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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松花。


    ***


    年轻孩子,每逢家里有喜事,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东府里大姑娘和三姑娘因易嫁,闹得十分不痛快,李大娘子的左摇右摆最终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梁家催得急,追着要过礼,谈荆洲夫妇搪塞不过去,终于还是松了口。自然姐妹并不在意大姑娘究竟配了谁,只要有席面可吃,有男家送来的各色糖果打牙祭,她们就很赞同这门婚事。


    西府和北府的人,几乎全都赶到东府来了,还有族中的耆老们,也要悉数到场。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帮手也多。那些嫂子小娘们,帮着打理茶餐事宜,清点男方送来的聘礼。她们聚在一起议论抬数多少的时候,自然和自心躲在一旁,订婚才有的特制巧粽吃了个饱。


    梁家来的东西,属实是不少,诚心诚意聘娶谈家长房嫡女,面子必须做足。


    几位嫂子说顺风话,“大妹妹是个有福的,将军府门第好,公婆也抬举。定亲就有二十四抬,实在很拿得出手。”


    “你们瞧见那金钏和金鋜了吗,粗得很,梁家大娘子是个实诚人。”谈临岳的妻子沈氏道。


    “粗倒是粗,和我当初带进门的一边儿大。可我掂了分量,怎么觉得轻了些,别不是空心的,装体面糊弄咱们吧。”


    不用说,扫兴这么在行,肯定是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她偏着身子,拿手绢掖掖鼻子,一副挑剔的模样。


    今天是喜日子,大家不好挤兑她,含糊地应着,“新攀的亲戚,要是穿了帮,岂不跌份子。”


    可燕小娘一根筋到底,“真的,我那时戴过两天,手腕脚腕都压酸了,比刚才那两对可沉多了。”


    谢氏笑了笑,“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剪开了,验证是实心还是空心的。”


    自然对自心道:“你猜燕小娘会怎么回答?”


    “就是剪开,也没什么……”


    自心和燕小娘的嗓音居然重合了,自心冲自然扬了扬眉,“看,没猜错吧!”


    那厢燕小娘接着说:“反正东西收进库里,梁家也不知道。咱们悄悄剪开,不过是验一验梁家成不成心,大姑娘过去了,心里也好有数。”


    这话引得四哥儿媳妇杨氏蹙眉,“金钏金鋜就图圆满,你要把它剪开,这可犯忌讳。”


    谈临岳的妾侍容小娘白眼翻上天,“燕妹妹,你总拿自己比什么。这是人家送来的聘礼,要比,也该拿当初三爷给你的聘礼来比。你带进谈家,是娘家给你底气,和人家下定不是一回事。”顿了顿笑着问她,“三爷当初抬你,送的是什么来着?西府大娘子自己就预备了,没要人搭手,我们没能开上眼界,真可惜。”


    大家都抿唇微笑,心照不宣,只有燕小娘张口结舌,一肚子不满。


    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口才不好,偏又爱挑理。燕小娘的父亲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也是不小的官儿了,照理来说家风应当很好才是。不过因为早年外放,把女儿留在祖父母身边养着,养出了娇惯的臭毛病,即便后来接回来,也无法矫正。到如今和谁都爱比一比,比又比不过,每次铩羽而归,却又乐此不疲。


    谢氏见惯了她不受待见的样子,别人呛她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参与。


    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下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大爷和沈氏的如哥儿七岁了,四爷家的昀哥儿和相宜差不多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进来找娘,谢氏看见儿子满头汗,叫人打帕子来擦了擦那晒红的小脸,温声叮嘱着:“就在院子里玩儿,别上外头去,外头树多,知道么?”


    宜哥儿应了,又去找兄弟们了,杨氏笑着对谢氏说:“你们哥儿越长越俊了,不像我们昀哥儿,胖得小肚子溜圆。”


    谢氏道:“孩子长得结实才好。我就愁相宜胃口小,病痛也比两个兄弟多,养起来很费力气。”


    燕小娘听得暗哼,药罐子,短命郎!


    大爷的正室梁氏有意给燕小娘上眼药,“逐云,你进门两三年了,自打上回那个掉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燕小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事我又做不得主,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可别让夏小娘占了先。”杨氏一笑,话里有话。


    这就又捅了燕小娘的肺管子,她身边的陪房桑嬷嬷也曾和她提起过,她没当一回事,因为她吃得准,临川不会上小夏那儿过夜。可现在杨氏也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谢氏为了拉拢小夏,未必不在中间做牵头。


    这时谢氏又扬声朝外喊“慢点儿跑,别摔了”,嗓音真是刺耳。


    燕小娘忽然意识到,谢闻莺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否则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女儿,凭什么在谈家立足!


    人啊,一旦起了蠢念头,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了。周围的人忙于其他事,她静静站在那里……良久转头吩咐女使:“叫桑嬷嬷来。”


    女使领命,不多时就把人领到跟前了。东府上热闹,人来人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先前谢闻莺对宜哥儿说,不让他上外头去,外头树多……”她看着桑嬷嬷道,“那孩子有喘症,吸了花粉就发病。这个时节,杨树和松树正开花……杨树不行,太显眼,松树倒正好,粉末子细得看不见。”


    桑嬷嬷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诧道:“姑娘,你是想……”


    “我先头那个孩子好端端的,怀到三个月掉了,至此再也没怀上,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心里知道,必定是谢闻莺动了手脚,会咬人的狗不叫,个个都说她好,其实她的心,黑得很呢。”她吸了口气道,“今天人多,是个好时机。我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谢闻莺还怎么和我打擂台。”


    桑嬷嬷吓得打噎,“我的姑娘,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燕逐云气急败坏地说,“老太太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你没瞧见吗,她们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还要在西府里十年二十年地凑合下去,难道要我拔光浑身的刺,捏着鼻子做缩头乌龟,求她们赏口饭吃吗?”


    “那……那也人命关天啊!”


    燕逐云一哂,“要是吸口花粉就死了,那这样的孩子活着干什么?谢氏能害死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就碰不得吗?你去摘松花来,不用多,一个花序就够了。”


    桑嬷嬷没挪步,呆呆地看着她。她砸了砸嘴,“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


    主子厉声责令,桑嬷嬷也没有办法。两府都不种松树,只得特地往外跑一趟,在汴河边上的松树枝头,剪下了一簇花。


    这花是宝塔状的,将来结了果子就是松塔,小小的攥在掌心里,倒是谁也不能发现。


    可花送到自家姑娘面前,桑嬷嬷还是想劝一劝她,“走错一步,万劫不复啊姑娘,你可要想好。”


    燕逐云瞥了桑嬷嬷一眼,“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你蝎蝎螯螯的干什么?”


    边说边转身往净房去,关好了门,让桑嬷嬷把花粉敲在两肩。


    这松树花粉细如微尘,随手一弹就消失不见,连把柄都抓不住。她今天恰好穿着牙色的绣花褙子,和这花粉相得益彰,天时地利都在,下次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之她是绝对的机会主义者,当初和宗正少卿家因琐事退婚后,确实没想到再也没人登门说合亲事了。有一回赴宴,又遇上了谈临川,因少时的交情畅谈了许久。虽然知道他已经娶亲,但区区六品官的女儿她没放在眼里,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嫁进谈家,谈家权衡利弊,一定会让谢闻莺给她腾地方的。


    于是她把握时机速战速决,设计和谈临川坐实了那层关系,却没想到那时谢闻莺又怀了身孕,虽是个死胎,却也算失策。现在机会又来了,她还是不打算错过。她向来奉行心随意动,至于以后的事,大可以后再说。


    吸口气,她整理一下衣裳,从净房迈了出来。


    外面日头越来越高了,三个孩子挪到了背阴处。相宜和相昀年纪都还小,走路常有不稳的时候。尤其相宜的腿力不大好,她在附近踱了几步,不多时这孩子果真一趔趄,摔了个大马趴。


    “哎呀。”燕逐云赶忙上前,从女使手里接过孩子,柔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摔疼了吧?”


    相宜伏在她肩上张嘴痛哭,她压着孩子的后脑勺转圈,“好了好了,不哭了。”一面跺跺脚,“都怪这地不好,你不哭,咱们打它!”


    谢氏很快赶来,接过手搂在怀里安慰,几个女使婆子左右簇拥着,往厢房里喝水换衣裳去了。


    人又散了,燕逐云抬手掸了掸两肩,那孩子吸走多少花粉不知道,反正没有多余的掸落,接下来会怎么样,看命吧。


    前院依旧热闹,到了午饭的时候,里里外外摆了十来桌。


    大家按序坐定,朱大娘子四下看了看,转头问身边的古嬷嬷:“三娘子上哪儿去了?怎么宜哥儿也不见了?”


    古嬷嬷听了,上外面询问巡院的女使,经人指引赶往厢房。再回来时,凑在朱大娘子耳边说了什么,燕小娘拿余光观察着,不动声色呷了口茶。


    这顿饭,谢氏由始至终没有出现,朱大娘子饭后去查看,也是一去不复返。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闲逛,转头发现西府的人怎么不见了大半。叶小娘在一旁哄昀哥儿玩,同她一说,她“哦”了声,“听说宜哥儿有些不舒服,先回涉园了。”


    定亲过礼的事,忙的基本只有上半晌,下半晌就等晚上这顿饭。自然不放心,招呼自观和自心一道回去看看。赶到涉园的时候正见园子里乱作一团,朱大娘子站在廊前打发人,“快去宫门上请人传话,让三爷赶紧回来。”


    姐妹三个惶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屋里早就请了太医院的人看诊,太医没走,时时把脉看守汤药火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谢氏腥红的泪眼,哭着说:“喘症忽然发作了,咳嗽,喘不上气来。太医说还伴热邪,这会儿眼睛也肿了,身上全是疹子,我叫他,他也不应我了。”


    大家忙趋身看,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变成红色的了,肿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相宜有喘症的事都知道,但却从来没见发作得这么厉害过。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我看他一直在院子里玩,没出去过。”自观道,“问过看孩子的女使了吗,是不是沾染了什么,院子里也有花。”


    谢氏抹泪道:“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因此格外小心,他们玩闹的地方并没有花草。且这两年一直在调理,就算沾着些花粉,至多打两个喷嚏,绝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边上的自然蹦出了一句,“往来的人多,兴许谁身上沾了花粉。”


    此言一出,谢氏不由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朱大娘子心里焦急,一面看顾宜哥儿,一面追问:“有没有外人逗弄过孩子?瞧着好玩,不留神带累了。”


    谢氏神色凝重,她身边的嬷嬷望向她,正想冲口而出,说燕小娘抱过,但谢氏却先她一步摇了摇头,“他一直和哥哥弟弟在一起,寸步都有女使看顾,外人是近不了身的。况且就算真有人身上沾了花粉,得沾上多少,才能让宜哥儿变成这样……”


    看着孩子痛苦喘息,她哭得瘫坐在脚踏上,一遍遍捋着孩子的丱发,轻声说;“相宜,娘娘叫你呢,你听见娘娘说话了吗?听见你就动动小手。”


    可惜,没有得到回应,大家都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谈临川回来了,风一般冲到床榻前,一声声呼唤:“相宜,爹爹回来了!相宜,你和爹爹说说话!”


    眼见孩子毫无反应,他慌慌张张去问太医,“王丞,您是小方脉圣手,您瞧犬子这病症……不要紧吧?”


    太医丞深知道为人父母的担心,恳切道:“凶险得很,我替令郎扎了针,先保他气道畅通,再解他身上的热邪。不瞒你说,小儿哮喘瘾疹以前不是没治过,像这么严重的却少见。 ”


    这番话说得谈临川脸色煞白,急切道:“王丞,求您一定救救他。孩子还小,要是有个长短,不能向祖母和父母大人交代。”


    太医丞颔首,“我们是老交情了,必定尽我所能救治令郎。药已经用下去了,就看接下来三个时辰有没有好转。如果热邪退了,就平安无事,如果不退反增……”剩下的话,也就不用明说了。


    屋里人都淌眼抹泪,谢氏反倒冷静下来了。她跪坐在脚踏上,遵照太医的指示,用凉手巾交替给孩子冷敷。谈临川想上前帮忙,她恍若未闻,那种冷漠的态度,像换了个人似的。


    相宜在生死边缘徘徊,大家只能等待,等药见效,等他慢慢好起来。


    这个消息还是传进了东府,一大帮人都赶了过来。老太太见人就问:“宜哥儿怎么样了?”


    谈临川打起精神宽解祖母,“已经好些了,用了药,不要紧的,祖母别着急。今天是大妹妹定亲,不该惊动东府,伯娘回去待客吧,别因孩子失了礼数。”


    李大娘子道:“你大伯父在,有他待客就行了。宜哥儿这样,我回去了也是牵肠挂肚。”


    “那就去上房坐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的。”谢氏道,视线调转向燕小娘,“逐云,你替我照应长辈们。”


    燕小娘猛地被点名,吓了一跳。待听明白后忙道是,比手把人引出了小院。


    谢氏咬牙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声“是”,她没有听错。从燕氏进门到今天,从来不曾见她俯首帖耳领过命,今天忽然转了性子,为什么?


    只是目下顾不上别的,先救相宜要紧。好在孩子的呼吸渐渐没有那么粗重了,脸色也不再憋得通红,太医丞看过之后说了句“得活”,谈临川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不住向太医丞拱手,感激医官救命之恩。


    “春天万物生发,花草树木要授粉,若要出门,一定做足万全的准备。”太医丞道,“令郎的症候,不是吃错了东西,就是吸入了柳絮花粉。这回是侥幸捡了一条命,要是再不当心,下回呢?”


    谈临川低头说是,“往后定当小心,这回仰赖王丞,我们全家上下感激不尽。”


    太医丞摆手,又观察了两炷香,见孩子的红疹消退下去,方才告辞。


    谈临川一直把人送到门上,等人走了才退回来。


    探身看相宜,孩子被折磨了许久,现在睡着了。他没有像那些不问缘由,一径怨妻子照顾不周的男人那样,反倒温声关怀,“吓坏你了吧?现在好了,宜哥儿脱险了,你好生歇一歇,今晚我陪孩子睡。”


    谢氏看着他,心里话几乎按捺不住,恨不能一股脑儿全向他发泄。


    可她知道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有一丁点针对燕逐云,一百次小打小闹,不如一次一击毙命。


    所以她忍住了,手在袖笼里握成拳,勉强笑道:“你公务辛苦,回来还要带孩子,像什么话。宜哥儿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要是忙,回衙门去也不要紧。”


    他说不了,“已经告了假,不用回去了。”


    谢氏说好,“那你看会儿孩子,我上前头去,给长辈们报个平安。”


    赶往前院的路上,张嬷嬷问她:“怎么连姑爷也不告诉呢,难道我们哥儿的苦白受了吗?”


    谢氏说:“她害我不打紧,她要害我儿子,我就敢和她拼命。三爷和我是夫妻,却也和她同床共枕,口说无凭,他信谁才好?”


    “那奴婢想法子找找证据,她跟前就那几个人,查清她们上半晌都做了些什么,总会查出端倪的。”


    谢氏颔首,“查清了,暂且按兵不动。相宜有惊无险,就算坐实是她使坏,最后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况且我接过相宜时,发现他脸上沾了一点细粉,待要擦,居然被风吹散了。没有物证,我指认她,她会狡赖,说我诬陷她。既然如此,干脆给她栽个赃,到时候再把这件事抖露出来,数罪并罚,一举把她撵出谈家。”


    第22章


    仙人之姿,虎狼之心。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等一众人还在前院等消息,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谢氏,都站起身询问:“宜哥儿怎么样?好些了吗?”


    谢氏说是,“喘气已经顺畅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只是身上疹子还没消退,王丞说过了今晚,明天应当会更好一些的。”


    她嘴里说着,余光却仔细留意燕逐云,从她脸上看出了些许释怀,毕竟事情闹得很大,她害怕自己露出马脚,相宜挺过来了,可以大事化小。但也正因目的没有达成,终归是白忙一场,退缩之余,又不免有些遗憾。


    大家却因谢氏的话,长出了一口气。老太太抚胸道:“孩子福大命大,病势能控制住就好。接下来仔细调养,三五天的就养回来了。”


    谢氏满怀歉意,对老太太道:“我疏于看护,险些酿成大错,害得祖母和母亲担忧,也搅大妹妹的好日子,真是对不住。”


    老太太摆手,“这事不能怪你,孩子活泼好动,哪里看管得住。回头好好责问今天的保姆,宜哥儿碰过什么吃食物件,接触过什么人。不是要问谁的过错,是弄明白了心里好有数,孩子对什么有忌讳,下次才好防患于未然。”


    这几句吩咐,显然令燕小娘惧怕。她低着头,眼睫盖住了眼眸,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谢氏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在她以为定会被揪出来大做文章的时候,谢氏却道:“吃的都是平常吃过的小食,接触的也都是自家人,没让外人碰过。想是因为时节的缘故,风里带了花香花粉,不留神犯了冲。我已经让人多加小心了,这阵子不叫他出门,在屋里好好将养。”


    老太太点点头,“横竖脱险了就好,大家在这儿候了半天了,都回去吧。”一面对李大娘子道,“和亲家致个歉,今天慢待了,别让人说我们失礼。”


    李大娘子“嗳”了声,这就回东府去了。老太太也返回葵园,再三地叮嘱谢氏,有事一定让人来通传。


    一行人走出上房,老太太这才问朱大娘子,“怎么半天没见四丫头?宜哥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姑姑的竟连面都没露,也太事不关己了。”


    朱大娘子转头看崔小娘,“人呢?”


    崔小娘掖手道:“这两天先生要考课业,她吃过饭就回去了,我也没打发人知会她。”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虽说看病是太医的事,但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不能减免的。自君不是孩子了,这样的道理,你这做娘的要教诲,不能万事由着性子来。一大家子骨肉至亲,心里要有家人,家人心里才有她。别人有事她站干岸,等她有了事,别人又该怎么样?”


