子去贵府上坐坐。对了,我家县主和你家六姑娘也交好,到时候一起聚聚。”
谈瀛洲咬牙切齿说好,不得不忍受这些有儿子的人家,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扎刀子。后来看见那些有可能来说合的同僚,他都吓得绕道走,离得越远越好。手底下只剩自心一个姑娘了,好歹再留三年,又不是养不起。那么早嫁到人家去,着急给人做受气的小媳妇不成!
长吁一口气,站在角落里观察四周,紫宸殿内歌舞升平,宫人给宫内所有殿阁都点起了明烛,角落里焚起沉香,这叫“照虚耗”,用以驱散晦暗。
谈瀛洲随手捏了个蜜煎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发现真真和君引两个,正站在香炉边上说话。
真真对谁都和颜悦色,尤其她和君引的婚事虽不成了,但表兄妹之间并未树敌,所以她还是一脸笑模样。照着老父亲的意思,孩子是知进退的,表兄又兼小叔子,总不能见了人就跑,越跑越心虚,反倒叫人背后说嘴。
就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怕什么!
可他一错眼,又发现斜对角的枹柱前,竟站着太子。
郜延昭此时正和枢密副使李崇炬说话,脸上带着笑,眉眼如深潭。李崇炬眉飞色舞正说得起劲,他却偏过头,视线穿过重重灯火,落在了自然身上。
第72章
百般滋味。
这是自然时隔两个月,重又见到表兄,自打退亲之后,他就彻底从她们的世界消失了。
也许她出阁,他参加了婚宴,不论是谈家的还是郜家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关于婚事告吹,起初她是有些怨恨他的,并不因为自己被他耽误了,是因为整个谈家都被他架在了火上。但后来事情一解决,过往烟消云散,好在有元白,自己没有吃太大的亏,因此轻易就原谅他了。
但郜延修见到她,仍是百感交集,好多话无从说起,满脸尴尬地问:“你一切都好吗?”
自然说很好,“表兄与金姑娘初九成亲,婚仪都预备妥当了吗?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郜延修摇摇头,“这阵子有大嫂相帮,加上宫里也派了人来,基本都已妥当了。可婚期越近,我心里愈发感觉惭愧,因为我的鲁莽,弄得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怨我。结下一门姻亲,却弄丢了外家,现在想来很后悔。”
他又开始计较得失,这可不是好征兆。自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但知道他本性不坏,最不足就是没有主张,西瓜也要,芝麻也要。
世上安得双全法,他的老毛病是得到的不珍惜,对失去的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以前的心头好,渐渐变成残害他的罪魁祸首,自然险些落进那样的尴尬处境,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让金加因也经受一遍。
“祖母确实曾经怒其不争,但要论真心,还是舍不得你的。表兄,你要求得祖母的原谅,就得厚着脸皮登门去瞧她,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祖母不是狠心的人,见你诚心赔罪,定会不计前嫌。”她缓声叮嘱他,“还有金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走到一起,究竟是出于两情相悦,还是其他原因,反正如今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珍惜她,不要中途左摇右摆,认为是她致使你疏远了外家,其实这一切,由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我,你更不必有愧,我若是过得不好,你应当觉得对不起我,可我过得很好,你就不该庸人自扰了。”
郜延修听罢,颓然点点头,复迟迟问:“外祖母还愿意见我吗?”
自然说怎会不见呢,“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只是你刻意疏远,祖母便闹不清你的心思,不知你是不是嫌外家无用,才刻意撇清关系。”
他急急辩驳,“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只是自惭形秽,没有脸面对外祖母和舅舅。”
自然笑了笑,“婚嫁很要紧,总要找到那个最适合的人,才能舒心称意过一辈子。我找见了,表兄你也找见了,两下里得宜,就算有过怨怼,也都过去了。”
郜延修思忖半晌,下定了决心,“我明日就去拜见外祖母。”
他能听进去,如此就好啊。不管他们兄弟政事上如何缠斗,不该妨碍祖孙之情。她能规劝的,也只有这些了,外家这条路还要不要走下去,随他自己定夺。
她转开身,就此和他别过了。鎏金宫灯悬在梁枋之间,殿内处处都是丝竹管弦和盈盈笑语。宫人点起的沉香味,漫过层层叠叠的锦缎帘幔,在殿内无声地晕染。她本想找个地方坐坐的,绕过抱柱一抬头,就见郜延昭站在前面不远处。
她欲迎上去,觉得和表兄说两句话,没什么要紧,结果他却抿着唇,转身走开了。
自然呆站在那里,猜不透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再一转头,看见爹爹直朝她比划,意思是让她赶紧哄哄人家。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哄的,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太子妃不是应当四平八稳,处变不惊吗,总不能见人家来攀谈,调头就跑吧。
可是官人闹脾气了,不能视而不见,她得舍下面子去搭讪。有别扭不能留过夜,这是娘娘交给她的夫妻相处之道。于是主动靠近他,想同他说说话,无奈益王和几位开国侯凭空冒出来,把他拉走了。
自然暗叹了口气,因为太热闹,频频有人打岔,看来哄人的手段得延后施展了。
这时几位长公主带着孙辈过来,一开口就甜甜唤她“太子妃大娘娘”。自然立时心都化了,孩子们管她叫大娘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金银瓜子装成的压岁囊,赶紧一人分发了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不怎么想和大人打交道了,带着五六个孩子站在门廊底下,看黄门放炮仗,放烟花。
长公主们同她打趣,“太子妃这么喜欢孩子,来年一定得个大胖小子。”
她也不辞让,腼腆地笑着,“那就借姑母吉言了。”
这场宫筵名头上是通宵达旦,但其实子时一过,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君臣都上了年纪,不像年轻人精力旺盛,官家连连打呵欠,臣僚们也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分家了。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响起了钟声,从护国寺开始,到宫城,到城中里坊,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炮竹声涌来,天顶也被点缀得五光十色。
子时来临,旧岁过度到了新元,文武百官依品级站位,山呼万岁,在紫宸殿内完成了元正大朝贺。朝贺一结束,官家就发了话,众臣僚可归家,向高堂拜贺新春之喜了。
众臣俯身恭送官家,复振袖向太子行礼。礼毕之后,郜延昭和自然须得赶往东宫升座,接受东宫官员的敬贺。
可是这一路,令自然大惑不解,他竟然没和她说话。她唤了他一声,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就让她有些不痛快了。
明明她和表兄有婚约在先,他是知道的,既然同在一家,避又避不开,若是不喜欢,就不该求娶她。
自然暗自嘀咕,什么储君风度,心眼也就芝麻那么大。他不理她,自己也不会再示好了,谁还没有点脾气呢。
于是太子官署的官员敬贺过后,她就独自返回彝斋了,不管他睡在哪里,直接关上了门。
为了和他赌气,弄得夜里睡不好觉,那是绝不能够的。加之这些天连着劳累,她已经很困倦了,因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后仰身躺在床上,见窗外日光透过窗上绢纱照进来,庆幸是个大好晴天啊。
门是从里面别上的,长御和一众女官也进不来。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开门。
刚穿过隔断,就见门前的栽绒毯上躺着一封信,应当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捡起拆开看,字迹一如既往端秀——
“卿卿如晤:
纸短情长,难平心绪。昨日前往制勘院途中,半路见一株腊梅,春芽虽已萌发,残花犹挂枝头,花瓣蔫蔫垂着,如我。
文书又堆了满桌,室内烛火摇曳,独不见卿。莲茶苦冷,墨迹氤氲,心中酸楚向谁说。
今夜案头灯花爆了三次,若明日得卿召见,便是好消息。
待罪之身白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嘟嘟囔囔抱怨。
不过这样的领罪态度,好像不该计较了。其实彼此间只是起了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天下太平了。
自然自觉是个大度的人,打开门后洗漱一番,随口问长御,“殿下起身了吗?大过年的,不会又在务政吧?”
长御说并未,“新益殿殿门一直闭着,不知殿下可曾起身。大娘子还是过去看看吧,殿下昨晚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奴婢本想传话大娘子,殿下不准,把奴婢们都打发了。”
自然听完不是滋味了,“这么冷的天,他坐在台阶上做什么!”一面披上斗篷叹气,“八成是故意的,让我心生愧疚,让我舍下面子主动去找他。”
长御替她系上领扣,笑着宽慰她:“夫妻之间,何来舍不舍面子一说。左不过大娘子心疼殿下,殿下身上的伤,如今也不知好利索没有。昨晚子夜才回东宫,他又在冷风里坐了一炷香,今日到现在殿门还没开,万一着凉伤风了,那可怎么办!”
这么一说,她顿时着急起来。是啊,他可不是个睡懒觉的人,为什么快巳时了,殿门还未开?
越想越担忧,快步穿过廊道,赶往新益殿。一路上嗅见满城的硫磺味,止不住地朝鼻子里钻。
到了殿门前,果真门还关着,两个黄门站在两侧侍立,她小声问他们:“殿下起身了吗?殿里可有动静?”
小黄门也压低了声,“回禀太子妃大娘子,暂且没有动静,五更天的时候,殿下还在走动呢。”
自然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了下殿门,好在可以推开。迈进去,殿里静悄悄地,因殿宇深广,外面的风声好像比别处要大,有种身处山巅,狂风凛冽的感觉。
扬了扬手,让随侍的人止步,自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帘幔走进内寝。绕过山水插屏,隔着床上帐幔,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形侧身躺着。待她登上脚踏,掀起帐子,发现他背身向内,窥不见他的脸。
她有些失望,暗想还没醒吗?那自己先去外面坐一会儿,等他睡醒再说吧。
可正当她要转身,却听见他幽幽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对,既然问心无愧,就应该坦坦荡荡,该躲着你的人是他。我小肚鸡肠,不是因为你同他说话,是因为你说了好几句,我以为三言两语就该把他打发了。”
自然站住了脚,低头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敢见祖母,我只是劝他脸皮厚一点而已,三言两语说不完啊。”
他回了回头,虽极力自持,神情还是有些委屈,“怎么说不完?‘要脸受累、厚颜富贵’,明明八个字就说完了。”
自然惊讶,“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总要有些起承转合,毕竟是亲戚嘛。”
他心有不甘,别开脸没再言语。
自然斜眼打量他,“我收着一封信,信上说若得卿召见,就是好消息。如今好消息送到你面前,你若不打算就坡下驴,那我走了。”
裙角果然被他拽住了,他也换了个平和的语调,“你上床来,我有话同你细说。”
她只好脱了鞋,登上他的床榻,“时候不早了,该起身了,祖母和爹娘还等着我们呢。”
“赶在入夜前到家就好。”他微扬了扬下巴,“穿着一身衣裙上床,不怕弄皱了吗?”
敢情还要脱衣裳?她不是驽钝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年过完了,东宫封笔主持完了,祭祖大典也结束了,接下来该是鲜花自开,清风自来的时候了。
有时候啊,真是恨自己过于通透,事事都明白,要装得懵懂无知很艰难,脸红根本控制不住。
她扭捏着抬手解自己的衣襟,眼神闪躲,不好意思看他。所幸他也矜持,一本正经把她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起来,端端放在脚踏上。
殿内是温暖的,尤其这轻纱帐中,回荡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被体温温养着,沁人心脾。
两个人对望,眼神纠缠,要撕扯出蜜来。
自然轻声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替我看看吧。”
宽衣解带间,一副精壮的身躯显露在她面前。感谢各路神仙,感谢现在是大白天,她这回愈发看得真切了,他果真养眼,静美的五官健硕的胸膛,胸肋间的那道伤疤刚愈合,是粉红色的,并不显得狰狞,反倒为他增添了些勇武的气息。
自然记得娘娘在她婚前曾说过,男人不能过于完美,若身上带着伤痕不要嫌弃,有缺憾,余生才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隆隆的心跳控制不住,她不得不张嘴呼吸,保证自己不会窒息。探出一根手指,在他的伤痕上抚触一下,“不疼了吧?”
他凝视着她,见她脸颊酡红,眼眸明亮。那根细细的手指划过,瞬间点燃了他,他什么话都不想说,直接将她扑在了身下。
蓄谋已久的身体,用不着刻意开发,只要循着本能,把脑子里描摹了万千遍的细节逐一实现即可。
他吻她的额头,珍而重之,吻她的唇,和风细雨,啮她珍珠般的耳垂,含在唇齿间尝了又尝,才恋恋不舍另换他处。
她很紧张,他又何尝不是。她扣着他的肩,染着樱红蔻丹的指尖,像开在一片雪域上的花。他惊诧于她的美好,虽然多次同床共枕,他知道她曲线曼妙,但不知道宽松柔软的寝衣下,藏着如此瑰丽的奇景。
他曾马踏山河,但当她画卷般展露在他面前时,他才知道另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美,就在他念念不忘的姑娘身上。雪白的底色幻化成承载光影的画纸,弧线温柔处撑起苍穹,纤腰的线条,是暮色中晕着柔光的低壑。
雄鹰的翅膀拂过山峦,麋鹿在山谷间低头啜饮。
她匆促地呼吸,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细碎扬起微波,一浪一浪,如脉搏又似潮汐。
他重又吻上她的唇,唇瓣带着惊人的热度。
自然在一片迷蒙中睁开眼,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半晌涣散的视线才慢慢集中。
“哥哥……”她唤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发出尖叫。
“嗯。”他吻她的唇角,覆在她的手上,绞握痛苦。
她多聪明,很快便得要领,一次次划过峰棱,带出一片细栗。
她也是动情的,那眉眼五官像染上一层粉霞。偶尔睁开眼,细细的一脉羞怯地淌,几乎要把他的指节淹没了。
他撑起身,把她扣在怀里,王主事给的胡麻油,想来是用不上了。
刚下过雨的午后,门前聚起了小水洼,车辙缠绵地碾压过去,门槛几乎溅湿了。他轻轻叩门,门扉羞怯难开,徘徊良久方开启一道门缝,有雷声贴着地面滚滚而过,惊觉春要来了。
咬住唇,蹙起眉,雷霆雨露都是助兴的良药。他有极佳的耐心,做什么事都不急进。
一分分,一寸寸……她的手落在他脊背上,细细地抽气,这声音极美妙,每一段都如得胜后的凯歌。
他甚至不必叮嘱她忍一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因为挚爱,因此倍加珍惜,他害怕任何一点不周全弄伤了她,即便容纳得辛苦,她好像也不算太委屈。
可以了吗?并不像姐姐们描述的那么可怕,自然有点欢喜,自己与他终于成了夫妻。从今以后这个人就真正属于自己了,与他相爱,扎根进婚姻里,然后从容不迫地生儿育女。
只是她想得好像过于简单了些,以为这样就完了,其实还远远不够。
仅仅只是入门而已,还有更精细的活计,需要一点点研磨,一点点调出百般滋味。
然后天地震颤,从最初的和风细雨,到逐渐失控。雨点起初疏疏,溅起细碎的白晕。片刻之后成倾盆之势,狂风暴雨过境,无数道银蛇劈开天幕,狠狠撞在朱漆窗棂上,发出骇人的声响。雨幕被狂风撕碎了,顺着瓦当飞流直下,在檐前汇成浑浊的水瀑。
廊下的雀鸟肯定惊坏了,慌张钻进雕花雀替的缝隙里。雨势汹汹,抽打着花叶,无数欣喜憋在胸腔里,不敢高声语。
“哥哥……啊,哥哥……”
他从未听过这样美妙的呼唤,催逼得人愈发紧迫。忽然怔住了,长河万里,在一跳一跳的光点中体会余韵。
呼吸交织间,他哑声唤她的名字,“真真……”
她的手攀上他的脊背,感受他绷紧的肌肉和如雷心跳,慢慢在一片暖洋洋的浸泡里安定下来。
汗水氤氲,再相视,只有微笑。他轻轻吻她,带着无尽的喜悦和感激,复埋在她颈窝,呼吸逐渐沉缓,归于浩大的宁静。
彼此都是第一次,但好像天生是为对方而生的,每一处高耸和低洼都相得益彰。直到事后,自然才感觉到些微不适,轻轻扭动一下身子,似乎可以缓解。
他察觉了,忧心忡忡问她:“疼么?”
她赧然说:“并不厉害。”
他微讶,“不厉害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嗤地笑出来,或者各自所指的,不是同一件事吧。
耳鬓厮磨,他在她颈间亲吻,温柔地抚触,“对不住,我孟浪了。”
孟浪倒不是什么大事,她不好意思地把脸拱进了被褥里,闷声说:“怎么能大白天行这种事呢,今日是元日,还要回家给祖母和爹娘拜年呢。”
他把她的脸挖了出来,此刻自己却是庆幸的,“直到今天,我才算得谈家真正的女婿,再见长辈,总算可以挺直腰杆了。”
第73章
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小两口恩爱缱绻自不必说,不过行礼之后,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检查一下战损情况的。
事发随机,不像大婚当夜有准备,床上会铺巾帕。如今是什么都没有,说发生就发生,躺过的地方因汗湿还有其他,弄得有些泥泞了。
小心翼翼查看,实在怪不好意思的……秋香色的垫褥上脏了一大片。自然抽出手绢去擦,可是仔细擦了半天,心里却疑惑起来,“奶嬷嬷说,头一遭会落红的,我怎么没有?”
她顿时如临大敌,因为民间的说法就是如此,检验女子贞洁与否,这是凭这个判断。有落红,姑娘是完壁之身,若没有,那清白就堪忧了,丈夫怀疑你,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她白了脸,拥着被子惊惶地看向他。他并不在意,眉眼间尚带着几分缱绻后的慵懒,“人与人不相同,非要弄得血肉模糊才好吗?”
