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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我要。


    她们赶到涉园的时候,正听见大娘子还在犹豫,“门当户对自不用说,我愁的是二丫头的脾气……”


    “脾气怎么了?我瞧就很好。”姨母不遗余力的夸奖自家孩子,“通晓文墨,性子又爽朗,我就从没见她伤春悲秋。你要知道,一个能作诗擅丹青的姑娘,不对着枯荷痛哭流涕,那有多难得!就说我那小姑子的女儿,听见些悲情的事要哭,墨锭磨完了要哭,看见鸟蛋从鸟窝里掉下来也要哭……不哭对不起才女名头似的。”


    姨母朱旖栈,嫁了翰林学士傅现微,算是一头扎进了书香门第里。傅家是世代清流人家,作养出来的儿女也个个有学问,但姨母是那种性情很活泼的人,和自观的脾气有点像。所以姨母十分喜欢自观,在她看来自观就是什么都好,能嫁一个好姑爷,那是好上加好。


    大娘子叹气,“二丫头哭是不会哭的,谁要是惹她不高兴,她只会让人家哭。可就是这么个脾气,我总担心姑爷不够和软,回头三天一打两天一吵,那不是要了我和她爹爹的命吗!”


    姨母说你真稀奇,“咱们都是打女孩儿时候过来的,只要看得上丈夫,哪个不是撒尽了娇,他说臭豆腐是香的,你也信!”


    大娘子沉吟了下,“那就问问二丫头的意思,看看她是什么想法。”说着视线一扫,瞥见了门上探出的两个脑袋。


    姨母也顺势看过来,笑着招呼:“两个丫头过来。”一面让人把带来的彩盒打开,“来的路上见潘楼售卖新做的珑缠茶果,芯子还是热的呢。知道你们爱吃,给你们带了几盒,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给姨母行礼,把果子捧到一旁,挑里面最好看的花式吃。边吃边打探:“姨母给姐姐说合的,是枢密使家哪位公子?”


    姨母发笑,“果然是孩子大了,也关心起这个来。再过不了几时就轮着你们了,且别着急。”


    自然把糖果子裹在一侧,半边脸颊坟起来老高,申辩说不是,“我们那天赴寒花宴,机缘巧合见过枢密使家的二郎。他的兜鍪被人打飞出马场,险些砸到二姐姐,我们就想知道,说合的是不是那位二郎。”


    自心点头不迭,吃得抽不出空说话,只管“嗯嗯”附和。


    姨母拱了拱眉,抽出手绢擦掉自心嘴角的糖,笑道:“可不是吗,正是他。早前打算和御史中丞家议亲,可巧荀御史家老太爷过世了,守孝三年怕耽误不起,反正还没下定,就决意另外说合了。昨天白家大娘子找到我,说请我来打探,问问你们二姐姐许了人家没有。就是那天寒花宴,白家二郎对自观一眼入心,他母亲和他商量亲事,他自己提出来的,谈家二姑娘很好。”


    自然和自心一听,顿时都很高兴。自心说:“我们见过那个白二郎,长得一表人才。这是不是就同画本上的故事一样,千里姻缘一线牵,那个兜鍪是大媒。”


    大娘子笑叱:“整天浑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叫人听见了笑话。”


    两个小的很赞同,姨母转头对大娘子道:“她们姐妹的眼光都不错,回头你去问问,看二丫头怎么说。”


    大娘子想了想道:“先问过老太太吧,要是老太太觉得好,再把二丫头叫到跟前来问。”


    她们姐妹也好久没见面了,先闲话家常上一阵子,再去葵园拜见老太太。


    正是中晌时候,大娘子让人传了饭,带着两个小的一起用饭。席间姨母还打听,“我听了风声,说禁中有意,撮合五丫头和秦王?”


    大娘子实则没当一回事,“赐婚的旨意没下,做不得准。你瞧那丫头……”示意姨母看向一脸茫然的自然,“脑子还没长全,跳进那漩涡里头,我岂不是要愁死了。”


    自心挣扎辩解,“娘娘,我五姐姐可聪明了,脑子长全了。”


    大娘子发笑,“你呀,哪个姐姐在你眼里不聪明,你就捧着她吧。”


    自心再要描述五姐姐教苏针的那套,察觉桌底下自然拿脚尖踢了踢她,话顿时就咽回去了,扭头说:“嬷嬷,我要喝汤。”


    饭后大娘子和姨母漫谈,说家里几个女孩儿年纪差不多,回头办起亲事来,怕要接连不断。


    “东府和西府又不相干,咱们只管筹备自己家的就好。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自会给你帮忙。”姨母又问,“四丫头的亲事怎么样?有人来说合了吗?”


    大娘子点点头,“有几家,官人还在琢磨。崔墨农的脾气你也见识过,清高得很,她女儿的婚事,光是我和官人定不下来,还得看她的主张。”顿了顿复又道,“别总说我们,淑嘉和淑善在婆家过得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转头看姨母,她脸上神色淡淡的,“淑嘉还好,女婿今年入仕了,也谋了个七品的小官做。淑善却不大顺心,她那婆母不讲理,你寸步留心,做得再好,她也是百般挑剔。淑善伺候她时,不是嫌茶太凉,就是嫌手炉太烫。上年冬至,淑善扭伤了脚,她斥责站没站相,口口声声小家子气……我们傅家三代翰林,怎么就小家子气了?”


    大娘子听了直皱眉,“他晋安侯府的饭不好吃啊。”


    姨母倒不担心,笑呵呵道:“陈家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也娶亲了,娶的是荆州牧家的四姑娘。”


    这个消息不赖,大娘子说:“你们家和荆州牧家,不是拜过把子吗。”


    “是啊。”姨母道,“四姑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和淑善好得亲姐妹一样。我早前还担心,只怕妯娌不好相处,淑善又要吃亏。没曾想两个小姐妹嫁进了一家,这回可好,淑善再不是孤军奋战了。”


    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淑善受的那些气,早就告诉过黄四姑娘。黄家是武将出身,性情彪悍,黄四姑娘当时就大骂,“这老狗,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非得治死她不可”。


    晋安侯府是好人家吗?门第当然不低。但若问娇养的姑娘愿不愿意嫁进他家,恐怕大多都摇头,实在是因为婆母太难缠。然而亲事说到黄家时,没曾想四姑娘二话不说应下了,她完全不是为了过日子,就是冲着收拾侯府大娘子去的。


    当初淑善回来把消息告诉家里,傅家老太太中了风,都颤巍巍竖起一根大拇指,说黄家姑娘高义。


    其实汴京城中勋贵遍地,真正的才俊不多,大抵都是混日子的纨绔,黄四姑娘早看透了,横竖差不多。侯府门第不错,男人可以调理,婆母可以整治,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能和手帕交在一起,剩下的天天都是好日子。


    把姐妹俩听得一愣一愣,心里对黄四姑娘也是万分景仰,觉得她简直是个舍生取义的大英雄。


    大娘子看看时辰,料着这时候老太太用过饭了,趁着还没歇午觉,赶紧过葵园回禀。


    自然和自心不能再跟着了,回到小袛院,仍旧躺在廊下吹风赏花。


    自心问:“二姐姐会答应吗?”