    崔小娘挨了教训,低着头连连说是。


    谢氏把人送到二门上,见缝插针地对朱大娘子道:“后面祠堂修葺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剩粉刷。我看老太太后罩房的几处墙皮脱落了,叫人过去补上吧,还有涉园的石亭子,好几处鹅卵石松动了,也得重新加固。”


    朱大娘子对这儿媳妇办事的能力是很信得过的,但也体恤她,“宜哥儿病了,你还是安心照料他吧。这些小事,交给底下两个小娘办,让她们替你分分忧,也好锤炼她们办事的手段。”


    谢氏俯身道是,目送众人走远,回身乏累地垮下了肩头,对燕小娘和夏小娘道:“我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了,宜哥儿一时半刻好不了,床前不能断人。逐云,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让管事的婆子照旧承办,你坐镇就好。实在忙不过,让小夏给你打下手。”


    对于闲出病的燕小娘来说,能承办一件差事很不错。但凡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家务正室娘子一把抓,小妾不掌权,花瓶一样,只要服侍好主君足矣。燕逐云其实还是个有野心的人,她并不愿意像谈家别的小娘一样,活成大树底下的菟丝花。她也要出头,也要在人前放亮嗓门,哪怕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能让她冒尖,她就欣然答应。


    不过嘴上还是不吃亏的,“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吧。夏小娘只对浆洗衣裳在行,就别强她所难了。”


    谢氏说好,“回头我让裁云把账册给你送去,公中早就拨了银子,多的没有,紧着剩余的数目用。钱款上你要仔细,时时核对,别有出入。”


    燕小娘大包大揽,“我也学过管家理账的,娘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好。”谢氏抚着太阳穴,转身看顾孩子去了。


    张嬷嬷搀着她缓步前行,悄悄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掌了事,乐开花了。”


    谢氏一哼,“现在高兴,等结算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


    当家就是这样,譬如这种修房造屋的事,你看着账目清楚,冷不丁就会冒出些其他的支出。还有材料采买,多的到最后结算,少的立时就要添补。通常完工后账目能拉平,就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谢氏呢,这几天也乐得清闲。一心照顾孩子,谈临川下值就来芥子园,一家三口难得这么没有纷扰地过日子。


    相宜的喘症慢慢好起来,身上的疹子也退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跑跳了,吵着还要去找大哥哥玩。


    “等身子养结实了,怎么都好。”谢氏宽慰儿子,俯身给他整整衣领,笑着问,“哥儿,要是再给你添个伴,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一旁正整理文书的谈临川听了,霍地转过头来。


    相宜傻傻的,仰着脸说:“要弟弟,像昀哥儿那样的。”


    女使婆子都笑,张嬷嬷道:“妹妹也好,回头还能给妹妹扎辫子,戴花。”说着抱起来,带到里头洗漱去了。


    谈临川望住妻子,“娘子,你怎么问这个?有好消息了吗?”


    谢氏站在余晖里,莞尔道:“是有好消息,你不问问是我的,还是逐云的?”


    谈临川没有立时应,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必是你。”


    贵妾进门,和正妻平分秋色,不是家风清正的门户该发生的事。谈临川年轻轻便做了集英殿修撰,他修得了典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次酒后乱性来得莫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且他和逐云确实自幼相识,这份责任,他作为男人一定要担负起来。但他心里有数,他可以宠着她,抬举她,却不能让她将来仗着孩子,不将正室娘子放在眼里。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他问。


    谢氏道:“昨天请了脉,你晚上没回来,只好今天告诉你。”


    他欣慰地笑,“来得正是时候。相宜大了,不必事事依恋你,你也好腾出空照顾好自己。我眼下担任的修撰只是庶官,爹爹从政事堂探得消息,不日就要升侍制,算正经侍从官了。再加上这个好消息,可说是喜上加喜。”


    谢氏很高兴,夫贵妻荣,她也盼着临川高升,自己能挣个诰命。


    不过她倒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要是晚一些,就不必跟着她受苦了。


    那厢燕小娘的帐,到底算不过来了。谢氏打发人问过她几次,开支在不在预算内,她一律回答在,之后就没人再来问她了。然而到最后结账分发工钱,才发现出入好大一截,足有三四十两。这笔亏空和谁去要?果然谢氏早就算计好了,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她。


    然而不能声张,声张出去被人耻笑无能。所以为了面子,她只好自己补上,换个想法,就当拿钱买个办事妥帖的好名头,也值了。


    完工这天,各房上葵园定省,燕小娘交了差事,回禀老太太和朱大娘子,修缮结束了。


    朱大娘子难得夸奖了她一回,“替娘子分担,你受累了。往后就多帮衬吧,三娘子身子沉起来,恐怕精力有限。”


    燕小娘愣住了,诧异地望向谢氏。


    老太太很高兴,“三哥儿房里要添丁,五哥儿身上有了举人的头衔,也能说合亲事了。人口多起来,家业才兴隆,免得将来女孩儿们出了阁,家里冷清。”


    反正大家都喜气洋洋,除了燕小娘。昏定之后失魂落魄地走了,自然留在祖母这里吃晚饭,对祖母说:“燕姐姐不大高兴。”


    老太太没有当回事,“高门大户,嫡出的多才好,稳当。她也不必愁,回头找位太医调理调理。我料她大概根基不壮,多温补些,调养好了就成了。”


    顿了顿问自然:“明天什么打算?”


    自然说:“去看表兄。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那天太后见了你,对你诸多褒奖。”老太太给她布菜,一面道,“你和君引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夸你进退有度,知分寸懂道理。不过倒是没提定亲的事,我料宫里还没拿定主意,太后作不得官家的主,官家自有他的考虑。”


    自然是无所谓的,靦脸笑道:“不提才好呢,我和表兄还像以前一样相处,不知道多踏实。祖母,我一点儿都不想说亲,就让我赖在家里,赖到四十岁吧,好不好?”


    “不好。”老太太毫不犹豫拒绝了,“女大不中留,你终究要有你自己的活法。四十岁像什么,都成老姑娘了。至多二十五,再大可不行了,只能给人做填房,那还得了!”


    前半句话让自然泄气,但后半句话让她眉开眼笑。


    二十五岁呀,汴京城里没有一家姑娘留到二十五岁,这已经是极端宽限的了。


    她探出胳膊搂祖母,“我是祖母的乖孩子,嫁得太早,祖母会想我的。”


    老太太发笑,“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整天没个正形儿。我同你说,遇见了好的人不能错过,缘分这东西妙得很,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人能不能陪自己走一辈子。”


    自然点头如捣蒜,“我要是遇见了一眼就想合葬的人,一定立时告诉祖母。”


    边上侍奉的平嬷嬷等人又惊又笑,“天爷,这是什么浑话!”


    老太太的筷子敲到了脑门上,“再胡说,罚你抄经了!”


    饭已经用完,她抱头鼠窜,窜回了自己的小袛院。


    晚间的风悠悠从窗口吹进来,她拿了本书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摇啊摇,没看几个字,两眼就模糊起来了。


    第二天起身,打了两个喷嚏,樱桃在一旁打趣:“有人想姑娘呢。”


    自然吸了吸鼻子,“除了表兄,还有谁想我!他八成正等着我给他带酥油泡螺。”


    收拾好了预备出门,刚到门上,正好遇见前来送信的人。


    这是她第一回 直接收到信件,一样的信封,信封上还是一样的字迹。待要打探究竟是谁让送来的,信差摇摇头,“每回送来的人都不是同一位,小的说不上来。”


    寻根究底的路断了,但自然并不气馁。展开信,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气,端正写着一段话:


    “昨日与友人对弈,三局皆和,棋罢神清气爽,愿你今日也无烦忧琐事。”


    樱桃嬉笑,“另一位想念姑娘的人在此。”


    想念不想念另说,自然很珍惜这些信件,怕信笺上多一道折痕,决定把信收进信箧再走。


    等到重新出发,上矾楼买了花食再赶往秦王府。刚迈进门,就见辽王从长廊那头过来,一贯从容优雅的姿态,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见到她,微一颔首,“五姑娘也来探望君引?”


    自然有些紧张,“是啊,我奉祖母之命,来瞧瞧表兄。王爷的那两块漆烟墨,我收到了,这墨如此珍贵,我实在受之有愧。”


    他的耳廓隐隐泛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调开,“我也收了姑娘的馈赠,糖霜很甜,香丸也窨得很好,多谢。”


    他说话,总有一种守礼克制的味道。仔细想来应该是容貌气度,仰之弥高,让人轻易不敢接近。


    说起吃食和香品,自然很有造诣,爽快地说:“等天热了,我还会做樱桃煎和荔枝煎。王爷要是不嫌弃,到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去。”


    他抿出一点笑,“这怎么好意思。”


    自然说应该的,“都是闺阁中的小零嘴,亲手做的,比外面售卖的干净。”


    郜延昭点了点头,“我官署事多,就先别过了。”


    自然让到一旁行礼,他向她拱了拱手,快步经过她身旁,衣袂飘扬间,恍惚带起了熟悉的浓梅香。


    送给别人的自制小物件,人家用上了,就是对你心意的认可,让她不因太过寒酸而自惭形秽。几次接触下来,自然觉得他真是个不错的好人,果然皇子受大儒教化,君子风范令人敬服啊。


    自然心情大好,提着滴酥快步赶到郜延修的卧房,站在门前喊:“表兄,我进来啦。”


    里面慌张高呼:“等等……”


    她只好站在门前候着,不多时听见他喊进来,见了她,难堪地说:“四哥和你前后脚,他去而复返,弄得我想如厕都得憋着,险些没憋晕过去。”


    所以兄弟间生分是真的,想如厕都不好意思说。


    自然只关心他的恢复情况,“你好些了吗?现在脚还疼吗?这么快能下地走路了?”


    郜延修单脚蹦,“这算不算能走路?疼痛倒是好了许多,至少晚上睡得着了。”


    自然打量他两眼,“气色确实比上回好,能蹦已经很好了,这才第四天而已。”说罢又问他,“你洗手了吗?我买了滴酥来,新做成的,香得很呢。”


    于是两个人对坐着吃小食,郜延修一连吃了三个,自然啧啧:“像你这么喜欢吃甜食的男人,真是少见。”


    酥油粘在唇峰上,他不屈地说:“你没听说过,爱吃甜食的男人心善?”


    自然说没有,“我只知道爱吃甜食的男人都胖,你将来不会变成大胖子吧?”


    他噎了下,默默缩回手,“你不是诚心买来让我吃的,我多吃几个,你就挑剔我。”


    自然唔了声,“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带回去。”


    郜延修讶然,“还能这样?”


    自然笑了笑,指指他的嘴,“沾上了,擦擦。”


    不知这人哪里吃错了药,居然往前一伸,“我看不见,你替我擦。”


    自然摸摸袖子,“我没带手绢。再说你一个男子,让我给你擦嘴,像话吗?”


    他理直气壮,“我们可是自己人,小时候我咬了半截的东西,你不也照样吃吗。”


    说得自然汗颜,“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不是长大了吗,怎么还拿小时候说事。”


    他不为所动,执拗地看着她。


    自然没办法,伸手揪住他的下唇往上一抹,上嘴唇的酥油就没了。


    他目瞪口呆,她却笑得坦然,“看,比手绢好用多了。”


    郜延修叹了口气,“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你怎么没有半点女孩子的娇羞,我们都快谈婚论嫁了。”


    好奇怪,一般男女相处,说起婚嫁事宜应该都很害羞才对。结果他们就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谈论中午吃什么一样无所顾忌。


    反正门外有樱桃她们守着,自然打算和他推心置腹一番:“表兄,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娶个武将家的女儿。最好是那种手握边疆军机大权,官家极为器重的人家,这样对你的前程有帮助。”


    郜延修瞥了她一眼,“是你不想嫁我,还是真心为我着想?”


    “当然是为你着想。你如今在计省,熟知国家财政,这时如果有兵事加成,那么你的左右手便平衡了。宫中一直没有颁布旨意,说明官家还在犹豫。倘或给你另外指婚,如果是手握兵权的武将门第,那就说明官家对你寄予厚望。”他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表兄,谈家能不能飞黄腾达,就靠你了。”


    郜延修对帝位其实并不感兴趣,他知道她说的很在理,但却不想往心里去。


    “武将家的女儿凶得很,齐王妃是保国公家长女,脾气来了抡起家伙就和郜延茂打仗。有时候见他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王妃咬的。”


    自然干涩地眨眨眼,发现劝不动他,也就不再执着了。


    偏头看看,食盒还敞开着,她走过去把盖子盖好,听见郜延修嘟囔:“真真,你是不是给辽王送东西了?”


    自然回过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他无意间说漏嘴了,肯定没安好心。”郜延修道,“你离他远一点,这厮仙人之姿,虎狼之心,和他结交会被他算计的。”


    自然不会替人申辩,毕竟自己的想法不能左右别人的观点。她只管点头答应,“我上回在州桥夜市找漆烟墨,没能找到,恰好辽王来取定制的信笺,得知后送了我两块。我平白收人东西过意不去,就准备了小食和蜜香给他还礼。”


    “漆烟墨?”郜延修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对墨也没什么追求,百无聊赖道,“这两年生漆欠收,制这墨的手艺人又青黄不接,今年进贡的文房里已经寻不见漆烟墨的踪迹了。这种墨有什么好,矫揉造作得很,我这里有几块贡墨,又大又厚,你要不要?要的话,过会儿带回去。”


    第23章


    出大事了。


    自然说不要,“又大又厚,我还得准备特制的砚台,否则装不下你的贡墨。”


    可她心里的疑问,却停留在漆烟墨上。今年上供的文房里没有这种墨,那么给她写信的人,必定用的是陈年墨。通常来说墨是消耗品,虽然珍贵,但于皇亲国戚并不值得珍藏。所以留有存货的人不多吧,这汴京城里除了辽王,还能有谁呢?


    无奈,这是个悬案,无法告破。她疑惑了一阵子,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这阵子忙,已经好些天没去上课了。家里新请了一位先生,我只拜会过一次,还没听过他教授课业。”自然一面说,一面提起了花食盒,“你好生养着吧,祖母挂心着你的伤势,我回去禀报她,让她放心。”


    郜延修有些舍不得,“要不吃过了饭再回去?”


    自然说不了,“什么都吃不下。你不要到处乱溜达,也别让伤腿吃力,等养全乎了再下地,别落下病根儿。”


    她说着就要离开,郜延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声真真,“我不会娶武将家的女儿。”


    自然回头看了看这一根筋,朝他摆手作别,迈出门槛走远了。


    回到家,把表兄的情况告知祖母,看时间还早,又赶往家学。


    家学设在西府金粟斋,那地方清幽宁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家里的姑娘到了年纪不适合去宗学了,就在家学里习学,谈家不设读书的门槛,若是有想读书的女使,手上的活计做完了,也可以旁听。


    自然来得晚,悄悄在最后的那张书案后坐下。上首的老师看见她,还了个礼,并没有打断教习的进度。


    自然听了会儿,这位叶先生讲课确实有趣,明明枯燥的文章,也能被他讲得有声有色。且这个年纪的男子,很有沉稳潇洒的风度,甚至他那只举着书卷的手,都透出文人的纤细敏感,确实比宗学老夫子讲得更深入人心。


    新来府里任教,叶先生有意摸一摸大家的底,以“霜入苔痕秋”为例,请姑娘们写仿句。


    三姑娘说“舟入芦花隐”,六姑娘说“蜜入琼脂冻”,四姑娘最有诗情,说“云入远山幽。”


    先生对四姑娘赞赏有加,视线调向七姑娘,抬了抬手。


    七姑娘磨蹭了半晌,“星入古寺瘦。”


    叶先生品了品,笑道:“意境是有了,欠缺条理。”最后望向末排的自然,“五姑娘,请作答。”


    自然对于写仿句不在行,一时脑袋空空,想不出什么优美的景象来。她们又是秋色,又是远山的,她只好赶鸭子上架,“钱入鄙人兜。”


    大家愕然回看,都吃吃笑起来,叶先生很无奈,笑过之后却又感慨,“大俗大雅,且对仗工整,挑不出错处。”


    然而散学后,自然便受到了自君不遮不掩的嫌恶,“你是存心来捣乱吗?读了这么多年书,尊师重道的道理都没学会?”


    自然觉得很莫名,“我是中途赶来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轮着我答题,我实在答不上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老师都说我对仗工整,你却义愤填膺,真古怪。”


    自心最会补刀,她躲在自然身后冒了冒头,“四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叶先生?这事要是让崔小娘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下戳中了自君的痛肋,她顿时火冒三丈,红着脸要来追打自心。


    自然赶紧阻拦,“吵归吵,不能动手,传到祖母耳朵里,大家都得跪祠堂。”


    自君收回了手,气喘吁吁,可见真是气坏了。


    自然见势不妙,忙拉着自心遁逃,逃回了小袛院。桌上放着她带回来的滴酥,让自心坐下,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我和表兄一人吃了三个,这三个是你的,快吃吧。”


    自心很高兴,没有什么比放学回来有好吃的更让人觉得幸福了。一边吃一边嘟囔:“你这几天没来家学,我上课盯着四姐姐,她可比往常用工多了,使劲念书,就为了讨老师的好。”


    自然虽然对自君的古怪脾气也有微词,但却愿意说一句中正的话,“要是仰慕老师能让学识更精进,自控得当也不是坏事嘛。咱们不兴胡说,谣言从咱们嘴里说出来,会闯大祸的。”


    自心点头不迭,等吃完了滴酥,两个人坐在檐下雕果模。雕出有趣的形状,赶在果子长大之前套上,将来果子就能随着模子,长出细致的鼻子眉眼。


    天越来越热,早就立夏了,过两天就是端午。闺阁里也有很多事要忙,首要的是预备花瓶。汴京有传统,平时家里可以不供花,但到了端午节当天,每家每户必不可少。


    自心举着刻刀说:“端午卖花是好买卖,汴京有百万人家,每家买一百钱花,你算算那得挣多少钱。”


    自然调侃她,“可惜你生在咱们家,要不然准是个巨贾。”


    正嘻嘻哈哈说笑,忽然见彭嬷嬷从门上跑进来,站在台阶前低呼:“姑娘们,三爷院子里出事啦,三娘子受了伤,伤得不轻。老太太和大娘子都过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也正往芥子园赶呢。”


    自然顿时一惊,忙拽自心,“快起来瞧瞧去。”


    从小袛院到芥子园,隔了两个小院,隐隐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待走近一些,分辨出是谢氏身边的张嬷嬷,正大哭着控诉,“这是多歹毒的心肠,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娘子是书香门第出身,这苦楚叫她有口难言,冤死了,实在是冤死了……求老太太和大娘子做主,严惩这丧良心的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半中间赶来,没闹清前因后果,进门就见一只恭桶突兀地摆在屋子中间,桶里正咕咚冒着白烟。


    这就把自然弄蒙了,张嬷嬷哭诉,却没见到谢氏。问了边上的女使,才知道三娘子在内寝诊治,因不便旁观,只能在外面等候。


    不多时专看妇科的婆子和平嬷嬷一同出来,平嬷嬷蹙着眉,退回老太太身边,婆子掖着手回禀:“两侧腿根上伤了巴掌大一片,起了泡,不能碰破,碰了要留疤,且拿烫伤药敷着。好在没伤着私处……唉,我替城里妇人看伤,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如此挖空心思,实在闻所未闻。”


    老太太看向被拖来的燕小娘,她慌乱又迷茫,急切地说:“祖母,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做下的,让我不得好死。”又转向朱大娘子,“母亲,我平时是爱使小性子,但我绝想不出这样恶毒的计谋。母亲,您相信我吧,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可她的话,被张嬷嬷打断了,“神天菩萨在上,你不恶毒,天都要哭了!我们娘子因宜哥儿要养病,把修葺院子的家务交给你办,这阖府上下,还有谁比你更有门道弄来石灰?生石灰浇水,眨眼能烫破人的皮肉,有孩子掉进石灰坑里烫死,就是上年的事。你把生石灰放进我们娘子的恭桶,成心要毁了我们娘子,你天打五雷轰,死了都便宜你!”