自然要哭了,“哥哥……我怎么没有……”
他忙来安抚她,“我早前在军中时,就听说附近村落有个姑娘出嫁,因为洞房没流血,被夫家打死了。后来官衙侦办,查明那姑娘随寡母而居,一直循规蹈矩,从来不与外男说话。我那时很不明白,何至于让这种伤痛,变成衡量女子贞洁的标准。”
他虽然极尽安慰,自然却还是介怀,想了想道:“我想召王主事来问问,正经医书上,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载。”
于是两个人冠服端严地召见了王主事,王主事进门见他们并排坐着,满脸肃穆,不由忐忑起来,掖着手问:“殿下,大娘子……出什么事了?”
两个人犹豫了,不知道应当怎么开口,王主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难道是伤口裂开了?”
郜延昭清了清嗓子,“没有。”
“那……”王主事看向太子妃,“是大娘子……”
自然叹了口气,“病不讳医,我就实话实说了。王主事,我与太子同房,没有见红,心里惶恐,只好召主事来问问,请主事为我答疑解惑。”
王主事呆呆地,“何须解惑啊,臣的胡麻油极好用,就是为二位调配的。”
上首的两个人一个扶额一个摸鼻,郜延昭的语调显见地尴尬,“我们不曾用。”
这下王主事的表情从呆怔变成了景仰,拱手道:“殿下异禀天成,才无不兼,智无不周,实在令臣敬佩。这种事,本就没有非残不可的说法,只要手段了得……不受伤,何来的血!照着医书上的说法,女子肾气充足,脾胃健运,冲任调和,膜理得充分濡养,初次同房本就不该见血。且人人不同,女子生就有密实者,有疏漏者,万不能用这种事,来衡量女子的贞洁。”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我疏漏了。”
王主事说不,“智者察同,愚者察异。双方情志和谐,则可减少损伤。反之,男子若动作粗鲁,手段生疏,那非死即残,不在话下。”
两个人顿时悚然,“非死即残?”
王主事讪讪笑了笑,“臣是有些夸大了,到底这件事,还得从经脉和禀赋出发。太子妃大娘子气血旺盛,太子殿下才周万物,两下里贯通练达……”两手一拍一摊,“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这番话把两个人说愣了,沉默了好半晌,郜延昭才点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主事俯俯身,却行退入前殿,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记录彤簿的彤史大声念诵,令内坊起居郎誊抄《东宫起居注》——
“通威二十五年,元月初一,巳正二刻,太子幸太子妃于新益殿后殿。白日无扰,妃安。是日,彤簿入东宫内史阁藏档。尚宫局彤史张氏,太子内坊起居郎李谨,共录。”
内寝的两个人尴尬地对望,他们这一行礼,整个东宫都该知道了。
既然如此,就叫人进来换床褥吧。等重新熏过了香,两个人又脱了罩衣躺进被窝里,仰天望着帐顶,谁也没有说话。
郜延昭忍不住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自然道:“在想王主事的话,究竟是我身强体壮,还是你天赋异禀。”
“阴阳相合,互补长短,定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他说罢,严肃地对她申辩了句,“真真,我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手段了得,应当就是王主事口中的才无不兼吧。聪明的人,什么都能做到最好,自然抿唇笑起来,靠过去一点,他立刻探手来揽她。
紧紧搂进怀里,他才轻舒了口气,“我真怕你误会我。给王阳递了眼色,让他别说了,无奈这人不通人情,没有理会我。”
“王主事不是还夸你来着吗。”她仰起头眨眨眼,长睫毛划过他的下颌,“出阁前姐姐都说这事疼得厉害,说得我有些怕。可是先前,我倒觉得没有那么坏,定是我们夫妻情志和谐的缘故啊。”
所以头一次的周公之礼没有波折,甚至可说水乳交融,万分圆满。最尴尬不过彤史和起居郎的记载,本以为殿里没人,偷偷摸摸就把事办了,殊不知从她进入后寝,他们就开始计时了。
扭扭身子,贴在一起就心浮气躁,再一次应证了姐姐们的说法,这种事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
他捞起她的腿,搭在自己腰上,轻轻地凑送,她忍不住吸了口气,这回不是欢愉,看样子是吃痛了。
到底还是没有躲掉,一点不疼是绝无可能的。他见状,撑身从香匮里找来胡麻油,指尖蘸上一点,放轻动作替她涂抹。这一涂收不住手,心里总在担心,看不见的地方,可能也受伤了。
药得擦得仔细,才能快快痊愈。
他气息不稳,和她唇齿相依,力道克制。但她还是皱起了眉,他就知道,不能再冒进了。
重新替她掖好被子,他贴在她唇角,温柔的声线一丝一缕逸入她耳门,“时间还早,再容你睡两个时辰。”
“可中晌的饭还没吃呢。”她嘀咕着。
在她的世界里,吃饭永远是头等大事,自打记事起,她的一日三餐,从来没有哪一顿减免过。
“要让他们送进来么?”他在她背上轻拍着,哄孩子入睡似的。
她也确实累了,心想偶尔少吃一顿,应当也不要紧的。
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香甜,将到申时才睡醒。
一看时辰,真是荒唐,开年的头一天,这么好的日子,他们竟是在床上度过的。
忙起身换衣裳,简单垫了两块小点心,就匆忙赶往金梁桥街。
大年初一,家里父兄不用上值上课,全家都齐聚,别提多热闹。太子一到家,人就被拽走了,自然便和女眷坐在一起吃茶烤火。
谢氏的小女儿婉筠已经三个月了,可以抱出来见人了。自然接过孩子,搂在怀里爱不释手,给小辈们的压岁礼里,专程给婉筠预备了小金镯。
从襁褓里找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戴上手腕,顿时惊诧不已,“呀,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大阿福一样!”
长房的沈氏凑趣,“年三十揣着铜镜上街,听大智慧者预测年景,说今年是子嗣健旺的一年,好多人家要添人口。像咱们家,容小娘和二哥儿房里的白小娘都有了喜信儿。还有嫁出去的姑娘们,连着出阁,日后孩子也是连着来,老太太可要高兴坏了。”
老太太说可不是,“像地里的庄稼,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都会有好消息的。”偏头问自然,“大宗续齿,到了下一辈儿,排什么字来着?”
自然说:“承字。”
老太太哦了声,“帝王家都是这样,延啊、齐啊、承啊,都是国祚万年的字儿。到时候不用愁,横竖官家会赐名的。”
自然复又打听了下,问表兄今天可曾来向祖母请安,老太太说来了,脸上露出怅惘之色,“不见他,心里也放下了,不在乎他的好赖。可是见了他,到底血浓于水,瞧着你姑母的情面,也硬不下心肠不搭理他。只希望他不要犯糊涂,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其实做个富贵王爷挺好的,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朱大娘子道:“母亲也别担心,万一成了家,当了父亲,一下子长大了,也未可知。”
老太太叹了口气,“盼着他好,若是王妃有手断,能管束住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金家的姑娘因没有成亲即怀了身孕,名声已经不佳了,依着如此品行,大家都认为不必抱太大的希望。
大家照旧闲谈,大娘子把师家求娶六丫头的事,禀报了老太太,老太太听后惊讶不已,“殿前司师家?”
朱大娘子说是啊,“我们和指挥使府,平时也只是场面上的人情往来,没想到昨日宫筵上,师指挥直接同官人说起,官人回来就不大高兴,又有人家惦记他的姑娘了。”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觑,同时脱口,“师旷啊?”
大家都朝她们看过来,纳罕道:“你们私底下认得?”
自心说:“不是认得,是和师家姐姐会面时,碰巧见过。”
这么说来就简单了,众人询问师六郎的境况,自然道:“面相英武,对家里人很尽心,师家姐姐瘸着腿,逍遥椅都是他亲手做的。”
至于踩水坑摔了一跤,直接被人家剔除了候选资格这种事,当然是不便说的。总之师家一门都是很有故事很有趣味的人,至少接触了几次,表面上是这样的。
大家旋即开始斟酌,说师家也很好,官员们的子孙要荫补,名额都在师家手上攥着。且他们家重武不轻文,否则四姑娘也不能从宗族宴上脱颖而出,被太子太傅选中,呈报到官家面前。
再来问自心的意思,自心说可以备选,“我如今身价不一样,太子妃是我姐姐,太子殿下是我姐夫,要是运气好,不得配个王侯将相吗。”
唉,大家大呼倒灶,这孩子真是憨直和野心同在,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丫头。
自心浑不在意,拽着姐姐查看那罐玉华醒醉香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春节的团圆饭男女不分屋,统一设在上房正堂里。大家举杯敬贺新春,满屋子喜气洋洋。
饭后自然命人先送郜延昭回小袛院,自己赖在祖母身边,知道祖母定有很多体己话要和她说。
祖孙俩还像她未出阁时那样,坐在灯底下的矮榻上,祖母捧着她的手问:“成婚半月了,果然一切都顺遂吧?”
自然说是,“早前祖母教我持家算账,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早学这些,如今才体会了祖母和娘娘的良苦用心。辽王府的账我能算过来,姑爷对我也很好,我只是……有时候想家,想祖母和爹娘,还有自心。”
她说着就有些泪盈盈,老太太心疼坏了,忙抱进怀里安慰,“傻孩子,才出阁都是这样,哪怕近在咫尺,心里也记挂。先前逢着年关,腾不出空来,年后得了闲,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祖母最欣慰的是你嫁了个好姑爷,能扒开心肝地对你好。”
说起元白,她就喋喋告诉祖母,“他是个很谨慎的人,果然走到今天,不是平白来的。就比如我们二十九去制勘院贴对子、烧松盆,松枝都烧完了,只余下一点火星子,他也仔细踩灭了才走。担心万一火星飘出去,点燃了屋子,制勘院那么多的卷宗存档,可就要付之一炬了。”
老太太看她言语间带着骄傲,含笑道:“你能从细微之处看见他的好,于他于你,都是万幸。过日子就是这样,从细水长流里发现惊喜,不怕惊喜少,只怕你不用心。如今是新婚,样样都喜欢,时候越长越要耐住性子,才能长长久久恩爱下去。”
自然颔首说记住了,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难得回来过夜,今晚我同祖母睡吧,陪祖母说说话。”
老太太却说不成,“如今你可是人家的娘子了,合该陪着官人,哪有再和祖母挤一张床,冷落了姑爷的道理。”
快快快,打发她回自己的院子去,自然只得离开葵园,返回了小袛院。
本以为他已经在洗漱了,不曾想甫一进院门,就见他负手站在廊子上。灯笼摇曳着,帝释青的常服下摆低垂,边沿的流云纹折射出柔和的金边。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通往院门的石子路上,眼睫低垂,似乎正思忖着什么。
很快,脚步声把他的心神拉了回来,他方抬起眼,阴郁沉进眼底,满脸都是迎接妻子的专注和热切。
两个人携手进了内寝,他还在感慨:“我总算能在这里过夜了。先前提心吊胆,怕又把我安排进默斋,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那里。”
自然发笑,“我们家一向善待姑爷,你就是想住那里,爹娘怕也不答应。”
洗漱罢,衣裳搁在熏笼上,床榻已经安排得香暖,躺下去,能解一天的疲劳。
温存自是不能少的,他问她还疼吗,自然羞臊地盖住了脸,“王主事的药果然很灵验,中晌还酸疼呢,睡了一觉起身,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如此就好,他贴近她说话,语气轻得像一蓬烟,“这也是至今留他在藏药局当主事的原因,紧要关头,他是真的有用。”顿了顿叹息,“真真,我好像又……”
他牵过她的手,落在苦闷之处。
手小,每每难以丈量,但这东西新奇有趣是真的,杂书上的描写,哪及亲身体会美妙。
于是混混沌沌、乱糟糟,过来人无师自通,比起上次更得法得趣。图册上教授的前情,要一丝不苟地履行一遍,经验积累下,延伸出更多探索。
窗外没有月光,但有高悬的灯笼,透窗照亮窗前的书案。罗帐里迷迷滂滂,是另一个世界,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什么,字句模糊如呓语,听不清。
妥帖地归于山川溪流,她伸手去抓帐幔,那双翡翠镯子滑落小臂,互相撞击,发出细而清脆的声响。
不知今夜会不会又被记录在案,反正长御是跟着回来的,大概会替彤史记下时间地点,“太子戌正幸妃于徐国公府小袛院,镯声琅琅彻夜不休”。这是上位者的无奈,再私密的事,都是彤簿和起居注中的日常。绕不开这种例行公事,将来要是有孕,还得逆着时间往前推算,看看究竟是哪一次中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要尽量汲取那一次的经验。
反正管不了那许多了,这个时候就算天塌地陷,也和她没关系了。
正元的夜里,仍有人家放烟火,五光十色,在天顶鼓胀炸裂。
她的呼吸陡然混乱,像风里急颤的烛火。
一串鼓点后忽然顿住,他溢出一声轻轻的喟叹,良久方瘫软下来,贴在她颈间细喘。
累极了,后来何时睡去也不知道,新年祖母免了晨昏定省,大家可以稍晚起床。
不过一大家子人多,隔着小院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还有往来的洒扫声、脚步声。等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了,远门上送了鲜花进来,是为新春应景,给大家簪花用的。
是的,簪花,不单是女子,这个年代的男子也簪花。只是平时为表庄重,在朝为官的大抵不会想起摘朵花戴,唯有重大的喜庆节日,譬如花朝和春假,才会偶尔洒脱一回。
汴京城中,有专事供应反季鲜花的农户,用暖棚烧着碳炉,催发那些不该本季绽放的花。像是牡丹芍药,或者蜀葵山茶等,越大越秾艳,价格便越昂贵。
今天是新春第二天,郜延昭穿了身皦玉的襕袍,挑了一朵淡粉的虞美人簪在发髻上。青春洋溢的脸庞,在晨间的日光下通透明亮,没有身为太子高高端起的体面,今天只有二十三岁,应有的热情和浪漫。
家里的月洞门雕琢得精美别致,一干女眷站在廊子上,看男子们戴着花,络绎从外面走进葵园。两府主君和哥儿们,加上前来拜年的五位姑爷,组成了好大一个队伍。
暖融融的日光漫过朱漆栏杆,春假休沐,连风都是自由散漫的。
第74章
加因。
女眷们都发笑,实在是因为看他们平时端严惯了,忽然穿着明亮的衣衫,头上插着鲜花,虽然有些怪,却也别致得相得益彰。
最招笑不过府里的管事和家仆,都不是精致的人,打扮得花红柳绿来请安。西府管事这回当真花重金簪了一支山茶,到底没好意思戴牡丹,牡丹在五哥儿谈临江头上。
临江年后就要娶亲了,上月又拜了国子监丞,只是个八品官,但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入国子监任职,算是不错的开端。
年初二,出嫁的姑娘们都回娘家来拜年,五对小夫妻,按着续齿长幼,一对一对向长辈们行礼请安。
自清和小梁将军先来,并肩向祖母拜下去,复又拜了父母和叔父婶娘。拜完并没有退下,两个人憋红了脸,笑着对望。自清朝姑爷递了递眼色,小梁将军笑得愈发张扬了,嗓门嘹亮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祖母,岳父岳母,自清有喜了。昨日身上不舒服,请医官号了脉,医官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大了。”
大家听了,纷纷拍掌欢呼起来。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可说今年的年景好呢,大年初二就迎来好消息。大丫头是长姐,开了个好头,你们余下的,就沾一沾大姐姐的喜气,回头给她敬个茶吧。”
姐妹们聚过来,都向姐姐道喜,大家很好奇,“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肚子胀不胀?”
自清笑着说:“并没有什么感觉。才两个月,医官说只有芸豆般大小。”
自然打量她的身腰,“果真和平常一样。”
自清说是啊,“据说三四个月才显怀。有些扁身子的人,将要临盆都看不出来。”
所以初九那日,郜延修迎娶金加因,新妇进了门,满屋子命妇站在婚房看新郎官揭盖头。自然不言不语,却留心起新妇的肚子。其实礼服厚重,全遮盖住了,实在不知道怀上身孕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不过要说金加因,确实是个美丽的女子。自然头回在中秋宴上见到她,就觉得她沉稳端庄,眼睛里装着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成算,今天近处再见,又加深了这种感觉。
只是人家的为人如何,她不大好作评断,要说成见总是有一些的,一个在室女,和有婚约的男子搅合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时过境迁,既然婚都成了,再过一阵子,风言风语自会平息的。
自己凑在人群里,是为走个过场,看完了揭盖头,就打算离场了。
可就在她刚转过身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太子妃”。回头看,是坐帐的金加因,正灼灼望着她,“请太子妃殿下留步,我有几句话,想与太子妃说。”
众人见状,眼波往来不断,知道意思是不欢迎有旁人在场了。
新晋的秦王妃,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丝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大概是已然弄成了这样,名声这等小事置之度外了,所以言下之意要清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于是一屋子命妇都退出了青庐,不一会儿见里面服侍的女官也给撵了出来。新郎官已经赶去招待宾客了,一时青庐里只剩她们妯娌,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青庐内的自然也有戒备,在金加因比手示意后,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今天是弟妹大喜的日子,我恭贺你们夫妇百年好合。”自然淡笑道,说得真心实意。
金加因正了正身子,她没有用夫家的称呼,而是唤她表嫂,“抢了你的未婚夫,我先向表嫂致个歉。我知道,如今在汴京,我名声臭不可闻,但我不在乎。”
自然微抬了下眉,心下很纳罕,难道是向她示威来了吗?