    自然说不知道,“以前娘娘总说她该找个文人,闲暇时畅谈诗词歌赋,唯有高深的学问能压制住她。现在白家二郎从武,还上场打马球,不知道二姐姐怎么看他,会不会也觉得他像只显摆的花孔雀。”


    这个问题,等到昏定的时候就能知道答案了。老太太没提及,爹爹和娘娘也没说,但自观早就得了消息,人一散,自然和自心就一左一右勾住了她的手臂。


    自观好像事不关己,“我已经忘了那人长得什么模样了,和姨母说了,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看明白了,才好给答复。”


    这种要求,也只有特立独行的自观能提出来。不过姨母也打了包票,想娶妻,送来让姑娘看一眼有什么关系。当即就约定了,明天晌午,让白家二郎骑马打门前过。一圈看不明白,那就走两圈,走到自观满意为止。


    真是一场有意思的相亲啊,自然和自心把胳膊收得更紧了,“我们躲在边上偷看。”


    自观爽快地答应了,这种事情当然要姐妹一起把关,至少就顺不顺眼这一点,三人的眼光是一致的。


    不过自然今晚是不得好睡了,耽误的时间得靠夜里补全,账册翻到子时,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回到卧房休息。上半晌又赶了半天,及到自心来叫她,赶紧急急忙忙赶到前院去。


    自观今天打扮了一下,穿皦玉的半臂青古罗裙,梳团髻戴白角团冠,像观音手里的净瓶一样。她就这么坦坦荡荡站在门前,一点都没有忐忑和慌张,更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女将军,浑身都是凛然的风骨。


    来了……那位白家二郎驾着马,从大街上过来,自然和自心忙躲到门后,扒着门框朝外张望。彼此都是有备而来,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缓缓从徐国公府大门前经过。年轻公子,神情骄傲又沉稳,不像上回那样尴尬和局促,他望向自观的眼神,是热烈而直接的。


    两两相望,电光火石。自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风吹动裙裾,一下下温柔地拍打在鞋面上。她的身子站得笔直,但从自然和自心这里,却真切地看见她的耳廓红起来。


    姐妹俩捂嘴哑笑,再看那位白二郎,他翻身下马,直愣愣站在那里。周边是往来路过的行人,他们俩却像定住了一样,可能眼里只有彼此吧。


    良久,自观朝他点了下头,意思显而易见,通过了。牵着马的人朝她笑起来,笑得自观不好意思,难堪地摸着额头,转身迈进了门槛。


    葵园和涉园的人都在等信儿,二门内的女使嬷嬷们都眼巴巴看着自观。


    自观翕动着嘴唇,说完一句“很好”,就返回她的今觉馆了。


    众人如释重负,欢天喜地跑到葵园去报信,自心摇摇头,“大姐姐和三姐姐定了亲,二姐姐也说合人家了,园子里的姐妹慢慢变得越来越少……你们要是全嫁了,剩我一个人独享祖母和爹娘的宠爱,那可如何是好!”


    嘴上说得凄凉,脸上笑得比谁都高兴。


    自然打断了她的畅想,“我还在呢,你还打算独享?”


    “你也快了。”自心咧着嘴说,“过两天送账册子,说不定君引表兄会和你说情话,只要你领情什么的。”


    气得自然揪她的耳朵,“别胡说啦,快回去换身衣裳。我和祖母请了示下,今晚不用参加昏定,可以早些去州桥,在外面吃饭。”


    自心顿时蹦起来说好,延捱着等到申时过后,就可以预备出门了。


    可州桥夜市,做的是夜间的买卖,白天只有寻常商户开门经营。她们去得太早,只好坐在小摊子底下吃些茶食点心。


    不知不觉,春已经深了,天气开始变得愈发暖和。这拿布撑起的小茶寮抵挡了半数日光,等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一蓬一蓬的热浪迎面扑来,她们才发现消暑的小食摊,已经陆续出现在街头了。


    自心说:“咱们买冰雪冷圆子吃吧,你看那些豆沙团,一个个放在青瓷碗里真馋人。”


    自然有些迟疑,“祖母说了好几遍,这个时节吃冰,回头要闹肚子疼的。”


    其实心里很纠结,喜好和祖母的叮嘱缠斗,让她彷徨不已。


    两眼悬望那个小摊,正天人交战,忽然看见一个少年走到摊子前,掏出铜钱买了一碗。


    自然怔住了,一旁的箔珠也察觉了,低低叫了声姑娘。


    少年缓缓转过头,这正脸一细看,顿时让自然仿佛见了鬼——这不就是那天被她治得半死不活,打算抛到汴河东水门的那具尸首吗!


    那少年似乎也认出她来了,手里端着的青瓷碗慢慢放回摊子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两眼鹰隼般盯住她,“我们见过?”


    自然吓得胸口一阵乱蹦,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应,一般姑娘遇见这种上来搭讪的,要装作置若罔闻。于是偏过一点身,对自心道:“再等一会儿,彩灯就该点起来了。”


    自心的一双眼睛警觉地看着此人,她知道,五姐姐的美貌又引来故意攀交的登徒子了。作为刚强的妹妹,她要密切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敢造次,她就敢带着女使上去把他一通暴揍。


    那少年显然没把边上的小姑娘放在眼里,继续冲着自然追问:“车马院,苦得要人命的药……姑娘,我们见过。”


    描述越来越精细,再不回应他该抖露更多了,自然只好含糊敷衍,“没见过,不认得,公子不要胡说八道。”


    他听罢哼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人鬼殊途,速速退散呢。”


    说起这个,真是心虚极了,她当时的确以为他死了,谁让他过了一夜,连叫都叫不醒了呢。


    她试探过他的鼻息和脉搏,微弱到几乎查探不出,她又不是学医的,这种情况下难断他的生死,为了保得自己不被拖累,只好出此下策,他应该能体谅才对。再说又不是她让他躲进她车里的,自己这是无妄之灾,担惊受怕,还险些被城门上的守将盘查……这番经历,简直不堪回首。


    眼下此人还想来诘问……不能承认,坚决不能承认!


    “六妹妹,咱们上潘楼去吧。问问有没有临河的阁子,免得闲杂人等打搅。”她示意箔珠结账,带上自心就要离开。


    可那人却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语调里带着讥嘲的味道,“所幸我命大,遇上了辽王,要是晚一步,恐怕已经不明不白变成水鬼了。这个时节,汴河的水很冷,扔下去不消一弹指就死了。一位深闺中的贵女,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不知午夜梦回会不会吓醒。姑娘还是得好好谢谢辽王殿下,差一点,你就成杀人犯了。”


    自然忍无可忍,转头正要和他理论,不想自心快了她一步,横眉叉腰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阴阳怪气,你是属八卦的吗?告诉你,胡编乱遭妄图搭讪的把戏,如今已经不时兴了。你要是再敢纠缠,我立刻叫来保丁,把你抓进去,问你调戏民女的罪!”


    少年气结,“还要定我的罪?我险些被你姐姐害死,今天冤家路窄遇上,说两句讨公道的话都不行吗?”


    其实自心听了半天,知道里头肯定有渊源,但维护自己人是本能,哪怕不占理,嗓门也得比对方大。


    “讨公道上开封府,击鼓鸣冤写状纸,在这里不依不饶,是好汉所为?”自心个子不大气势不小,伸手推了面前的人一把,“让开,别挡着我们的路。”


    然后箔珠和豆青昂着脑袋踮着脚,撑腰挡在了前面。


    自心这才抽出空来,压声问自然:“五姐姐,你什么时候杀他了?”


    自然臊眉耷眼交扣着十指,“说来话长。”


    眼见自己理论不过,那少年只好作罢,不过仍是质问自然:“那天,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自然说天爷,“我和你无冤无仇,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灭你的口干什么?还不是你,年轻力壮,说死就死,明明给你喂了药,你怎么就撑不住?你死在我家马棚里,会给我家招祸,我不把你扔了,难道还把你供起来吗?”


    所以确有其事啊,自心很遗憾,自己居然没能参加。


    这时箔珠也接口,“我们还给你上了伤药。如果不是我们救你,你当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叫嚣?”


    一番辩论,她们人多,她们占了上风。那少年词穷,气势上被压了一头,声量也变小了,不情不愿拱了拱手,“看来我还得道一声谢了。”


    自然探了探脑袋,“好说,不用谢。你能活着挺好的,以后多行善事,不要再被人追杀了。”


    说得对方气闷不已,“我可没做坏事,我是身负重任,被奸人所害。”


    也许吧,应当不是个反角,所以现在还能在外面走动,没有抓进昭狱里。


    不过自心的话有点扎心,“你要是再这么拦住姑娘去路,就很难证明你到底是善还是奸了。”


    他只得往边上让了让,“我姓盛,盛今朝,江淮人氏,在提举常平司任职。”


    自然瞥了他一眼,“小小年纪不读书参加科考,怎么跑到常平司任职去了,定是家里托了关系,把你塞进去的。”


    盛今朝说不是,“我尚武,要考武举,读什么书!在常平司是历练,历练你懂吗?肩上挑着世间公道,出生入死,整治贪官污吏。”说罢正了正颜色,“还有,你我年纪差不多,开口闭口小小年纪,难道你是老妪借住在这壳子里了吗?”