    张嬷嬷说到急处,跺脚揉心,“和谁说理去……我们娘子处处退让,就落得这样下场……她还怀着身孕啊!”


    内寝也传出呜咽,一声声催人心肝。


    自然惊呆了,她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嫂子是如厕的时候,被石灰烫伤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这么下作的手段,还是头一次见识,再不管,这徐国公府上下,都要沦为全汴京的笑柄了。”


    朱大娘子扬声问:“搜查的人回来没有?”


    这时古嬷嬷和曲嬷嬷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个白口袋,另一人提溜着净房的婆子。


    古嬷嬷道:“在后院西北角的柴堆底下,发现了半袋生石灰。”


    曲嬷嬷把那婆子往前一推,压声呵斥:“说!”


    那婆子哆哆嗦嗦道:“今早燕小娘跟前的桑嬷嬷送了两包生石灰来,说城里这阵子闹痢疾,恭桶都得除秽辟疫,让我洒在桶底下,盖上盖子搁在外头晾晒。后来我事忙,一转脚忘了,等再回来看时,恭桶都已经不见了,料着是清理过后运到各院去了。”


    谢氏身边的女使裁云道:“每日恭桶都由净房的人运送到院门上,桶底下铺着厚厚的草木灰,单靠眼睛瞧,是瞧不清楚的。底下人照例送进房内,谁也没想到,竟有人在这上头做文章。”


    燕小娘顿时尖叫:“你们合起伙来栽赃我!桑嬷嬷一上午都在我身边,她几时上净房去了?”


    桑嬷嬷也大呼冤枉,跑上前要和净房的婆子对质,“黑了心肝的娼妇,你是什么时候见的我?我同你说过什么?你瞪大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再说一遍!”


    净房的婆子一把拽下了桑嬷嬷揪住她衣领的手,“就是今早五更过后,园子里敲过钟,各房都上葵园晨省的时候。我看着你,我看穿了你也不怕。你借我的手害人,就算上开封府,我也奉陪到底!”


    老太太已经气得跌坐回了圈椅里,抬手朝着朱大娘子指了指,“你发落,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论断,再不能含糊了。”


    众人都上前劝老太太,让她别急。朱大娘子道:“母亲放心,我早前一直看着燕侍郎夫妇的面子,对她多番担待。没想到竟是助纣为虐,害了闻莺,是我的罪过。”


    张嬷嬷又挣了起来,对老太太和朱大娘子道:“有件事,我们娘子先前不让我说,这会儿我不能遵令了,一定要抖露出来,让大家看清燕小娘的嘴脸。前几天宜哥儿突发喘症险些送命,也是燕小娘的手段。东府大姑娘定亲,府门上人来人往,桑嬷嬷混在人堆儿里进出,门上的人都看着的。后来宜哥儿跌了一跤,燕小娘向来不肯接近孩子的,这次竟破天荒从女使手里抱过了宜哥儿。不多时宜哥儿就发作起来,大伙儿都乱了套,我们娘子知道不对劲,打发我又上东府去了一趟。我问明白园子里伺候的女使,照着燕小娘全天的路径查验了一遍,在花坛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把松花花序呈到朱大娘子面前,“东府没有松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松花的花粉细如粉尘,这要是想使坏,防不胜防。我们娘子心善,知道真相也不肯说出来,只说燕小娘是一时糊涂,宜哥儿又不打紧,怕宣扬起来把事闹大,回头让三爷为难。可这燕小娘不知悔改,谋害宜哥儿不成,又来害我们娘子……伤了这难以启齿之处,就合了她的心意了。”


    这番话一出口,实在是雪上加霜。老太太不错眼珠看着燕逐云,从她脸上闪现的惶恐里看出,张嬷嬷的指控所言非虚。


    “去把燕家人叫来。”老太太道,“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样的人,我们谈家不敢相留。是报官还是发配庄子,听他们燕家的意思。”


    燕小娘呆住了,顿时恸哭:“三爷……我要见三爷,谢闻莺诬陷我,我不服。”


    东府的李大娘子也听不下去了,幽幽道:“行啦,任你是什么青梅竹马,你存心害他的妻儿,他要是保你,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宠妾灭妻的糊涂虫。”


    这回可好,路都断了,燕小娘哭得两眼通红,几欲晕厥。报官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因前头松花粉的事儿不得不咽回去。毕竟经不得盘查,再有脏的臭的往你身上栽,找人说理,也没人肯相信你。


    她跪在地上仓惶四顾,每一个人都垂眼看着她,那眼神自上向下,仿佛要把她碾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自然,惊惶地叫着:“五妹妹,你帮我给三爷报个信儿,让他回来……回来救救我。”


    可这央告被朱大娘子厉声打回了,“你给我省省心,后宅的事有老太太和我,轮不着临川做主。你做下这种事,还打算宣扬到官场上去,让你父亲和临川被人戳断脊梁骨,就如了你这蠢货的意了。”


    骂得刻肌刻骨,实在是被她伤透了心。一大家子虽然家家都有家务事,但闹得这么大的,只有他们西府。朱大娘子是个爱面子的人,打从那时让燕逐云进门,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原本她只要不闹事,就算平日娇惯些也不和她计较。这回可好,她要害人命了,必须借此机会把人清扫出去,只要这祸头子不在了,西府也就太平了。


    心里打定主意,和老太太一同进去探望了谢氏。谢氏躺在床上,两腿不能平放,只好撑着,见了她们便泪流满面,抽泣道:“祖母,母亲……这是家丑,千万不能外扬。还有三位弟弟没有娶亲,要是传出去,叫那些有姑娘的人家怎么瞧我们!”


    老太太深深叹息,趋身道:“好孩子,难为你这时候还想着全家的名声。你好好养着,我已经派人上太医院,给你谋求最好的烫伤药去了。你受了苦,祖母都知道,临川也不糊涂,你只管放心。”


    谢氏含泪点头,听那些婆子押解着燕逐云和她身边的人,往老太太的葵园去了。


    张嬷嬷进来同她对视一眼,彼此都长出了口气。


    “姑娘怀着身孕,吃这样的苦,奴婢看着都心疼。”


    谢氏闭了闭眼,“吃一回苦,换取一劳永逸,值得。”


    她腿上的伤,当然不是真被生石灰灼伤的,是咬着槽牙用开水浇淋,烫出来的。人给逼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尝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将来两个孩子要平安长大,燕逐云就是他们的沟坎,作为母亲,必须将这沟坎填平,哪怕是自己吃些苦,也在所不惜。


    那厢接了消息的燕家大娘子赶来了,进门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巴掌狠狠拍在女儿的脸上,有对她愚笨的失望,也有对她当初自甘堕落,给人做妾的愤恨。


    “孽障,我和你爹爹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安生的日子不过,你究竟在闹些什么?你这蠢脑子里能想出这些阴损的招数来,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燕家大娘子可见比女儿聪明,话里话外说得很透彻,自己的女儿蠢笨,如此心机手段,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眼下没有宣扬开,燕大娘子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我这女儿的能耐,老太太能不知道吗。她一脑门子意气,没什么心眼。你让她冲锋陷阵她不落人后,你让她耍阴谋诡计,她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临川院子里,原不止她一个,还有别的小娘和女使嬷嬷,不能仅凭净房婆子的一面之词,就给她定罪。她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被人陷害或者也是有可能的。”


    老太太有她的主张,不急不慢道:“大娘子,既然请你来,必定不能口说无凭。她在西府里得罪了人,西府的恨她,东府里和她没什么来往,东府的人总不会诬陷她。”说着指了指炕桌上,“这松花是怎么回事,你让她说。我们宜哥儿险些为此丢了命,她连孩子都下得去手,这可不是一时糊涂,是大奸大恶。”


    燕大娘子被噎住了口,沉默了下道:“老太太,亲家大娘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导无方,纵得她犯下大错,一切罪责,由我这母亲承担。咱们两家是世交,主君们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逐云年少无知,往后请老太太与大娘子严加教诲,我与她爹爹感激不尽。我想着,这件事咱们还是关起门来处置,大娘子是罚她闭门思过或是祠堂罚跪三天三夜,都好。要紧是顾忌家里其他小爷姑娘们的婚嫁,千万不要外传,免得让人背后耻笑。”


    先是自责请罪,后是晓以利害,朱大娘子不由嗟叹,“逐云要是能学到大娘子的一点皮毛,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样。谈家呢,名声要周全,内宅也不能被搅得乌烟瘴气。大娘子总说她憨直,她做的这两件事又何尝聪明,只消一查,就原形毕露了。先前等你来,我私下里想了想,惊官动府有损颜面,剩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咱们两家私下分手,逐云将来还能外嫁,对她的损害最小。要么,我们照着处置罪妾的家法,痛打一顿送到庄子上去,一辈子不得回汴京。大娘子,她犯的过错太大太阴狠,恕了她的罪,怎么向谢家交代?她们家的独女如今正躺在床上遭受无妄之灾,将心比心,若换成你是谢家人,你又怎么打算?”


    燕大娘子终究没办法周全了,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女儿,“你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燕逐云哭得两眼红肿,惨然说:“娘娘,宜哥儿那件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另一件事真不是我做的……”


    “住嘴!”燕大娘子咬牙切齿,“蠢东西,你也好意思承认!”说罢颓然向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欠身,“我教女无方,有今天的报应,是我该得的。逐云我暂且领回去了,经此一事让她知道世事之艰,门庭之重,她也算没有白来贵府上一遭。”


    第24章


    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朱大娘子对燕大娘子还是客气的,“孩子做错了事,于我们当父母的来说终归心痛。但愿这次能让逐云痛改前非,毕竟身为女子,总要嫁入夫家,妻妾共侍也好,妯娌共处也好,没有不与人打交道的。常怀慈悲之心,总错不了。先前大娘子说,两家主君是同僚,虽没了姻亲,却还有故交,万不要因儿女之事,伤了你我通家之好。”


    燕大娘子是有苦难言,自己的女儿不争气,都已经亲口认下了坑害宜哥儿的事,自己就算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替她挣个体面出局了。


    “那是一定的。”燕大娘子道,“我们有错在先,若因此弄得两家老死不相往来,那是糊涂人才做的事。”


    朱大娘子得她亲口承认,偏头对曲嬷嬷道:“你领大娘子上晖云院去,把六姑娘的东西收拾起来,仔细别有落下的。”


    把人逐出门了,称呼也改了。燕逐云听见朱大娘子又叫她六姑娘,前尘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一下子打得她泪流满面。


    “母亲,能不能??”她哭着望向朱大娘子,试图再作争取。


    这回没等朱大娘子表态,她母亲先拽了她,转身对朱大娘子道:“收拾东西的事,就让底下嬷嬷去办吧。家里老太爷和老太太还在等消息,我们这就回去了。”


    朱大娘子颔首,“等报过了户贯府,再送正经文书过去。”


    燕大娘子道好,不再多说什么,拽着女儿出了葵园。


    燕逐云还是不愿意走,频频回头,惹得她母亲咬牙痛骂,“没脸的东西,你是犯了大错给撵出来了,不是别人棒打鸳鸯,你还在留恋个什么劲儿!就因为你当初自甘下贱与人做妾,我和你父亲在这汴京城中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回可好,更是被人休了,若论我的心,一把掐死你才痛快。还不快走,还要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你是嫌我没被你气死,打算送我一程吗!”


    就这么推推搡搡地,母女两个登车走了。


    门上的婆子进来回话,东府李大娘子有些担忧,“逐云这种性子,能就此罢休吗?恐怕把人撵回去,会引得燕侍郎不满,将来处处掣肘,那该怎么办?”


    老太太道:“留下是个祸害,还是尽早处置的好。至于燕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女儿做妾这三年,成了整个汴京的笑柄,也连累了家里其他儿女的婚事。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燕家既然同样穿鞋,这件事隐瞒都来不及,自会看管好女儿,不会纵容她再抛头露脸的。”


    朱大娘子长出了一口气,“我一早就不赞同把人弄进门,贵妾与正室分庭抗礼,迟早是要出事的。那时再三与燕家协商,咱们亏欠了他家,日后一定偿还,可逐云油盐不进非要进门,实在是没有办法。”


    说起三年前的事,自然还记得。那时燕家也向谈家施压,要哥哥和谢氏和离。家里长辈顶住压力断然拒绝了,燕家因名声已经闹起来,没有办法,才不情不愿把女儿送进来做小。


    这三年间,燕逐云确实没有消停过,争长论短处处以挚爱自居,弄得大家都怕她。好好的女孩儿走到今天,实在可悲可怜。


    不过内宅的处置,没有事先知会爹爹和临川。他们也是到了晚间回来请安的时候,才知道前因后果的。


    爹爹没有什么疑议,抚着圈椅的扶手道:“明日我要看看,燕侍郎有什么说头,他要是知礼,就该找我赔罪。不过往后得处


    处防着燕家了,女儿教成这样,父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们活成了精,更知道做表面文章罢了。”


    老太太望向临川,“你的意思呢?”


    谈临川道:“我可以忍她骄纵好胜,她给我做妾,确实是委屈了她。但我不能忍她作恶害人,闻莺伤成这样,相宜那天又九死一生,再留下她,她迟早会祸害全家。祖母和母亲的决定,我一概赞同,我如今只觉得对不起妻儿,那时要不是我混账,又怎么会弄成今天这副模样。”


    老太太叹息,“罢了,这件事不要再议论谁是谁非了。你亏欠了闻莺,日后要加倍对她好,公职上多多尽心,切勿再横生枝节了。家里上下人等,都给我管住嘴。要是有幸灾乐祸的言论传出去,被我知道了,我轻饶不了他。”


    像这种内宅的丑闻,当然是内宅消化了最好。人被撵回娘家了,更要统一口径沉默是金,得理饶人,才是长久之道。


    老太太的教诲,向来没有人敢违背。众人俯身道是,今天发生了这些变故,让人心力交瘁,见老太太撑着额头不再多言,大家便从葵园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自心问自然:“五姐姐,你说以她的脑子,真能做出这些事来吗?”


    自然随口道:“用花粉害宜哥儿的事,她不是亲口认了吗。”


    “我是说生石灰。我和她母亲一样想头,恐怕高估她了。”


    高估不高估的,又能怎么样呢。


    自然提着小灯笼,拳头大的光点在青石板上晃悠,淡声道:“有了相宜的前情,这件事是不是她做下的,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关于这位昔日的燕小娘,她是不想再提及了,很快转移了话题,“后天咱们赶早,上瓦市买花去。”


    提起过节,自心就高兴,“金明池上有赛龙舟,可惜咱们进不去,不过金明池外设了庙会,到时候一定要去逛逛。”


    过节家里是准许外出游玩的,年轻人可以各凭喜欢,约上好友或是踏青,或是租船泊在树荫下把酒言欢。


    姐妹俩急切地等着端午的来临,心无挂碍的闺中女孩,快乐一向简单纯粹。


    到了正日子,府邸上下一早热闹起来,成捆的菖蒲和艾草从后巷运进府。婆子和女使们一扎一扎分配好,顺着贯穿东西的廊道,挂在每一扇门扉上。


    女使们忙碌的时候,自然和自心手牵着手,跑出了大门。


    屋子里供的花,和挂在门上的不一样,得选菖蒲、石榴、蜀葵等。本以为买花的人无数,没想到卖花的人更多,两个人已经准备好了拥挤抢购,最后一身力气完全没用上。


    自然抱着花,看了看自心,“看来巨贾不好做,你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


    自心说没关系,“卖花不成,还可以卖巧粽。”


    两个人回去把花插瓶,讨乖地给老太太房里也送了两把。毕竟出门要祖母和母亲答应,一切安排好后,就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只等老太太一声令下。


    “又要往外跑啊?”老太太有意逗她们,“今天过节,你们的爹爹和哥哥们都上金明池赴宴去了,你们再一走,家里可没人了。”


    自然和自心搪塞,“逛一圈就回来。祖母,外头可热闹了,要不我们一道去吧。荷花要开了,包艘画船停在藕花深处,不知多快活。”


    “我可不去,热得慌。”老太太见她们挤眉弄眼,最后还是松了口,“多带两个人,逛逛就回来,不许乱跑,听着了?”


    两人忙道是,欢天喜地招呼各自的女使嬷嬷。


    箔珠趁着背人的时候,把刚收的信件交给自家姑娘,一面又呈过手上的扁盒,“这是随信来的,姑娘看看。”


    把信展开,簪花小楷带来清风拂面-


    “暑气渐炽,伏惟起居万福。谨奉团扇一柄,聊助清凉。”


    自然偏过头看,扁盒里卧着一柄精美的蜀锦海棠扇。不具名的故人一片好意,不能不领情,便把手里的扇子交给箔珠,自己摇着新扇子出门了。


    金明池上赛龙舟,那是官家宴会百官的活动,有高高的围墙阻隔着,寻常百姓是无缘得见的。但他们有另一种平实的快乐,今天围绕金明池摆了七里长的各色小摊,尤其是角黍揍成的楼阁亭子,巍峨矗立在那里,随着风来风往,一阵阵芦叶伴着糯米香,简直要把人香迷糊了。


    “粽子都堆成了山,卖粽子也赚不了钱。”自然遗憾地说。


    自心叹气,“看来我不是做巨贾的材料,还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父母给钱吧。”


    但独属于夏日的消暑小摊,是真的涌现了。甘草冰雪凉水摊、岭南新果摊、水饭摊,还有卖蒲扇凉席、蚊烟艾团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路上游人如织,一路上都是欢快的叫卖。


    最好看不过勾栏酒楼的行首出游,那些女子盛装戴着花,一身明媚张扬,整个人都在发光。虽然好人家的女儿要避开些走,但也不妨碍自然和自心远远观望,由衷感叹一声“真漂亮”。


    一路连吃带逛,很热,但很快活。自然实在不理解二姐姐,天天读书练字有什么意思,书中虽有颜如玉,哪及她们眼睛看见的多。


    不过七里买卖街,逛完腿会废的,于是决定在池门附近最热闹的地方转转就行了。逛累了坐在大树底下乘凉,有商贩兜售碧筒饮,天花乱坠地说:“荔枝杨梅饮子里掺了一点米酒,口味最适合姑娘。今天可是端午,端午要饮酒,喝上一口,到了冬天手脚温暖,不生冻疮。”


    她们是经不得忽悠的,最后要了一份饮子,两片荷叶。


    所谓的碧筒饮,就是把新鲜采摘的阔大荷叶,用簪子刺穿叶心,使得叶茎相通,然后往荷叶上盛饮子,从茎管里吸食。饮


    子好不好喝是其次,最有趣的是这种游戏式的喝法,好像也能增添饮子的风味。


    于是两个年轻的姑娘仰着脑袋,一人嘴里顶着一片荷叶,这模样是汴京城里其他闺阁贵女不能想象的。但谈家对女儿的训导相对较为宽松,祖母也好,爹娘也好,从来不会扼杀她们的天性,这种有失端庄的事,背着点人尝试就可以。


    自心望向圈住金明池的高墙,“墙内不知什么光景,哥哥们会不会都去划龙舟了?”