不过自己不能和她争锋相对,否则可就着了人家的道了,便心平气和道:“你与表兄有真感情,既然修成了正果,经过也不重要了。”
她却说不,“其实很重要,而且要重提,一定要告知表嫂。若说我和君引有真情,起先并不是,我是与他越了雷池之后,才慢慢喜欢上他的。”
这倒令自然惊讶了,但她没有插嘴,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说我不能留在汴京,所以被送到陈留外祖家,养到了十七岁。外祖对我极宠爱,我小时候多病,是他们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才让我度过一次又一次危机,活了下来。我及笄后本该回京的,但外祖舍不得,又在陈留多待了两年,直到东宫右卫率府有人马途径陈留,才把我带回了汴京。”她说罢,略顿了会儿,看向对面的人。年轻的太子妃听得仔细,她才又道,“我们金家是武将世家,外祖任郡守,也曾戎马一生,所以我与你们文官清流家的女儿不一样,我自小尚武,读的也都是兵书。那日回汴京,行至城外二十里,二表兄来见了我,将朝中的局势都告知了我。其实我在陈留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官家册封二表兄为储君,大表兄大发雷霆,还有太后极尽抬举的秦王,也有心与他一较高低。至于我们范阳郡公府,这些年和齐王府勾连甚深,我心里更是一清二楚。我父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齐王身上,齐王若能夺嫡,我们郡公府水涨船高,但若是齐王倒台,我们金家就只剩万劫不复一条路了。”
所以这其中,根本不存在夺人所爱,一切都是有根有底,逐步发生的。
“你与秦王走到一起,是太子授意的吗?”
金加因笑了笑,“我这二表兄,算计深得很,他只是来晓以利害,告诉我金家现在的处境而已。他让我静观其变,等齐王来见我,届时让我自行判断。不出两日,齐王果然来了,他让我拉拢秦王,因为秦王傻,可作马前卒。二表兄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下这步棋,不管我是顺还是逆,金家都要完蛋。所以我与他谈了个条件,把秦王拽出来,替他减少麻烦,请二表兄容我金家活命。谈到最后当然是成交了,却没想到二表兄借我之手娶了你,我才弄明白,他分明早就部署好了,只等水到渠成,一箭双雕。”
“不过无所谓。”厚重的妆容,也挡不住她脸上恣意的光,“我不在乎那些身外名,我肩上的责任,和汴京城里所有贵女一样,我要保住金家。当然,以前只为娘家,现在我也兼顾君引,毕竟他是我官人,是我孩子的爹爹。我虽喜欢他,却也深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所以成亲之后我有个大计划,我要劝说他提前就藩。与其在汴京龙争虎斗,不如去陕西做个富贵闲人,今日特意和表嫂说这些,就是为请表嫂来日保一保我金家,莫忘了在表兄耳边吹吹枕头风。”
自然听完来龙去脉,尤其她说要劝表兄提前就藩,这等计划和执行力,实在令她惊讶。
从先前的戒备抵触,逐渐生出了几分敬意,果真不能草率定性一个人。今日之前面目模糊,此时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深刻。
自然望着她问:“有几分把握?”
金加因道:“九分。他有权瘾儿,留在汴京,头顶上压着两座大山,他放不开手脚。若是上封地去,他就是纵横睥睨,老子天下第一,正合他的胃口。再说他经不得我哭闹,加上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太后就算说破嘴,也未必留得住他。”
自然忖了忖,这笔买卖做得。无论如何,先切断了表兄与宋家军的联系,等元白将姓宋的逐个击破,那时才算真正解了太后带来的威胁。至于金家,毕竟是舅家,死罪也许能免,到时候就由元白定夺了。
“既然如此,我自会尽我全力,请你放心。”自然道,“我们做女子的,出嫁从夫,到底官人好了,我们才能好。我与表兄幼时感情深厚,骨肉之情不因亲事作罢而淡薄,现在他娶了你,你想得又如此周全,只要表兄好好的,我们谈家都会记着你的好。”
金加因点了点头,“有表嫂这句话,我就愈发不迟疑了。还没成亲就怀上孩子,外头笑得越厉害,越不能留在汴京,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逼他带我就藩。我知道因为退婚的事,惹得外家的长辈们很不高兴,但他人不坏,少时没有了母亲,养在太后身边,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我就喜欢他没心眼的样子,他不知筹谋,我来替他筹谋。我看眼下形势,也确实不能再留在汴京了,须得让他远离太后,没有太后时时调唆,他才能长命百岁。”
如此通透的姑娘,果然什么都思虑周全了。自然的话也是点到即止,“离开汴京,对他好,对你也好。”
洒脱了半晌的人,说到这里才浮起一个苦笑,“可不是,这府里,被太后安插了好些女官。决口不说是来服侍王爷的,个个坚称为王妃分忧,助王妃一臂之力——我要她们助个狗脚的一臂之力,不过是想趁我大着肚子,爬上王爷的床。就因为是太后派来的,虱子一样,抖都抖不掉,唯有远离汴京,才可快刀斩乱麻。”
自然看她眼神坚定,也相信她有这个决心,便道:“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王妃不必客气,尽管说。”
金加因道:“除了保住金家性命,再没有别的了。我们到了藩地,也是吃香的喝辣的,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一定比汴京过得自在。”
自然方抿出一个笑,“其实我们俩的情况很有趣,可以互称表嫂。我也唤你一声表嫂,可惜没有早些结识你,否则倒可以引为知己。”
“现在也不晚。”金加因爽朗道,“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谈家五姑娘的名号,汴京城中无人不晓。那天在中秋宴上见到你,本想和你攀谈的,但想起日后要行事,怕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不要亲近为好。我今晚便要同他说透了,若是计划顺利,惊蛰之前必动身。继续拖延下去,在汴京生完孩子,那就走不脱了。”
自然却很担心她的身子,“此去路远迢迢,你身上沉,能行吗?”
加因意气风发道:“你早没认识我,我在陈留隔三差五跑马,还帮外祖抓过偷马贼。可惜女子不能做官,否则我也要闯出去,做成一番大事业。”
渐渐说得深了,渐渐让人看见不一样的闺阁岁月。自然才知道她也有她的精彩,唯一可叹,是如此奋发昂扬的女子,最后仍不得不用感情和婚姻为家族谋出路,这何尝不是如今年月里,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
这种悲哀延续了千百年,改变不了,除非你不在乎家人的死活。反正计划已经和盘托出了,加因如释重负,接下来就剩新婚夜的彻谈。
她等郜延修到深夜,直到他宴请过宾客回到婚房,她还挺着腰杆,坐在朱红的帐幔底下。
郜延修很听话,大婚前一天叮嘱他不要喝酒,更不许他喝醉,因此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酒气。见她坐着很惊讶,“怎么还没睡?熬到现在,身子哪里受得了。”
他上来揽她,被她揪住了衣领,“我有话要说。”
郜延修怔愣地看着她,“有话就说呀,你直眉瞪眼的做什么?”
于是她缓了缓气息,丝毫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官人,我们就藩去吧,准备好了就走。”
郜延修愕然张大了嘴,“就藩?我弄了这一大摊子……怎么就藩?”
“你这一大摊子,一点用都没有。”她完全没给他留情面,“如今齐王处处和你套近乎,你到最后极有可能沦为他手上的棋子。我问你,你果真觉得,自己是做皇帝的材料吗?”
郜延修底气不足,但嘴还是硬的,“为什么不能?都是官家的儿子,都是皇后所生。”
金加因却一哂,“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能呼风唤雨,有的只能蹲在琴头上。郜延昭回京两年多,制勘院弄得朝中怨声载道,至今仍在。官家册立太子半年,半年没有被人扳倒,大事上监国,地位愈发稳固,你想夺权,只有靠政变。政变需要人马,你手上的兵力够吗?人家光一个卢龙军就九万一千人,你莫不是想和齐王合作?拿下汴京后,是你做皇帝,还是保齐王做皇帝?你做皇帝,齐王不答应,齐王做皇帝,你就得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届时天时地利人和你得占全了,才有一线可能,还是不考虑手下那些骄兵悍将,服不服你的情况下。”
她以前只有浓情蜜意,这是头一回和他说起兵事,头头是道,直接把他说呆了。
“若不动兵,靠扭转官家的想法,再请太后使使劲儿,说不定有造化。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准备应付随时有可能降临的大祸。”她冷冷看着他道,“最简单不过,若有人弹劾你培植党羽,图谋不轨,你打算如何自证清白?若有人借你之名调动兵马,对抗朝廷,你打算如何洗脱罪名?若有人在你后院埋个小人,告你用巫蛊之术诅咒官家,要你全家下大狱,你又有何办法脱困?”
简直像当头棒喝,郜延修两眼发直,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当怎么应付这些突发的变故。
“去找官家哭吗?”金加因见他反应迟钝,笑了出来,“官家不相信眼泪。或者去求太后救命……但那个时候,太后的宫门可能已经被官家封死了。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入罪,男的流放充军,女的入教坊为奴为婢。你看,筹谋半天一场空,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所以还不如马放南山做个自在王爷,白天打兔子打狐狸,晚上听小曲钻热被窝,不比刀枪剑戟戳脖子强吗?”
他听罢,半天才回过神来,“引引,你读过兵书吗?”
金加因神情骄傲,“莫非你以为武将人家的姑娘,只会在闺阁里绣花?这阵子我观察过你,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放下计省,跑到军中去带兵,满以为自己是将才,可你现在做的事,人家十年前就做过了。只怪太后太疼爱你,把你给耽误了,耽误了也不要紧,咱们不吃这碗饭就是了。但你要是明知道其中利害,还非要扒拉两口,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郜延修终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满脸晦气地倒在了一边。
她仍不罢休,追问:“现在若是让你打凉王和宋王,你能赢吗?”
他已经半死不活,“我不和他们打。”
“那他们为什么不和郜延昭打?是因为辛家和萧家背后无人吗?”
郜延修一蹶不振,哀声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是处。”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雪上加霜了,她也是有策略的,把他拉了起来,小鸟依人偎进他怀里,娇声道:“怎么会一无是处呢,当真一无是处,我也不会嫁给你。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官人,你细心体贴、真诚率直,且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最要紧一点……”软软的身子,轻柔地荡漾起来,“你温存,我都爱不过来了。如今我怀了身孕,你再不能莽撞行事了,就算为了我和孩子,也得三思而后行,别着了人家的道,为他人作嫁衣裳。”
如此这般,郜延修的心气儿已经灭了一大半。
其实半年的尝试,他对自己的能力,何尝没有深刻的了解。他本就是个游戏人间的顽主,自小没有吃过苦,最难受不过早年娘娘逼他读书。后来娘娘病故,他连资善堂都鲜少去了,更别提上军中历练。
本以为掌握兵权,无非是斗斗狠,树立威望罢了,其实并非那么简单。光是和宋家那帮人打好关系,就已经让他头大至极,且他也察觉了自身的毛病,做事没长性,明明算盘打得那么苦,好容易爹爹把计省交给他,结果他竟中途放弃,改去提刀了。
长到二十岁,他唯一正经接触过的兵事,大概就是立府后的王府护卫。可就是这样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他接受了太后塞给他的宋家军。起先兴致勃勃,他觉得自己能马踏天下,但亲身感受之后心力交瘁,到如今已经犹如强弩之末。
他有时候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应该怎么从这场混战里脱离,他已经深切领会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可就在这时候,加因给他指了条明路,虽然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但思忖再三,似乎没有什么比保护妻儿更重要。
“就这么说定了吧。”加因温柔地亲了亲他的下颌。
他低头看她,咬着唇,慢慢点了点头。
“哎哟!”她忽然捂着肚子叫了声。
郜延修吓了一跳,“怎么了?肚子疼吗?”
她说不是,“小东西踹了我一脚。”
他顿时傻眼,“才两个月,就会踹人了?手脚长出来了吗?”
“没准他是个奇才呢。”她噘嘴道,“你信不信嘛!”
结果他说信,忙着来查看。
她深深叹了口气,兀自嘀咕:“这么荒唐的说辞都信,和表兄斗,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真是个笨蛋!”
第75章
天高任鸟飞。
事实证明,一位好妻子,真能扭转岌岌可危的命运。
加因被送到外祖身边时,陈留郡守的儿女们都已成家了,且儿子自立门户外放做官,郡守夫人不是个严苛的婆母,从不要求儿媳留下伺候公婆。因此郡守府只有老夫妇和加因这个外甥女,外祖父教她兵法权谋,外祖母教她诗书掌家。一个小姑娘,被淬炼得心念坚定、水火不侵,就算没有嫁进帝王家,她也应该活成名门贵女中的典范。
可惜被娘家拖累了,她一回到京城,就有人往太后宫里递了消息。太后觉得把她和五郎凑成一对,既能拉拢金家,又断了那两位哥哥的膀臂,实属釜底抽薪。
然而太后没想到,她会釜底抽薪,更有人黄雀在后。反正对加因来说,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已经和郜延修捆绑在一起了。
那时她就想好了,郜延修若是条龙,她拼尽全力也要送他上青云。但若是条黄鳝,就洗洗炖了吧,这门亲可以结,结完了夫妻不能同心,她打算仍旧回陈留外祖家,他就算养一屋子小妾通房,也凭他自己高兴。
但老天爷自有安排,她见到他,那是个很干净的年轻人,眉眼间没有浊气,更没有赤裸裸的侵略性。他应当对她一见钟情了,虽然有违礼法,那时候他身上还有婚约呢,但心念一动入了魂,就管不住自己了。加之她回来不久便病了一场,他每天一下值就来看她,着实也感动了她。所以她就打算按照计划把他抢过来——反正所有人都是这么希望的。
至于外面疯传的金姑娘一日要换两次枕巾,定是和秦王在宝慈宫行苟且之事,那纯属无稽之谈。她不过爱干净,自小就是这个习惯,中晌不得睡午觉吗,当然得早一换晚一换。
真正和他越雷池,是在离宫之后。那时接到一个消息,说外祖父病了,她着急赶回陈留探望,是他一路护送。回来的路上孤男寡女,打尖住店,一个把持不住,就出事了嘛。
其实那时她也很愧疚,觉得对不起谈家姑娘,告知郜延昭后,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好言宽慰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回头自有好办法弥补谈五姑娘。然后就顺理成章把自己贴补给了人家。
很好,原来蓄谋已久。别人让她拉拢秦王是为权,而他只是为了抢人家的未婚妻罢了。
于是接下来,她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先怀个孩子裹挟郜延修,再离间一下太后和他的祖孙之情,最后把他拉去就藩,这件事就圆满解决了。
于太子来说,只要不挡他的道,无论秦王是继续走鸡斗狗,还是离京就藩,都行。至于自己,当然选后者。大婚当晚,她就开始一步步实行她的计划,在他耳边吹枕头风,诬赖太后派来的人监视她,害得她摔倒等等,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终于撺掇得他向官家具本上奏,请求就藩,官家略感意外,沉吟了片刻,也就答应了。
接下来郜延修的日子不大好过,太后表示对他失望至极,那三位哥哥则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藩是每位藩王的必经之路,但暂且没到时候。结果他这里开了头,那么余下的人,离京的计划也得提上日程了。
加因不管他们的死活,“你又不和他们过日子,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和太子妃的惊蛰之约,她也做到了。离京这天,正是一场春雨过后,前一晚打了整夜的雷,原先光秃秃的草地,一夜之间长出了融融的细草。车队在门前集结,原本以为无人送行的,不想从门内出来的时候,谈家的人尽数赶来,还有太子夫妇,也一并到了。
老太太显见舍不得,藩王就藩后,无召不得入京,这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郜延修见外祖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勉强笑着宽慰:“男人家都得往外去闯荡,有的参军,有的外放做官,哪有时时在京的。我已经在长辈们跟前待到了二十一岁,合该上外头看看去了。外祖母别难过,我是去做藩王,又不是投军做小吏,日子过得比留京还要自在呢,您别为我发愁。”
老太太抬手抚抚他的脸,扭曲着唇角道:“原是知道有这一天的,但真到了时候,心里不免感伤。还好,你们小夫妻有伴儿。”说着复又牵了加因的手,“在外头都好好的,尤其加因还怀着身子,可千万要仔细,路上不能走得太急,别颠着孩子。”
金加因笑着应了,“外祖母放心吧,我们说好了,一路游山玩水,赶在孩子降生前到封地就行。虽说离别难过,但我们也算长见识去了,看尽外面的大好河山,比窝在王府里,过一成不变的日子强。”
全家上下是当真没想到,君引的这位王妃,竟是个如此通透的姑娘。以前不知内情,个个都不太看得起她,可后来勤加走动,才知道传言不可尽信,金存中也生出了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儿。
老太太点头,心里深深担忧,“接生的婆子,预备了几个?”