    倒也是……自然方才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就因为他的脸十分少年气,她就把他看作七哥儿一样了。


    “罢了,不愉快的前情,就不要再回味了,反正你又没死成。你我萍水相逢,匆匆别过吧。”自然拱了拱手,“再会。”


    快步带着自心往州桥上走,挺懊恼这件事又被提起,自心不免要盘问。


    果然自心前后一联系,得出了结论,“那天从南城回来,你到了后巷不肯下车,难道就是因为他?”


    自然叹气,“可不是吗。他躲在我们的放生桶里,还不许我声张,我见他奄奄一息,就把他藏进了车马院。第二天发现他死了,只好上东水门抛尸……我也没做错什么呀。”


    自心扼腕,“你怎么不叫上我,我可以帮你一起抛。”


    自然无言以对,“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还上赶着。”


    自心小脑瓜子转得飞快,“所以上回路过辽王府时,我没有看错,你和辽王打过交道,你们认得。可你瞒着我,难道还防备我吗?”


    自然脑仁儿疼,嘴上说着哪能呢,“这不是不想泄露抛尸的事吗。经历过于离奇,你不知道那回把我们吓惨了。以为他死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上车,我们居然要与死人同乘!后来在城门上遇见盘查,要我掀起车帘——我哪里敢,魂儿都快飞了。还好辽王接了手,看见也没声张,把人弄到制勘院的马车里运走了。我现在想起还很感念人家,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恐怕会连累全家吧。”


    “高明的英雄救美。”自心笑嘻嘻说,“可惜你要与表兄议亲,否则辽王也不错。”


    自然便来戳她的脑门,“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人家是好意,你却打人家主意!”


    拉拉扯扯进了潘楼,上二楼酒阁子,点了店里最招牌的几道菜色。时间差不多了,偎在窗前,看汴河上往来的行船和两岸风光。


    州桥最美,当属日夜交接的那一刻。喧闹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流淌的汴河,水声反倒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夜市就要开始了!


    忽然“咣”地一声,铜锣划破暮色,州桥的头一爿铺面是曹家脚店,店主把灯笼顶上两丈高的桅杆,这是夜市的序幕,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火龙,厢官放出嘹亮的嗓门,悠长发令:“点——灯——咯!”


    几乎一瞬,万千灯火应声而起,不是一盏盏,是一片片。绚烂的光影自州桥脚下向南向北,朝着龙津桥,朝着朱雀门汹涌延伸开去。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光带,跳跃、流动、扑朔迷离。不巧有船经过,随着船桨摇曳,压碎了漫天星辉。


    “孙好手馒头,一个味美,两个扛饿喽。”


    “旋煎羊白肠!热腾腾的旋煎羊白肠!”


    “香药脆果——雕花蜜煎——”


    一时叫卖声、欢笑声、锅铲碰撞声、食客交谈声……凝聚成温暖澎湃的浪潮,扑面而来。


    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户,庆幸今天来得早,目睹这奇迹般的场景铺陈在眼前。谁不为这歌舞升平的年代欢喜,在这片交织的光影里,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每个人都披着灯火和食香酿成的薄纱,行走在万丈红尘里。


    所以女孩子爱逛街,并不一定是为了采买,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份热闹。


    她们从潘楼出来,游走在街市上。香饮铺子、鹅鸭糟卤摊,还有卖首饰、卖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买卖兴隆地经营着。


    自心惦念的杂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帐幕,什么牵丝戏、相扑力士撼柱擎天、红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迹在人群里,一阵阵欢呼,聒噪得耳膜隐隐生疼。


    自然也喜欢看杂耍,但过于喧闹让她有些受不了。因她们出门,除了随身的两个女使外,还各带了三个跟车的婆子,自然便凑在自心耳边说:“我的脑仁儿要从耳朵眼里震出来了,你留在这里看,我上对面的耕云堂,买些纸笔文房。”


    自心说好,“让她们仔细跟着。”


    自然点了点头,汴京城中还是很安全的,尤其逢着有外地的百戏杂耍班子来,巡检的保丁几乎无处不在。


    从大帐里退出来,鼓胀的耳朵才终于得到片刻宁静。她走进了街边的文房铺子,州桥耕云堂是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这里有寻常四宝,偶尔也有市面上少见的精品孤品。


    自然这回主要是来买纸,过阵子端午要写文书,平时练字的宣纸也没了,趁着这次出门,亲自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


    她以前来过两回,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见她进门便来招呼,“五姑娘今日怎么得闲?是出来看新百戏的吧?”


    自然说是,“家人在帐子里,我想起书房缺纸,特地来看看。”


    掌柜的热络向她推荐,“就看五姑娘要什么样的纸,但凡说得出名目的,我们这里都有。”边说边捧出样品,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澄心堂、洒金宣、鱼子笺,敲冰纸,抑或是金粟山藏经纸,要多少您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


    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纸,放在灯下看,滑如春冰密如茧,一样的品类,耕云堂的要比别家好上许多。又拿了另一款暗纹纸,表面坚洁光滑,对着灯火能看出繁复的徽印,螭虎盘踞,脚踏河山。


    她“咦”了声,“这是什么纸?怎么有砑印?”


    掌柜探头一看,顿时大呼糊涂,“这是辽王府定制的花笺,怎么混到这里头来了。幸好被姑娘发现,要是混杂着送到别家去,那可要闯祸了。”


    掌柜慌里慌张收起来,自然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四下看,砚屏、帖架、诗筒、文奁,耕云堂里应有尽有。


    她在陈设墨锭的柜台前站住了脚,一念起,转头问掌柜:“这里有没有漆烟墨?”


    掌柜抬起眼,“松烟、油烟、桐烟这些墨都有,唯独没有漆烟墨。这墨太名贵,早就定为贡墨了,市井寻常的文房铺子里已然绝迹,怕是要到翰林院开设的官铺里,才能找见一两块。”


    所以那个用漆烟墨给她写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以前爹爹书房里有一块,她才认得这种墨,平常是绝想不起采买的,因为实在太贵。没想到今天一问,已经成了贡墨,她开始怀疑,难道真是表兄吗。他是不是新练了一手字,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的笔迹会不会被认出来?


    这厢正琢磨,忽然听见掌柜叫了声“王爷”,风风火火出门迎迓。


    自然回头看,发现是辽王到了门上。他穿着千山翠的圆领袍,领缘袖口用云杉绿镶滚,明明很家常的打扮,却穿出了价值千金之感。大概今天也是来州桥闲逛吧,头上甚至没有戴发冠,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但那发带,好像有些来头,应该是用孔雀翎抽丝织就的,随着步伐,回旋出一层深邃的铜蓝。


    “我定的信笺,完成了吗?”他随口问,并未关注店里的人。直到再转身,才微微一怔,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五姑娘也在,巧得很。”


    自然忙敛裙向他行礼,“王爷钧安。”


    辽王拱手还了一礼,“五姑娘妆安。”


    不过是互相问候,便有一种故人相见之感。


    自然对于这位王爷,确实是要高看几分的,不因为他的地位,只为他的品行为人。他帮过她,且没有挟恩图报,见了面也是矜持守礼毫不僭越,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格外高洁的了。


    他在等待掌柜给他取信笺,趁着这个间隙偏头问她:“来挑纸吗?有没有看上的?”


    自然的犹豫并不遮掩,“想买几卷澄心堂,用来临帖,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听了,取过样纸就灯查看,抬袖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墨与冷冽松针的香气淡淡传来。手指捻动纸张边缘,熟稔如同摩挲剑刃,慢慢对着灯火转动纸面,眼底的流光,几乎要倒映出纤维纹理。


    “纸质尚可,但欠缺韧性。可以用来练字,不适合摹拓古帖,笔锋走得缓慢了,恐怕会晕开。”他缓慢地眨动眼睫,烛火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纸如人心,过洁易染,过坚失柔,两下里平衡,才是最好的。”


    自然看着他,只管点头。可能是怕自己张口结舌太呆蠢,指了指那堆样纸,“依王爷之见,哪种纸用来临帖好?”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卷,挑出一卷递给她,“看看这个。”


    自然拿指尖摩挲,纸质致密厚实,却又细腻光洁。再往灯前递了递,垂眼仔细打量……


    她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脸庞精致如白瓷,两道深浓的眼睫卷翘,像丹青圣手顿笔后挑出的飞白。


    她转头问掌柜:“这是什么纸?”