    那道高墙,是隔绝帝王家和平民百姓的屏障。墙外人群熙攘,墙内巨大的池面上停着十余艘龙船,殿前诸班直的人把龙船坐得满满当当,绝不会让文官们下场赛船,怕一不小心翻了船,明天病倒一大片,朝堂可就空了。


    官家今天心情好,看过一轮赛龙舟,赏了夺魁的队伍。退回水心殿后,笑着对太后道:“朕打算下半晌召四郎和五郎,商讨一下他们的婚事。这两个孩子年纪都到了,王妃的人选也有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兄弟俩的婚事要筹备,少说也得半年光景,等到明年开春都办了,让他们早早开枝散叶,大娘娘的心事了了,也好告慰两位先皇后的在天之灵。”


    太后听官家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微微黯了黯。


    说是定亲,其实是择将来的接班人,本朝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只看皇子们的能耐和品行,选定官家心里寄予厚望的太


    子。官家拢共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长子齐王郜延茂和辽王是一母同胞,年纪最大却莽撞。也是因自小娇惯的缘故,养成了好大喜功说一不二的性格。


    凉王郜延直,是淑妃辛氏所出,唯一突出的特点,是抠门至极。家里死了一匹马,全府上下能吃三天马肉,官家从来不看好他,直言说他没有帝王之相。


    宋王郜延贞能力平平,没什么决断,如果说别的兄弟是将才,他顶多只能算个卒才。


    最后便是郜延昭和郜延修,他们是两任皇后所出,一个能干一个机灵。对于官家来说,颇有手心手背无法抉择之感。


    所以这次指婚,是事关前程的大事。太后心里隐隐彷徨,望向下首瘸着腿,笑得满脸花的五郎,只觉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出来。


    官家既然决定了,太后也没有推搪的余地,只好点点头,看他们各自的造化。


    于是中晌大宴过后,官家把辽王和秦王叫到了偏殿里。


    “今年春,各族的宗族宴中,挑出了四位世家贵女。皇后令太史局合八字,最后选定了两家姑娘,一是殿前都指挥师有光的第四女,二是徐国公府谈瀛洲的第五女。”官家打量着两个儿子,“都是上好的八字,婚也合得上,你们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官家话还没说完,郜延修便不管不顾先发了声,“爹爹,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一旁的郜延昭转头望向他,目光沉沉,鹰隼一般。


    然而郜延修一门心思只知道争取,耿直道:“我和五姑娘青梅竹马,她最知道我的脾气,我也与她最合得来。求官家将她指婚给我,让我与母家表妹亲上加亲。”


    太后听完他的选择,几乎要扶额。师有光执掌着整个汴京内外的禁卫,有他站在身后,再加上计省扶植,他起码能和四郎打个平手。然而这一根筋,选了谈瀛洲的女儿,敷文阁直学士是文官,就算学问了得,又能怎么样?


    反观四郎,制勘院和殿前司强强联合,胜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想给那傻子使眼色,他却直着脖子恍若未闻。太后只得转而问郜延昭:“四郎,你的意思呢?”


    静静站在那里的人,向来走一步看十步。要论长幼有序,应当是他先选才对,但郜延修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了。两位皇子属意同一位姑娘,对姑娘来说不是荣耀,是大灾殃。他唯有咽下不甘如常回禀,“我一切听从祖母和爹爹的安排。”


    如此就很简单了,官家很满意于他们的选择,吩咐身旁的


    内侍:“把谈学士和师指挥请进来,今天就将两门亲事说定。”


    很快,谈瀛洲和师有光一同进了偏殿,官家宣布完指婚的消息,两位臣僚当然是连连谢恩,不敢有违的。


    官家与皇后商量,“既然说准了,就尽早下定,不要耽搁。”


    李皇后道是,笑着说:“我早前一直着急,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不下来,不想一下子双喜临门了。官家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的。”


    郜延修是个没心眼的,还在为终于能和五妹妹结连理而高兴,兴冲冲对谈瀛洲道:“舅舅转告祖母,我明日去瞧她老人家。”


    谈瀛洲笑了笑,心道这傻孩子,要是能长久保持这份心境,真真跟了他倒也不算坏。


    再打量辽王,他言笑晏晏,仍保持一贯的儒雅风度,谁也看不透那张笑脸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情绪。眼下谈瀛洲只有一个想法,和辽王搞好关系,想必不久的将来,太子之位定是落在他身上了。


    下半晌吃吃喝喝,总算混到了晚间,大宴后回到家,天都已经黑了。


    好在赶上了昏定,他上葵园禀报老太太:“官家今天给两位


    王爷定了婚事,真真许了君引,辽王聘师指挥家的四姑娘。”


    自然正回味今天的碧筒饮呢,听见爹爹的话,不由怔愣了下。


    对于这门亲事,大家倒也看好,都说君引是自家孩子,靠得住,真真往后吃不了亏。


    老太太淡笑,“也好,定下了,心就放在肚子里了。人的命运早有安排,我本想让几个丫头嫁寻常人家的,结果兜兜转转,终究是绕不开啊。”边说边望向自然,“你心里怎么想?”


    自然遗憾而灰心,“祖母,我还能留到二十五岁吗?”


    众人都发笑,她对这种事总是略显迟钝,想得最多的不是喜不喜欢日后的官人,能不能一心一意过好日子,而是吃定娘家的计划出了变故,不得不半途而废了。


    朱大娘子开始着急,“得催一催白家了,赶在五丫头之前过礼。”


    二姑娘定亲的事还在筹备,谈家为了免于两桩婚事凑在一起,只得和白家通气。


    白家大娘子道喜不迭,“我听说了,心里也想着,怕你们家忙不过来呢。我们这头几时都行,若是急,叫人往前再排算,这个月好日子多,不愁挑不出来。”


    第25章


    那天,君引抢先了。


    两个孩子都要定亲的消息,传到了傅家姨母的耳朵里,作为大娘子亲姐妹,一定要来帮忙。这回连着淑善也一起来了。


    朱大娘子见了她,很是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婆母,怎么准许你出门了?”


    淑善是傅姨母的二女儿,自小和母家的兄弟姐妹很亲近,但因后来嫁进了晋安侯府,侯爵娘子端着架子教导她要自矜自重,弄得和娘家的亲戚都不怎么往来了。


    朱大娘子以前见这个外甥女,总觉得她愁容满面,五官都快缩到一块儿去了。这次却不一样,脱胎换骨了似的,满脸的笑模样,“我听说两位妹妹都要定亲,无论如何得来看看。我们姐妹好些时候没有见面了,心里实在挂念得很。”


    自观和自然很高兴,拉着表姐在一旁坐下,给她摆果子沏茶。


    淑善有意不提及婆家,姨母倒很坦荡,“上回不是说了吗,侯府二郎娶了荆州牧黄家的四姑娘。四姑娘一进门,淑善的日子就好过了,再不是单打独斗,有人和她就伴了。”


    对于有这样的手帕交,自观和自然都很羡慕。自观道:“这莫不是个侠女,我听娘娘说了,嫁进陈家就是为了给姐姐撑腰。”


    淑善“嗳”了声,“怪我自己不争气,连累了好姐妹。”


    自然道:“姐姐别这么说,这不是连累,是知己的肝胆侠义。和气的人,永远斗不过蛮狠的人,不是你不争气,是你太讲理。”


    自观说就是,“要打败这种人,你就得比她凶悍。”


    淑善提起这个两眼放光,“我是个没用的人,看见她违逆我婆婆,我心里就跟着高兴。黄四姑娘进门第二天,一大清早要给婆母敬茶,我婆母摆谱不接,她转手就放回了托盘上,吩咐女使说大娘子不喝,撤了吧。弄得我婆母目瞪口呆,又因她是新媳妇不好说什么,勉强吃过一顿饭,让她上祠堂擦铜活儿,还拿对付我那招对付她。”


    姐妹俩很激动,“黄四姑娘怎么说?”


    淑善道:“一口就回绝了,说她手娇嫩,做不得粗活,让底下仆妇干就是了。我婆母气得要骂,她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口,说汴京都传遍了,侯府大娘子是一等一的好婆婆,不会进门就给下马威,娘家父母还等着听她的信儿呢。我婆母有气没处撒,又想寻我的晦气,她借口要向嫂子讨教怎么当家过日子,拽起我就走,把我婆母一个人晾在那儿了。”


    大家都知道淑善在陈家受了许多苦,听了这么痛快的故事,心里的恶气总算出了,又追问接下来的发展。


    只是接下来的内情不怎么好说,淑善支吾着:“也没旁的了……”


    自观不信,“单是这样,你今天来不了这里,你婆母必定是给彻底治服了。”


    姨母是不拘小节的人,示意淑善说吧,“反正妹妹们都是要出阁的人了,知道了也没什么。”


    于是淑善就不遮掩了,兴冲冲道:“黄四姑娘是武将家出身,身手了得。我那小叔子不安生,成婚没几天就往外跑,被她逮住了,揍得哭爹喊娘。揍完了问他服不服,不服再打。我婆母上去阻拦,吃了好几记乱拳,眼睛都肿起来了。等把男人打得不敢吭气了,为了查验他还胡来不胡来,往……往……那个上头盖了章,晚上睡觉前再查验。要是印章花了,或是没了,一顿老拳能揍掉他半条命。如今我那小叔子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呢,我婆母不敢招惹她,连着我也过上好日子了。”


    大家掩嘴囫囵笑,自然却没弄明白,“往哪儿盖章?”


    朱大娘子直呼倒灶,“你这孩子就有个寻根究底的毛病,听过就行了,还追究什么!”


    淑善讪讪发笑,不好作答,还是自观直截了当,“往男子洞房用的那个物件上。”


    自然恍然大悟,“这位黄四姑娘真是个神人,怎么这么聪明!”


    淑善诧异,“真真,你连这个都知道?”


    自然率直道:“我只是年纪小,又不傻。”对于什么书都看的人来说,了解男子身体的构造和作用,并不是难事。


    姐妹三个相视而笑,充满了“你说什么我都明白”的心照不宣。


    朱大娘子大摇其头,“我常说闲书要少看,看多了,把人都教坏了。”


    姨母却不这样认为,“懂得多有什么不好,四六不懂的姑娘容易被人骗。比起女孩儿吃暗亏,我宁愿她们多读闲书,知道男女就是那么回事儿,不存好奇,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姨母是最通透的人,当初淑善在婆家受委屈,她也风风火火上门讨说法。但侯府大娘子懂得做表面文章,亲家母来了诸样都好,管教媳妇也是无可奈何,让姨母一肚子怨气不好发泄。隔着府门,终归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好在来了个侠义心肠的黄四姑娘,发现不对立时就能奋起维护,才保得淑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母亲和姨母忙着筹备自观的定亲宴,连每桌的菜色都要一一过问,她们姐妹三个闲来无事,就挪到后廊上喝茶去了。


    淑善很满意两位妹妹的婚事,一面喝饮子,一面笑着说:“秦王我见过几回,只是没见过白家二郎,听说年少有为,已经当上枢密副承旨了。自观,这位姑爷你满意吗?你们俩应当私下有来往吧!”


    自观迟迟道:“我和他只见过两回,没什么来往。”


    自然没想到姐姐竟然还能像以往一样,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寒花宴上见过一回,咱们家门前见过第二回 ,后来就没再见过?”


    自观说是啊,“婚前老见面干什么,回头让人说闲话。我们不见面,但写信。”清秀的脸上罕见地升腾起了红晕,“刚开始写些简短的问候,有时候不知该说什么,就画些小草小花。等闲时翻出来回味,不比说过就忘好吗。”


    提起信,自然不由晃神,撑着脸颊问:“如果你常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信上只有自言自语的日常琐事,你们说,这写信人会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淑善首先就将女子的选项剔除了,“如果是闺阁朋友,相约逛瓦市都来不及,哪个有空写什么人间烟火。”


    自观道:“也不可能是孩子,孩子最厌恶读书练字,要他写信,不如要了他的命。”


    自然有点灰心,“那剩下就只有老男了?”


    “老不老不知道,但必定是个男的。”淑善道,“既然给女子写信,肯定是有所图,要不想惹姑娘注意,要不就是存心勾引。”


    “我觉得是个混迹情场的老手……”自观调转视线望向自然,“你问这个,难道有人给你写信?”


    自然忙说没有,“我这两天看了本闲书,书上说闺阁里不见外客的姑娘收到些不具名的信件……我还没看到后头,所以和姐姐们探讨一下故事的走向。无关风月,只问冷暖,也是男人写来的?”


    这个自观很有经验,“当然。我同你说,越是这样的信件,才越是勾人。你就想着这人真是矜重有涵养,八成是个翩翩少年郎。这些信明明很坦荡,却越看越温情,到最后你就会想见他一面——直钩钓鱼才是最高明的,懂么?等你见了他,发现不是什么旧相识,说不定是个满脸冒油的中年壮汉。不过是得知这家有个美名远扬的姑娘,故意匿名下套,诱骗无知的小女郎。”


    自然被吓得倒仰,心想真是另辟蹊径,令人茅塞顿开啊。她怎么从未想过从这样的观点出发找寻真相,她一直在回忆,这人是不是曾遇见过的匆匆过客,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把他给遗忘了。


    不过转念再想想,对方曾用过漆烟墨,应当不是闲得发慌的登徒子吧!但好奇心也随着自观的分析,被打压得荡然无存了。


    反正自己要定亲了,真要是个不怀好意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应当也就消停了。


    这厢正胡思乱想,忽然见葵园的庄嬷嬷到了对面的廊子上,抬手招呼:“五姑娘,秦王殿下来给外祖母请安了。老太太让我来叫姑娘,过葵园说话。”


    自然应了声,回身要辞过两位姐姐,自观笑着揶揄:“快去、快去。表兄一向对真真另眼相看,这回赐了婚,八成嘴都要笑歪了。”


    等赶到葵园时,进门就应证了自观的猜想。郜延修是真的高兴,坐在圈椅里笑得神采飞扬,正和老太太讲述官家指婚的经过,“我怎么能让官家的话落在地上,还没等他说完,我就赶紧表了态。虽说四哥不至于同我争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出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老太太笑得很无奈,“你这孩子,真是没什么心眼儿。那时候你看太后的脸色了吗?”


    郜延修说没看,“祖母知道我必定挑选五妹妹,我总要给这个替我查账册管内宅的姑娘一个交代。”嘴里说着,转头看见自然,刚才的振振有词里马上夹带了几分羞赧,站起身说,“五妹妹,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高兴吧?”


    自然笑了笑,心道要是说不怎么高兴,是不是太扫兴了?


    郜延修再接再厉,“你放心,我上回进宫和太后说准了,不叫她再往王府送女官了。不管是朝廷衙门,还是后宫内宅,最忌分权。这个道理我懂,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自然始终都在傻呵呵笑着,实在是除了笑,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老太太两个孩子一样疼爱,最后两好凑一好是命,到底也释然了,牵住两个人的手道:“既然官家下了令,咱们就依令行事。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我盼着你们好,盼着你们所愿皆成真。但是记着我的话,将来时日渐长,难免牙齿磕着舌头,不许心生怨怼,更不许恶语相向。人说夫妻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比至亲骨肉。除了夫妻那一层,更是贴着心肝的兄妹,知道么?”


    老太太的这番话不是玩笑,郜延修和自然都肃容呵腰,齐齐说了声是。


    也许这是唯一的好处吧,表兄妹结亲,至少不会像寻常夫妻一样,因琐事弄得反目成仇。老太太除了担心君引少年意气,顾头不顾尾外,对于这门亲事,总体还是满意的。


    两个人在葵园坐了会儿,后来郜延修要走,自然便送了出去。


    慢慢踱在抄手游廊上,自然仰头道:“表兄,其实你应当选施家的姑娘。有殿前司的助益,你本可以迈进一大步的。”


    郜延修牵了下唇角,“我当然知道,可我不能为了那个位置错过你。你想,要是我和四哥都去争施家姑娘,那我这么好的五妹妹无人问津,怎么办?”


    所以还是为了顾全她的面子啊。自然笑起来,这人就是爱在这种小事上细腻,有时候倒也让人觉得慰心。


    郜延修见她笑,自己也舒展了眉头。摔坏的腿还没有复原,走起来不稳健,偶尔歪斜一下,她在边上搀扶着,轻声细语地,一再让他小心。


    那道轻轻的分量拖在臂弯,心里是安定的。他一直喜欢着的表妹,终于变成他的未婚妻了。他在心里立誓,将来一定要善待她,让她成为汴京城里人人称羡的贵妇。


    自然不知道他的千般想头,把他送到大门上,仔细叮嘱他:“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在家多修养两天,别再出门了。”


    郜延修应了,正要登车,她忽然又叫了他一声:“表兄,你给我写信吧,让我看看你书法长进没有。”


    一脚踏在条凳上的人回头“哦”了声,一看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想多了。


    等回到王府,立刻铺开纸墨,把他这些年的感情写下来,差人第二天给她送去。


    自然收到信后,对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仔细对照笔迹,几乎用不着第二眼,就已经确定两者的确不是同一人。也开始考虑,以后是不是不该再收这种信件了,免得落下什么把柄,给自己找麻烦。


    但没想到,下半晌就收到短笺,展开信纸,漆烟墨特有的香味一丝一缕飘散开来,信纸上的笔画照旧沉稳有力——


    “昨日过西园,见海棠落尽,方觉春深。闻佳期已定,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且化清风,遥祝兰仪。”


    自然托着信纸站在那里,这是第一次从字里行间,看出写信人的情绪波动。她一时有些彷徨,似乎真被自观说着了,这人应该是个男子,且知道她要和表兄定亲了。“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指的又是什么呢……


    她猜不透,唯一记得要做的,是赶紧把这封信烧了,然后吩咐箔珠:“你去门房上传话,以后但凡不知来历的信件一概不要收,都退回去。”


    箔珠忽闪着大眼睛,抬眼望望自家姑娘,没有追问为什么,领了命就往前门上去了。


    自然回到内寝打开信箧,里面齐整地放着十几封信件。犹豫良久,要不要一同处理了,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反正信上没写什么奇怪的内容,就留下,当是个纪念吧。


    转过天,是自观定亲的日子,全家一早起来做准备,晨省后各自穿着体面待客的衣裳,坐在西府的积善堂里等待白家下聘的队伍。


    辰时三刻的钟鼓响起来,门房上一重接一重向内通传,说白枢使家来人了。谈瀛洲知道枢密使夫妇会亲临,便亲自到大门上接待。结果打眼一瞧,白二郎的身旁竟然站着个从未想过会出现的人,震惊过后忙上前拱手,“辽王殿下怎么来了,稀客贵客啊!”