金加因道:“我娘娘给我预备了两个,我自己也带了两个。”
一旁的自然道:“我从东宫的女医署抽调了两名看产人,并两名乳医,让她们随你们一同去封地。女子分娩要紧,产后的调理也要紧,等你出了月子,再让她们返回汴京就好。供职东宫的人都有根底,靠得住,有她们陪护,我才放心。”
她们这里仔细周全,郜延昭和郜延修站在略远处说话,这也是兄弟俩头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共处,郜延修叫了声四哥哥,“我以前不知事,有僭越之处,还请哥哥见谅。如今我要去封地了,再见面遥遥无期,爹爹那头我恐怕难以尽孝,一切就仰赖哥哥了。”
郜延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过去都是少年意气,兄弟之间哪来的隔夜仇。封地虽远,到底是你的一方天地,日后护佑百姓,勤政爱民,就是尽孝了。爹爹那里有我,你不必挂怀,此去山高水长,你我血脉相连,要记着常通书信。等过两年一切安稳了,我亲自为你请旨,让你带着全家,回京住上一阵子。”
似乎所有龃龉,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势均为敌,一方无势,才是兄弟。
东西两市的鼓声渐渐响起,时候不早了,无论舍与不舍,都得走。
郜延修转身走向加因,搀扶她登车,自己扬袍跨马,一瞬又变回了那个锦衣轻裘的少年郎。
朝阳在头顶照耀,他咧嘴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拱手道:“诸位且留步,此去天高任鸟飞,我先去封地逍遥快活了。五妹妹,六妹妹……”他扬了扬下巴,“听说那里的狐狸毛是红色的,回头我打两只大的,给你们做卧兔儿戴。”
手上的马鞭一甩,车队缓缓往城门方向去了。大家目送着,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老太太已经哭成了泪人。
叫人如何放得下,先前恨他糊涂,但至亲的骨肉,只要他诚心认个错,心里还是愿意原谅他的。如今说话儿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今生也不知能回京几次。老太太只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大好的年华去了,留下这独子,才刚长大成人就远赴藩地,老太太只觉心都要被碾碎了。
众人忙回身劝解,请老太太别难过。自然心里不免愧疚,握着祖母的手,哀致地望着她。
祖母明白她的心思,擦干眼泪长叹了一口气,“于私情上来说,祖孙分别万般不舍,但于大是大非上说,他合该就藩,就算今年不去,来年也得去。你别操心我,祖母上了年纪,眼眶子浅了,蓄不住眼泪,过会儿就好。”
东府的李大娘子掖着手,看车队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喃喃道:“要说君引还是有福的,咱们全家都来送行,不像金家,姑娘出远门,连个鬼影子也不曾看见。”
老太太道:“没准儿在城门外送别。”
加因这番倒戈一击,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也打乱了金家的阵脚。齐王被耍了,必定恼羞成怒,金家现在里外不是人,虽怨怪女儿的自作主张,但内心未必不感激她。碍于齐王不便城内相送,也许会赶到前方他们的途径之处,再作道别吧。
无论如何,君引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众人庆幸之余,也很感念加因,若不是她,有朝一日赶赴陕西的就是五丫头,那可是痛上加痛,要催人心肝了。
回身望望秦王府,人去楼空,只余几个家仆看管庭院,心头由不得凄惶。但老太太很快便释然了,重新打起精神,对自然和郜延昭道:“过几日是大娘子寿辰,到时候家里设寿宴,定要回来敬酒啊。”
郜延昭说是,“那日若没有要事报进来,我与真真一道回家,给岳母贺寿。”
这厢说定了,谈家人便回去了,自然回身望了望郜延昭,两下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牵她的手,因两座王府离得不远,可以慢慢走回家。
不知不觉,草长莺飞,年后的日子过起来很快,转眼天就暖和起来。
并肩而行,他偏头看她,“我记得上年你说过,云翁和放翁不是家禽,总是圈养着,对它们不公平。我明日休沐,可以带你去踏青,你若是想放归它们,命人把它们一起带上。晚间就不回来了,西郊的那处别业,你还没去过,趁着这好时节,咱们上那里住一晚吧,也可散散心。”
提起踏青,自然就想起刚收到短笺那会儿,“有封信上说,西郊桃林初绽,得闲要去花下尝新得的龙井。那回自心就怂恿我去桃林里碰碰运气,没准儿能逮住你,可我觉得桃林里那么多人,未必能找见,现在想来还好没去,你躲在别业里,我上哪里找你去!”
他却笑得遗憾,“其实那次,我以为你会来,当真在桃林里坐了一整天。结果是我低估了你的稳当,前路未卜的事绝不去做。你我有缘,全靠我争抢,若不是有意透露信是我写的,你可能永远不打算揭开谜底吧!”
自然说是呀,迎着日光走,满脸都是心无挂碍的坦然,“我喜欢的是信里那些琐碎日常,不是写信的人。要是照着常理来说,收这些没来由的信件,已经是逾矩了,我再去寻根究底,万一写信人是个引诱良家妇女的登徒子,那怎么办!”
他反问:“真是个登徒子,你收了那些信件,不怕有损名声吗?”
结果她嗤笑,“我只收信,又不回信,要想坏我名节,总得有证据才好。闹起来,我把信一烧,打死不承认,谁能奈我何?”不过说起烧信,她当真烧过一封。现在想来心疼坏了,将来留给后世的佳话,欠缺了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在,他的书信婚后没有断,她时不时能收到。譬如昨天一早起身,又见妆台上的澄心堂纸,细细碎碎通篇温情——
春燥至,昨夜闻卿咳嗽,已命人备二陈汤,睡醒即饮。巳时若不见我归,定是被官家留下议政,不必悬心。另折杏花一枝,插于案头,解卿半日烦忧。
她扭头看,古拙的陶罐里插着一枝杏花,花蕾初绽,新鲜可爱。捧在手上的信,端详良久收进信箧里,然后踅身坐在案前提笔回信——
“药已饮尽,花亦赏过。今晨风大,过夹道莫忘系紧氅衣。已命厨司备雪霞羹、山家三脆,可平春燥,可解郁气,盼君早归同进。”
总之直到现在,她婚后的生活满是柔情和欣喜。她没有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公事上催发出的喜怒绝不带回家,这是他对妻子的保护。
但自然也开始隐隐担忧,表兄的就藩,加快了兄弟相争的进程。齐王的计划落空了,难保不会图穷匕见,到时候不知有什么样的波折,在前面等着他。
忍不住,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这一路谁也没有提及朝堂局势,但他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担忧。
垂眼望她,他的眼眸宁静如深海,手上微用力握了握,温声道:“放心。”
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有两个字,就让她起伏的心绪安定下来。
表兄要就藩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将宋家军逐一瓦解吞并。
当然,也有不识时务者骑墙,欲图待价而沽,最后的结果无外乎死于非命。毕竟能领兵打仗的多得是,不说东宫禁卫,就说谈家的连襟,现成的武将就有三位,哪里缺人,立时填补上去就是了。
总之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必她来担心,两个人慢慢行至辽王府前,他嘱咐她进家门,自己是抽空回来的,东宫尚有一些公务要处置,今天抓紧忙完了,明天才好带她躲进别业,偷得浮生半日闲。
轺车进了东华门,他下车入长巷,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蹀躞步走得密而急,应当是个内侍。
果然脚步声的主人很快赶了上来,压声唤着,“殿下……殿下请留步。”
郜延昭回头看,是宝慈宫高品,堆着笑上前来行礼,“殿下,太后娘娘打发小的来见过殿下,问殿下是否得闲往宝慈宫去一趟,太后娘娘有请。”
本以为他会推辞,像太后先前见自然一样,能躲则躲,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谁知他却并未搪塞,“我去送秦王了,刚入宫。你回太后一声,我换身衣裳就来。”
高品道是,先行一步去了,高班伴在他左右,悄声道:“殿下若去,千万仔细,莫用宝慈宫一口水,太后娘娘眼下恐怕正盛怒呢。”
郜延昭淡淡一哂,先召见了詹士,忙完手上事物,这才前往宝慈宫。
宝慈宫中,太后坐在正殿的宝座上,尽力压下怒容,但眼睛里的恨藏也藏不住。
最近接连的打击,已经令她忍无可忍,以前尚且可以装得平和,但随着五郎就藩,这宁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了口子,变得难以弥合。没有什么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更令人绝望的,她现在想起那个始作俑者,就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狠狠盯着殿前的中路,时间仿佛是有形的了,随着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太阳一点点升高,等待在愤怒里变得愈加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终于现身,乌舄踏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砖,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织金蟠龙的袍角随步履开合,在微凉的晨风里漾开沉甸甸的金波。
太后确实不喜欢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官家所有儿子中,最有帝王气象的一个。
宫门的门廊深广,他的脸渐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眉眼间有超越年龄的深邃。那肤色是久居殿阁作养出来的白皙,清透得有些不近人情,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连笑都懒得笑,嘴唇紧抿着,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一步步入殿,走到太后面前,这才微微仰起唇角,拱手作了一揖,“太后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太后的怒火,此刻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你如今可得意了,挤走了五郎,霸揽着朝政,连宋家人你都不肯放过,太子殿下好威风啊!”
你以为他会怎么回答?谦卑惶恐地说祖母误会了吗?
并不。
他略抬了抬眼,淡声道:“是啊,太后说得是。”
这下太后反倒被他弄得噎住了,连日积蓄的怒火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青烟乱窜。
“你……”太后揪着佛珠直咬牙,“可真是我的好孙子,你不念旧情,我却还记着你十岁那年突发急症,你母亲不知去了哪里,是我抱着你求神念经,为你祈福。”
郜延昭笑了笑,“孙儿当然没有忘记,太后在佛前念《地藏经》、念《往生咒》,天下没有哪位祖母,能做到如此为亲孙子祈福。”
太后愣住了,没想到多年前的事,原来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记性太好,烦恼便多了很多。”他无奈道,“如果忘记那些琐碎小事,我定会愈发爱戴祖母的。那年娘娘方病故,祖母是如何一心扶植孙儿来着?您说四郎没了母亲,若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性情恐怕愈趋柔弱,难担大任。皇子将来要就藩,须得早习戎事,为日后领兵镇守一方做准备。如今想来,祖母真是高瞻远瞩,什么都预料到了,深宫妇人果真会折断鹰翼,把狼养成狗。”
他的话,直把太后气得脸色发青。但那些陈年旧事被他挖了出来,太后恼怒之余,多少觉得有些亏心。
所以不要得罪记仇的人,尤其这人的记忆力远超常人。
他的眼里淬着毒,语调分明从容慵懒,落字却狠扎人心,“在太后的悉心教导下,五郎成了兄弟之中第一个就藩的藩王,祖母忍痛割爱,以大局为重,满朝文武都会赞颂太后明德通理的。往后五郎不在汴京,我会代五郎向祖母行孝,祖母有什么心里话,只管与孙儿说吧。孙儿知道,祖母除了五郎之外,最关心的就是宋家。宋家领陪都禁军,名册都在东宫案头上放着呢,孙儿定会一一照拂,关怀备至,祖母把一切交给孙儿,尽可放心。”
第76章
好消息。
他不说还好,一说,把宋太后惊得身子都坐直了。
“你还要一一照拂?”太后道,“你照拂得还不够吗?华阳侯无病无灾的,为什么忽然暴毙了?权兵部尚书不过往军中查验了一趟编制名册,回来就落进汴河里淹死了,这些血债,我和谁去讨?”
郜延昭却面不改色,掖着手道:“太后心急如焚,臣都明白,毕竟一个是兄弟,一个是族中最有出息的侄儿,相继离世,哪能不令太后伤心呢。但人各有命,臣还是要劝太后节哀,关于那两位的死因,大理寺与制勘院都在彻查,不日便会给太后一个交代的。”
太后咬牙望着他,“还要查什么,不都是太子殿下授意,底下人承办吗,何必惺惺作态,糊弄我这老婆子。”
结果面前的人竟然并未反驳,“既然太后是这样认为,臣百口莫辩,那就不辩了。不过太后虽给臣定了罪,臣却要向官家交差,回去之后便传召宋家在朝为官的所有人,来制勘院过堂应讯。太后若是着急,臣即刻就去办……”
这下终于把太后制服了,她拍着扶手说等等。想必并未料到眼前不受待见的孩子,如今羽翼丰满,竟如此张狂。
宋家已经连着死了两个人,她相信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他能让宋家灭门。先前愤怒支撑着她心底的怯懦,太后以为靠着辈分能压他一头,结果几个回合下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无法拿捏的人,他和五郎完全不一样。
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怯懦扩张,愤怒就萎靡了。一个做祖母的人,居然从孙子身上感受到了恐惧,这种事搁在哪里,都是个笑话。
然而帝王家,同样的笑话屡见不鲜,押错了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如果你不怕母家就此灭迹,你就可以刀枪不入,可这世上谁能做到,哪怕是当朝的太后,也会心生畏惧。
勉强平住心绪,她放缓了语调,但口气依旧有些生硬,“五郎既然已经就藩去了,那么从前的事,就翻篇了吧。你我毕竟是祖孙,你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宋家门庭若是倒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郜延昭蹙了下眉,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恕孙儿愚钝,坏处是指……”
太后再次窒住了,可不是吗,宋家的兴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宋家灰飞烟灭,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谈判的余地,太后只得再次放低了姿态,好言对他道:“祖辈有偏爱,这是在所难免的。我承认我对五哥儿偏疼了些,也曾对他寄予厚望。但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他娶亲之后,竟然会听取王妃的怂恿,跑到陕西就藩去了。他这一走,撇下了好些事,不得不由我出面解决。四哥儿,你虽当上了太子,那些兄弟却未必宾服你。尤其是你一母的哥哥,齐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你是知道的。既然如此,手上人马不嫌多,往后就偏劳你照应宋家了……咱们是至亲骨肉,祖孙要是闹得不和睦,会让天下人耻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郜延昭轻牵了下唇角,半带玩笑式的说:“太后吐露的这番心声,出乎臣的预料了。原先臣对宋家是无可无不可,但太后既然特意吩咐过,臣必定愈加尽心。不过……太后应当不会借此指责我广结党羽,拉拢外戚,要求爹爹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吧!”
太后的唇角不由扭曲,颤声道:“哪能呢,宋家被你捏在手心里了,为了宋家的存亡,我也不能让官家废你。”
他点了点头,“多谢太后。臣官署里公务繁多,不能再耽搁了,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退后两步,正要转身,见医官和宫人端着药盅进来。
他站住了脚,偏头打量,来人忙向他行礼。他抬了抬手问:“可是苦参汤?”
医官怔愣了下,说不是,“是滋阴平补,解春燥的膏方。”
“我记得苦参汤解春燥最好。”他回身望向太后,笑吟吟道,“当年太后逼着臣每日喝,如今仲春将至,也让翰林医馆配制一些,敬献太后吧。”
他说罢,扬长而去,留下翰林医官心头大跳,似乎窥出了一点端倪。
苦参,性寒,味极苦,就算是脾胃强健者,也不能每日服用。太子在京的时候年纪尚小,给逼着吃苦参,看来太后没盼着他好啊。
其实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太后不喜皇四子,根源在于庄献皇后。当年官家还是太子,到了年纪选太子妃,宋太后推举宋家人,可武成皇后却看中了金家的姑娘。太后拧不过婆母,但对付得了儿媳,生齐王时武成皇后还在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生第二子时可就不一样了,内廷已经是太后说了算。于是指责庄献皇后不用她派去的人接生,又说皇四子出生的时辰与她犯冲,连洗三都不肯参加。反正就是处处刁难,处处不待见,等到庄献皇后一过世,就把那个少年扔进了军营里。
祖母那里得不到关爱,对于郜延昭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说太后强逼他喝苦参汤,要是换了旁人可能不敢违逆,但他娘娘根本不管那些。一旁监督的人罗里吧嗦,她直接把汤灌进了那个小黄门嘴里,小黄门回去一告状,太后自然愈发不满。
他也曾怀疑,他母亲的死,和太后有没有关系,但后来彻查再三,属实是出宫染上了时疫,他想杀太后的心才灭了。
不过今天见过了太后,仍是令他心情不佳。虽然务政还是照旧,但不时想起娘娘,闲下来的时候坐在窗前朝外看着,白云悠悠,心空如洗。
正当他失神时,殿内高品提了个五层食盒进来,小心翼翼搁在桌角,一面呈上一封便笺,“殿下,是大娘子打发人送来的。”
他展开看,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脉脉写着——
“议政辛苦,特备四色糕点两屉,且温,莫待凉透。”
冰封的心渐渐回温,他招呼殿内的官员们分食糕点,自然对吃最有研究,她做出来的吃食一向口味绝佳,大家吃过赞不绝口。
回身到案前,砚台上还有朱批奏折时的余墨,便提笔给她回了短笺——
“点心已尽,詹事夸卿贤德。申时定归,盼与卿手谈一局。”
心里的裂缝,就这样慢慢被填满。有时候不得不叹服于命运的安排,娘娘借他的名头,带他去会见密友,他也因此结识了朱大娘子和真真。这何尝不是老天爷对他额外的补偿呢,有一个小姑娘用她的灵动缝合他心里的伤,加一点蜜煎,再加一点果酿,或者再加一点书画和香方……
以前他不太喜欢回家,宁愿在制勘院蹉跎,现在一到时候就忙出东华门,生怕走得晚,让她等着急了。
算算时间,成亲已经四个月,每日都在浓情蜜意里度过,时间过起来难以察觉。要带她去郊野踏青,这件事他一直惦念着,闰二月还有倒春寒,三月头忙着春闱,直到现在才终于抽出空来。
时节恰好,手上的公事前一天安排妥当,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往西郊去了。
自然确实想放归那两只鹤,虽然搬到辽王府后地方大了很多,但它们本该属于天地,把它们养成家禽,等同断了它们的青云志。
于是又装进那顶它们专属的轿子,第二天命人抬到了郊野。
西郊桃林里早就遍布踏青人的足迹,他们的到来,会扰了众人的雅兴。好在太子别业外,有一片划入管辖的草地,那是私产,没有人进来。轿子停稳之后,长随就打开了轿门,起先因为陌生,它们宁愿挤在狭窄的轿厢内,还是自然叫它们的名字,它们才含羞带怯地迈出来。
宽广的青草地没有束缚,它们开始试探性地四处查看,那两条细腿,迈得优雅而缓慢。
自然含笑看着,看出了老母亲眼见儿子成才的欣慰,在后面柔声鼓励它们:“拍拍翅膀,如果想去别处看看,就飞起来吧!”
但那两只鹤已经脱离山水太久,它们一直被人倒卖圈养,飞羽剪了无数次,天长日久好像已经忘了怎么飞。它们只是踱着步,好奇地各处张望,顺便低头翻找翻找,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一点没有腾空而起的打算。
自然回头看看郜延昭,泄气道:“被人饲养了那么多年,忽然放归,可能对它们并不好。万一上外头找不到吃的怎么办,野外又冷,还有厉害的猛禽,说不定连小命都不保……还是算了。”
越想越觉得带它们出来是错的,反正不知云翁和放翁怎么想,在她看来有吃有喝住得好,比在外面经受日晒雨淋强,它们不愿意离开,那就不勉强了。
郜延昭永远有成算,他看着那两只鹤,曼声道:“让它们飞起来,看见更高更远的地方,再让它们自己决定,是去还是留吧。”
主意是好主意,可它们就是不愿意张翅,有什么办法。
自然正气馁,隐隐听见风里传来尖啸的鹤唳。不光是她,连同云翁和放翁也呆住了,仰起脑袋朝远处张望。
很快便见一个穿着褐袍的黄门牵引着风筝线,从草地那头跑来。天上的风筝做成了仙鹤一般的大小和模样,鹤翼底下装着两排哨子,被风吹响,一阵阵地,同云翁和放翁的叫声一样。
自然顿时惊诧大喊:“哥哥!哥哥!”