    掌柜捧着花笺送到辽王面前等待查验,一面道:“这是竹脂纸,既有竹纸的厚实坚韧,又有脂笺防水锁墨的特性,所以说,王爷才是行家,他给您推举的文房纸张,肯定错不了。”


    自然说好,“那就请替我预备两卷,明天连同澄心堂、敲冰纸一起,送到家里。”


    掌柜响亮应了,吩咐一旁的伙计记下来。复又问辽王:“王爷看,这花笺还能入眼么?”


    郜延昭颔首,“纸质细腻,砑花也透光,很好。”


    掌柜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朝门外俯了俯。王府护卫举步迈进来搬运,气势汹汹,把门前守候的箔珠和三个婆子冲得东倒西歪。


    自然一直想就那天的事向辽王道谢,可惜总没有机会。今天终于遇上了,尽了礼数,心里就踏实了。


    于是郑重其事道:“王爷,我先前遇上盛今朝了,见他还活着,更加感激王爷大恩。要不是有您周全,我今天恐怕不能安稳地在这里挑选文房了。”


    郜延昭牵了下唇角,“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能活,也有五姑娘的一份功劳。”


    所以盛今朝应该感谢她的执着,非要把他扔到水门底下。要是她图方便,直接挖个坑,他可能已经被活埋了。


    郜延昭看她打眉眼官司,淡笑着转开了身。那根孔雀翎发带在鸦色的发间微微一动,像夜空中掠过的一道幽蓝色的雀影。


    “恰好有空走到这里,不多挑些东西吗?”他站在笔墨的柜台前,一一打量里面陈设的货品,视线在墨锭上盘桓了很久,遗憾道,“近来所供的货品,好物是越来越少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一旁的掌柜说是,“上等的东西,供量越发少了,有时候是千金难求。先前五姑娘还问有没有漆烟墨,如今这种贡墨,在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铺子里,是再也不得见了。”


    郜延昭听后略一顿,“五姑娘找漆烟墨吗?这种墨市井间找不到了,你若是要,我那里倒有两锭,明天打发人给你送去。”


    自然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这墨珍贵,哪里舍得用来写字,王爷还是珍藏起来吧。”


    他说得淡然,“我们用文房,大多是官家赏赐,有时候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想东西还是物尽其用,才有其价值,你收了墨,不要将它束之高阁,总在砚台上搁着,不时用一用,这墨的灵性和风骨,才能在纸上展现出来。”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彼此没有深交,怎么能收下呢。


    自然再要推辞,他寥寥抬了下手,“天色不早了,夜市上人多眼杂,五姑娘若是选妥了,不妨早些回家。”


    自然一直觉得自己很机灵,嘴也不笨,但不知为什么,在辽王面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不是地位悬殊,也不是他俯瞰众生高高在上,是有种面对老师的窘迫,或者说景仰。从第一次在瓦市上见到他起,就有这种感觉。


    说实在的,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和表兄相处起来毫无压力,他是表兄同父的哥哥,年纪也差不了太多,为什么他和表兄完全不一样呢。


    她低着头走出耕云堂,原本还打算百戏散场后,和自心一同去吃滴酥水晶脍呐,结果被他一说,她居然真的萌生出回家的打算了。


    他站在月下拱手,温声道:“就此别过。”


    正要举步离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小猫,身形只有巴掌大。颤巍巍盘起尾巴,在他脚边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脏兮兮的猫脸上突围,就这么仰头眼巴巴看着他。


    两个人低头垂视,猫也回望,丝毫没有慌张躲闪,更加坚定地靠在了辽王的官靴上。


    自然惊叹:“听说小猫小狗会自己找主人,你看,它不来亲我,肯定觉得自己和王爷有缘,一心来认主了。”


    郜延昭迟疑了下,轻轻拿足尖推了推它,想让它知难而退。可是这小脏猫就是赖定了,即便身子摇晃,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自然以前听说,吸引小猫小狗的人,骨子里都是温柔的。那些小东西有灵性,它们会辨别谁对他们满怀敌意,谁又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在外流浪得太久,活着太不易,它们会自己寻找主人,极力靠近你,向你举荐它自己。


    “你要么?”自然问,“若是不要,我带它回去。洗洗干净,一定是只漂亮的小猫。”


    郜延昭缓缓弯下腰,革带上悬挂的药师佛玉佩因躬身摇曳。他伸出两指提起它的后脖颈,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小心翼翼拢在胸前。这小猫半点没有挣扎的意思,反倒静静趴伏在了他指尖。


    他抬起眼,专注地看向她,“我要。”


    这句我要,让人欢喜。他愿意接受,小猫也如愿以偿,真是一场圆满的奔赴。


    自然伸指在它的小脑袋上捋了一下,“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啊,不要叫‘拾得’之类的,要让它听上去像只备受宠爱的家猫。”


    他想了想道:“看它一身虎斑,就叫狸将吧。既然有了家,从今往后准它成为辽王府一霸。”


    所以这就是有人偏疼的好处啊,这小猫眼光很不错,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至少不用担心再饥一顿饱一顿了。


    自然向他欠身作别,“今日多谢王爷,王爷自便,我告辞了。”


    郜延昭颔首,托着小猫,目送她朝着灯火阑珊处慢慢去了。直到护卫上前回话,他才转过身,提袍登上了马车。


    箔珠在自然耳边聒噪,“这位王爷,和秦王殿下不一样。他一来,用不着谁发话,就把我们吓得退出去了。”


    自然嘴上含糊应承,像是要厘清自己脑子里的乱麻,半晌才道:“我们和表兄太熟,辽王是生人,两者不一样。”


    “人家还要送漆烟墨呢,怪大方的。”


    说起这个,受之有愧。本该是自己酬谢人家才对,一不小心居然反过来了。可是推辞又推辞不掉,也不知如何是好。


    “必定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她宽慰了自己一番,“还有表兄。我们算拐着弯地沾了亲,所以人家很客气。回头咱们也备些谢礼,还了这份人情就好。”


    说话间到了帐幕前,里面仍旧人声鼎沸,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自然不大愿意进去,百戏好看,但实在吵得太厉害了,便站在香饮摊前,要了一盏林檎渴水。


    仲春晚间的风,吹在身上融融地,不冷不热很惬意。放眼看看周围,灯火依旧绚烂,热闹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是酒楼里的食客,一拨接一拨地出来,面酣耳热下跌跌撞撞,难免有冲撞。


    几个婆子和箔珠一起,把自然护在身后,那些男食客虽然看不见自然,却一眼便看见了箔珠。


    谈家的女孩儿,尤其姑娘身边的女使,长得不说花容月貌,至少清秀端庄。酒喝上了头的混账,眼馋肚饱地盯着箔珠,言语很是放浪。


    “这是谁家的姑娘?唉,大半夜不回家,在外头闲逛,莫不是逃出来幽会情郎?”


    三个婆子上前,把箔珠夹在身后,老脸一杵道:“公子们看看,我们老婆子有没有情郎。”


    那几人直说“去”,“害爷吐出了隔夜饭。”


    嘴上张狂,手也不老实,从缝隙里探过去牵扯,一把牵住了箔珠的腹围。箔珠顿时火冒三丈,“臭爪子,合该剁掉!”说罢推搡起来。


    自然见状,当然要帮忙,恰好自心带着女使婆子出来了,立刻二话不说加入了乱战。可都是女眷,哪里打得过男子,虽然人多,也只能保证两位姑娘不被登徒子轻薄。


    那些酒鬼倒愈发兴致高昂了,嘻嘻哈哈有意逗弄。哪怕听见她们自报家门,借着酒劲也丝毫不惧怕。


    正笑得欢畅,不防身后冲上来许多身着甲胄的班直,抡起刀鞘就把他们臭揍了一顿,然后拎小鸡似的反剪起双臂,很快便拖走了。


    街道上人群乱哄哄,经过刚才的混战,再也不敢多逗留了。自然忙拉住自心,头也不回地跑过州桥,钻进了自家马车里。


    等到谈宅的车朝着府邸方向驶去,远处观望的人才放下车上垂帘。


    风吹动乌木车厢一角悬挂的琉璃灯,车内人发话:“回去吧。”


    月色已经变得很朦胧,汴河涌动的水面上,光带也逐渐稀疏了。


    巡夜的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声清脆地响起,“梆——梆梆梆——”


    “锁闭门户——谨防偷盗——”


    三更了。


    第19章


    行路当心。


    出去玩了一趟,险些招惹是非,消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老太太难免要生气。


    虎着脸把两个孙女叫到面前,“外头是好玩,但也要看好时辰早些回家,怎么能拖延到二更天!那些酒蒙子,哪里管你是哪家的姑娘,借着酒劲要在同伴面前逞能,遇上了岂不倒霉?”