    郜延昭还是贯常的温和面貌,一眨眼一转眸中,总带着一股淡泊但坚柔的力量。抬手还了一礼道:“我和二郎是至交,他定亲,早就说好要我相陪的,因此我来凑这份热闹,还请谈学士见谅。”


    “哪里哪里,这可是我们两家的荣耀。”谈瀛洲客套了一番,又与白家人互相见过礼,比手把众人引进了涉园。


    这时正堂内的人早迎出来了,自然在人群中发现了辽王,很有些奇怪。不是都传言他不爱攀交,不与人走动吗,今天居然跟着白家人一道来,可见枢密使的脸面极大。


    郜延昭是知礼的人,先向谈老夫人揖手,复将视线停留在朱大娘子身上,十分郑重地向她颔首致意。


    原本一切很正常,奇怪的是母亲的反应。她看向辽王的目光并没有臣妇对亲王的恭敬回避,反倒透出柔软慈爱来,笑着向内比手,“没想到殿下驾临寒舍,快请堂内上座。”


    辽王婉拒了,“我今天是二郎的随从,负责替他清点聘礼。大娘子不要将我奉若上宾,只管行二郎与二姑娘的定亲礼吧。”


    如此礼贤下士的态度,很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自然对他一向很爱戴,从头一次助她脱困,到后来替她选纸,送她贡墨,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也已然足够建立起好印象了。


    他的视线悠悠,穿过众人,终于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荩草的半臂,青芥的高腰襦裙,如此鲜焕明媚的颜色,一眼便觉得事事都有希望。


    两个人对望,有几分熟人相见的意思。自然朝他欠身,他颔首还礼,那一低头一垂目间,尽显持重涵养。


    周遭忙起来了,下婚书、过礼、接收白家送给二姑娘的妆奁,每个人都有事要忙。郜延昭鲜少参与这样的事,站在那里多少有些尴尬,无措地朝自然笑了笑,“说是来压妆的,现在只有我无事可做。”


    自然是爽朗的姑娘,她对于辽王的到来很欢喜,顶着一张笑脸说:“王爷是贵客,不能劳烦贵客动手。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早知道,我就泡新做的荔枝蜜款待贵客了。”


    他闻言,只是含笑看着她,并不说话。


    自然想起那天的小猫,追问他:“狸将怎么样了?还在你府上吧?”


    郜延昭点了点头,“长大了许多,一天要吃五顿饭。”


    自然是很能理解的,“它还小,要长个子,吃得越多,将来越威武。”


    “等有机会,你去瞧瞧它吧,总算相识一场。”他这算诚意相邀了,她出于礼貌,也不会拒绝的。


    自然果真应了,“若有机会,一定。王爷别在外面站着了,还是进堂内坐下歇歇吧。”


    他转头看向正堂,里面谈白两家的人正在观礼,处处一片忙乱。他不爱人多,更不爱凑那个热闹,因此没有挪动步子。


    自然见他不肯进去,也不好勉强,正想着请他进偏厅去坐,忽然听他突兀地说了声:“那天,君引抢先了。”


    自然心下一跳,回头看他,“王爷说什么?”


    他的目光微闪了闪,低下头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来见见你。衙门里还有公务,不便久留,请你代我向令尊告罪,我就先回去了,日后再来拜访。”


    第26章


    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可是自然没能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自己应当没有听错,他的那句话说得清晰而真切,像重锤一样敲击在她脑门上。他说表兄抢先了,若是表兄不表态,难道他也有选她的打算吗?


    自然的脸瞬间红起来,她本不想表现得这么稚嫩的,年少的女孩子,很向往那种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练模样。可是自己总控制不住,尤其是这脸红、这慌张,落进人家眼里,说不定可笑又可叹。


    她眨着眼,他越是看向她,她越是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但四周平坦,没有可供她藏匿的地方。


    怎么办呢,她心慌得厉害,脸上顶着两团红晕,还要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他要告辞,倒也好,只有他走了,自己这失控的心跳才能尽快恢复。


    可她不敢直视人家,欠身道:“那……那王爷好走,我一定把话带到。也请王爷闲暇时候,再来舍下小坐。”


    他望着她,目光像十五的月色一样清冽明澈。但眼下人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免得失态。便退后一步说好,“五姑娘留步,我告辞了。”


    自然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急速走远,才敢抬起视线。那道雀头青黛的身影从门上拐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


    她呆呆站在那里,一时没有挪步,远观了半天的自心这时才敢过来,压声道:“这辽王好大的气势啊,吓得我不敢上前。”发现自然还回不过神,她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我刚才看见你脸红了,你为什么脸红?难道辽王调戏你了?”


    自然讶然捧住脸,凄恻地问自心:“红得很明显吗?还有没有别人看见?”


    自心说:“大家都忙着呢,我左右看过了,没人留意你,放心吧。姐姐,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你魂不守舍的,肯定被他撩拨了。”


    “别胡说。”自然赶忙阻止,“人家可是王爷,你敢传谣,把你抓进制勘院打脚底板,看你怎么办!”


    “嗬,你还狐假虎威吓唬我!”自心道,“我找爹爹去,告诉他辽王殿下走啦……”


    自然只好拽住她,“我想了想,你又不是外人……”


    自心目瞪口呆听她说完内情,拍腿道:“五姐姐你涨行市了!看来表兄是占了嘴快的光,要是慢一点儿,不定你会指给谁呢。”


    自然忙捂住她,“不许说出去,你要是敢宣扬,我就不和你好了。”


    这个威胁极有作用,从小到大屡试不爽。自心忙点点头,凑在她耳边压声问:“往后可怎么办,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自然想了想,很快释然了,“刚才的经过多回忆几遍,回忆得滚瓜烂熟,渐渐就习惯了。再说未必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只要不见面,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可惜这个想法似乎过于乐观了,既然要进帝王家,各种各样的宫筵聚会,怎么少得了呢。


    当然这是后话,反正现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并不能妨碍自然的快乐。毕竟二姐姐定下了婚事,且是两情相悦,她们姐妹都很为二姐姐高兴。挤进正堂的人堆里,又去看新姐夫去了。


    那架乌木的马车停在徐国公府门前,隔了会儿车内的人放下帘子,对外吩咐了声:“走吧。”


    他本以为她会追出来的,但他好像想得太多了。


    转头望向窗外,人群熙攘,刚刚入夏,时候还早呢。


    紧扣膝头的十指慢慢放松下来,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他又恢复成往常云淡风轻的模样。回到制勘院,仍旧平静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公务计划。见到钦定的岳丈来办事,他甚至可以调动起比平时更多的热情,妥善地接待和应对。


    师有光对于这位女婿,当然是极满意的。处置完了公事,便到了谈论私事的时候,在圈椅上偏过身,和气道:“官家指了婚,殿下却还没见过小女。前两日家里一直预备着,料想你会过府来坐坐,没想到殿下事忙,并未驾临。家里老太太是有些着急了,虽说婚姻奉了官家之命,但日子是自己过,也不知殿下是否满意这门婚事,对小女又是怎样看法。”


    郜延昭闻言,脸上立刻浮起了愧疚之色,抚额道:“我是忙糊涂了,前几日各道递交了官员核查的文书进京,我和谏院连看了三天,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还请指挥恕罪。”


    师有光当然知道他身负重任,一位大有前程的皇子,你不能要求他闲来无事就往未来岳丈家跑,便笑着点头,“殿下不说,我也知道,大可不必告罪。”顿了顿问,“那今天能抽出空闲吗?我备下薄筵,请殿下赏光?”


    郜延昭道好,“指挥先行,我结束了手头上的公务就来。”


    师有光得了他的允诺,回去向家里交差去了。他把人送到门上,看人走远方才吩咐身边办事的长史:“预备些拜礼,先送到师家去。”


    长史领命承办去了,一般皇室子弟登门拜访岳家,有规定的仪制,只要照着规矩办,总错不了的。


    太阳逐渐西沉,日光穿过半掩的支摘窗,照在书案前的地上。等他再抬起头时,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起身更衣,略收拾了下赶往师府。马车刚到门前,里面的人就迎出来,师有光和夫人带着满面的笑意,把人请进了门。


    宅邸正堂里,阖家老小都在,大家互相见过礼,虽说汴京的官员一提制勘院就心生畏惧,但真能与辽王结亲,却又是个个求之不得的。


    师家老太太就如谈老太太一样,是全家的主心骨,见了这位孙女婿人选,心里很是满意,含笑道:“久闻辽王殿下大名,可惜总也不得见。那日家里主君带话回来,说官家把四丫头指给了殿下,真令我全家受宠若惊。”


    郜延昭面对长者时,进退有度从不骄矜,他放低了姿态,拱手道:“前两日就想来府上拜访,可惜公事冗杂,脱不开身,因此拖延到今天,还请老夫人见谅。”


    师老太太道:“殿下公务要紧,亲戚走动来日方长。”一面招呼自家孙女,“蕖华来,快见过辽王殿下。”


    郜延昭抬起眼,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走上前,向他欠身行了个礼。


    殿前司指挥使家的四姑娘师蕖华,是汴京诸多宗族宴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不论是学问还是品貌,都无可挑剔。她眉目朗朗,身条修长,并没有闺中女孩见到权贵时的敬畏和谦卑,哪怕是对上了目光,也可做到不卑不亢。


    但也就是这一眼,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位姑娘没有看上他。这样很好,可以避免更多麻烦。于是还个礼,调开了视线,互相没有兴致,就不用浪费时间刻意周旋了。


    比起和师家姑娘谈情说爱,他更愿意拉拢师有光。殿前司在京畿内外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前攀交过于明目张胆,这次机会难得,正好借此建立起不可拆分的纽带。


    男人们聊朝堂政务去了,女眷们自然要避开。晚间用饭也是一样,师家在朝为官的子弟陪着辽王共饮,内宅的女眷们,有她们专门开宴的地方。


    师老太太很在意孙女的感想,悄声问她:“见过了人,觉得怎么样?”


    师蕖华神色冷淡,“不怎么样。”


    师老太太不解,“为什么呢?是人才样貌不招人喜欢,还是谈吐言行不合你的心意?”


    饱读诗书的姑娘,有她独立独到的想法,对老太太道:“一个人能不能共处,单看面相就能分辨出来。此人神藏于渊,性多隐晦,唇合如封,语迟而纹动。俗话说气清为贤,气浊为愚,过静则近伪。我看他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这番话说出来,吓得师老太太直跺脚,“你在浑说什么!你是看相面的书看疯魔了吗,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论调!仔细,那是什么人呐,你别口无遮拦,害了你爹爹!”


    师蕖华道:“我只和家里人说,又不会当着辽王指点,怕什么!”


    师大娘子叹息不已,“以前说合的亲事你不满意,如今来了个王侯,你又挑剔,敢情你想嫁神仙?”


    她二嫂子探了探头,“四妹妹,你别不是喜欢女孩儿吧?”


    说得众人瞪眼看过来,师蕖华道:“要是女孩儿有顺眼的,也不是不可以。”


    师老太太和大娘子齐扶额,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性情,才华是有才华,犟也是真犟。以前她要是实在看不上的门户,家里人也不会强逼她,但这是官家指的婚,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样,那可真要坑害全家了。


    师大娘子警告她:“你的那点相面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若是和人面对面说话,眼神语气都要给我小心,千万别叫人察觉,装也得装出讨喜的样子来,知道吗?”


    师蕖华不以为意,“我不会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人家面对面说话。其实我看得出来,人家对我也没有半点意思,只有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欢天喜地,为我能嫁进帝王家瞎高兴。”


    众人被她说得语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辽王似乎也没有太多热情,不知是没有看对眼,还是人家性子沉稳,不愿显山露水。筵席撤下去后不久,就传来辽王殿下要回去的消息,师大娘子忙拽上蕖华相送,无奈她缩在人堆里,半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郜延昭看向她,目光轻轻一扫,并不计较她的慢待,转身向师有光拱了拱手,“今日多谢款待,告辞了。”


    师有光对女儿的没眼色深感恼火,但这时不能发作,满脸堆笑送人登上马车,直到车辇在巷道尽头消失,才转回身斥责女儿:“平时挺机灵的模样,到了紧要关头就上不得台面,丢我师家的脸!”


    骂完了气冲冲进门,父亲在前面快步走,师蕖华在后面紧追不舍,“爹爹……爹爹!”一路追进前厅,高声问,“爹爹真要将全家安危,系于辽王一身吗?”


    师有光气得只能喊她祖宗,“你是我师家上下全体的祖宗,行不行?我就算不愿意,如今不也由不得我吗。官家指婚,难道你还想让我违抗圣旨,欺君罔上不成?”


    师蕖华讷讷,“我就是想提醒爹爹,别和此人交心。我刚才见他指节袖中固握,是隐忍多谋之相。”


    师有光把脸凑到女儿面前,“那你看看,你爹爹的寿元几何?今年立秋前来不来得及被制勘院清算,立秋之后来不来得及处斩?”


    这下她不说话了,但她对辽王的固有印象也算是实实在在形成了,只要对方不去想方设法打破,是绝不能令她动摇的。


    师大娘子唯有好言相劝,“麻衣相术确实有几分准,但也不是半点不出差错。你呀,就是听说了制勘院的坏名声,才对人家先入为主,横挑鼻子竖挑眼。都说不能以貌取人,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做到了吗?”


    师蕖华有她的执着,“这不叫以貌取人,叫相由心生。你们非不听我的,将来看他会不会搅动朝堂风云,就知道我今天的话准不准了。”


    师有光叉腰大吼:“他搅风云,你就在边上递筷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师蕖华看着父亲,张口结舌。


    总之说不清了,既不想接受这门亲事,又无法全身而退,气得她转头就走,决定回去睡觉了。


    师家夫妇互看一眼,叹了口气。


    师大娘子说:“这么好的相貌,这丫头怕不是中了邪。”


    师有光道:“有没有眼缘,和长得好不好无关。只是现在她就算没有眼缘,也得给我忍着,等成了亲,生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反正一场相看不欢而散,支撑着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只剩依旨行事。


    ***


    那厢谈府上,会亲的晚宴结束后,白家人便要告辞了。


    谈瀛洲夫妇送出来,再三地拱手,亲家叫得热火朝天。


    自观和白二郎不同于辽王和师蕖华,两个人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避开了父母,站在一旁悄声说话。


    自然和自心看他们情投意合,小声道:“娘娘以前说,二姐姐得找个读书人才好,找个武将会打架。现在看来打不起来,二姐姐像个蜜酿金橘,酸得打滚,甜得粘牙。”


    两个人说着,一起捂嘴窃笑起来,被自观发现了,生生吃了好大一个白眼。


    终于白家人登车的登车,骑马的骑马,乘着迷离的夜色,往长街那头去了。朱大娘子方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自观的肩,笑着嗟叹:“我是真的老了,都要往外嫁女儿了。”


    谈瀛洲失笑,“这就老了?家里还有三个丫头两个小子没婚嫁,等七哥儿娶了亲,你再说老也不迟。”


    大家说笑着退进门内,老太太已经由人伺候送回葵园了,大娘子发话让大家各自散了,崔小娘刚要转身,却又被大娘子叫住了,“带话给四丫头,这两天让她不要去家学了。郑州团练使家大娘子托人传话,点名要来见见她。”


    崔小娘一听是个从五品的寄禄官,心下不大满意。不过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哦了声道:“主母答应了吗?四丫头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恐怕见不了客。”


    一旁的叶小娘接了口,“不舒服?难怪二姑娘定亲,她都没露面。还有上回宜哥儿病了,她连人影都不见,不会是病了这么长时候吧,那可得找太医好好瞧瞧啊。”


    叶小娘一脸天真烂漫,最会捅刀子。崔小娘白了她一眼,“今天才病的。”


    叶小娘转头问谈瀛洲,“主君,团练使的官儿气派么?我听说好些宗室都授这个头衔。”


    谈瀛洲道:“挂名在郑州,人照常在汴京任职。我记得他家拐着弯儿和郜家沾亲,远得很,但也有体面。”


    “唉,可惜六丫头还没及笄,要是能说合一个这样的人家,我觉得也挺好,起码离得近,回娘家方便。”叶小娘龇牙笑了笑。


    朱大娘子知道崔小娘心气高,但来说合的人家里,这家确实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谈家对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并不表示其他高门大户也一样。自君因是小娘生的,确实吃亏些,生母推搪,她不好勒令来见,便道:“既然病着,这两天好生养一养,过两日再说吧。”


    崔小娘再要拒绝,朱大娘子已经转身走开了。她看着主母的背影无可奈何,打算和主君说话,叶小娘抢先一步拽了他的袖子,“我做了双新鞋,主君随我试试去吧。”


    这下人都散了,崔小娘只得憋着一口气,返回竹里馆。


    可进门四下看,没有找见自君,问房里伺候的女使,女使竟说不知道。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骂道:“你是死人吗,姑娘身边伺候的,不知道姑娘在哪儿?”


    这时余光忽然瞥见自君跟前的桂子一闪身,就要往廊上跑。崔小娘喝了声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把戏?”


    桂子吓得结巴,“并没有……没有把戏……”


    “姑娘人呢?”崔小娘横眉怒目,心头急急跳动起来,不好的预感压不住地往上窜,咬牙呵斥,“说,不说打断你的腿!”


    桂子惊惶不已,见实在搪塞不过去,只好怯怯往花园方向看了看。


    崔小娘顾不得骂她,疾步上了游廊,顺着廊道往前寻找,走上一程,就看见另一名女使粉青正站在假山前。


    粉青当然也看到她了,崔小娘狠狠朝她点了点手指,示意她不许出声。


    哪知这女使很有一股忠勇的憨劲儿,朝假山后喊了声:“姑娘,小娘来了。”


    然后便见自君从假山后走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没等母亲说话,一头撞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第27章


    真体面。


    崔小娘原本是要质问她的,但见她哭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眼朝着假山后悬望,她总觉得那地方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是物件,也许是人。


    自君抱着她不肯撒手,她心里又气又急,终于还是推开了她,绕到后面去查看。可惜除了被踩倒的青草,没有发现别的,但她不信,转回身望住自君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趁我还没发火,老老实实说!”


    自君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崔小娘再要斥骂她,又怕动静过大,惹来旁人。


    一肚子愤懑,化作了手上钳制的力量。她拽住自君的手腕,直把她拖回院子里,关起房门后压声催逼:“说,你到底躲在那里做什么?这阵子你行踪诡秘得很,人人都到的场合,只有你连个影子都不见。老太太和大娘子问了好几回,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还得一个劲替你周全。今天可好,天都黑了,你躲到假山石子后头去了,是不是……是不是那里藏了什么人?是谁?说呀,是谁!”


    自君此刻倒是收住了眼泪,只是白着脸,弱声道:“娘娘,您别问了。”


    崔小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气得头晕眼花,“你人大心大,我管不住你了。你的那些姐姐妹妹们,一个个许了高门显贵,你呢,偷摸着自寻门路起来,你还……还要不要脸!”