他笑得气定神闲,“它们忘了翱翔天际是什么样的,那就找个榜样,飞给它们看。”
自然实在是高兴坏了,搂着他蹦蹦跳跳,“原来你早有准备,你知道它们不愿意再飞了。”
只要她欢喜,他就觉得自己的事先安排都有意义。
鹤唳的哨声不好做,匠人尝试了无数遍,才做成现在的效果。看那两只鹤的神态举动,应当对召唤有反应,丰厚的羽翼开始尝试着扇动,一下又一下,在草地上扇出了小小的飓风。
它们只是胆小,但它们也曾有远大的志向,它们生就属于蓝天。
纸鹤在天顶高飞,伴随一声又一声呼唤。云翁和放翁终于跃跃欲试,尖细的足尖踮起,渐渐脱离地面。几乎是一瞬间,它们就凭空而起,张开巨大的两翼划破流云,一抬一伏间一扫笨拙,很快变得从容轻盈起来。
两声清唳回荡在天地间,它们盘旋着,骤然俯冲,“呼”地从他们头顶上滑过,发出破空的锐响。
自然仰头看着,起先还抽泣,后来便嚎啕大哭起来,“还好救下了它们,你看……你看它们,多神气,多了不起!”
当然,感动很快变成了新的感伤,因为它们渐渐飞远了,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渐渐消失不见。
他小心翼翼打量她,眼泪凝在她眼眶,虽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成全。长舒了口气道:“我只是收留它们一阵子,照顾它们养好伤,陪它们长出新的飞羽……总有一天它们会去更广阔的天地,就像孩子离开父母一样。”
“不后悔吗?”他问,“毕竟养了两三年。”
自然说不后悔,“鹤能活好多年呢,如果一辈子圈在院子里,和下了大狱有什么分别。它们想走就走吧,不要再被人抓到,回到家乡,娶一房漂亮的媳妇……”说着笑起来,“我自己嫁得好,就觉得它们也该成家立室,这叫以己度人,是吧?”
他把她抱进怀里,温存地问:“你果然觉得自己嫁得好吗?”
“当然。”她热烈地回应,在他唇上亲了下,不在乎远处还有放风筝的黄门,都到了郊野,不愿意像在城里一样循规蹈矩了。
“你说,它们还会不会回来?”她扭过头,朝它们离开的方向眺望。
郜延昭说不知道,“把那只风筝拴在树上吧,如果它们愿意折返,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自然还想等等,所以在树下铺上了垫子。取过食盒,里面装着事先预备的小点心,还有一套上好的青瓷杯盏。
点上小火炉烧水,古朴的茶罐里倒出了新炒的日铸雪芽。炒茶就很适合郊游踏青时喝,比起繁琐的煮茶点茶,要方便许多。
自然给他斟了一杯,随口道:“哥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问:“什么?”
“是家里的事。”她笑着说,“好消息。”
可她没有直说,他只好猜测,“六妹妹的婚事定下了?是师家,还是曹国公家?”
自然摇摇头,“都不是。”
“七哥儿考取功名了?还是被太子太傅收为关门弟子了?”
自然失笑,“太子太傅愿意收他,爹爹怕还不愿意呢。回头叶小娘又要宣扬缘分妙不可言,爹爹的脸不得拉得八丈长!你别往公府想,想我们自家,”一面拍拍自己的胸口,“想想我。”
他捏着杯盏,那双眼睛凝视着她,从最先的淡泊,逐渐变得专注和紧张,连身子都绷直了,“难道……难道……”
自然看他又惊又慌,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点头说是呀,“今早王主事来请脉,诊出已经两个月了。哥哥,你要当爹爹啦。”
他起先怔愣,慢慢点头,喃喃说好。可越平静,背后隐藏的情绪越汹涌。
自然看着他,见他极力保持镇定,但捏着杯盏的手却止不住颤抖起来。垂首靠在曲起的膝头,凌云带垂落在颊畔,银线与淡蓝的丝线织出云海纹,随着他微微的颤动,光线在发间流转。
自然知道他已经翻江倒海,她只猜到他会很高兴,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会这么大。
她探手过去抚抚他的小臂,他把杯盏扔了,转身来抱她。把脸埋在她颈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细细的啜泣,人颤得风中弦丝一样。
她的心霍地化成了春水,温柔抚触他的脊背,一遍遍缠绵徘徊。这时候不用言语点缀,就像她忽然听说这个消息时一样,各自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说起有孕,其实她早有预感,只是不大敢确定。毕竟每日吃吃喝喝,没有乏力,更没有泛酸水犯恶心,唯一的依据是两个月未来月事,照着医理上来说,应该是怀上了。
于是王主事来请脉,她就格外紧张,暗暗期盼着。果然,今天终于等到了,当王主事满脸欣喜地朝她拱起手,她已经红了眼眶。
初初为人父母,都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当他松开她时,相对是两双泪眼。
他尽力稳住情绪,嗓音仍有些发紧,“这消息来得突然,一时让我不知所措了。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若是早说,今天就不该出来,该在家歇着才是。”
自然却说不必,“王主事看了脉象,说气血充盈,孩子结实着呢。寻常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不用刻意作养,不过饮食上仔细些,避免累着就行了。”边说边捧住他的脸,“哥哥,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脸上浮起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满脑子只有‘爹爹’两个字。明年这个时节,就有人这样叫我了。”
“看来太子殿下很高兴啊。”她笑着说。
他说当然,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我会是个很好的父亲,你相信我么?”
她当然是相信的,从十二岁起,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亲情。母亲离世,父亲缺席,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军营里讨生活,若不是有皇子的身份作最后的支撑,他不知还会经受什么样的疾苦。
后来回京,直至现在,他在官家眼里也只是个得意的接班人。和父辈的基调定死了,他从未奢望从父亲那里得到温情,但现在自己有了孩子,他便转化出另一个新的身份,以前不能获得的,可以源源倾注到孩子的身上。
仿佛一切都得到了救赎,他叹息着说:“谢谢你,真真,你让我活得像个血肉之躯,我好像知道余生该为谁奋战了。”
自然却和他打趣,揶揄道:“按着你自己的心意,不要为谁辛苦忙碌。因为我怕你今日越感动,明日抡起棍棒臭揍他的时候,会越用力。”
这话着实破坏气氛,让他怔愣之后忍不住发笑。
天好蓝,云好清啊,两个人伸展了身子,大喇喇躺倒在花树下。
这时有清灵的鹤唳传来,不同于哨子发出的单一声响,那鸣叫是灵动的,高亢地将气流推出无形的波纹。
定睛看,翼尖的墨羽划过云层,云翁和放翁又回来了。那身形被天托举着,翅膀滤过风,盘旋、降低,然后顺势收翅,精准地落在了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
第77章
大娘子,出事了。
放生的鹤徘徊不去,自然又有了身孕,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只不过原先的计划,恐怕略有了一点调整,今天说好留宿在别业的,但目下的情况看来,还是回到城里更安心些。
孕初是最需要小心的,往常那些亲昵举动是不能再有了。王主事叮嘱又叮嘱,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为了安全起见,并不赞同太子与太子妃同床。
自然把王主事的意思转达他,他沉吟片刻道:“不必分床,我知道利害,能管得住自己的手脚。”
可他管得住自己,自然却喜欢对他毛手毛脚。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摸得他心浮气躁,不得不抓住她的双手恫吓:“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话刚说完,发现小腿上有触感,一只软绵绵的脚板蹭上来,在他腿弯边沿直打转。
他气哼哼地看她,她却是一脸单纯的模样,“你瞪我做什么,我脚冷罢了,不能让官人捂一捂吗?”
他发笑,“那你这手乱钻,是什么意思?手也冷,也要取暖?”边说边朝她磨牙,“谈自然,你仗着有了身子,知道我拿你没办法。若是换作以前,你还敢这样招惹我?”
她眨了眨眼,“我就是恃肚行凶,怎么样嘛。”嬉笑着凑过去咬他的嘴唇,“让你分床你又不愿意,我不过是事先试探一下,看看同床共枕有没有危险。”
然后不出所料,被他按在身下,口头教训了一顿。
喘不上气来了,她捶他,他方才松开她,捏着她的下巴问:“还要试探吗?”
“不了、不了。”她连连摆手。不过腿心有什么慢慢抬头,她扭了扭身子,“哥哥,你又在胡思乱想。”
他叹息,“这是谁害的?我可告诉你,你若是再这样,我就得出去冲冷水澡了。天还没热起来,万一着了凉,你不会自责吗?”
果然她老实了,拉着他躺回去,搂住他的胳膊,语调有些惆怅,“我听说,好些男子旷不得,常是妻子怀孕那段时间,设了妾侍和通房。”
他对此很不屑,“旷不得,是因为年少的时候心已经野了,就算妻子不怀身孕,妾侍和通房也不会少。”
那倒是,如今的世家大族最以子嗣为先,到了十八九岁,就往书房里安排女使。这是约定俗成的习惯,要是哥儿不学好,十五六岁和院里女使胡来,大抵家里也只好默认,干脆收作房里人。
香艳的故事,好像只有饱暖中能孕育出来,他不同,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忙于树立威望。
她摇了他一下,“军中有没有那种事?”
他说也有,“只要存着心思,哪里做不成。”说罢立刻重申了一遍,“我洁身自好,丢不起那个人,你不要怀疑我,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自然说知道,“你这人,我不过看了你两眼,你心虚什么。王主事说得很详尽,说尽量自控得宜,孩子越大越稳当。”
他听后面无表情,半晌道:“我可以。以前没有娶亲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自然笑眯眯说好,“你这样有定力,我就放心了。”
但他仍告诫了她一句,“我自认为定力不错,但也请你不要撩拨我。发乎情止乎礼,方为君子之道。”
她咂了咂嘴,嘟嘟囔囔道:“还同我论上君子了……我想亲亲的时候,还是要亲亲的。王主事说孕妇要愉悦心情,只有愉悦了,将来孩子才聪明。”
简直是歪理,愉悦非要靠亲亲?不过这项举措他也不反对,这是恩爱夫妻当有的互动,就是要时不时回味回味。否则时候长了,忘记滋味,哪怕孩子落了地,怕也没有兴致了。
如今一张床上躺着,又不能做爱做的事,长夜漫漫,甚是无聊。
她问他:“咱们成婚四个月了,可有人向你示好,想同你结个姻亲?”
他一哂,“我这名声,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和我套这样的近乎?”
那倒是,恶名在外,有这个想法的,且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她怀上身孕的消息报进内府,皇后很快就得知了消息,指派当初为自己掌管医案的司药女官来侍奉。
司药女官清早跪在脚踏上请脉,吩咐屏外的女医,在《禁廷脉案册》上仔细记录:“丙午年,三月初二,辰初,太子妃六脉调和,胎息安稳。”
宫廷中,对于怀了身孕的内命妇,有一套十分精细的养护流程。辰起导引,几时请脉、几时温手、几时按腿,都有严格的规定。吃口上,增添了许多忌讳,那些发物和辛辣、寒凉的东西是不能再吃了,晨间大抵是性平温和的餐饮,乳酪、鸡头米炖乳鸽等。
发现怀上身孕的第二天,自己没当一回事,周围的人却已经严阵以待了。
也是得益于这几个月立下的规矩,府里的家务事,每一处的掌事都能一丝不苟地承办。
《日簿》送到她面前的时候,长御很快便搬到了一旁,无奈道:“大娘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会儿就不要看账册了,一应事务都交给底下人吧。还有奴婢呢,若有拿不准主意的,再来请大娘子示下。您如今的要务是静心养胎,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那才是头一等的大事。”
自然失笑,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觉得这份无微不至的优待,实在来得太早了。
不过这消息,家里还不知道,明天是娘娘的生日,反正自己要回去,明天再禀报不迟。
繁琐的府内事务不用管了,一下子得闲,就剩等着元白回来。可临要傍晚的时候,东宫差人禀报,说今天事忙,恐怕晚归,请太子妃先安置。
他是什么时候回府的,自然不知道,睡醒才发现他不在床上,枕边留了短笺——
“见卿安睡,不忍惊扰。明晨有汇审,岳母大寿恐不能至,特备蜀锦两匹、珊瑚头面一套,已置东厢,托卿转呈。”
他不能同去,也是没办法的事,自然便带上寿礼,一个人登上车,赶回了徐国公府。
西府里的家宴已经铺排起来,大家一进门,纷纷向朱大娘子贺寿。自然把郜延昭的寿礼送到,说了一车好话,请娘娘恕他不能前来。
朱大娘子笑道:“他公务繁忙,自是要以国家大事为先。我过的是小生日,不过借着由头,把你们姐妹都召回来,一起热闹热闹罢了。”
大家围坐着吃点心,喝饮子,自然踌躇了片刻,方才唤了祖母和娘娘,红着脸,把好消息告诉了她们。
众人顿时欢欣鼓舞,祖母连连说祖宗保佑,“稳妥了、稳妥了。”
只有自心觉得五姐姐怀孩子太早,这事一点都不好。
朱大娘子道:“要是及笄就出阁,生孩子愈发早呢,这也是家里想多留你们几年的缘故。可留不住啊,自家藏着宝贝,人家早就盯上了,非要求娶,你能怎么办。”
老太太牵着自然的手,抚了又抚,虽有欣慰,却也惆怅,“若是单以我的孙女来论,我当然希望你们年岁大些再生养,人长结实了,身子好少些损伤。可你嫁了帝王家,尤其官人还是太子,官家乃至满朝文武,都在盼着你的好信儿。这个孩子,不单是你和元白的寄托,更是你们稳稳立足的倚仗。国家大事,再大大不过子嗣繁衍,几个兄弟都已经有了后,你们若是长久没有消息,那于元白来说,可不是好事啊。”边说边温声询问,“心里怕吗?莫怕,到时候安排最好的产医,手段了得的,在临盆之前能摸准胎位,保管一帆风顺。算起来,你娘娘生三哥儿也早,但凡嫁了人的姑娘,都绕不开这一步,只要万事小心些,咬咬牙就过去了。”
自然笑着说:“我不怕,心里反倒着急想和孩子见面。”一面探过去牵了牵自心的手,“你别为我发愁,我身子骨强健着呢,藏药局的王主事说,就没见过像我血气这样充盈的女子。料着是小时候总生病,祖母和娘娘使劲调养我,你瞧我长大之后无病无灾的,生孩子也一定能顺顺利利。”
自心方转过弯来,腼腆地笑了笑,“被你这么一说,我也盼着和小外甥见面了。早前还说要给你带孩子呢,我现在去学乳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大家发笑,“学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且得有几年功底。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做姨母吧,到时候把体己拿出来,打上一枚金锁,给外甥挂在脖子上是正经。”
自心道:“我有啊,妆匣里就有我小时候戴过的。回头找人重新打过,再换个时兴的款儿。”
这里正说着,外面有婆子进来传话,说师家大娘子贺寿来了。
众人听了都意外,这师家是当真热络,自打师指挥年三十宫筵上,和西府主君就儿女婚事打过招呼之后,师家大娘子往来很频繁,今天送自家庄子上长的青梅,明天送六郎出公差带回来的云锦。就是这样一副舍我其谁的劲儿,你要是不答应,还真有些抹不开面子。
这不,今天不知又从哪里打听到的,明明是家宴,人家也来贺寿。迎进来后坐在人堆儿里,简直如鱼得水,“都是自己人”,说得爽脆响亮。
反正师大娘子对自心爱不释手,坐也要挨在一起,笑着问大家:“瞧瞧我们娘儿俩,脸盘子是不是还有几分像?”
真别说,团团如明月的脸,一样富足饱满。
自心咧着嘴,被磋磨麻了,师大娘子说:“像足了一家人,只要你点头,这就让六郎来登门拜访。”
还是朱大娘子打圆场,“不急、不急,等约个好日子,主君们都休沐了再说。”
自然便和师大娘子打探师姐姐近况,师大娘子说:“云南王携世子入京,这回要在汴京逗留一阵子,给世子说合亲事来着,说到我们家了。两个孩子见了一面,我们全家跟着提心吊胆,唯恐她又要给人看相。不想她这回倒没吱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不是在西京弄了个宅子吗,前两天和世子结伴,上那儿看房子去了。”
大家纷纷抚掌,“看来有希望,要是瞧不上,不能一块儿出行。”
师大娘子愁眉苦脸,“她是让人给她当马夫去了,这么欺负人家,回头要是婚事不能成,怎么好意思向云南王交代!可要是能成,我又发愁,相距那么远,往后回趟娘家,路上得跑半年,那可怎么好!”
做父母的就是这样,养了女儿,又怕嫁不掉,又怕嫁得远。儿子要娶亲,得舍下脸皮上赶着巴结,先和亲家打好关系。所以说儿女都是债,尤其师家,这个问题突出得更厉害。
唉,不说了,师大娘子唯剩惨笑,转而又带来个消息,“燕家的姑娘……就是早前你家三哥儿房里的小娘,配了盐铁使家的公子,你们听说了吗?”