    自然和自心低着头,诺诺道:“孙女知道错了,往后不敢流连太晚了,必定赶早回家。”


    老太太叹息,“也怪我没有想周全,该指派两个弟弟跟着一道去才对。”


    自心的冒失劲儿,真是压也压不住,她脱口道:“六哥哥和七哥儿,两个人瘦胳膊瘦腿,去了也只有挨打的份……”


    老太太脸拉得更长了,“我倒是宁愿他们挨打,也不愿意让你们受人调戏。”


    自然扒拉自心,让她别说话了,自己取出一个小锦盒,送到老太太面前,赔笑道:“祖母,昨晚在夜市上遇见胡商正售卖关外的稀奇物件。我把带的钱全掏出来了,买下这个,送给祖母。”


    自心心道乖乖,难怪五姐姐得祖母宠爱,自己玩儿都来不及,居然半点没想到贿赂祖母,以求下次放风的机会。


    老太太被收买了,嘴里说着“让我瞧瞧”,揭开了盒盖。


    锦盒里装着一副水晶做的叆叇,清透的镜面,用金丝围镶。自然让人取过一本书,送到老太太手里,取出叆叇凑上去,字迹立时大了两圈,笑着说:“您看,是不是比以前用的更轻巧,更透亮?”


    老太太很喜欢,其实只要孙女有孝心,不管送的是什么,都能撞进心坎里来。


    “难得你出去还记得我。”老太太佯装严厉,“就算拿东西堵我的嘴,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知道知道。”自然点头不迭,“下回我们出去,一定多带两个小厮,让他们远远跟着,就不怕遇见醉汉了。”


    老太太并不是没有察觉她话里下套,但还是自动忽略了,仔细打量她的新叆叇去了。


    自心直冲姐姐竖拇指,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向来说一不二的祖母,就这么被她忽悠住了,居然没有直接断绝她们出门的路。


    老太太呢,当然也是点到即止,家里的孙女,她从来是不舍得过多苛责的。怕她们早晨没吃好,让人端了澄沙团子来,给她们开小灶。


    日光穿过竹帘,一棱一棱投在地面,室内回旋出柔和的光。两个孙女坐在踏床子上,就着金漆鼓墩吃小食,还如小时候一样。老太太看着她们,幽静绵长的岁月慢慢流淌,但愿她们无事小神仙,能这样快乐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也许今天没有琐事纷扰,能太平到晚上。老太太心里这样想着,翻看赙仪本子,有两家要办丧事,得查一查以前他们来随了多少赙金。到时候礼尚往来,只能多添不能减少,否则要让人耻笑的。


    结果刚翻了两页,东府的李大娘子来了,满脸丧气的表情,进门欠身,无力地叫了声“母亲”。


    自然和自心起身行礼,李大娘子干涩地点点头,“又吃上了?”


    这算什么招呼,自然和自心只得讪笑。


    本来想回避,但李大娘子没有避讳的意思,对老太太道:“信阳侯家的大郎今早和人赌马,摔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虽然那位大公子和谈家没什么关系,但他的死,却事关重大。信阳侯府是皇亲,姓郜,爵位是可以承袭的。和东府上议亲的二郎本来是局外人,如今大郎一死,爵位就落到二郎头上了。


    看得出来,李大娘子又后悔了。本来嫌弃侯府是空架子,不想让大姑娘去过穷日子,但有了爵位就两说了,不光身份头衔天翻地覆,侯爵的食邑毕竟是铁打的。再加上官职俸禄,朝廷每岁的赏赐,那个败家的大房一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太太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却有意装糊涂,“年纪轻轻就殒命了,怪可怜的。”


    李大娘子有些着急,也知道老太太敷衍她,但这件事终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虽然会落个反复无常的名头,但现在不筹谋,将来懊悔就来不及了。


    只是不大好开口,李大娘子绞着帕子说:“郜家原本定好了,二十就来过礼的,如今大郎没了,事情就拖延下来了。我们想着,定亲的事越性儿往后推一推吧,实在不行就作罢,另给三丫头踅摸好人家。虽说大房没了,二房得利,但有这么个不经事的婆母,只怕三丫头应付起来吃力。”


    所以是打算取消了三姑娘和信阳侯府的婚约,一旦侯府二郎空出来,到时候可以再商量?


    老太太蹙眉,“答应下的婚事,忽然又要变卦,这么着不好吧!兄弟不必服丧,至多等上两个月,礼还是照旧能过的。再者侯府大娘子的脾气手段,你们也不是头一回知道,早前不斟酌,临到这个时候,怎么又较起真来了?”


    大娘子自有她的一番说辞,“我也是近来才和侯爵娘子有来往,以前总说不结交,不可妄断,切实交际过了,我就不大称意了。”


    老太太垂着眼,翻过一页纸,“那信阳侯府的亲事搁置了,大丫头和梁家先过定吧,别耽误了大丫头。”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悄悄对看了一眼,祖母棋高一着,不知道大伯娘会怎么应对。


    李大娘子讪讪说不急,“我和官人都不会应付这些俗礼,两个姑娘定亲,家里要张罗两回,实在麻烦得很。所以早就商量准了,两好合一好,姐妹两一起过定,也好省些人力开销……”


    “我们三丫头过礼,不必大娘子耗费钱财,开销一应我来承担。”


    李大娘子挖空心思游说的时候,外面有人迈了进来,抬眼一看,正是谈荆洲的妾侍苏小娘。


    这苏小娘原本是葵园侍奉的女使,因东府主君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才放到书房伺候的。既然是葵园里出去的,自有她处事的章程,上次大娘子要换亲,她没有出声,是因为权衡过利弊,毕竟自己的女儿是庶出,能嫁进侯府不算坏,因此咽了这口窝囊气。


    如今眼看能翻身了,李大娘子又要打主意,这回苏小娘不会再任由她盘算了,必要一击命中,断了她的念想。


    “给老太太请安。”苏小娘俯了俯身,脸上神情不卑不亢。


    李大娘子见她来,眉头拧起来,“我正同老太太说话,你冷不丁闯进来,还有没有点规矩?”


    自然见状,知道免得不了一通唇枪舌战。小辈再杵在这里不合规矩了,便拽了拽正一脸看好戏的自心,两个人躲到里间去了。


    苏小娘还是心平气和的模样,掖着手道:“我知道大娘子心里烦恼,所以才赶过来,替大娘子分忧。大姑娘是家里七个姑娘的长姐,长姐开好了头,底下的妹妹才有个好榜样。侯府上遇见这样的事,本就是不幸,我们这个时候同人退亲,岂不是落井下石吗,谈家清流人家,不能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说着笑了笑,“大姐儿和梁家四郎要定亲,我连贺礼都预备好了,大娘子别担心到时候忙不过来,后宅的杂事都交给我,我原就是张罗这些琐事的,不怕麻烦。横竖三丫头和侯府的亲事不能退,退了我们三丫头不好做人。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哥儿房里的燕小娘进谈家,当初可不光靠着两家是世交,她舍得下脸和三哥儿有了那事,西府大娘子才捏着鼻子认下的。一个嫡出的女孩儿尚且因反复无常嫁不出去,我们三丫头不及人家有底气,姑娘家的名声也坏不得。大娘子,原先三丫头是配小梁将军的,因大姐姐喜欢,让了大姐姐。如今要是再出变故,不说咱们自家怎么样,话到了郜家和梁家的嘴里,恐怕也不好听。”


    苏小娘是很有些话术的,也并不惧怕李大娘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里间的姐妹两暗暗叫好。


    李大娘子面皮发青,“我是来同老太太商议过定日子的,你说了这么一大车话,夹枪带棒的,什么意思!”