    自君被她母亲这样数落,那一身反骨就支棱了起来,“我又没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那假山后头和你私会的人是谁?”崔小娘道,“你要是说你上那里拜月赏花去了,仔细我啐你!这宅子里的外男,除了小厮就是伙夫……”话说到这里,忽然怔了怔,“难道是那位叶先生?”


    自君起先还硬气得很,但当母亲提及那人时,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底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崔小娘明白过来,果真是他。满心的愤怒顿时冲上了脑子,“自甘下贱的东西!我要恨大娘子给你设套,竟都恨不上,阖家七个姐妹都在金粟斋念书,怎么独你看上了他!”


    母亲话语里的嫌弃,令自君大感不平,“叶先生怎么了?他自幼颖悟,日诵千言,十岁能属文,乡人称奇。二十岁苏州府解试中荣膺解元,翌年赴京参加会试、殿试,被官家钦点为榜眼,他哪一步走得比哥哥们差?后来不过是家中出了变故,累及仕途,那也是因为朝中无人,他又不屑卑躬屈膝的缘故。”


    崔小娘看着这女儿,唯觉失望。颤声道:“我找你爹爹去……这人不能留在府里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了!”


    可她刚要转身,就被自君拽住了,哀声央告着:“娘娘,这事不和叶先生相干。我知道娘娘心疼我,我在娘娘眼里是宝,可娘娘不知道,我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我邀约了他好几回,只有今天他来见了我,可也是同我说,向来只把我当学生,从来不曾对我另眼相看过。”


    崔小娘愣住了,气得发昏,“你堂堂国公府千金万金的姑娘,那个教书匠竟还没有瞧上你?”


    说起这个,自君愈发颓唐,垂泪道:“娘娘不用去找爹爹,也不用让爹爹同他算账,他明天自会向大娘子请辞的。我这番表明心迹,终于把他赶跑了。”


    崔小娘满肚子的怒火,见她哭得凄惨,终于慢慢消退下来,好言对她道:“娘是个妾室,这些年虽然在府里并未受亏待,但自知身份低微,我没什么旁的念想,一心把你哥哥和你教导好,让你们往高处去,不要像我似的人前只能低着头,就是我的功绩了。你的脾气耿,不像六丫头似的会讨人喜欢,这上头已经吃了亏,要想直起腰杆立起身,就得多读书,眼界宽广,才能避免整日囿于柴米油盐。你哥哥如今有了功名,我不用再担心他了,只需好好爱惜你。可我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手高眼低,瞧上个辞官做西席的无能之辈……你真是要气我死了!”


    然而自君有她自己的想法,“娘娘是觉得,我应该和姐妹们一样,嫁进高门大户,做个能话事的大娘子,才不辱没徐国公府的出身吗?您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也从来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和姐妹们比,您在乎的,只有您的面子罢了。我心里喜欢这个人,就算去过清苦的日子又怎么样?哪怕是山间盖一座小草庐,养几只鸡鸭,两个人志趣相投,赛过锦衣玉食,娘娘年轻的时候不也这么想的吗?”


    掀起旧账,果然令崔小娘脸上浮起怅惘,“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固执己见吗?就因为我是过来人,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当初的往事,再回忆起来其实很令人心伤。崔小娘生在商贾之家,但父亲通文墨,并不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市侩商贩。早年间,崔家很有些家产,但因后来生意屡屡受挫,家道逐渐就中落了。余粮不多不要紧,最可怕是欠外债,大年三十债主登门,满院子都是怒气冲冲的脸,各种难听的讥讽和威逼充斥在每个角落,你纵有再高的心气,也得匍匐在地,像只狗一样。


    到最后没办法了,恰逢谈家托人登门说合,家里便应了下来。就那时的处境来看,哪怕是给人做小,也比天天有人上门讨债好,至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但崔小娘叫崔墨农么,一个脱离了花花草草,颇有志向的名字,性格里必定也有骄傲的成分。所以她在谈家,是游离在人情世俗之外的人,她更愿意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院子,把面子和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高。


    所以现在自君的变故,让她有些措不及防,她确实气恼着急,不过退后一步想,姑娘家走了些弯路,也只是见了一回本不该见的风景,一旦回到原路上,就会好起来的。


    如此开解自己一番,她探过去,抚了抚女儿的手,“今天这件事过去了,往后不要再提起。大娘子让你静心养两日,郑州团练使家夫人留意了你,过两天要登门来见你,你且准备准备,到时候好跟着大娘子见客。”


    自君冷着脸说不,“娘娘替我推了就是了。”


    崔小娘眼下只有一个想法,嫁入团练使家,总比委身教书匠强。原本自己对团练使家不甚满意,但两下里比较,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别犯浑,你翅膀还没硬,暂且要听家里长辈的安排。”崔小娘道,“一厢情愿的买卖,竟还做出三贞九烈来,你不嫁人了?难道一生老死在谈家不成!”


    那句一厢情愿,戳痛了自君的心。她看着母亲,眼里闪着又羞又愤的光。


    崔小娘见她犯犟,恨声道:“你瞪我做什么?是嫌我没有罚你吗?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跟前两个女使打死,再换好的来伺候你。”


    崔小娘说完拂袖走了,自君站在那里,只觉两条腿沉重得迈不动步子,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竹里馆发生的这些事,朱大娘子那头并不知道。头一天因自观定亲忙碌了一整天,回去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晨钟一响,照常上葵园请安吃早饭,等回来预备处置家务时,蘸秋进来回话,说叶先生在院外,求见大娘子。


    叶若新是主君请回来的先生,很受全家敬重,听闻他来了,朱大娘子忙放下手上账册子移到外间,让蘸秋把人请进来。


    这位叶先生,很有一种清华气象,不在官场中打滚,也不曾沾染上油滑之气。他向朱大娘子长揖,“原本应当向谈学士回禀的,但因事发突然,只好来叨扰大娘子。”边说边递上了辞呈,“家中出了些变故,要赶回姑苏处置,府中姑娘们的课业,恐怕是无力再担负了。请谈学士与大娘子另择贤明,我这便要告辞启程了。”


    朱大娘子茫然,“先生怎么忽然要走呢,是不是我们哪里慢待了,引得先生误会了?”


    叶若新忙说不,“确实是老家有事,必要回去一趟,且一时半刻不能解决,归期未定,不能耽误了姑娘们的课业。”


    朱大娘子很有些可惜,“姑娘们都说先生教得好,那些生涩难懂的文章,有先生解读,轻易就能听进去。如今先生这一走,实在让我乱了方寸,可又不能强留……”偏头吩咐曲嬷嬷,“知会账房上,给先生结算俸金,多支二十两,作为先生雇车的用度吧。”


    曲嬷嬷领命,叶若新推辞不迭,“我只取俸金,大娘子的好意心领了。将来若是再有入汴京的机会,一定来拜访谈学士与大娘子。”


    这里正说话,上金粟斋读书的姑娘们听说先生要递辞呈,都赶到涉园来相送。


    对于不爱读书的自心来说,老师要走了,简直普天同庆。几位姐姐说了些客套挽留的话,她也凑了个趣,“先生坐船吧,走水路比走陆路好,天儿怪热的。”


    大家都转头看她,她自知尴尬,咧嘴笑了笑,“坐船还有江鲜河鲜可吃……我就喜欢坐船。”


    叶若新含笑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乘船回去。”


    可目光划过自君的脸,看见她眉间弥漫的愁容,便垂下眼,默默调开了视线。


    退后两步,他拱起手,向大娘子与诸位姑娘作别。转身朝外走时,忽然听见自君叫了他一声,他脚下微顿了顿,没有回头。略整顿一下心绪,重新打起精神,快步往门上走去。


    可是自君追了几步,她有满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遍一遍叫着:“老师……老师……我从今往后不再去家学了,求老师留下吧……”


    众人目瞪口呆,大娘子立时就明白了,难怪这位叶先生说走就走,看来其中还有自君的缘故。


    无需多言,朱大娘子使了个眼色,边上的嬷嬷们上前阻拦,“昨天崔小娘说四姑娘身上不好,四姑娘进屋里去吧,别中了暑气。”一面说,一面把人拉了回来。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其实一同上课一月有余,多少也看得出一点端倪。少女的心事原本大家都可以理解,但这样做在明面上,实在有些不管不顾了。


    自心吐吐舌头,“你们看,我就说……”


    朱大娘子听见了,毕竟是自家府里的事,东府和北府的人不便相留,只对自观姐妹丢下一句话:“你们三个进来。”


    自观只得领着两个妹妹进去,四姐妹并排站着,虽然母亲平时很慈爱,但今天显见阴沉了脸色,难免都有些怕。感觉自然拿胳膊肘顶自己,自观才开了口,“娘娘叫我们进来,有事吩咐吗?”


    朱大娘子挨个儿打量她们,“谁来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外面崔小娘匆忙赶来,迈进门槛慌慌张张喊:“大娘子……”


    朱大娘子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你站在一旁,回头我自有话要问你。”


    这就是当家主母的款儿,平时她可以容忍底下妾室撒娇斗气,甚至争抢主君,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不会同你计较。可是一旦她正襟危坐,摆出升堂的架势来,莫说主君插不上嘴,就连老太太撞见也只会避开,任她全权做主。


    下首站着的自君,有小性子可以同崔小娘使,但在嫡母前面是绝不敢发作的。先前是一时情急,过后想来也有些后悔,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和三个姐妹从来不对付,大娘子把话送到她们嘴里,想必她们是一定会落井下石的了。


    算了,到了这时,她也豁出去了。要是这家里没有容她的地方,她大不了跑出去,干脆追上他。


    可万没想到,边上的自观说:“没怎么。昨天四妹妹课业没有完成,惹老师生气了。四妹妹定是觉得老师递交辞呈,是自责没能管束好学生,妥善授业。要是老师不愿意教她,她就不去家学了,尽力留下老师,是不想断送姐妹们的求学之路吧。”


    自君听完讶然,震惊地望向自观。而自观还是原来淡漠的样子,连看她一眼都懒得。


    大娘子又对自然发话:“你说。”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我这阵子没怎么上学,给表兄管账呢,娘娘忘了?”


    于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心了,“先前的话还没说完,接下来你要说什么?”


    自心见姐姐们都替自君遮掩,自己只好随大流,绞尽脑汁把话补全:“我就说……四姐姐爱习学。老师请辞后得等上好一阵子,四姐姐该着急了。”


    大娘子听罢,哼笑了一声,锐利的眼神从姑娘们脸上逐一划过,“你们姐妹情深,看来我是多余一问了。”


    自然忙打圆场,“娘娘,好西席很难得,连爹爹都说不好找。往后慢慢再寻吧,寻的时候长些也不要紧,反正六妹妹肯定很高兴。”


    自心是出了名的不爱念书,反正她自己很坦然,插科打诨地扯开话题,“你们个个拿甲等,只有我常拿丙丁。既然课业学不好,那就解决教授课业的人……我觉得没有西席也挺好的。”一派烂泥糊不上墙的潇洒姿态。


    朱大娘子直皱眉,“我就看你明年的宗族宴怎么办,继续装病?”


    自心支支吾吾,“也未尝不可……”


    大娘子已经不想再看见她们了,摆了摆手道:“走吧,都走吧,崔小娘留下。”


    姐妹四个行了礼,从上房退出去。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园子里并肩而行,年龄相差不多的姑娘,个个生得眉目如画。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拓下四个袅袅的身影。


    只是从小因性格各异,自君又生来疏离,姐妹间并不亲近。今天因这件事,她心里很感激她们,原本以为她们这回肯定一脚把她踩进泥里,谁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走到院门上时,她踟蹰唤了声二姐姐,“今天多谢你们。”


    自观偏头看她,无情的嘴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情起来,“一家人,说什么谢。”


    自君眼眶又红了红,“我先前确实失态了,差一点儿就想追出去了。”


    大家都觉得好悬,这还是在涉园内,左右都是大娘子跟前的人。要是追到外面去,那四姑娘的体面可就顾不成了,事情会立时闹大,一下子传进老太太耳朵里。


    自观叹了口气,生硬地开解她:“别这样,天涯何处无芳草,下次说不定能遇见一棵更大更绿的。”


    自君讶然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然笑着来揽自君的胳膊,“四姐姐,今天不上学,你上我院子里玩儿去吧,二姐姐和六妹妹也一道去。我从祖母那儿顺了一块小龙团,泡上一壶茶,再打发人上潘楼买莲房鱼包,中晌就在小袛院吃,好不好?”


    姐妹即便再不亲厚,毕竟也连着骨肉。大家都知道自君心情不好,宁愿放下身段,也要陪一陪她。


    姐妹四个一同往自然院里去了,站在门前看她们走远的朱大娘子方才转回身来,对崔小娘道:“先前让她们逐一回答,就是为了让她们连心。一根藤上下来的孩子,弄得单打独斗,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讳言,早看不上你故作清高的姿态,连带着四丫头也同你一样自视甚高,想一出是一出。你以为我瞧不出她对叶先生那点心思?女孩子情窦初开不怪她,咱们都是打姑娘那会儿过来的,但她既然养在你身边,你就得万分仔细,既要让她成才,也要让她知分寸,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崔小娘挨了训斥,低头说是,“是我疏于管教,险些让全家蒙羞。”


    朱大娘子乜了她一眼,“这大家大业,人口好几十,要保得人人不出岔子,何其难!先前三哥儿房里出事,让燕家把人领回去就罢了,自家的女儿出了乱子,往哪儿躲?嫡出的姑娘好,不算真的好,庶出的姑娘走出去受人夸赞,那才是真体面,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崔小娘被数落得直落泪,哽声道:“大娘子教训得是。”


    朱大娘子终究还是心软,叹息道:“今天的事,主君不会知道,老太太也不会知道。我还得打发人出去查问,叶先生果真离开汴京了,才能放心。回去不要怪罪她,好好哄一哄,小孩子撂开手就忘了。她将来的婚事我自会上心,姐妹们嫁得好,只要你们自己不胡乱张罗,四丫头准保也错不了。”


    第28章


    定亲。


    崔小娘说是,掖着泪,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大娘子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曲嬷嬷在一旁道:“往后请西席,再不能挑年轻的了。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大了,日日相见,心不定的,难免会生出事端。”


    大娘子说可不是,“我早就和官人说过,他糊涂,硬说不要紧。说那位叶先生为人正派,早前是袁翰林的关门弟子,最是矜持贵重……倒也是,大概察觉异样,自己请辞了,回头主君问起,我还得编瞎话,蒙混过去。”


    “终归是崔小娘管束不当,院子里的那些女使婆子也没个好的,说长道短,含沙射影,这种境况下,难怪带累四姑娘。”


    大娘子想了想道:“竹里馆的人,打头的那几个调到庄子上去。管事的婆子我再另派,四丫头跟前的女使,过阵子都慢慢替换了。”


    还是因为顾及自君的想法,要是一口气处置了贴身的女使,不单她面子上难看,老太太跟前也交代不过去。


    好在事情还不算坏,小打小闹地,随着叶先生的离开,搅起的波澜逐渐会平息下来的。


    大娘子偏头吩咐蘸秋:“姑娘们全上五丫头那儿去了,你上小厨房挑几品果子乳酪,送到小袛院去。”


    蘸秋领了命,让厨娘装好食盒,带人搬到了姑娘们面前。


    四位姑娘正坐在抱厦里,喝着茶饮,观望那两只仙鹤。见蘸秋来,樱桃上前接了,一品一品放在食案上,那些精巧的点心摆在满园葱郁前,晶莹剔透甚是好看。


    自君心下酸楚,讷讷道:“娘娘没有怪我,还差人送点心来……弄得我愈发惭愧了。”


    自观道:“惭愧什么,谁没有晃神的时候。在街上走过,看见穿着甲胄的俊俏班直,我也会多看两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许男子青睐女子,不许女子看上男子?”


    自观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她就算是安慰人,也诚如一记记重锤,敲得人五脏出血。


    自心惊讶地问:“二姐姐,你不应该喜欢读书人吗?娘娘总说你该许个有学问的姑爷,没想到你还上街看禁军。”


    自观瞥了她一眼,“我自己爱读书,再找个也爱读书的姑爷,往后过日子靠眉目传情吗?”


    “所以许了白家二郎正合适。”自然笑着说,“那天寒花宴,他偷着看了二姐姐好几眼,每看一回都被我发现,我那时就想,这人八成看上二姐姐了。”


    自观红了脸,“别说我了,亲事都定下了,好不好都是他了。”言罢问自君,“你和叶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听一下,你不会觉得我看你笑话吧?”


    自君摇了摇头,“你们要看我笑话,有的是办法,还用得着为我费心遮掩吗。我就是仰慕叶先生的才华,横看也好,竖看也好,为了能在他跟前露脸,我这阵子拼了命的读书,听见他夸我一声好,我能高兴三天。时候一长,我觉得他应该也有些喜欢我,所以我约他见面,可约了好几回,他都婉拒了。昨天二姐姐定亲,园子里没什么人了,我又让粉青去传话,他要是不来,我就上金粟斋去找他。”


    “最后他来了?”自观问,“说上话了?”


    自君哭起来,“说上了,说他对我只有师生之谊,没有儿女之情。这层纸一捅破,再不能留在谈家了……我觉得是我逼走了他,要是我能克制自己,他也不用向娘娘请辞了。”


    姐妹几个都沉默下来,半晌自然道:“其实长痛不如短痛,他走了也好。咱们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将来说合了婆家,你还惦记着他,日子就不好过了。”


    “人最经不得比较,心已经偏了,嫁个不喜欢的人,日子只剩无趣。”自观靠着圈椅,捏着茶盏,翘起小指指了指廊下的鱼缸,“太阳照着水面,水清鱼靓。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刺眼,鱼缸里的鱼跟着遭罪。”


    自然“哎呀”了身,赶紧招呼龚嬷嬷:“我的鱼缸怎么还没搬进去,鱼要晒死了!”