大家都摇头,朱大娘子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师大娘子“嗐”了声,“我与燕家大娘子是远亲,上回同去江淮转运使家听银字儿,她同我说起的。严家那哥儿刚娶亲半年,新妇就得绞肠痧死了,再想续弦不容易,恰好她家姑娘回去了,两下里磕磕绊绊的,上个月刚定下。”
自然想起来了,盐铁使家的公子,不就是益王府寒花宴上,行为举止很轻佻的那位严衙内吗。
所以说这汴京达官显贵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总是你家和我家沾亲,我家和你家是故旧。人情往来间,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迎头相撞,都是熟人。
老太太颔首,“倒是门不错的亲事,虽是续弦,好歹做了正头的大娘子。”
师大娘子顺口打探,“我记得那时她也闹了好大的动静,才跟了你家三哥儿,后来两家怎么分手了?”
老太太笑了笑,“寻常过日子,磕磕碰碰多了,过不到一处去,不如放人家自由。燕家也是好门户,女儿跟着咱们委屈,如今有了门当户对的出路,我们也替她高兴。”
总之绝口不提前情,保全了人家的体面,也是保全了自家的体面。
这时花厅里的席面预备好了,女使进来传话,大家都挪了过去。
席间向朱大娘子敬酒,寿星翁笑容满面回敬。正推杯换盏,见自君和自心,并临江、临津起身到朱大娘子面前,四个人整了整衣冠,朝嫡母长拜下去——
“今朝萱堂百寿,儿女们向母亲拜贺。谢母亲春风无私,多年爱护。儿辈无以为报,唯愿母亲福寿绵绵,松鹤长春。儿等侍奉母亲膝下,年年岁岁,承欢尽孝。”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这是庶出子女们,齐齐向嫡母的一次拜谢。人心有参差,但能得他们这样齐整抒发,作为嫡母来说,多年的委屈和辛苦也算有了回报。
朱大娘子眼眶泛红,嘴里连连说好,抬手让他们免礼,“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我不求其他,只求全家一条心,把家业经营得愈发兴旺,就是我的福气了。”
一旁的师大娘子看得唏嘘不已,“我常听说谈家上下和睦,今天亲眼看见了,果真母慈子孝,当得上清正二字。”说着靦脸,“这么好的人家,我羡慕都羡慕不过来,结亲的意愿愈发不可磨灭了。老太太发个话吧,明天我把我那傻儿子送来,请您老和大娘子过过目?若有下回,再择个主君们休沐的日子,大家坐下来,一同参详参详。”
这下老太太也没辙了,人家是铁了心,婉拒了好几回依旧百折不挠,还能怎么办?
既这么……看看朱大娘子,再看看六丫头,老太太只得松了口,“那就照着大娘子的意思办吧。不过我有言在先,不论相看得怎么样,儿女婚事的成败,都不要坏了咱们两家的情义。”
师大娘子说那是,“结不成亲家就结仇,那是蠢人才干的事儿。”
朱大娘子想了想又道:“六丫头还小,万一这门亲事能成,也不是说话儿就能出阁的。咱们家六个丫头,如今就剩这一个了,她爹爹舍不得撒出去,怕是还要留上一两年。咱们要留,你们要娶,万一耽误了倒不好,大娘子还是得预先有个准备,别因此白忙了一场。”
师大娘子说不碍,“我家六哥儿脑子也没长好,过两年愈发沉稳了,那时候才是真正好姻缘,横竖都依着亲家的意思行事。”
长辈们无话可说,自然端着茶盏发笑,师家人的性情都很爽快,蕖华的脾气养成,就是得益于这样的家境。
不过师家也不傻,先看上姑娘,再看上门第。师旷要是能和太子做连襟,那么师家的地位便愈发稳固,将来不说殿前司指挥由师家人连任,师旷但凡要派遣职务,那也定是顶格的推举,不愁将来仕途不坦荡。
只不过自然没法凑这个热闹,第二天两家见面,她是回不去了。
因为有了身孕,就给约束了行动,每天早中晚都得请脉。要是外出,脉案只能空白,回头藏药局和内府核查对比起来不方便。
还有每隔十日,尚服局女官丈量腰围,每次的变化,都要记录在《孕事谱》上。
天气日渐暖和,衣裳也穿得少了,那条展开的软尺从一尺八寸,慢慢长到了二尺一寸。
齐胸的襦裙,现在穿起来很好笑。自然喜欢用双手托一托肚子,孕肚凸显出来,像地头日渐成熟的瓜,看上去肥美喜人。
这天尚服局的人又来测量,仔仔细细记录在案:“通威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太子妃妊五月又六日,腰围二尺一寸五分,月增一寸三分,弧圆如抱珠,形廓合序。”
这时诊脉的医官已经在外面等候召见,自然刚要坐下,忽然感觉肚子动了下,顿时把她吓得呆在了原地。
忙把医官传进来,医官请过脉后笑着说:“太子妃殿下脉息匀缓,胎元稳固。腹中太孙如游鱼摆尾,这是肝气调达,脾舒胃健的征兆。”
头一次的胎动,实在是很神奇的体验。自然心里高兴,急着要和元白细说,可是等了很久,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回来。
通常要是晚归,他一定会事先派人知会一声的,可今天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由让人担忧。
于是打发人上东宫去打听,又等良久,才见长史急急从院门上进来,隔着垂帘向内传话,压声道:“大娘子,出事了。申末时分,官家召殿下入垂拱殿,殿门紧闭,至今没有动静。臣探得,有人弹劾辽王府私藏兵器,欲行不轨,请大娘子稳住心神,早作准备。”
第78章
清白已证,圣眷更隆。
自然静静站在那里,心一寸寸沉下来,一直担心的风暴,终于还是来了。
有人弹劾私藏兵器,官家即将人扣押下来,要是没有料错,辽王府前后已经布满看守的禁军,此时的王府,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她转头望向门外,外面是黑洞洞的长夜,她知道,这场仗得由她一个人打了。
若说不慌张,那是假的,帝王家富贵唾手可得,但性命也随时抵在刀刃底下。她须得尽快冷静下来,迫使自己思考,略沉吟了片刻道:“官家下一步,该验证弹劾的内容是否属实了……”紧握手绢问长御,“会派谁来?”
长御眼里凝着深深的忧虑,掖着手道:“御史台官员。”
御史台……御史中丞的家务事闹不断,应付起来应当不会太麻烦,但那位御史大夫,却是个棘手的角色。她记得元白同她说起过,御史大夫崔明允和齐王勾连甚深,这时稍有疏漏,都会被他们拿住把柄,进而扭转成攻击东宫的利刃。
她心里没底,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便隔帘吩咐长史:“将辽王府立府至今的账目文书、奏疏副本、亲军名册,都搬到前殿去。”
长史俯身领命,忙去承办了。
这些留存的文档虽然保管在长史司,但亦跟随每日的《日簿》,像内府日常事务一样,要经受无数次的核对查验。原本长史司内的官员,都觉得太子妃过于审慎了,如今却发现,这份审慎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手段。若是要论对府内兵库的了解,恐怕中途更换过的主簿,远没有太子妃清楚。
两盏灯笼穿过静谧的庭院,照亮了不甚明朗的前路。女官们左右护持着,搀扶自然进了前面的正殿。
人刚在圈椅里坐下,转眼御史大夫就率众赶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肃立阶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六月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连阶前的落叶都屏住了呼吸。
自然站起身,神情坦然,目光沉冷地扫过崔明允的脸,微微颔首,“崔台。”
和御史台的官员们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太子妃年轻,就算身份尊贵,遇见了这样的架势,也必定吓破了胆。可面前这小姑娘却处变不惊,眉目间带着不同于常人的沉着,即便知道祸事临头,也仍旧不慌不忙。
说实在话,弹劾辽王府私藏武器,这是最简单的构陷手段,一旦动用御史台,就算进入了侦办的流程,哪怕查出多一个枪头,这个罪名也就坐实了。尤其太子还掌管着制勘院,制勘院每天派出去多少人,干过多少脏事儿,动用了多少兵器,拿这个由头来给太子定罪,几乎一定一个准。
崔明允的脸上露出稀薄的笑,碍于她的身份,率领众人向她作了一揖,“深夜叨扰太子妃殿下,实属无奈。有人密告王府私藏兵器,逾制,官家下令彻查。请太子妃殿下暂且回避,人多手杂,万一碰撞了太子妃殿下,臣等吃罪不起。”
自然语调平缓,语气却笃定,“碰撞了我,领罪就是了,没有让我回避的道理。且我要与诸位言明,自我入府以来,府中兵库由我验管,崔台要怎么查,只需问过我,我自会给崔台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番话令台官们很意外,一个女子,执掌中馈也就罢了,怎么还掌起兵戈来。八成是打算核对有出入时,往自己身上揽,到时候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算错了账目,好和台官们胡搅蛮缠,以此替太子开罪。
崔明允自觉看破了她的伎俩,眼里露出一丝轻蔑,着力重申了一遍,“臣等领官家之命,不是来与太子妃闹着玩的,这种大事事关社稷,太子妃可明白其中利害?”
自然没有应他,转过身,让长史捧出了三叠文牍。
“第一叠,是历年赋税记录,请崔台仔细查验,若有不明晰的地方,只管问我。”
崔明允看着这三叠厚厚的文牍,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台官纷纷上前分阅。他自己取过末尾那本总账,指尖划过账目时顿了顿——不是因为账目太乱,而是太清了。每笔收支,连修缮马厩的三十文,都按年月、事由、经手人,列得明明白白,页脚还盖了州府核验的签印。
他有些不服气,凉笑一声道:“殿下府上,连碎砖采买也入账?”
自然淡淡应了声,“食君之禄,不敢含糊。”
崔明允咬着牙,继续往后翻找,末页上记录着,通威二十三年,捐辽王六成俸禄以充军需,旁批辽王标注“北疆苦寒,将士当恤”。
这可好,非但没查出错漏,竟还挖出了太子的义举。
崔明允询问那些拨动算盘的台官们:“可有出入?”
众人都摇头,“并无。”
叹息才出了一半,又一叠文书送到他面前,“这是派兵助防的奏疏副本,请崔台查验。”
崔明允翻开首封,字迹遒劲,正是太子亲笔:“臣府卫三百,皆边军退卒。今闻风雪困锁石岭关,请调二百人携毡帐往助,粮草自备。
批复是官家的朱砂御笔“准。着兵部记功”,而下面压着兵部的回执,“王府护卫实到二百一十三人,自备粮草请调”。
崔明允的槽牙越咬越紧,抬眼看了看这位太子妃,“王爷府卫仅余八十七人?”
自然道:“八十七人守府足够了,崔台若是不信……”她调转视线一瞥司马,很快第三叠王府护卫名册及兵器录,送到了他的面前。
堂外风过庭树,沙沙如翻纸声。
崔明允较上了劲儿,亲自核对名册。在册八十七人,履历清白,半数是伤退官兵。每一件兵器的领用、损毁、缴回都按指印画押,连两年前折断的一杆旧枪,枪头都交回库房存档了。
本以为太子难对付,看来这太子妃也不遑多让。崔明允扭头问长史:“刀剑有过遗失吗?”
长史说没有,“王府兵器领时验、还时验、月末还有总验,不敢有丝毫出入。上年一名护卫郊猎时遗落了一柄匕首,自请杖二十、罚俸三个月,匕首寻回后,已经重新入档。”说着呈上一页附记,上面登录得清清楚楚。
崔明允的鼻尖沁出汗来,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趟严查,无论如何都能找出端倪来做文章,结果一丝一毫的空子都没有,被查的人不着急,自己却越来越毛躁了。
那双眼,织成了最细密的筛子,逐名对验,忽然指着一处问:“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单独领过腰张弩?”
“此人是弩营的统制,特许留弩训卫。”长史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文书递上去,“依着《藩卫律》,弩属重器,领取须报兵部备案。这是兵部当年批文,上年这名统制旧伤发作卸职了,腰张弩已上交兵部。”
崔明允的视线一字不落地扫视过去,果然兵部大印赫然在目,且日期编号俱全。
再转头望向太子妃时,那张精美的脸上神情更显从容。由女官搀扶着,举步走到了门前,朝外比手道:“兵器库在王府西隅,铁门有三重,请诸位随我来,我亲自领你们去查验。”
女官的灯笼挑破了黑夜,光在前面开道,刚推开几分,身后的黑暗便再度合围。
太子妃步履缓缓,有了身孕略显圆润,但胎位在前,身后的线条并未显得臃肿。
崔明允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起来,失败的预感在累积。原以为太子被扣留在宫里,王府上被打个措手不及,肯定有不周详的地方。结果前三样最易出错的都准确无误,最后查验库房,又能查验出什么来!
先行的长史司主簿高举钥匙,一重又一重打开了库门。门臼转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府里长随上前点燃火把,尘灰在火光中弥漫成整片金色的雾。放眼看,库内木架整齐,刀枪剑戟各归其位,每一件都挂着木牌,上面仔细标注着领用者、日期及现状。
最里面一排空架子上,贴着一张白签,上面写“腰弩,暂虚”,正好应和了统制归还给兵部的弓弩。
崔明允抬了抬手指,示意台官点数,荀御史高声上报:“刀七十二口,剑四十五柄,长枪三十杆,盾二十面……皆与兵器册相符。”
崔明允脸色发青,斗不过太子就算了,结果万没想到,府里竟还有另一个强敌,内账做得滴水不漏,试问谁能想得到!
“臂张弩呢?”这话一出口,已经感知自己成了强弩之末,问这个问题实在招笑。
荀御史回禀:“现有臂张弩十副,与兵器册上没有出入。”
自然这时方露出一点笑意,“请诸位千万查验仔细,回头好禀明官家,有人诬告我辽王府私藏兵器,构陷储君,这才是大大的谋逆!”
小小的姑娘,言语掷地有声,御史台的人顿时有些萎靡,即便心里不服,却也万般没有办法。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结果在女人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实在晦气。
所以这场针对太子的浩劫,竟以如此无奈的结局收场了。来得快,去得更快,垂拱殿内等待裁决的人,甚至不用在宫里过夜,马上就能回来。
崔明允压下挫败,深深朝太子妃长揖了一礼,“卑职唐突了。王府账目清晰,并无错漏,臣等这就回去禀明官家,向官家交差。”
自然颔首,神情转眼又变得十分谦和,“漏夜奔波,辛苦诸位了。所幸台阁秉公办案,还了王府一个公道,崔台,上回我家殿下说,早想结交你,可惜总不得机会。这次等殿下回来,我必定向殿下说明崔台的好处,等抽个空闲,我们夫妇专程登门,向崔台道谢。”
这下子吓出了崔明允一身冷汗,太子妃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这要是传到齐王耳朵里,齐王该对他生出猜忌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含含糊糊答应,然后便带着手下的官员随从,快步退出了辽王府。
再赶至垂拱殿的时候,官家和太子静静端坐着,中书门下和兵部的人也都在场。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如厚重的肉冻一样,满是挣脱不出的压抑感。每张脸都阴沉沉,听见殿门打开,纷纷抬眼望了过来。
崔明允在众人的注视下,掖着两手走到殿前,向官家长揖下去,一字一句道:“禀官家,臣领旨核验辽王府兵器库藏,太子妃将文书、名册、兵库,一一向臣展示了。王府历年账目,小至马厩修缮,皆录有州府核印;奏疏往来,兵部回执、关将谢表等。并无缺失;名册兵器,三验三查,账目清,兵械寡,清白如水,毫无错漏。”
众人一直高高悬着的心,到这时才终于落回原位。
官家长出了一口气,扫视殿上的官员,“都听明白了吗?”
众臣俯身说是,“太子府中无一物私藏,治府之严,堪比悬镜。”
同平章事清历了始末,很有些不平,向上奏请道:“御史台已经彻查过辽王府,接下来,是否应当将密奏弹劾的人,揪出来从重查办?无凭无据妄加构陷,区区一封秘信,就搅得朝野皆惊,这个头要是开了,往后朝堂上岂不是人人自危,再无宁日了?”
兵部尚书也说是,“臣任职多年,辽王府自立府至今,缴还军械,无一次逾限。前年石岭关将士被风雪围困,是王府自请抽调护卫驰援,若不是心怀天下,哪位藩王愿意折翼,偌大个王府只留几十人看家护院?如此义举,朝廷没有大力嘉奖也就罢了,这回可好,竟还遭人使绊子,这上哪儿讲理去!”
兵部尚书是个直性子,这么一说,堂上气氛反倒松弛下来。官家笑道:“俞尚书为太子叫屈了,确实是朕的疏忽,回头另行嘉奖,补上先前的疏漏。”顿了顿又肃容下令,“自今岁始,诸藩王府账目、兵械,都依辽王府为例。御史台辛苦些,三月一抽调,直至藩王就藩为止。”
弄巧成拙了,城门没烧起来,池鱼先煮熟了。崔明允只得应是,却行退到了一旁。
“至于呈递密奏的幕后之人,就交东宫彻查吧。”官家望向太子,“储君受此无妄之灾,实属委屈了。把始作俑者找出来,也算给太子妃一个交代,连累她受了惊吓。”
郜延昭却并未领命,只道:“臣在其位,理当受文武百官监督,若是因此把朝堂翻个底朝天,那往后就没人敢说真话了。臣以为,御史台已经还了王府清白,这件事就止于臣吧。臣不愿因一己私愤,寒了言官直谏的肝胆,清者不惧查,查过愈显清,今日的波折,于臣来说是立于朝堂的底气,非但不可恨,反而可喜可嘉。”
这是储君的心胸气魄,在场众人无论是敌还是友,眼下也只剩宾服。
官家并不勉强,“你既然有主张,照着你的心意去办就是了。”复对众臣道,“事已查明,夜深了,诸位都出宫去吧。”
官员们行过礼,按序退出了垂拱殿,殿上只剩官家和太子,官家方走下御座安抚他,“朕很欣慰,你能经得住盘查,这是江山社稷之福。这回其实不单是对你,也是对太子妃的考验。早前太后极力反对立谈家女为太子妃,指她年纪小,没有经过内廷锤炼,恐怕难以胜任,若这次她应付不了御史台,那么宫中就该为你物色侧妃了。还好,你不曾令朕失望,太子妃也不曾。你身边有这样的贤内助辅佐,我这做爹爹的也放心了。”
郜延昭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爹爹不知道,她前阵子掌家,把辽王府历年的糊涂账,全都理清了。家常的收支她能盘透,已经很令我意外,没想到兵库账目她也没有错过,经此一事,我心里愈加敬重她。眼下她怀了身孕,本就不容易,侧妃的事,求爹爹护佑,以后不要再提了。”
官家蹙眉看向他,也许逐渐理解了他的想法,慢慢点了点头,“那些名册,朕让皇后压下了,庚帖也会一一发还,你不必担心,好生过日子吧。”
他听后,郑重向官家振袖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垂拱殿,返回曹门大街。
回去的路上,有府兵往来巡视,他坐在车内朝外望着,半晌对赶来接应的长史道:“彻查,齐王长史司每一名官员十日内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给我查个明白。郜延茂经营了这些年,果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膀臂都快断干净了,没想到还能咬人。”
长史领了命,复又问:“若查明有可疑,是否要把人扣下?”