    苏小娘“哦”了声,“大娘子一片慈母之心,舍不得我们三姐儿受苦,我心里都知道。”顿了顿又问,“大姑娘的亲事,还是照着原定的日子办吧?本来就是长幼有序,大姑娘是长姐,大姑娘定准了,底下二姐儿、三姐儿才好行事啊。”


    李大娘子被堵得无话可说了,站起身纳了个福,“老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看李大娘子气急败坏出去了,方才转头对苏小娘道:“别光瞧着一个爵位,门风要是不成,还不如退了亲事重新说合为好。”


    苏小娘说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大娘子说要换亲,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婚姻大事,岂能这样儿戏!可后来我也托人打听了,使了些银子,攀交上侯府一个婆子,那婆子说大房胡作非为,侯爵娘子护短不知当家,都是真的。但侯爷中正,二郎也是少有的知上进的孩子,眼下正一门心思考科举,不打算靠荫补入仕,做不入流的小官。我想着,三丫头要是能嫁个这样的姑爷,实在很不错了,不贪图什么爵位家产,将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好。谁知今天传来侯府大郎坠马的消息,我料定了大娘子心里又不痛快了,因此盯了她半天,见她来葵园,我后脚就跟来了。”


    老太太道:“她是心气儿高,也做不得主君的主,孩子的婚事,怎么能三言两语就定准了这两家。那小梁将军,妥当吗?”


    苏小娘说妥当,“抛开爵位论家境,倒是梁家更胜一筹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人最忌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足,一辈子都没个痛快的时候了。”


    苏小娘又同老太太闲话了两句,这才辞出葵园。自然和自心声称要回去念书,也从葵园出来了。


    走在园子里,自心感慨不已,“谈婚论嫁真是吃力,看大伯娘给大姐姐谋前程,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自然摇摇头,“大伯娘总要比,唯恐三姐姐压大姐姐一头。有时候吃亏是福,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些杂事,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她们更愿意研究一下吃食,看看花园里上年播种的牡丹长势如何。自然还惦记着两只鹤,云翁踩着了碎石子,右脚有些跛。她得回去给云翁上药,再让人重新搭个棚子,天儿热了,不能晒伤了她的鹤。


    在西府的小径上,两下里别过了,自然刚走到院门前,听见前院婆子进来传话,说辽王府来人给姑娘送东西,请姑娘亲自去接一接。


    自然一阵欢喜,忙往前院赶,远远看见一个穿褐色圆领袍的人,托着一只锦盒笔直地站在门前,看样子是王府上的长史。


    发现她出现,上前一步客气地行礼,“是五姑娘吗?卑职受殿下差遣,给五姑娘送文房。”


    自然接过来,恭敬道:“劳烦跑了这一趟。无功受禄,请代我谢过王爷。”


    长史颔首,退后复行一礼,转身告辞了。


    自然这才打开锦盒,里面卧着一对漆烟墨,上好的墨锭,发出深蓝色的光。因为加了冰片等名贵配料,开盖便有一股凉香扑面而来。


    喜欢文房的人,得了这样珍稀的好物,当然爱不释手。她一路捧回去,捧到抱厦的书案前,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软垫上仔细打量。一面揭开砚台的盖子,拿水呈舀了水,想试一试这墨的妙处。可是待要把墨锭放上去,她又觉得舍不得,磨了两下可就毁掉墨块的棱角了,还有上面描金的花纹,也会变得残缺不全。


    所以犹豫良久,还是收了起来,收进一旁的亮格柜里。心里还在思忖着,人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该拿什么还礼。


    送一副精美的辔头?好像不大合适。送砚台?人家送墨她送砚,也有些欠妥。要论价值相当,肯定是做不到的,日后就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聊表心意吧!


    不过表兄府上的账册子,她得想办法送到秦王府去。探手归拢,放进木匣里,自己闲来无事,就去看云翁和放翁了。


    上半晌天气还不错,下半晌不知怎么下起雨来。春雨细而连绵,一直下了整晚,及到第二天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别不是要进黄梅了吧!


    晨省过后,她站在檐下看,雨丝细如牛毛。有女使从外面跑进来,本以为不用打伞,结果把头发都洇湿了。


    自然本想叫上自心,无奈她今天要上宗学交课业,吃完早饭就跑了。人家的账册留在自己身边总归不便,自然回了祖母一声,祖母指派了平嬷嬷,让平嬷嬷陪着一道去。


    于是让平嬷嬷等一等,她回去换身衣裳,把书匣取来。不想回到小袛院,刚送来的信件已经等着她了。展开看,还是那串清俊的小楷,一字一句写着——


    “夜雨初歇,庭前石阶苔滑,行路当心。”


    她每每捧着这短笺审视良久,试图从那一勾一划中,窥出背后人的身份和模样。可惜徒劳,今天仍旧是澄心堂纸,墨也不是漆烟墨,闻不见上一封纸张上残留的同样香气。


    先不管了,把信收起来,行路当心,她记下了。


    从屋里出来,木阶下造景的石头确实被浇淋得湿滑,走在园中的青石板上,连石板都是反光的。


    马车停在后巷,樱桃擎着伞,她很快从伞底溜进车里。坐定之后摸摸裙裾,走得再小心,也还是溅湿了,只好拿手绢擦一擦,还好没有沾上泥。


    一路往马行街方向去,从谈宅到秦王府,必要经过辽王府。她坐在车内朝外眺望,马车缓缓经过辽王府前,大门内人员往来,似乎很忙碌。只是没有见到辽王,身上有实职的亲王,应当大部分时间都在官衙吧。


    又往前一程,秦王府到了。王府事务多,即便郜延修计省刚入门,封地上的田地税赋等琐事也少不了。自然进了们,就见长史、司马在廊上穿行。


    她本想交了账册就回去的,没想到司马接过书匣,一面感激姑娘帮着料理内务,一面说:“王爷不叫传话,卑职原想去谈府通传一声的。王爷昨天赛马,摔伤了腿,已经同计省告了假,御医说不能行动,要在床上养上十天半月呢。”


    自然大吃一惊,“伤得严重吗?”


    司马说:“马受了惊,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的。实在是命大,就差两寸,脑袋险些磕着石头。当时把众人都吓坏了,不敢逗留,把人运回来了。”


    自然吓得脸发白,忙对平嬷嬷道:“快进去瞧瞧,要是让祖母知道,不知该慌成什么样。”


    急急赶到后院,女使引进门,偌大的屋子静悄悄地。摆设很是典雅精美,就是天光不亮,也没掌灯,因此室内光线昏暗。绕过三折屏风,才看见郜延修躺在枕上,一张惨淡的脸,眉头紧紧蹙着。


    自然上前叫他,“表兄,你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五妹妹,你说我的腿不会断吧?以后要是瘸了可怎么办,让官家封我为瘸王吧。”


    还有力气胡诌,说明不要紧。自然问:“你的脚趾头能动吧?”


    他扭了扭,一动就痛得低呼,但好像并没有太大妨碍。


    自然说那就断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仔细养着,等时候到了就能下床了。”


    “可我烧着。”他惨然喘了口气,“昨天本想去看你的,结果摔成这样……”


    因为自小亲近,没有那么多的男女大防,自然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一团滚烫。她有点着急,“吃过药了吗?昨天烧到这会儿,不会烧傻了吧?”