    廊下搬运鱼缸,自君撑着脸颊,连叹好几口气,“算了,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家里不会答应。况且他也不喜欢我,我小娘说我一厢情愿,真是没脸。”


    事到如今,叶先生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非要从犄角旮旯里发掘一点被喜欢的佐证,也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这时潘楼的菜送来了,莲房鱼包、雪霞羹等,有了好吃的,能治愈一大半不痛快。


    大家尽情吃了一顿,吃完不想挪动,随意躺在木廊上。这些年的不亲近,随着一场小风波得到治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时候一长打起瞌睡,慢慢都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个把时辰,起来一同上三哥哥院子去,探望了谢氏嫂子。


    谢氏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十分热络地款待了她们,晚间约好了,一道去葵园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见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感慨道:“家里的不顺遂,总算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愿大家都平安,别再出什么岔子了。今天宫里传了话,本月十四,辽王和秦王同一日下定。到时候有礼部的官员来主持,太后也会派内侍来帮衬,让我们不必操心。”


    自然算了算日子,十四,近在眼前啊。家里的长辈们都坦然接受了,开始预备新的定亲宴,只有她还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忧愁着做姑娘的日子不多了,到了明年,是一定要出阁的了。


    总之烦恼的事不要去想,想得再多又怎么样!秦王府照常有账册送来,之前的账目核对过之后,乱象已经好了许多,数量也不像之前那么繁重了。


    她得闲的时候,就画画练字,或是制作香囊。这天表兄来看她,带来很多新鲜的蔬果,知道她爱吃菱角,桌上结结实实铺了一大堆。


    作为回礼,自然挑了个颜色沉稳的香囊送给他,他摘下玉佩抛在一旁,把香囊挂在了蹀躞带上。


    “计省的账目,我已经能盘活了。官家说等定完亲,就把计省交给我掌管。”郜延修神采飞扬地说,“我这人,好像时时都需要别人的认可。就如你的高见,钱粮是国家的血肉,官家把计省交给我,必是对我极大的信任了,对不对?”


    自然说对,“国家要运转,钱粮是命脉。交给旁人不可信,交给自己人掌管,才能万无一失。”


    郜延修愈发高兴了,悄声道:“五妹妹,你说这是不是预兆?官家有那层意思吗?”


    自然这才发觉,身为皇子,其实个个都是有野心的。


    以前他满不在乎,是因为他还没觉醒,不懂得权力的滋味。现在掌控起计省,就走进朝堂的中枢去了,他的想法会改变,恐怕很快就会不满足于现状了。


    “不知道。”自然尽力宽解他,“官家有五子,每一位都是文武全才。表兄,你要平常心看待,若是得失心太重,自己就先被掣肘了,届时自乱阵脚,万万使不得。”


    郜延修失笑,“我知道,只是私底下和你谈论而已。你放心,我会审慎的。几位哥哥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处处都防着他们呢。”


    自然心里还是不安,“你要是有大志,就不要和我定亲。谈家是你母家,你和谈家的联系多一层,就少一分向外拓展关系的机会。联姻是目前对你助益最大的大事,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好好斟酌斟酌?”


    结果他毫不犹豫拒绝了,“难道我是个要靠姻亲才能往上爬的人吗?五妹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想要的地位权力,靠自己也能得到。”说完如临大敌望住她,“你劝了我这么多,我只听出一个意思,你不想嫁给我?”


    自然说没有,“我是好言提醒你,免得以后懊悔。”


    他拍了拍胸口,“真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反悔了。”无论如何,能娶到喜欢的表妹,这件事目前比天都大。他快乐地捧了捧她的脸,“真真,你等着,将来我一定让你夫贵妻荣。”


    自然要打他不安分的手,他已经缩回去了。一转眼人都到了廊外,站在日光下,咧着嘴向她挥别,“走了,等我十四来下聘。”


    自然一脸怨念地看他走远,回过身瘫倒在凉簟上,一手盖住了脑门,悠长地哼哼:“哎哟,我的脑袋疼起来了。”


    箔珠蹲在一旁多嘴,“姑娘,你确实不想嫁他,哪有临要过礼了,还劝人三思的。”


    自然吸了口气想争辩,仔细一思量又作罢了。拽过枕头闭上了眼,“此一时彼一时啊,你不懂。”


    心里始终怀有隐忧,可惜这种心事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无非是让祖母和母亲跟着为难。离十四也没剩几天了,这阵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糊风筝,深闺岁月照旧过得兴致盎然。


    只不过期间门房上传话进来,说又有信件送到,被挡回去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其实这段时间读取短笺,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从此拒收了,心里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好在有书画为伴,她画放翁和云翁,画它们展翅的样子,比起以前灵动了许多。


    这天正研墨,见樱桃急匆匆从门上进来,叫了声姑娘,“苏针来了。”


    自然一听,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走到廊庑底下。


    不一会儿苏针就随仆妇进来了,胳膊上还挎着一只包袱。远远看见自然,疾走几步上前来,伏了伏身道:“我听说姑娘要定亲了,赶着绣了一套被面枕巾,给姑娘送过来。”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当初苏针在小袛院的女使里头,针线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过来打开看,发现枕巾上绣着好几对小娃娃,笑着说:“姑娘是定亲,又不是成亲,你这百子被绣得可是太早了点啊?”


    苏针说不早,“过完了礼,用不了多久就亲迎了。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为姑娘分忧。”


    她是努力扮着笑脸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达眼底,看来她在步家仍旧过得不太好。


    “仔细收起来。”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牵了苏针的手坐下来,“家里一切都顺遂吗?姑爷对你怎么样?”


    苏针说挺好的,“我照着姑娘的吩咐,已经把先前大娘子手里的权都收回来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并没有真实的欢喜,便问她:“那你与姑爷呢?夫妻能不能一条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伤处,苏针原本还想敷衍,但自然又追问了一遍,她终于不再隐瞒了,无奈道:“我和姑爷,始终过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我笼络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对先前大娘子还是放不下。我遵着姑娘的意思,找了万大娘子的娘家长辈出来劝说,愿意出资给她另立门户,到最后这事砸在了步登云手里。他说大娘子身弱,一个人没法儿过,让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这么久,终归是白忙一场,给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来人家感情深得很。”自然问她,“你如今什么打算?”


    苏针道:“我心里也乱,很想一走了之,又顾忌爹娘兄弟,也不甘心吃了这哑巴亏,被人平白算计。”


    边上旁听的樱桃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明着就是骗婚,绝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苏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咽下这口气,早晚要想办法讨回这个公道。可我只是续弦,进门也没几个月,要是提和离,恐怕对我无益。”


    自然说是,“和离只是目的,不能作为手段。你暂且按捺是对的,趁着这段时间,秘密抄录下府内重要的收支、田产、铺面的账本,摸清他有多少未登记在明账上的财产。如今朝廷对税收监管严苛,一个商贾,绝不可能老老实实,把产业全登记在官府的砧基簿上。要是坐实了他隐匿田产,逃避二税,这些财产没官重罚之外,还要挨板子,流放三年,几辈子的苦心经营可就全没了。所以手上握有证据,就有了和他协商的余地。两下里体面分手,好聚好散,尽可能多带些利益离开步家,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苏针听罢,人都打起颤来,连声说对,“我就是不甘心被人愚弄,最后灰溜溜离开步家。想着为自己挣些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经姑娘一指点,我全明白了。这两天他正好要去趟扬州,我可以借他的名义,查问替他打理账目的账房。”


    自然颔首,“做买卖的有种契约叫‘白契’,私下交易,没有官府盖章,你要仔细留意那个东西。还有诡名挟户,将田产伪报在佃户、家仆名下,逃避税赋的,也要想办法把暗账掏挖出来。不难,白契有存根,隐田只要讹一讹管事,吩咐他统一收缴地契,等着主君重新发落就好。”


    苏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边。


    大家着慌,忙把她搀起来,苏针哭着说:“我在姑娘的院子里管事,向来只知柴米油盐,不知道外面经营的手段。多亏了有姑娘,才让我有了这份底气,不至于吃这暗亏。”


    自然一径安抚她:“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能看你无端受人欺负。等证据确凿了,切记不要单独和他谈,防着他狗急跳墙。到时候你事先知会我,咱们找个说得上话的人作见证,再请步家的族长出面。隐匿田产可不光是步登云一个人的事,连带知情的邻里乡役都要受牵连,更别说族长了。为了自保,族长定会让他破财免灾,那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苏针擦着眼泪说是,一面又惨笑,“我原本是来给姑娘贺喜的,没曾想又因我的事,给姑娘添乱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自然摆了下手,“定亲又用不着我张罗,我反正闲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苏针再三道了谢,这才回去了。后来几天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自然到了定亲的日子,便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过礼,和寻常人家定亲不一样,过程更繁琐些。首先便是宫中赐婚的旨意,为秦王聘谈家女,是奉宗庙,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里,听中书省官员宣读,长篇大论夸她“华胄名门”、“世笃忠贞”。她只是觉得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听见结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这四个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结束了。


    女使上来搀扶,自然站起身,呵着腰抬高双臂,接过了象牙卷轴。桃夭的纱袖上,轻薄浮白的竹纹拂过,拉扯出一片蒸腾的、白蒙蒙的氤氲……


    师有光夫妇上座,正接受辽王的长揖行礼。


    师家夫妇极为领情,一叠声说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殿下快请免礼,切要常来常往,亲戚才能热起来。”


    太常寺预备好的聘礼,一箱复一箱地往师府内运送,繁琐的礼节过后,师家人便试图创造时机,让未婚的小夫妻同处谈谈心了。


    师大娘子事先已经和女儿重申过,这是宫里颁布的旨意,她要是不怕他爹爹掉脑袋,就胡乱折腾吧。


    所以把人送进单独的小花厅,师大娘子还是放心的,毕竟蕖华虽然任性,至少懂得轻重缓急,不会这个时候冒失胡来。


    但郜延昭却看得出她脸上的沉郁之气,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了下来,“四姑娘,似乎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师蕖华很想说是,但又碍于爹娘之前警告过,只好违心地说了句不敢。


    郜延昭笑了笑,“这就好。官家赐婚,是你我的荣耀,倘若心有不满,是不敬官家,有负圣人厚望,四姑娘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不瞒你说,我早前打听过你,都说四姑娘为人机敏,快人快语。闺阁之中这样性情惹人喜欢,但闺阁之外,请姑娘谨言慎行,不要招惹口舌是非。我的身份处境,想必你也知道,太多眼睛盯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所以婚后,我希望姑娘深居简出,不要随意与人结交。这不是限制你,更不是信不过你,反倒是在保护你,不令你行差踏错,给王府和母家招惹祸端。”


    他的话越多,师蕖华脸上的不满越明显。当不满积攒到一定程度时,他抬了抬手里的折扇,“四姑娘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开诚布公说出来,只要在理,我无不遵命。”


    第29章


    明人不说暗话。


    “先前我并不确定,王爷对这门婚事抱着怎样的看法。但当我听完你这番话后,总算可以确定,王爷其实也并不满意,对么?”


    一位有内秀的姑娘,至少是汴京几十宗族宴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绝不是任意妄为,做事不过脑子的莽撞人。


    郜延昭听了她的话,倒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蠢人纠缠不清,只会浪费他的时间。


    他仰唇一笑,“何以见得?”


    “王爷要是诚心结亲,不会拿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刻薄的条款,作为你我首次商谈的开场白。这可不是结交的意思,是约法三章,给我下马威,让我知道厉害。”师蕖华抬眼望着他,眼眸清亮,“王爷应当有喜欢的姑娘吧?否则我出身不错,长得也不难看,不应该受这样的冷遇才对。”


    只不过对方并不承认,那位端坐在椅中的亲王,一派淡然地说:“倒也不是有喜欢的姑娘,实在是我性情孤介,公务上又忙,没有时间沉溺于儿女私情。官家指婚,是因为我到了年纪,立府也已经两年,该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我听从安排,娶位夫人执掌中馈,也可视为尽了人子的本分。所以和四姑娘事先言明,以便日后少些纷争,对你我都有好处,四姑娘以为呢?”


    师蕖华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看花厅外。对面的厅堂里,家人和宾客正热闹寒暄……


    她又调回了视线,“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你结这门亲,是需要我爹爹襄助吧?”


    郜延昭剑眉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四姑娘这明话,说得也太明了。”


    师蕖华笑了笑,“既然如此,咱们暂且将就,各取所需?”


    他凝视她,目光深如寒潭,吐出两个字:“细说。”


    “我不确定王爷有没有心上人,但我知道,这个人早晚会出现,反正不是我。不瞒王爷,我对王爷同样只有景仰,并无其他想法。若是这门婚事对王爷有助益,那就让他维系着,成全王爷的青云志。等到日后王爷胜券在握时,我可以装病或是装瘸,婚事就作不得准了。届时我只有一个要求……”她望着他,言辞恳切,“请王爷厚待师家,将来不管我爹爹犯了什么错,都不能杀他。还有我的五位兄弟,也请王爷保他们仕途顺畅,入朝做官。我只有这点小小的要求,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应当不会吝于成全吧?”


    对面的人缓缓浮起笑,手上的紫檀扇骨敲击着圈椅的扶手,仔细审视着她道:“四姑娘是名门贵女,不要人人称羡的体面吗?”


    师蕖华的回答简单直接,“体面不一定过得好。我观王爷思虑缜密,深藏不露,仅凭区区一个我,不是王爷的对手。与其将来夫妇生怨,不如从善如流,与王爷引为知己。将来王爷登高,替我谋个郡夫人、县夫人的头衔,我觉得就很好了。”


    她的通透,很是令人惊叹。


    郜延昭道:“四姑娘果然不负才女的美名,先前我有轻慢之处,还请姑娘见谅。你的提议,我记下了,条条通情达理,无可指摘。那一切就照姑娘说的办,日后朝堂与宗族内,有关于你我婚事的责难,由我一力承担。我会为姑娘清除所有后顾之忧,请姑娘放心。”


    到这时,师蕖华脸上才真正露出笑容,“我就说嘛,与你为敌,不如做朋友更好。我会麻衣相术,你有大贵之相,你知道么?”


    郜延昭牵了牵唇角,“是么。既然有大贵之相,姑娘怎么不稀罕?”


    师蕖华道:“你有,我没有啊。人这一生,富贵荣华都是事先称量好,放进骨头里的。我是小贵即安,太多的福气承载不动,会生病的。我宁愿站着游历天下,也不想躺着看人冲我磕头,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啊。”


    他颔首,“姑娘有见地,至少一门婚事换取那么多好处,不算亏。”


    毕竟能和他谈条件,且谈得有来有往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师蕖华道:“我就当王爷在夸我了。”说罢比了比手,“请王爷出面款待宾客吧。”


    郜延昭站起身,迈出门槛前,温和的笑容已经挂在脸上。


    两个人并肩入厅堂,各自似乎都对现状十分满意。一直提心吊胆着的师家夫妇见状,心稍稍放下了些,但再三打量自家姑娘,她态度转变得这么快,究竟是辽王说动了她?还是她说动了辽王?


    有些事不能细究,否则又要七上八下。师家夫妇打起精神招呼亲友,一切容后再说。忙张罗开宴,席间推杯换盏,这顿饭吃得空前长,等宴罢,天都要暗下来了。


    所以两顿合一顿,晚宴减免了,再吃也吃不下了。一时宾客各散,郜延昭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上下起了雨,闷雷声在远处的天际回荡。


    师家人送出来,师蕖华站在门廊上行礼,“台阶湿滑,王爷登车小心。”


    郜延修还了一礼,转身提起袍裾,坐进了车舆里。


    门帘放下,窗上的帘子半卷,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如蕖华观察的一样,这人哪怕挂着笑,骨子里也透出冷静疏离,甚至是凉薄无情之感。


    那辆乌木的马车,像他封闭的心,坐进去就如铁如石般。直到听见师有光相送,隔帘说“王爷行路小心”,他才微微欠身,从帘缝里露出脸来,温声道:“今日有劳指挥和夫人,诸位请回吧。”说完朝师蕖华点了点头,随即坐直身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模样。


    王府的马车走了,师家夫妇才长出一口气。等回到前厅,便来盘问女儿:“你怎么忽然转变了态度?难道是见辽王长得好看,想通了?”


    师蕖华一哂,“我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在花厅和辽王相谈甚欢,再不给好脸色,有点说不过去。”


    老父老母是很好糊弄的,至于辽王本人,成大事者乐于施加小恩小惠,这桩买卖爽快地谈下来了。与其将来让他为了摆脱她,对师家欲加之罪,还不如早点协商妥当,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厢乌木马车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闪电偶尔隐现,在车内人的半边脸颊投下青蓝的光。


    “去金梁桥街,”他忽然吩咐,“随行的人先回去。”


    赶车的盛今朝留在制勘院,成了他的近侍。领命后向外传令,车后跟随的禁卫顿住步子,目送马车走远,才调转了方向。


    马车在街道上穿行,行至徐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里,停住了。雨下得细密,巷道两边的屋舍前挂着竹编灯笼,光影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耀出一片浮光。


    师家的定亲宴,结束得比谈家早,谈家不同,表兄妹结亲,一家子都是至亲骨肉,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因此直到此时,府门还洞开着,檐下两盏巨大的灯笼摇曳,把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扣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听见错综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想必谈家要送客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郜延修出来,他喝得微醺,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嘴里叫着五妹妹,“我回去了。”


    那道惊艳的身影,这才从人堆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美人祭的罗裙,明媚亮丽的颜色,和那秾艳的五官正相配。因为定亲的缘故,装扮比平时更上心,梳着鬟髻,戴着凤簪和金博鬓,耳边一串长珠耳坠,在颈间荡出温柔的轨迹。


    表兄妹相处,有他们一贯的风格,她掖着手叮嘱:“回去让人熬醒酒汤,要不明天该作头疼了。”


    郜延修说知道了,“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吧。”


    他摇摇晃晃登车,谈家人看着他走远,才说说笑笑退回门内,很快府门便阖上了。


    巷道里青瓦上的水滴聚拢,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那些承接雨水的地方已经砸出了浅坑,像含泪的眼眶。


    乌木车内的人一直没有动静,盛今朝偏过身,小心翼翼提醒:“王爷,时候不早了。”


    隔了良久,才听里面传出一声“走吧”。


    马车在巷子里调转了方向,原路返回。谁也不知道有人曾来过,曾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沉默着观望了半晌。


    本以为一场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雷声隆隆响了一整晚。及到第二天,园子里的花草被淋得东倒西歪,几个专事照料花园的婆子卷着裤腿,在花圃里整理重植。不时听见鹤唳,将收拾好的鲜嫩植株切成细末,送进小袛院喂鹤。


    自然今天打算晾晒一下书房里的藏书,雨后放晴,搭起架子,一个上午就晒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忙碌起来,她在书房内整理,一本本查验过后,让女使搬到外面平铺开。平时不觉得什么,翻找起来才发现她的书又多又杂。有时候也动换阅的心思,但摩挲再三还是舍不得,自己保管得仔细,落进别人手里,别人未必爱惜。


    亮格柜的每个格子都清理完后,她又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个鎏金盒子,揭开看,里面卧着两块漆烟墨。那墨块外包着蝉翼般的金箔,实在精致已极,取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漆烟墨特有的凉意弥散开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送墨的那个人,也想起了那句“君引抢先了”。


    不对劲得很,她定了定神,把墨块重新放了回去。虽说一直对辽王心存感激,如果没有和表兄定亲,姑娘家产生些异样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各有阵营,多多防备很有必要。自己须得保护表兄,保护谈家,对辽王敬而远之,是她首先要做的。


    “啪”地一声盖上盖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动封存了起来。继续埋头整理,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竹管的声音。


    不一会儿自心的喊声就响彻小袛院:“五姐姐,卖签菜的来了……快快快!”