郜延昭说不必,“我要的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查出来,直接处置了就是。至于齐王,原想姑息他,再容他两年,现在看来,还是尽早送他就藩为好,省得留在汴京多生事端。”
长史应了,“臣明日一早就命人侦办。”
他缓缓平下心绪,其实齐王那些小打小闹,并不令他生气,但因这件事惊动了内宅的人,就足以令他震怒了。
她正是养胎的时候,倘或因此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那齐王死十回,也不够给他泄愤。他这一路问过了太子妃的境况,长史说离府的时候,太子妃还没返回后苑,他就觉得轺车脚程太慢,慢得他不耐烦了。
好容易拐上曹门大街,渐渐走近,车还没停稳,他就匆促下了车。
穿过门廊,前殿还亮着灯,有个身影站在殿门前,檐下悬挂的宫灯摇曳,她的影子也随之拉长又缩短。
笃笃的更鼓声传来,子时了。
他快步朝她走去,她看见他了,提着裙子下台阶,向他迎来。
他伸出双臂接应,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勉力维持的坚强,这刻终于支撑不下去了,啜泣着问他:“宫里有没有为难你?官家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他低下头,脸颊紧紧贴住她的额头,温声宽慰着:“没有,清白已证,圣眷更隆,放心。”
她听了,紧绷的肩背才松懈下来,喃喃说:“御史台来了好些人,阵仗大得很。我怕你受猜忌,哪怕账目清晰,官家也不放你回来。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他抬手擦了她的眼泪,笑道:“原本确实没那么顺利,但我有贤内助,案牍无懈可击,堵住了御史大夫的嘴。御史台禀明官家之后,再没有扣下我的道理,所以就放我回来了。”他怜恤又感激地吻了吻她,“妻贤夫祸少,多谢你,替我挡去了这场风雨。”
她仰着脸,灯笼的光,在眉眼间投下明暗不定的影。
她急了许久,也伤心了许久,大眼睛里眼泪未干。视线在他脸上巡视,仿佛再三确认过他安好,才呜咽着,把脸埋进他的颈项。
第79章
谁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艳动人。
贪恋他的气息,清冽的松柏混着墨香,能安抚她内心的焦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贴在他皮肉上,化解了他先前的愤恨燥郁。
抱在怀里摇一摇,他好言宽慰,“夜深了,熬了这半夜,肯定累坏了。”边说边搀她穿过苑门,回到了内寝。
自然这会儿一时也不想和他分开,像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满肚子的牵挂和心酸,难以抒发。
“好了。”他亲了亲她,“我不是回来了吗,就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
她委屈地嘟囔:“我一直在等你,可是等了半天,他们说你被扣在宫里了,我听了消息,肠子都快急断了。”
他知道她担忧,惭愧地说:“回到汴京之后,我一门心思只想迎娶你,可我却没有考虑,你跟着我会经历多少磨难。如果你嫁的是寻常高门,每天悠闲度日,不用替我的生死荣辱担心,或者对你更好。”
自然鼓起了腮帮子,“我怎么听出了后悔的味道?我记得有个人说过,他日高居庙堂,不忍见我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那个人是你吗?现在可好,把我娶到手了,孩子都怀上了,忽然责怪起自己的决定,你这是良心发现,还是心里有了别样的想法?”
他怔了怔,讪讪道:“那个人好像是我……我没有后悔,更没有生异心,我只是觉得愧对你,让你怀着身孕,还要为我周全。”
“这种周全,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她挺了挺胸,颇为自豪地说,“那日你说要搬回王府来住,我就下定决心要把王府内外摸熟。兵库和粮仓一样,每日都有《日簿》核查,只要把过去两年的来龙去脉弄清,就出不了差池。我早作防备,如今派上了用场,并不费什么手脚。且这次是我们夫妇头一回携手抵御外敌,事情办得还不错,你说是么?”
他说是,笑得有些苦涩,“官家也夸你,说你能堪重任。宫里原本已经预备替我选侧妃了,这回见识了你的出类拔萃,再不会动那个心思,有你一个,能抵佳丽三千。”
她眼波流转,轻轻“哦”了声,“看来这次不光是借机查验辽王府兵器库藏,更是对我的一场考验啊。好在我经受住了,否则这太子妃的位置恐怕不保,做你们郜家的儿媳,可真不容易!”
她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他叹息着抱紧她,一手在她肚子上轻抚,“是做我的大娘子太不容易。我要同你一起走到最高处去,但我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你直面那些阴谋和算计,这都是我的不是。先前我被关在垂拱殿回不来,心里只是担心你,唯恐御史台的那些官员无礼,会吓着你。”
自然却老神在在,“我心里有数,能应付御史台的人,只要我身上还有太子妃的衔儿,他们就不敢造次。”一面兴高采烈告诉他,“嗳,我同你说,先前我与那些人周旋的时候,胎动得很厉害,我觉得这孩子将来必定也是个不怕事的。”
他讶然,“胎动了吗?是不是受了惊吓?”
自然说不是,“下半晌医官来给我诊脉时,就忽然蹦了下。我急着要告诉你,可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打发人上宫里打探,才知道你被扣在垂拱殿了。”
他一旦被扣留,连整个东宫都被监视起来,没人能出去给她报信。所以储君再尊贵,终究还是一人之下,他现在要做的,是将那些兄弟逐一提前打发到封地去,只有彻底令官家别无选择,自己的地位才真正稳固。
一头筹谋,一头是妻儿的温柔牵绊。他弯下腰,朝服的下摆铺在她脚边的栽绒毯上,贴着她的肚子仔细聆听。起初是混沌的潮声,在她一呼一吸间轻漾。然后是双重的心跳,母亲的沉稳有力,孩子是穿插其间的灵动节奏,像林间跳跃的小鹿,一纵一纵地,有时同他母亲交错,有时又重合。
自然轻轻抚触他的脖颈,笑着问:“听见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里蓄着宁静的光,“听见血流的声音,听见你们的心跳,还有孩子翻身和吞咽的动静。”
把手贴在那圆圆的肚皮上,某些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可以通过手掌感知。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推动着细细的、温热的脉搏,与他遥相呼应。忽然轻轻一动,恰好击中他的掌心,他顿时惊呼出声:“动了!他动了!”
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于她来说,这是比王朝兴衰更要紧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为人父母的艰难,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体谅爹娘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今天虽没有朝会,但衙门里的公务还是要处置的。谈瀛洲是上值之后才得知了消息,忙和同僚打过招呼,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来探望了。
“元白不在东宫,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没能见着他,也打听不着消息。”谈瀛洲盯着自然的脸,急切地问,“昨夜可吓着了?御史台那些鬼东西,长着死人一般的脸,看见他们就要做三夜噩梦。他们来抖威风了吗?有没有冲你呼呼喝喝?”
自然说没有,请爹娘宽心,“官家虽下令查对,太子未获罪,他们也不敢疾言厉色。长史司的账目很清楚,我平时也常核对,深知道兵械的厉害,哪怕是一根钉子,也要查明底细。他们找不见错处,从名册查到库藏,命人清点了三遍,才松口说核对无误。官家那里得了御史台的回复,才终于把人放回来。”
谈瀛洲听罢叹息,“还好有惊无险,听说昨晚上中书门下的人都到场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官家作了两手准备,若查不出错漏,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若查出错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太子之位,恐怕立时就废黜了。”
自然并不知道昨晚竟然惊动了中书门下,只听说垂拱殿围得铁桶一样,要不是长史有生死之交在禁中巡守,是绝打听不出元白被扣下,究竟所为何事的。
母女俩都后怕不已,朱大娘子越想越懊悔,低声絮叨:“虽居高位,却也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要想平平顺顺当完储君,不知要费多大力气!这会儿真真已经掺合进去了……早知如此,哪怕冒着得罪郜家的风险,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谈瀛洲“唉”了声,“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既然成了夫妻,有难同当是做人的义气。好在元白有成算,姑娘也能掌家,就算遇见坎坷,两个人并肩迈过去,何惧那些魍魉小鬼儿。”说罢站起身,告了假出来的,不能耽搁太久,匆匆道,“我是不大放心,特意来瞧瞧,见你好好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祖母那头我并未说起,别让老太太知道了,跟着操心。”临要走又追问了一句,“孩子好着吗?”
自然说是,“好着呢,爹爹放心。”
谈瀛洲点了点头,“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回值上去了。”
自然起身要送,父亲回手让她踏实坐着,自己快步出了后苑。
朱大娘子又问孩子的境况,她方才和娘娘细说,“昨日开始动了,顶我那一下子,吓了我老大一跳。”
朱大娘子很高兴,“是时候了,孩子动起来才好,动得欢实,就说明他根基壮着呢,将来生下来好养活。你这阵子不便回家,家里都记挂着你,本想来瞧你,又怕扰你清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有一个喜信儿,你二姐姐也怀上了,身上不来月事竟没往那上头想,诚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全家请平安脉才诊出来,发现的时候都三个月了,你说她糊涂不糊涂!”说着顿下来,迟迟道,“再者……我头前听说,宫里又收庚帖来着,你这会儿怀着孩子,我也不便说什么……横竖,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
自然听母亲说完,咧出了一个笑,“娘娘别发愁,昨晚趁着宫里扣留他,他已经同官家表过态了。各家的庚帖,都会送还回去的,元白哥哥说,我一个人抵得上佳丽三千,往后有我就够了。”
朱大娘子脸上的阴云这才消散,捧着自然的手道:“定亲那会儿他也提过,我听在耳朵里虽欣慰,但想着他毕竟是郜家人,这样的人家只图多子多孙,话有几分真,到底说不上来。我每常发愁,女人孕期里,男人就见真章了,所以听说收庚帖那会儿,愁得夜里睡不着,只怕你知道了难过。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唯恐忽来一道旨意,让你猝不及防,不如事先作好准备。没想到是虚惊一场,他已经把事儿了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自然知道母亲为她担忧,挪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因为我,常令祖母和爹娘担心了。承了这泼天的富贵,总要经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波折,嫁他提心吊胆,但嫁入一般的门户,也有宦海浮沉、仕途颠簸,闹得不好妾侍成群,所谓的安定,不过是自己宽慰自己罢了。娘娘,反正我过得很好,家业不错,丈夫也疼爱。我相信他说过的话,他说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人,就算将来显贵了,也不会食言的。”
朱大娘子颔首,“吃过苦的孩子,心性比那些富贵丛里养出来的强。其实你婆母啊,也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元白很像她,只是比她多些筹谋,多拐了几个弯。说来怪,齐王也是她生的,不知怎么,脾气秉性岔出去十万八千里,哥儿俩性子大不一样……”当然这个不便多说,又笑着告诉她一个消息,“六丫头和师家六郎,下个月要定亲了。”
其实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早前和师蕖华往来的时候见到师旷,从没想到他会和自心产生什么联系。后来说合起了亲事,再一琢磨这两个人,原来十分般配。
自然打听他们的相处,朱大娘子耷拉着眉毛发笑,“上个月,州桥夜市搭伙逛了不下五回,每回大包小包地带回来,全是吃的。师旷还把一个卤味摊子祖传的老汤买下了,纵着六丫头在家做卤味。你是没闻见,现如今涉园里全是卤煮的味道,你爹爹的朝服得命人再三熏过才敢穿上身,要不同僚该误会他偷着干买卖了。”
自然大笑,一面又遗憾,“可惜我不在家,否则可以同她一起做。天下万物皆可卤,吃不完还能拿到外头去卖。”
朱大娘子道:“快别出馊主意,好好的贵女,上外头摆摊子去,不叫人笑死才怪。”
说起这个,自然的馋虫就被勾起来,惆怅道:“我已经很久没吃卤味了,这时节正是卤煮螺蛳的好时候啊,还有糟卤鸭子、糟卤鹅……”
“螺蛳寒气重,鸭子和鹅更不敢吃,回头生了孩子脑袋直晃,那还得了!”朱大娘子好言宽慰,“且忍一忍,等出了月子,就没那么多忌讳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所以自然如今只能继续忍受那些淡而无味的东西,好在日子虽寡淡,尚有盼头。
中晌厨司预备了花胶,说是炖煮了六个时辰,对身子很有益处。自然留娘娘在王府用饭,饭后司药女官照常来给她请脉,吩咐女医在《脉案册》上记录,“丙午年,六月初五,午正,太子妃脉息匀缓,胎气宁稳。”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例行查验,自然并未察觉异样,却忽然听娘娘出声:“这位医官,面熟得很。”
她方才顺着娘娘视线望过去,见那名负责记录的女医敛衽起身,低头行了个礼。
司药女官笑着应承:“许是见过的吧,这位田女医,父亲是翰林医官,在家跟随父亲习学医理多年,尤擅妇人方。”
自然顿觉惊讶,因女官请脉的时候,女医都在屏风外记录脉案,平时没有机会得见。今天是午饭时间提前了,才召女官进花厅来的。
没了遮挡,头一回见到脉案女医,谁知这么凑巧,居然是老熟人。
朱大娘子的脸色霎时便不好看了,淡淡一哂道:“田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早前请你上我们府里说话,那时听说你正随令尊研读医书,一年多未见,如今竟擅长妇人方了?”
田熙春红着脸,神情很是紧张,掖手道:“见过大娘子。不敢说擅长,眼下正习学,跟着局中医官们做文书罢了。”
朱大娘子沉默下来,半晌重又浮起笑,“令尊真是一片爱女之心啊,扶植你入宫当上了女医。原本姑娘家有一技傍身,确实是好事,但……万没想到这么巧,太子妃的脉案,居然是你记录的。”
外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司药女官误以为彼此是旧相识,还凑嘴说了两句顺风话。
然而朱大娘子的目光却犀利地盯着田熙春,作为母亲,身怀有孕的女儿身边,出现了曾经发生过结的人,这种情况是必须要警觉的。
田熙春则更显卑微了,战战兢兢的样子,有些可怜相。
因为翰林医官家出身,她从医的路有人铺垫,走起来比旁人顺畅得多。宫中用女医,当然也是先紧着有根底的官宦家女儿,民间采选来的女医,哪及正经医官的女儿更让贵人们放心。
自然心平气和地询问:“自打圣人派遣司药局来,脉案就一直是你记录吗?”
田熙春说是,“至今已三月有余了。”
朱大娘子的眉皱得更紧了,看了自然一眼,没有说话。
自然略沉吟,偏头吩咐司药女官:“脉诊过了,今日辛苦,退下吧。”
司药女官道是,带着田熙春一同行礼,退出了花厅。
隔窗看,她背着药箱跟在女官身后,背影纤细单薄。朱大娘子心事重重,扣着圈椅的扶手嘀咕:“这也过于巧了些,怎么派了她来……不成,得想个法子,换了才安心。”
一旁的长御不知缘故,不解地看向太子妃。也听出来了,故交有善有恶,这位女医,看来是交恶的那一种。
自然便把过往告诉了长御,复又对朱大娘子道:“早前咱们堵过她的路,如今她另择一条路,又同咱们狭路相逢,她也怪倒霉的。我想着,当初她借着二姐姐的东风出入各家春宴,确实是她不地道,给过她教训就罢了。现在她老老实实做女医,也算走了正途,且三个月来一直是她记录脉案,没有任何差池,咱们要是再和她过不去,倒显得我们仗势欺人了。”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隔肚皮,万一她记仇,暗里憋着坏,你身子一日一日沉了,不该忌讳些吗?”