    郜延修翻眼,冲平嬷嬷喊:“嬷嬷你看她,我都成这样了,她还没好话。”


    平嬷嬷笑着打圆场,“你们的交情,还需我来做和事佬吗!五姑娘先和殿下说话,我上后厨看看去,不知她们给殿下预备了什么吃的。”


    自然应了,拖过一张绣墩坐在他床前,轻声问:“你是不是同信阳侯府的大公子一起赛马了?我知道你们老爱组局,马跑得风快,要是忽然碰撞,断了前蹄,那可是要人命的啊。”


    郜延修眼神黯了黯,“确实是三匹马撞到一块儿去了,他的马正好压中他,当场就把人压死了。”


    “你瞧,多吓人!他家二郎和三姐姐本来要定亲了,也因这件事耽搁了。”她眨了眨眼,“你往后不去了吧,万一有个闪失,祖母岂不是要哭死。”


    郜延修点头不迭,“往后不去了。这件事别告诉外祖母,我就是怕她担心,才不让人去通传的。”


    自然说来不及了,“平嬷嬷已经打发人回去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郜延修有点泄气,看来一顿数落是免不了了。


    他艰难地抬了抬上半身,忍不住倒吸凉气,“我浑身都疼,骨头都快散架了,不知是伤着了,还是发热的缘故……五妹妹,你以前不是吹嘘自己会医术吗,留下给我治病吧。”


    自然尴尬地笑了笑,想起第二天命悬一线的盛今朝,好言劝他:“还是让太医来吧,我怕我抓错药,不小心把你治死了。”


    第20章


    辽王宽厚仁善。


    自然很有自知之明,但郜延修却有些泄气。他无力地望望她,“其实我就是想让你留下,在病榻前照顾我一下。我们表兄妹,交情颇深吧,我伤成这样,没有亲近的人在,我有点害怕。”


    自然嗤笑,“害怕?你怕有人趁你行动不便,谋害你吗?”


    他“嗯”了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如今只相信你了。”


    真是高看她啊,顺便也理直气壮连累了她。不过都是至亲的人,她倒也并不讨厌他恃伤生娇,毕竟下不了床,腿不能动弹是真事。听他刚才的描述,生死只在一瞬,他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当然,或者这场意外背后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是他不曾说出口的。自然心里隐隐揣测,只是不好追问,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和声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郜延修得了她的承诺,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上烧着,受伤的腿又剧痛,让他浑浑噩噩不得安稳。他想换个姿势躺着,但又力不从心,那笨拙蠕动的样子很可笑,睁开眼见自然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只得难堪地扯了扯嘴角。


    “这阵子,好像总在麻烦你。刚给我查完内宅账册,又要看顾这么狼狈的我……你不会嫌弃我吧?”


    自然微讶,“你从我脸上看出嫌弃了吗?我们是自己人,外人看热闹,自己人是实打实的担心和心疼。只求你以后趋吉避凶,别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就谢天谢地了。”


    郜延修沉默了片刻,欲说还休,“真真,我想要的心疼,不是亲人之间的心疼。我今天有个打算,想借着伤重,和你坦诚心里话。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逃跑,因为你跑了我追不上你,还有可能从床上摔下来。”


    这因果,真是厘得太清了,而且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到现在还是觉得很离奇,她一直拿他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他为什么会动了那种念头。


    “男人家,比你们女孩子开窍早,我十四岁就知道喜欢你了,你听后不要觉得惊讶。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从时刻惦念开始,时候越长,想得越多,就越想朝朝暮暮在一起。”他惨然说,“可惜外祖母很不待见郜家人,我知道因我母亲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让你步我母亲后尘。可外祖母多虑了,不一样……我母亲不是元后,更没有官家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不懂官家,官家也不懂她。”


    他拿眼睇睇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当然是明白的,点头道:“你是说,你会护着我,不让我像姑母一样,对吧?”


    他很高兴她能意会,“我就说你聪明,一点就透。况且上面还有四位哥哥,皇位未必轮到我,你不必太多顾虑。”


    自然欣慰于他能开诚布公说出他的想法,虽然彼此之间因为太熟络,少了男女之间的暗潮汹涌,但踏实稳妥倒是真的。只不过祖母的担忧不止于自由,还有他的身份,注定会带来的风波。


    所以她眨巴着眼,蹙眉微笑,该说些什么呢,好像接不上话来了。


    郜延修从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读出了她的担忧,语气也变得彷徨起来,“谈家是我外家,如果将来的继任者着力要打压我,谈家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或者可以幸免于难,我也不能强行把你拉进纷争里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这件事,是他能决定的吗?官家和太后都已经留意了,如果哪天诏书一下,就算不愿意不也没有办法吗。


    对于婚姻之事,自然并没有太过明确的想法,无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前这位表兄呢,自小一起玩到大,燕逐云有句话说得对,青梅竹马总好过盲婚哑嫁,至少表兄的脾气秉性她都是了解的。


    反正和他谈论这件事,也不觉得害臊,自然坦荡道:“你好好养伤吧,别躺在床上,尽想娶媳妇的事。太后发话让我替你内宅理账,我知道有几分牵线的意思,但你的婚事不一样,太后还得同官家和圣人商议呢。等将来旨意下了,给我们指婚,我就嫁给你,不给我们指婚,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妹。表兄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对了,你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不好?”


    她的这番话,一句不落被站在门外的人听见了。云头履迈进来,像冰杵破开春冰,门内站立的人很快退让到一旁。穿着宫制圆领袍的内侍先行一步通传,隔着屏风躬身道:“殿下,太后瞧您来了。”


    自然顿时一惊,忙掖手绕出三折屏,向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早就听说过谈家五姑娘,品行学识排在后头,首先传到耳朵里的,就是容貌。据说她秾艳,是天生的美人,那时太后就不大属意,漂亮出了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到后来听太子太傅进来回禀,把她好一顿夸,些微改变了一点想法,但读书和做人又是两码事,学问好不代表知人情体人意,她仍对这位谈五姑娘抱着审视的态度。结果刚才听她那番话,很有一种真诚又洒脱的态度,太后便生出了几分喜欢——果然徐国公家的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都不差。


    这算是先窥其内里,再见其皮囊啊,这样有名的脸,反倒是最后才得见的。


    太后说免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惊讶于她的身姿容貌,但眼下暂且顾不得这些,先探过了君引要紧。


    匆匆忙忙绕到内寝查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我早说不许和人赛马,你何尝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回可好,摔成这样,你要让祖母揪心死吗!”


    郜延修只好赔笑,“祖母别担心,小伤而已,太医说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会落下残疾的。”


    自然瞥瞥他,那刚才一顿哀嚎是为什么,有意卖惨博同情吗?


    他讪讪朝她笑笑,窘迫地调开了视线。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依旧埋怨:“伤了还让人瞒着我,要不是我差人来送东西,竟不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原还担心你没人照应呢,所幸五姑娘在这里,我也放心了。”一面转过身招呼自然,“我早听说过你,可惜今天才得见,果真如令侯夫人说的那样,是个标致灵巧的姑娘。”


    自然有些拘谨,垂首说不敢,“太后谬赞了。”


    太后问:“你今天怎么上王府来了?是君引派人知会你的吗?”


    自然说不是,“我奉太后之命,替殿下后宅清理账目,今天是来送账册的,才得知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后摇头叹息,“死要面子,谁都不告诉,人忽然不见了,这事能瞒得住?信阳侯家的大郎命都丢了,你只伤了腿,可说是命大。回头能下地了,一定要上护国寺上香酬神去,谢谢老天爷保住你这条小命吧。”


    郜延修是太后宠大的,在祖母面前还是会撒娇,拖着长腔道:“我都这样了,您还骂我,我终究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啊。”


    话音方落,外面老太太和谈家人慌里慌张进来,见了太后忙止步行礼,“太后也来了?恭请太后金安。”


    太后摆了摆手,“别拘礼,都是自家人。”一面引她过来,“瞧瞧你的好外孙吧,错眼不见,就成了这样。”


    于是谈家同来的一大群人就这么围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里是形形色色的惆怅。弄得郜延修寒毛乍立,一迭声说:“我只是摔了一跤,小事,算不得什么。祖母……外祖母……”


    老太太直要抹泪,“你怎么这么不仔细,这是好玩的吗?要是有个长短,怎么同你娘交代?”


    不过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了,见他精神尚好,也不忍心多苛责。太后便与众人一起,挪到前面大殿里说话去了。


    人都散了,床榻上的人才长出一口气,“我以前捕过一只海东青,装在笼子里养着。消息传出去,猎场上所有人都来看,我算是明白那只海东青的感受了,往上一瞧全是眼睛,真可怕。”


    自然发笑,“可怕才能长记性。”


    不过人来人往多了,他显见有些乏累,歪着脑袋说:“我得睡一会儿了,你不走吧?”