    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把她拽出去,穿过后院出角门,直冲巷口。


    已经有先来的人在采买了,走街串巷的担子上挑着炉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笼。蒸笼纵横分割成很多格,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鸡签、鹅鸭签,还有羊肝卷成薄片穿成串儿。签菜如今看来不算什么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对于自小习惯追随货郎的孩子来说,已经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了。


    两个人托着竹盘,各样都挑了些,一进角门就开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们也是见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传递着签菜,个个都吃得很欢快。


    这时葵园的嬷嬷来传话了,进门“哟”了声,“姑娘们真会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自然只得起身下台阶,穿上鞋,跟着嬷嬷进了葵园。


    上房里,老太太和她母亲正在查看新做的衣裳,见她进门就招手,“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别耽误明天穿。”


    皇子定亲和寻常人家过礼不一样,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国宴,宴请受恩的官员夫妇及获得青睐的准王妃们。这是大事,结亲之后,女家的座次会大大提升,安排在最显赫的位置。这是极高的荣宠,赴宴须得做到万无一失,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连首饰也得精挑细选。自然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们打扮。


    好在裁缝的手艺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准,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试过之后就让人送回小袛院熨烫好,预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来挑选首饰,不用过于富贵,适合这个年纪的就好。老太太挑了两支花头簪,往她头上比划,一面和朱大娘子说话,“燕家自觉风头过了,咱们也消了气,还有把女儿送回来的打算。”


    朱大娘子查看首饰盘里的梳篦,低低说是,“我听说了,逐云天天在家闹,还大病了一场。她家老太太心疼孙女,也曾托人来探过我的口风,被我敷衍过去了。这事,母亲怎么看?”


    自然从铜镜里观望祖母的反应,祖母脸上的神情仍旧淡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她给我们家做妾,闹得满城风雨,她丢人,谈家也一样丢人。本想着事情凉下来,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不想还是不消停。这样的脾气,没有半点教化的可能,打发回娘家,对咱们好,对她也好。家里年轻媳妇多,办事朝令夕改,以后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来人,推说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见了。女孩儿们要出阁,五哥儿要说亲,别因这件事乱了章程。”


    自然到这时才敢确信,祖母和母亲其实都是知道内情的。那句“对她也好”,说明燕逐云确实难以在谈家生存。这三年来她的不知轻重,早就让掌管内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对宜哥儿下手,送回娘家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老太太目光一转,发现她正察言观色,当即笑道:“又琢磨开了?人啊,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别较真。有句话叫两利相权取其重,你有两件珍宝,一件稳固家业,一件怡情雅性。当两者只能择其一时,多犹豫一弹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着铜镜,给她抿抿鬓发,仔细嘱咐着:“明天入禁中,胆子要大,心要细。行事说话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须深思熟虑,不可莽撞,记着了?”


    自然说记住了,“只是头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独个儿,还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温声道,“这是开头,往后宫中大小宫筵都是家常便饭,时候长了就习惯了。”


    倒也是,有爹娘在,还有表兄陪同,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她不是个内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见生人,心里觉得紧张,还是因为辽王的缘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过说了那句话,她就开始耿耿于怀。以前和表兄经常开玩笑,就连生硬的情话都没能让她脸红过,这辽王……应当有些手段。


    总之难得糊涂,听过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这样想着,第二天迈进东华门前,还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过刚进宫门,就遇上了和辽王议亲的师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见过这位师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样貌,有种能做自己主的凛凛风范。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况以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们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师家姑娘打招呼,由衷地说:“师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过一首诗,我尤其喜欢那句‘一身自在寄烟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笺上了。可惜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但我心里真仰慕姐姐的洒脱快意,早就想结交你了。”


    关于谈家五姑娘的美名,师蕖华当然也听过的。且不论她在谈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头筹,光是这精致讨人喜欢的模样,再加上嘴甜会夸赞,就已经让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过妹妹的松鹤图,画得极有风骨。”师蕖华牵住她的手问,“听说你养了两只鹤?”


    自然说是啊,“从瓦市买回来的,那两只鹤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儿去。”


    她们俩热络地说着话,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暗暗欣慰。妯娌关系不等闲,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即便将来兄弟之间必有一争,两府后宅有人情在,紧要关头能保命。


    于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谦让,跟随内侍引领进了大庆殿内。


    大庆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办国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两位皇子的会亲宴,到处张灯结彩,坐席排得满满当当,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亲王们,也一并都到场了。


    帝后还没现身,大家拱手道贺是不可减免的。益王妃拉着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带五姑娘来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儿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着老太太发话。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说着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着笑,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一心只想和师家姑娘凑到一起说说话,两个人一对眼,就心照不宣闪到了一旁。


    “我有个小东西,送给姐姐。”自然背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核舟,放在师蕖华手掌心上,“这是我自己雕的,昨天刚打过蜡。不值钱,希望姐姐不要嫌弃,就是表一表我想亲近的心。”


    师蕖华惊讶不已,“这是桃核雕的吗?这船篷真精细,船底还有花!”


    自然点头,“今年的桃儿长得好,桃核结实紧密,正适合拿来雕刻。只是盘玩得不够,等到颜色变红了,会更好看的。”


    女孩子之间最讲究志趣相投,师蕖华爱不释手,一面取出自己袖中的檀香小扇塞给她,悄声说:“其实我也预先备了薄礼,是我自己做的。只怕贸然拿出来唐突你,先前一直在犹豫呢。”


    两个人各自欣赏手里的物件,不免互相鼓吹一番。正唧唧哝哝说笑,听见又一阵道贺声,像海浪一样涌来。


    回头看,两道清隽的身影从殿外进来,差不多的身量,迥然各异的眉眼,原来是辽王和秦王一齐到了。


    第30章


    是巧合吗?


    自然的视线匆匆划过辽王,未作任何停留,便落在了郜延修身上。


    表兄今天穿了公服,亲王爵位有他们特制的衣冠,凝夜紫的圆领袍上,织了金银丝的蟒补,腰上是赤红金扣的革带,勒出纤细的线条。她还是第一次看他穿公服,端重的一身行头披挂上,哪怕他眉眼跳脱,也有煌煌的勋贵气象。


    表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几乎一见面,就咧嘴对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员们还了礼,快步朝她走过来,见了旁边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师家的姑娘。出于礼貌,冲她拱了拱手,不知该怎么称呼,叫四嫂好像太早,便干巴巴地说了声“幸会”。


    自然同他介绍,“师姐姐在姐妹中行四,辽王爷恰好也行四,真是……”错眼见辽王一步步走来,最后那两个字说起来有些跑调,好在说完整了,“有缘。”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进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还了一礼,“王爷。”


    再抬眼时,看见他冲师蕖华温柔一笑,“公务上有事耽搁,来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觉得无趣吧?”


    师蕖华知道他人前要佯装,当然尽力配合他,含笑道:“我们也是刚来不久,宫门上碰见了五妹妹,这一路相谈甚欢。”


    他的视线极慢地流转,水纹一样,漫溢到自然脸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听祖母说宫中常有宴会,内城太大了,真怕走丢了。我们俩同来同往,往后进宫赴宴,正好有个伴儿。”


    郜延修问自然:“你以前没进过宫?”


    自然说没有,“我是臣女,无缘无故地,进宫做什么?”


    “我娘娘薨逝,你没有进来过?”


    自然摇摇头,“我前有姐姐,后有妹妹,就算要带人进宫,也轮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声,体恤地说:“不要紧,下次得空,我领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们当初念书的地方,还有没分府时,在宫里的住处。我在院子里掏过一个洞,专门藏酒的……”


    “小小年纪就偷酒喝吗?”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三杯就倒。”


    他们亲厚,让旁观者无措。郜延昭别开脸,朝师蕖华比了比手,“四姑娘随我落座吧,官家应当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们也去坐。你不是喜欢吃宫里的春茧吗,我吩咐过了,让他们准备十色,一个颜色一个味道,保管让你尝个够。”


    所以两对未婚的夫妻,呈现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御座之下就是他们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两旁。辽王和师蕖华显然十分疏离,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样了,两小无猜的表兄妹,肩并着肩,不时偏头交谈。郜延修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表妹要吃些什么,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饮子漱漱口之类的。


    天一寸寸暗下来,宫灯高悬,殿门之外却也并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个清辉遍洒人间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内心不复之前的平静,对面人脸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颈项,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气。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慢慢越来越用力,终于紧握成拳。有些事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私情若想兼顾,须得有更切实的把握,让一切重新变得有转圜。


    殿外,忽然传来了击掌声,殿内所有人都离席起身,拱手长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声随即传来,“免礼、免礼……今天是会亲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样拘礼,都松泛些吧。”


    那两位被太子太傅称赞不休的钦定儿媳,官家也是头一次见。辽王身边的清冷持重,秦王身边的明艳端庄,难得有学识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里的满意。


    “真是两对璧人。”皇后笑着说,“太后和官家,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左右两掖的人都离了座,四个人并排叩拜下去,“谢官家赐婚,谢太后与圣人厚爱。”


    官家一迭声说好,“起来,都起来。”


    这是两任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官家虽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为儿子们的婚事悬心,如今终于定下来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能够向庄献、庄惠两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齐,大宴该开始了,众人齐齐举杯道贺,一时觥筹交错,满殿喜庆。


    不过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说着说着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还记着询问郜延修差事办得怎么样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禀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对了盐铁、度支及户部的账目,其中几个小项有些出入,已经在加紧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递,请官家裁夺。”


    官家颔首,复又问辽王:“江东漕运贪渎案,进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谨慎道:“臣等遵旨详加推勘,调阅相关衙署全部卷宗、账册,共计六十九卷,初步核验,去岁秋饷一项,账实相差五万六千两之巨。涉案仓官均已到案,分别拷讯后,对截留饷银一事供认不讳。只是主犯口风极紧,背后同谋还需深挖,一切均在循章办理,待有进展,再向官家禀明。”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嘱了一句,“据实查,不要刻意连坐,弄得江东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请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见宴上气氛骤然紧张,忙来打岔,“哎呀,今天可是会亲宴,不是你们君臣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宴上还有女眷们呢,你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罢休吗?”


    君臣都笑起来,官家忙赔罪,“朕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自罚一杯。”仰头饮尽了酒,抬手招呼众人,“不谈朝政了,诸位只管畅饮吧!”


    太后那里另外预备了酒水,让人送到秦王和辽王食案上,“你们俩的酒量怕是练不起来了,五郎,你饮琼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让人热过,又敲冰激凉了,喝了不怕上头。”边说边笑,“这两个孩子办差都是好样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听说四郎独个儿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传消息进来,可笑坏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是,“也是月半时候,一个人闲来无事,坐在廊上赏月饮酒。不知怎么喝过了头,糊里糊涂就醉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静静望向对面的人,看见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过来,他却调转开视线,平静无波地闲谈他的去了。


    可是这不经意的透露,已经让自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独酌,还有米酒……是巧合吗?她还记得那张月白的薛涛笺,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烟墨,如果当真是巧合,那么这巧合未免过多了些。


    然而她想寻根究底,又根本无从查起。她几次望向对面,试图从辽王的神情里窥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刚才那些话,仿佛只是一笔带过的寻常小事。而自己却已经心乱如麻,开始怀疑,那个自立春起就给她写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场宫筵,渐渐令她食不知味,连一直喜欢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纳罕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难道是想如厕?”未婚夫的体贴入微顿时发挥到了极致,“没关系,我陪你去。”


    自然呆滞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好纠结呢。


    怀疑写信人是辽王,其实很没有道理,当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识。再说他掌管制勘院,监视着汴京每一个官宦人家的动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内容,有意扰乱人心也有可能啊,毕竟他和表兄,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这么一想,很快就释然了。她就是有这个能力,所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厨做给你吃。”


    两个人相视而笑,和对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郜延昭依旧垂着眉眼,他变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见对面的光景。


    身旁的师蕖华没有办法,端起酒盏叫了声“王爷”,他这才回过神来。


    “前天同我谈条件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她脸上笑着,嗓门压得极低,“就算没什么兴致,也装得热络些,别让人觉得我受了慢待。”


    这话提醒了他,他很快又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辽王,从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桩案子,分神了,对不住。”


    师蕖华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预感,这样的分神以后肯定是常态。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长期与他共处。对于她来说,这辽王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除了长得不错,脑子好使外,简直一无是处。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里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还剩大半,这是什么酒量!


    她偏头问他:“你平常不去交际吗,官场上也是要应酬的吧!喝米酒都能醉,你怎么办事呢?”


    郜延昭道:“酒量不好,就不会有人刻意劝酒。喝酒误事,我须得时时保持清醒,办事才不会出错。”


    可见这人就像一台安装了机簧的械器,精准的完成他的部署,绝不出现误差,也没有什么感情。自己虽然并不喜欢他,但很钦佩他的定力,这种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材,望之俨然,即之冰凉。


    反正这场宴会,多少带着点硬熬的滋味。辽王这一桌保持着应酬的标准,反观对面那一桌,倒果真把吃放在了头一位。郜延修不住给自然布菜,而那个笑眯眯的姑娘,则是优雅地往嘴里填了一块又一块。


    好容易终于忍到宴会结束,官家向新亲家们专程表达了谢意,多谢将姑娘教养得这么好,作配了他的儿子们。


    礼不可废,师谈两家恭敬地谢恩,做足了君臣尊卑的工夫,才随众从宫门上出来。


    今夜的月色真亮,东华门外银练如瀑。各家的马车停在护城河的对岸,众人须得从虹桥上步行通过,才能登车回家。


    自然跟随爹娘走在前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望着她,心里有些惴惴,尽力克制着,没有回头观望。


    可是这桥怎么那么长,好像总也走不到头。她抓住母亲的手,轻轻唤了声“娘娘”。


    朱大娘子偏头看她,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烫得很,是喝多了吗?”


    终于到了车前,大家纷纷拱手作别,不可避免地,辽王来同谈瀛洲寒暄:“直学,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还请多多照拂。”


    谈瀛洲忙说王爷客气,“倒是我们,往后要劳王爷关照提携。”


    辽王笑了笑,“一定。”


    视线划过自然的脸,微微一闪,又调转向朱大娘子,语调和软地说:“等过几日,我来拜访大娘子。”


    朱大娘子道好,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然总觉得母亲对他有几分怜惜,和面对表兄时完全不一样。“


    郜延修那里也和人话别完了,回来送自然母女登车,郜延昭便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开了。


    自然搀扶母亲坐进车里,满心的疑问压也压不住,“娘娘,您以前认得辽王吗?”


    朱大娘子整理了下裙角,随口道:“认得啊,怎么能不认得。他是皇子,宫中宴请外命妇时,见过他好几回。”


    自然挠了挠额角,“不是这种认识,是有没有故交?”


    “故交?”朱大娘子“哦”了声,“你姨父前几日升任翰林学士承旨了,正是辽王保举的。官场上利益纵横,既然有交情,肯定比一般同僚走得近些。你今天累坏了吧?老太太说了,明天准你不必晨省,可以痛快睡个懒觉。”


    累倒是真累,自然含糊地应了,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可惜眼前总能浮起辽王的脸,还有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回到小袛院,都快三更天了,飞快洗漱洗漱,就上床躺下了。


    好在她心思不算沉重,睡上一觉,元气又恢复过来。第二天听见晨钟,仍旧照着原来的规矩,赶到葵园向祖母请安。


    老太太当然很关心昨晚的宫筵怎么样,急着要听消息。朱大娘子说一切都好,笑着指了指自然,“就是这孩子,整场宴席没见她停过嘴,哪里有姑娘家的矜持模样。”


    自心一听,两眼放光,“五姐姐,宫筵八成很好吃吧?”


    自然说确实好吃,“而且这事不能怪我,表兄总给我夹菜,盘子里都快堆起来了。”


    “见你不吃,他就不夹了。”朱大娘子直叹气,“这孩子八成是缺心眼。”


    老太太却笑,“这有什么,胃口好的孩子身底子好,养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能吃是福气。太后和官家要是因咱家姑娘吃得多就不要了,那也无妨,我们自家养得起,留在家里尽她吃就是了。”


    不过这话也只是自家调侃罢了,上外头可不兴这么说。大家热闹地用过了饭,饭后东府大娘子和老太太商议大姑娘出阁的妆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母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老太太心里有数,“每个孙女,我这里都预备着呢。等时候到了,让平嬷嬷把礼单送过去。”


    长辈们有她们的事要忙,自然和姐妹们一同退出了葵园。


    二姐姐照旧要临她的字帖,自心和自晴因还没及笄,定期要去宗学。自然惦记着回去晾晒桃核,刚走了几步,自君从后面赶上来,悄声说:“五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自然见她有些忸怩,心里疑惑,屏退了跟前的女使,转头问:“四姐姐上我那儿坐坐去?”


    自君说:“就在园子里转转吧。”


    于是两个人上了游廊,绕着花园慢慢踱步。自君支吾了良久,欲言又止,弄得自然盯着她的嘴使劲。无奈着急半天,她还在犹豫,自然只得问出口:“四姐姐,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自君哀致地看了她一眼,“叶先生还在汴京,没回苏州。”


    自然心道不妙啊,“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上瓦市买沉香,看见他了。”自君讪讪道,“你们劝我的时候,我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见了人,就全忘了。我派人去打探了,他原本是要走的,可礼部侍郎亲自挽留,说主客清吏司缺人负责接待属国朝贡。他擅外邦译语,赵侍郎保举他任接伴使,不必应付以前的人情往来,行动也自由……五妹妹,你说他要是重入仕途,我能不能……”


    自然看着她,她满脸期盼,让人老大的不忍。


    仔细忖了忖,她挽住了自君的胳膊,边走边道:“重新入仕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他对你有没有意思。若是有,就算眼下官阶还不高,也可以登门正经向爹娘提亲,这才是正途。但若是没有,四姐姐,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为难自己。钦慕他之前,千万要更爱重你自己。”


    自君用力握住了自然的手,“我其实感觉得出来,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在府里做西席,碍于身份不便接受罢了。”


    自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执拗至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再劝她三思而后行。


    自君看样子有自己的主张,轻舒了口气道:“这事憋得我难受,我就想找个人说说。五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死心眼儿,认准了喜欢这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倘或他真的离开汴京了,我也没办法,但他既然还在,我非得再试试不可。要是有朝一日真有这个可能,祖母和爹娘那头不答应,你一定要替我说情啊!”


    她下定了决心,话说完,也不等自然答应,转身就走了。


    自然嗒然看着她的背影去远,只好独自返回小袛院。


    褪下鞋,刚登上木廊,樱桃就迎上来,“刚才一位官员打扮的人送到门房上,说是奉王爷的令,给姑娘送信。”


    自然接过信,料着是表兄又要开始诉衷肠了。结果展开看,并没有长篇大论,紫石英的花笺上写着四行字——


    “苔阶空伫立,


    月色满罗衣。


    落花人别后,


    孤灯照影稀。”


    简短的诗,话尽凄凉。自然心跳隆隆,却不是因为诗里的惆怅,是为左下角,那个仅为一个“白”字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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