自然说是该忌讳,“但宫里那些都是人精,咱们这里不用她,司药局必定要寻根究底。到时候再宣扬起来,她就无路可走了,不问情由先发制人,断了人家前程,不也是罪过吗。”
朱大娘子无奈,看看女儿,又看看她隆起的肚子,态度和软了些,“你怀着身孕,行事宽容是应当的,也为孩子积福。但我就是怕呀,我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长御这时接了话,温声道:“大娘子莫担心,奴婢自会安排人格外留意她的。司药局每日入府请脉,来去至多一盏茶,这期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脉案册上记录的内容,奴婢也会逐日查验,她动不了什么手脚。”
朱大娘子这才放心,庆幸道:“也是今天恰好碰上了,否则竟不知道有这个人在。回头请王主事再来诊个脉,只要一切无虞,也就放心了。”
自然应了,朱大娘子又略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便让箔珠把人送上了车。
接下来一切平顺,过了几日,自心给她送糯米灌藕来,用崖蜜仔细浇淋,送给姐姐解馋。
自然问她和师旷相处得怎么样,她说:“也没有怎么样,想去逛州桥夜市,七哥儿又不肯陪我,正好师旷很殷勤,我就识时务地答应了。”
识时务是美德,做人就得上得了台面。眼看着要定亲了,等定过了亲,瓦市夜市更是随便逛。
只不过她挺着肚子,观礼不方便,自心过婚书的那天,她让人预备了贺礼送回去,自己没能赶回家。
恰好这天傍晚,尚服局要来量腹围,她抬着两臂腾出空间来,尚服女官偏头吩咐文书记录,“通威二十五年七月初十,太子妃妊六月又十三日,腰围二尺二寸九分,月增一寸四分,腰线渐丰,葫珠渐满。”
一天一天地记录,时间过起来真快啊,现在坐着得挺起身腰,要是窝着,肚子里这小东西可不肯依。
天色慢慢变暗,有隆隆的雷声传来,不久之后一场瓢泼大雨,洗尽了空气里的浮灰和炎热。
自然喜欢雨后坐在窗前,嗅一嗅泥土的气息。今晚元白不回来吃饭,便命人在半开的窗前放置食案,厨司送了鲈鱼茸粥和时蔬,她就着滴答的檐雨声,一个人用完了饭。
食案撤下去的时候,听见樱桃在廊上回禀,说殿下回来了。自然忙到门前看,人是长史搀回来的,走得踉跄,分明是喝醉了。
醉了,但不妨碍他有好心情,见了她就欣然笑起来。顿住步子,一手撑着抱柱,摇摇晃晃调戏她:“这是谁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艳动人,勾走了我的魂……卿卿,你不是爱看傩戏吗,来,跟我进去……为夫跳给你看!”
第80章
食色性也。
自然大觉尴尬,长史和女官们虽然极力自持,也还是掩盖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哎呀,怎么醉成这样了!”她无奈笑着,上前搀扶。
他还没有醉糊涂,两只手尽力推辞着:“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在长史的助力下,又歪歪斜斜进了内寝,坐在圈椅里定定神,让女使打水来,说要洗漱洗漱。
自然便接过女使打好的手巾,本想给他擦身的,他却自己接过来,仔细地打开,然后仰在圈椅里,把手巾盖在了脸上。
也许擦洗过后稍觉清醒,他揪下手巾掷进银盆,溅了满地水渍。又胡乱摆手,让人退下,很执着地要给她唱傩戏。
先安排她坐下,然后蹒跚摘下墙上的傩面戴上,扯开衣襟露出白花花的胸膛,撑腰摆开架势唱起来:“一巡酒,敬东藩,此去燕云守雄关!二巡酒,送西藩,祁连月照铁甲寒!同枝共叶二十年,终要分春各栽盆……”
自然听明白了,这唱词已经很分明了,看来郜家那些兄弟们,陆续都要就藩去了。
她没有劝他醉了就睡,他平时压抑得很,鲜少能这样开怀。便笑吟吟看着,等他唱完了用力拍手,“好!身段好,唱得也好!”
他腼腆地摘下面具,谢幕向她道谢,又靠过来搂住她,像狸将一样在她耳边颊畔一通蹭,忽然委屈地说:“你冷落我了……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亲我了。”
自然没办法,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这样行吗?”
他醉眼迷蒙,笑得风尘,抬手点点自己的嘴唇,“这里……我擦过牙了。”
她又在他唇上着力吻了一下,“这总可以了吧!”
他的眼睫眨得缓慢,手指一路向下,点点胸口,“还有这里。”
自然忍不住要翻眼,在那健硕的胸肌上“叭”地亲吻了一下。
“好,有力气了!”他霍地站起身,提着傩面摇摇晃晃,要把它挂回去。
她只好接过来,顺手摆在案上,枯着眉发笑,“这是喝了多少啊!”
“不多。”他伸出三根手指,“两杯。”
“同谁喝成了这样?”她叹息着过来搀他,把他引进内寝,安置在床上。
他扯下发冠,解散了头发,仰天躺在凉簟上,喋喋告诉她:“和岳父大人,还有白枢使,还有傅姨父……谁说文官无用,六部、翰林院、中书门下,靠着人情,织出了一张大网!”
难怪,他这么审慎,也只有同真正信得过的人在一起饮酒,才会允许自己喝醉。
以前的徐国公府,即便是表兄想夺嫡时,也从未伸过手,因为长辈们会权衡,究竟以这个人的能力,值不值得托付身家性命。全家一直希望表兄做个富贵闲人,因为看得出来,他没有争权夺势的天份,连别人话里有话,他都未必听得明白,怎么与他人争。但谈家不出力,不表示没有能力,从鸿儒公开始,谈家的根基就深插朝廷,早年也曾门生故吏遍天下。后辈虽没有这么高的成就,但人脉圈子早已形成,紧要关头的举手之劳,就有一举定乾坤的奇效。
所以自己人又助了他一臂之力,今天一高兴,喝过头了。其实自然一直不太相信他酒量不行,觉得他肯定是装的,可万没想到,这方面是真没法高估。
不过有人说酒醉之后才见真人品,他没有撒酒疯,没有失德吵闹,反倒有种难得一见的率直笨拙。如果庄献皇后还活着,不让他在少年时候吃那么多苦,他应当也会像表兄一样,活得无忧无虑,心无挂碍吧!
思及此,好笑又心疼。自然牵过薄衾给他盖上,温声安抚:“不说了,你连日辛苦,好好睡一觉吧。”
他脸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红,那双眼睛雾蒙蒙地,抓住她的手道:“我不辛苦,你才辛苦。跟了我,担惊受怕,还要给我生孩子……我对不起你。”
他说着,挣扎起身给她行礼,她忙把他按倒了,哄孩子似的说:“我是自愿的呀,我就要嫁给你。要我嫁给别人,我还不愿意呢。”
他听后大为触动,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又亲,“你喜欢我,我值得,对么?”
自然顿时斜了眼,“你是不是又在装醉?想套我的心里话?”
可他没有应,长胳膊一揽,嘴唇落在她脖颈上,“真真,我们亲热亲热……”
自然简直哭笑不得,“你醉了,哪里亲热得成。先睡吧,等睡醒了再做打算,成不成?”
他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能是真的累了,不多时果然睡着了。
香炉里的沉香屑将尽未尽,升起一线袅袅的轻烟。自然低头看他,披散的头发搭在白玉般的颈侧,朦胧间浮起极淡的笑意,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烛台上的蜡烛懒得去熄灭,她偎在他身旁,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安心地闭上了眼。明天是朝休日,东宫也不办差,或许可以睡得晚一些了。
长街上,梆子声笃笃地敲击着,清晰地穿破长夜,回荡在汴京城的每一条巷陌。将要五更的时候,她听见身侧有动静,睁开眼时,见他正合拢衣襟下床。
“要起身了么?”她迷迷糊糊问。
他说不是,“渴得很,倒杯水喝。”
夏季天亮得早,五更的时候,屋子里起了一层稀薄的蓝,隐隐绰绰,不点灯也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他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杯子来喂她,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小心翼翼打探:“我昨晚失态了吗?”
说起这个就好笑,酒醉前后,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她还得顾全他的面子,尽力敷衍着,说没有,“回来就睡下了,什么都没干,老实着呢。”
他说不对,“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她怕笑出声,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含糊道:“真的……喝醉了而已,莫要较真嘛。”
可他从背后贴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轻拂在她耳廓,“我记得,有件事还没做……”
她忍不住让了让,颈项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吻便沿着那弧线,慢悠悠地挪移,从颈侧一直追到了肩头。
唉,这样不大好……自打发现有孕到现在,两个人便再也没有亲近过了。就是怕嘛,怕不小心伤了孩子,经常是对望着,想法很多,却束手无策。
但今天,显然是什么都阻挡不住他了,他贴在她耳边说:“我问过王主事了,只要留神些,不会有大碍。”
自然“啊”了声,“你竟还问王主事,叫人背后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食色性也……”他悄声说,手在肆无忌惮地游走,“我轻一些,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就立时停下。”
后来迷迷糊糊,恍如吃了一斤蒙汗药,太久没有造次,情潮汹涌实在无法自控。
节律悠扬,徐推慢送,毫不莽撞。人压抑得太久了,偶尔找到合适的机会,还是应当深切交流一番的。
七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汗水在轻灵的帐幄间氤氲。混乱中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用力交握,轻轻震颤。虽不似以前颠荡,但却更细腻、更极致,拉扯出浓厚的回甘,在悠长的余韵中脉脉流转。
帐内只余喘息声,缓了缓,他牵过薄衾替她擦汗,“怎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露出餍足的笑,“哪有什么不舒服,分明舒服得很。”纤纤的胳膊搭过来,搂住他的脖颈,转瞬又自惭形秽起来,“我这身条不好看了,不敢在你面前脱衣裳,怕你嫌弃我。”
“胡说。”他亲亲她的鼻尖,温声道,“在我眼里,你的风采更胜从前。世上哪有丈夫,嫌弃怀孕的妻子身材不够曼妙,你以前是神仙一般的姑娘,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她欢喜了,就算热气蒸腾,也要和他紧紧纠缠,小声道:“你说,彤簿和起居注上会不会又记下?咱们俩起了个大早,彤史和起居郎应当不会察觉吧?”
他轻笑,“孕期彤簿暂停,我吩咐过了。所以你别担心,尽可放开手脚,若是想了,就和我说。”
她红着脸扭捏,抚抚肚子说不成,“当着孩子的面,太不像话了。”
他安慰她的说辞可算另辟蹊径,“没有当孩子的面,他看不见我。”
唉呀,羞人答答,这些私房话暂且按下不谈,她忽然想起来追问他,“昨日有什么高兴的事吗,怎么想起约爹爹他们吃酒去了?”
他仰在枕上,晨光透过窗屉,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娓娓告诉她:“上回那件事后,我就下了决心,逼那些兄弟提前就藩。恰好边疆防务的议题送达御前,我便授意枢密院,奏请加强边陲战地守备,让枢密使提出藩王镇边的祖制。另命计省提交奏疏,宗室禄米要革新,留京藩王岁支过巨,莫如就藩享封地税赋,一可减免王府开销,二可带领封地百姓创收,充盈国库。”
自然听得振奋,支起身问:“卓有成效?”
他点头,“卓有成效,凉王和宋王都已经具本上奏,要求就藩了。藩王留京,封地无人管辖,弄得连年欠收,连佃户都遭了殃。上年齐王封地佃户出逃,涌入汴京,收编进匠户的属民都能作证。如今只剩齐王还强撑着,我看时机也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命户部左曹上报,京畿的丁籍人口核对出了偏差,请官家下令户部严查。”
如此一环套着一环推进,即便是明晃晃地迫使藩王就藩,却也是循正道,遵了“诸王守藩屏职”的礼法。
自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满脸景仰地奉承他:“哥哥,你真厉害!幸好我嫁你为妻了,要是和你作对,不敢设想将来该有多惨。”
他垂下眼打量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暗喻我狡诈?”
她嘻嘻一笑,“就算狡诈,也是我喜欢的那一种呀。”
“那与我为敌,是因为嫁错了人,丈夫站错了队吗?”他拢拢手臂,下了狠心般道,“你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至多灭了那个门户,把不长眼的蠢材丢进汴河水门,一去万里罢了。至于你,抓到身边磋磨,好好教训,不准下床。”
她眨着眼睛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准下床?是要扣下我,让我做床奴吗?”
他错牙哂笑,“求而不得,人会发狂的。到时候做出什么卑劣的事来,可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
她大笑,“好喜欢,和话本上一样!”
他却觉得很无奈,原来他的真心话,她一点都没当回事,居然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幸好老天爷待他不薄,他如愿娶到她了,否则一生执念日夜折磨,到最后,可能当真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走向。
总之眼下的一切,正照着他的计划,一步步有序进行。今天休沐,东宫官员难得回去陪妻儿了,如此松散的日子不常有,因此磨蹭到巳初才起床。
自然的日程,比他还要忙,身子沉重了,有时四肢浮肿,到了规定的时间医官请完脉,就有专门的婆子替她按跷,将麻籽油搓热后,在她手臂和膝下疏通气血。
他在旁边看了一阵子,有外人在,不便叙话闲谈,就退出后苑去了长史司。
制勘院的文书一般不会送抵东宫,都由长史司转交。他刚接过一本翻看,就听司马进来通传,说齐王来了,人已经到了府门上。
他抬了抬眼,暂且拿捏不准郜延茂的来意,便合上文书应了声“有请”,自己踱着步子,踱回了正殿。
齐王由司马引领着,从中路上进来,他迷眼看着,其实他们兄弟的长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样的高身量,一样眉目朗朗。只是这人世,好像有很多事是无法解释的,有时他也想不明白,这辈兄弟五个,异母的虽有龃龉,尚且没有生死相拼,唯独这一母的同胞,竟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是娘娘还活着,见他们手足相残,大概会很难过吧!
齐王一步一步走来,他踅身坐进圈椅里,人进了门,两下里一照面,各自都忽略了身份和长幼。郜延昭随口扔了句“坐吧”,自己则垂着眼,专心品他杯盏里的清茶。
齐王也没有客套,转身落座。女使献完茶又退出去,正殿内一片宁静,彼此都沉默着,良久没有说话。
如果有旁人在场,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如今堂上只有两个人,一切伪装都是多余的。
郜延昭有耐心,并不打算问他此来所为何事,斟酌了半晌的郜延茂终于开了口,“明日朝会,我会向爹爹上表,请求就藩。”
对面的人脸色疏淡,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中,因此激发不出他任何反应。
他不过寥寥颔首,“二哥哥和三哥哥都请旨了,大哥哥是长兄,原本该做表率才对。不过现在也不晚,前日官家和中书门下商议过,藩王甫入封地,恐怕一时难以适应,打算放个恩旨,减免当年的税赋,也算给藩王们起个家。这可是历来从未有过的恩典,还是因为爹爹不忍骨肉受苦,消息传到东宫,我自是极力赞同的。”
但凡对一个人有意见,哪怕是再寻常的话,也能从中品咂出不讨人喜欢的,高高在上的味道。
齐王暗里气闷不已,要不是想好了要和他讨价还价,早就拍案而起了。这回只能忍耐,憋了半天道:“终归是血亲,此一去三年五载未必能相见,官家体恤,也是我们兄弟的福泽。”
郜延昭笑了笑,复抬起眼问他:“大哥哥打算何时离京?到时我若抽得出空来,一定亲自去送你。”
袖笼下的拳都快捏碎了,郜延茂忍耐再三平下心绪,换个谦和的语调好言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想与你打个商量。官家跟前奏书如常呈递,但就藩的时间,能否容我讨个人情?你我是至亲兄弟,我也不瞒你,这些年经营家业,难免有几处背着朝廷的私产,摊子铺排得大,一时间难以收拢,需要时间作料理。还有,你大嫂身上不好,上年病了一冬,要死要活的,我实在是怕了。问过医官,说最好静养,不宜挪动。若要长途跋涉远赴藩地,最好选在春暖花开之时,春天走,越走越暖和,入秋走,越走越凉,她的身子撑不住。你如今娶了亲,妻子也有了身孕,应当能明白我的担忧。”
这是要拿王妃的身体来作磋商了,郜延昭蹙了蹙眉,“我当然能体谅大哥哥的难处,但就藩是大事,单拿大嫂染病来搪塞,恐怕御史台不能答应。”
说起御史台,郜延茂就鬼火乱窜,这位太子是有手段的,不知用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治住了御史大夫,如今崔明允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他以前在朝中倚仗的那些臣僚被逐个瓦解,到现在,几乎已经无人可用了。
然而还是不能上脸,咬碎了槽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知道,郜延昭这会儿就像猫耍老鼠,成心看他作困兽斗,逼他彻底低头。
要让他看见诚意,就得把自己的老底掀起来。罢,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场上闯荡,要脸的人早就回乡种番薯去了。
于是郜延茂摆出了一张颓败屈服的脸,低头和他说起了心里话。
“上年岁末,临淄有灾民涌入汴京,我虽使出了浑身解数遮掩,还是有不少人落进了你手里。我承认,封地上出了些岔子,你没有报到官家跟前,做哥哥的感激你。但今时不同往日,先前你还能替我遮掩,如今这些人足可催我就藩,过不了几日,城里该统计户贯了。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见你的,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替我压下这件事,也在爹爹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再容我些时候……临淄的王府被人悄悄挖穿墙角,好几座房舍坍塌了,修缮需要时间,总不能过去之后没地方住,徒招人耻笑吧!”
郜延昭沉默不语,眼睫盖住了低垂的视线,不知在思忖什么。
郜延茂有些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望着他。实在等不来他的表态,只好又加注,“以前对你疏于照应,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都是哥哥的不是。可你我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时候娘娘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比较,连指节都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手足至亲啊!元白,算做哥哥的求你了,将来哥哥在藩地,拼死为你守国门,绝不生一丝一毫事端。只要容我到明年春,明年惊蛰过后我一定离京,实在是因手上许多事处置不完,还有你长嫂……我和她夫妻一场,就算总是被她咬得满手齿痕,我对她的心不变,只要为她好,你就算要我跪下,我也不带半点犹豫。”
他声情并茂,半真半假,郜延昭都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心思仍不灭,放到封地上去,日后必有灾殃。
既然他非要拖到明年春,也好,期限到前,是人是鬼自会见分晓。
他抚着膝头,终于松了口,“你我是亲兄弟,我昨晚梦见娘娘,梦里都在追问长丰好不好……今天哥哥来找我,我就算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会为你周全的。后日你照旧呈递奏疏,延后就藩的事,我来同官家说。”
郜延茂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朝他揖手,“多谢多谢,回去告知王妃,就能让她安心了。”
郜延昭淡然笑了笑,“请大嫂养好身子,哥哥也尽力多陪陪她吧。京东、京西两路的保甲公事,交给底下人承办就好。若是没有得力干将,我这里可以举荐两个人,为哥哥分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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