    自然说不走,“我晚些再回去,你只管睡吧。”


    外面的雨势好像小了,她偏头朝窗外看。天色渐渐明朗,阴霾也散了,好像随时有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子里来。


    再看他,这两天应该疼得没能休息好,这时已经睡熟了。自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摆着计省的公文,和他核对记录的账目。他的字清雅有风骨,但可以确定,绝不是那个写信的人。


    她轻舒了口气,从书架上挑了本书,坐回床榻前。床上的人呼吸匀停,她就着窗外的光线看书,之前表兄妹议亲的尴尬已经化解了。就如她刚才说的那样,将来是做夫妻也好,做兄妹也好,总之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觉他睡得绵长,太后和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回去的,自然也不知道。后厨送了饭食进来,郜延修才醒过来,他可以勉强坐起身用饭,两个人就着一张小食桌,慢悠悠用罢了午饭。


    她又探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好像退烧了,你好受些了吗?”


    他点点头,“骨头缝里的酸胀消退了,筋骨还是疼,像受了大刑。”他说着,视线落在她手上,“我刚才很想牵你的手,可我不敢,怕你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行止轻佻,不尊重你。”


    自然抬了抬眼,“嗯?我摸了摸你的额头,你就生出这么多想法?”


    他说可不是吗,“男人想法就是多。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往后不管去哪里,身边都要带着人,千万不能孤身和外男见面,知道吗?”


    自然说知道了,“我身边不离人的,樱桃和平嬷嬷就在外间呢,你想牵我的手,她们也都听见了。”


    这下他红了脸,结结巴巴说:“我……我同你开玩笑,让她们别告诉外祖母。”


    自然笑了笑,颊边浅浅的小梨涡,抿出一片甜甜的味道。


    郜延修想,这辈子有这样的如花美眷陪着,死而无憾了。他对自然的感情,不是男人成年后肖想女人的感情,更不是见色起意,借着近水楼台撩拨表妹。他的喜欢浓醇似蜜,清透如水,他有他的克己复礼,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看她时,连眼神都是克制的。她年纪还小,虽然已经及笄了,但论脾气还有些孩子心性。所以他愿意等,等上两年也不要紧,只要她对他不反感,不因皇权重压,强迫她违背心意就好。


    自然呢,天性里真有随遇而安的成分,和他畅谈近来的见闻,告诉他谈家发生的点滴小事,说得跌宕起伏,让他由衷感慨,“杂剧看多了就是好,把家长里短说得讲故事一样。”


    她板了脸,“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他说爱听,“我如今躺在床上,只有借你之口,了解深宅大院中的风云诡谲了。”


    反正整个下午,她都在他床前守着,郜延修惊奇地发现她比止疼的汤药更管用,他听得专注,就忘了疼痛了。


    等到她要走时,他恋恋不舍,“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自然说不来,“明天东府大姐姐要过礼,家里有喜事,我还要赶着去吃席。”


    他懊丧不已,“你就知道吃席,吃席比我这个表兄重要?”


    自然说很重要,“我觉得干坐在这里无趣得很,你快好起来吧,好了带我们出去看杂剧。”


    她挥挥手,潇洒地走了,床上的人无可奈何,她却有种飞出牢笼的畅快感。


    马车的车轮轧过青石路,石板缝隙间有时候会迸出尺来高的水柱,一路库哧作响。经过辽王府的时候她扒在窗口朝外看,王府门上点了灯笼,门内的忙碌平息下来了,但仍旧不见辽王的踪影。


    等回到家,连昏定都没赶上,打发箔珠过葵园禀报了一声,让祖母知道她回来了就好。


    今天在外一整天,心里总惦记给辽王还礼。前两天做的茉莉糖霜熏得差不多了,舀了两大匙出来,挑去了茉莉花,把糖放在石臼里仔细研磨。等研得细洁如雪时,装进青瓷的小罐子里,在封条上写上“糖霜一罐,谨奉”,仔细封存好。


    单是这样到底不够,她想了想,找出了窨藏的浓梅香蜜丸。这是上年丁香盛放的时候做的,这么长时间的沉淀,蜜气已经全部褪散了,放在云母石或银片上隔火熏,这个时节最相宜。


    一颗一颗,用专盛蜜丸的漆盒装好,两件放在一起端详,虽然不及人家的漆烟墨金贵,但至少是她的一片心意。第二天差人送到辽王府去,不管人在不在,送到就了却心事了。


    不过跑腿的人却得万分小心,龚嬷嬷送到辽王府的门房上,长史出来接收。龚嬷嬷虽然敬畏这通天的门第,但还是壮胆多叮嘱了一句,“糖霜是入口的东西,请长史别假他人之手。”


    长史托着手上的锦盒,郑重道:“放心。殿下在制勘院,我亲自给他送去。”


    龚嬷嬷眨巴两下眼,心道王府就是王府,办事一丝不苟,等不到晚上回来,这就要送去?


    果然,龚嬷嬷刚爬上马车,车还没动起来,王府后面的巷子里就驶出一架车,快马加鞭往南去了。


    制勘院在内城西南,离王府有段路。长史抱着盒子半刻都没有放下,进了制勘院大门,便询问王爷在哪里。


    通判朝后院指了指,“李承训殉职了,他是王爷最信得过的膀臂,王爷为此悲痛欲绝,将他的老母接进制勘院,回头还要带回王府奉养。”


    长史听了,望向廊下站着的禁卫,那些人虽然沉痛,眼神却愈发坚定了。


    李承训的死,解开了他们心里长久以来的结。他们领俸禄办事,脑袋别在裤腰上,今日不知明日事,最放心不下就是家小。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即便自己出了事,也有王爷为他们托底。那些抹黑王爷的宵小之言不足信,他们眼中的辽王宽厚仁善,从来都是值得拿命去追随的上宪。


    勇毅堂内,郜延昭眉间始终拢着一团愁云,好言宽慰面前的老妪:“承训殉职,我难辞其咎,要不是昨夜急令过于匆忙了,他也不会遭此意外。您放心,他虽不在了,我奉养您百年。您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也视他为手足,从今往后您就把我当成儿子,不必与我见外。”


    老妪早就因丧子之痛耗光了精力,但听他这样说,也还是惶恐地站起身摆手,“不敢不敢,王爷恩恤,折煞我老婆子了。为朝廷办差是他的分内,虽遭遇不测,亦是他的荣耀,怎敢受王爷如此礼遇。”


    郜延昭摇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于老夫人来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哪里是一句‘分内’足以抚平的。我常听说他孝敬母亲,晨昏定省从不落下,生儿当如是啊。想必他与您无话不谈吧,前几天领了密令出去,临行之前都要赶回去见过母亲,实属不易。”


    老妪脸色微变,支吾着不知如何应承才好。听上去体贴入微的话,背后藏着多少深意,她心里明白得很。


    她只好尽力稳住心神,颤声道:“老婆子四十岁才生下他,他知道母亲一身的病,每回出门办事,总要事先定好归期,免得我担心。只是这回……他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说着哭起来,掩住脸,拿眼泪搪塞过去,否则实在不知怎样应付他的步步紧逼了。


    郜延昭沉默下来,看着她泪流满面,等她情绪平稳后才道:“老夫人节哀,承训的身后事,我会亲自操持的,必定上表朝廷厚葬他。至于您老,往后安心在王府住下,什么都别想,什么也都……别说。从此有我孝敬您,您只管安享晚年就是了。”


    老妪诺诺道是,见他脸上逐渐褪去了寒意,知道这辈子不该再与人结交,也不该再说话了。


    郜延昭抬手击掌,命参军进来听令,“把老夫人送回王府,交给长史好生安顿。”


    参军道:“长史就在前院,说是来给殿下送东西的。”


    他听后迈出勇毅堂,踱着步子回到前院。长史一见他,忙将锦盒呈敬上来,“殿下,谈五姑娘的回礼,一早命人送来的。”


    他伸手接过来,眼梢朝后院一瞥,长史立时了然,匆匆赶往后院接人去了。


    他转身返回制使官署,在案后坐定了,才小心翼翼揭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只圆胖的天青釉瓶,还有一方檀香木漆盒。他取出瓶子,视线落在封口的那串簪花小楷上,端详良久,指腹轻轻摩挲过清秀的笔迹,仿佛能触及她书写时,专注凝重的眉眼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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