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启昭低眸看着杜岁好,而杜岁好亦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四处除了雨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林启昭的手撑在杜岁好身体两侧,他以完全覆盖的姿态,不错眼的看着她。
他的呼吸渐沉。
杜岁好隐隐预料到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的视线落到她的唇处,呼之欲出的念望正缓缓向她靠近。
杜岁好一怔。
她在他的唇又要贴近时,忙伸手拦住。
不过,林启昭可不会就此罢休。
林启昭抓过杜岁好伸来的手,于其上重重地咬上一口,杜岁好呼痛,连忙抽手,而他也顺势俯下身,与她低吻许久。
杜岁好叫痛的声音全被林启昭堵在嘴里,他放轻了控制他的力道,动作也没之前来暴烈,这让杜岁好有了反抗的机会。
她手脚并用地捶打林启昭,但他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攻城略地般地啃咬着杜岁好的唇。
杜岁好被吻到脱力,她捶打他的力气也逐渐变小,渐渐地,她的举动在林启昭身上仅能带出一点点的痒意。
林启昭握住她坠下的手,捂放至心口,而他嘴上的动作仍是没停。
杜岁好呼吸不畅,人有些发懵,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要晕过去。
好在林启昭及时发现,止吻,让杜岁好好生缓了一会。
待杜岁好意识得到清明时,她就发现林启昭仍垂目瞧着她,这让杜岁好有种他还打算继续吻下去的感觉。
她急忙起身推开林启昭,而这次林启昭也终于没有再为难杜岁好了。
只是,哪怕他被推坐在一边,他的视线也依旧在杜岁好身上流转。
只见她捂着胸口深深喘息,其后用手背抹了抹唇,她的动作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启昭见状,脸色沉了下来。
杜岁好没注意到林启昭情绪的转变,她只是急声问道:“你在戏耍我,对吧?”
哪怕打死杜岁好,她也不会相信林启昭会待她上心的。
林启昭,此人秉性恶劣,常戏耍刁难于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看的上她呢?
他刚刚吻她,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这样逗她很得趣,所以他才会这般做。
一想到林启昭刚刚吻过自己,杜岁好就免不得用袖子又擦了擦唇。
而林启昭见状,他的脸色则变得更沉了。
“你一定是在戏耍我!”杜岁好此言不仅仅是说给林启昭听的,更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要自己笃定,林启昭绝不可能对自己上心。
不然,不然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相较于杜岁好如此激烈地反应,林启昭就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
除了黑沉下的脸,林启昭的神情还算淡漠,旁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撑着头,静静地听杜岁好在那自说自话。
“你不可能对我上心的!你怎么可能会对我上心呢?对,你不可,不可能会是这样的······”
杜岁好疯了似的一直在重复着一样的说辞,而坐在一边的林启昭,眉眼则越压越低。
“你不可能——唔······”
还未等杜岁好将话说完,林启昭就把她推倒在地。
顶着一副“你很吵,快闭嘴”的神情,林启昭皱着眉堵住她的唇。
杜岁好在瞬时哑声。
可等林启昭的唇一经离开,杜岁好就又失神喃一句:“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任林启昭这般情绪不显,都险被她气笑,足可见杜岁好已经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
他报复性地又低下头,对着杜岁好轻咬下去。
杜岁好闷哼一起,模糊地喊叫:“舌——头!”
这回林启昭起身的很快,他有意想一观杜岁好的反应。
而这次,杜岁好学会闭嘴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深怕林启昭又毫无预兆地吻咬下来。
林启昭见状神情一晦。
但他到底没有强行拉开杜岁好的手,他只是将杜岁好从地上拉起,使她的视线不准从他身上移开。
杜岁好就盯着这近在咫尺的俊颜,可她心下却无半点波澜。
她只是觉得又羞耻又恼怒。
这个林启昭还真是以逗弄她为乐了!
她气急想踹他一脚,但他的反应却比她快上许多,她的腿很快被他掐住。
“疼!放手!”杜岁好惊呼。
林启昭倒是没再刁难她,他见她呼痛,就立即放了手,而腿上的束缚褪去,杜岁好就皱着眉,好生朝痛处揉了揉。
二人就在这般有来有回的争执下,氛围竟变的没今日初见时紧张。
至少林启昭周身上的冷意淡了许多。
他俨然又变成了昔日无言的模样。
杜岁好撇撇嘴,暗道他是“衣冠败类”。
而就在她暗骂他的间隙,林启昭忽地移眸看她,这让杜岁好以为他能听到她的心声,她便心虚地不敢再骂了。
“那个,你应该要走了吧?”
杜岁好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时到这次,林启昭终没了再逼迫杜岁好的意思。
只是他再听到她问这样的话,他仍免不住躁烦。
就好似心间住进两只相争的蟋蟀,鸣叫不断,撕咬不断。
他拧眉点点头,最终还是给了杜岁好一个答复。
杜岁好见状心下一喜。
但她深知她这番喜悦,绝不能让林启昭知晓。
她暗戳戳地远离林启昭一些,抬起头,目光清明地对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像他这般讨厌的人不多见,她自然会牢记在心。
他将要离去的事情已让杜岁好雀跃的有些忘乎所以,是以,方才的许多“争执”,皆被她抛诸脑后。
毕竟,杜岁好不会认为林启昭刚刚的行举,会额外隐藏着对她的某些深意。
而林启昭则是用那双化不开的深眸,看了她许久。
杜岁好回望过去。
她好似察觉到一丝阴郁的情绪,但很快,林启昭就偏过头不再看她。
视线回避后,杜岁好再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林启昭闻言,回头看她一眼,杜岁好被一吓,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急着赶你走。”
——就是急着赶他走。
心里门清,但仍要违心说着自己不愿的事,杜岁好抿抿唇,倏地沉默下来。
心愿已经达成,杜岁好倏地不知还要与林启昭说什么了。
她怕自己又说错话,这可能不仅惹的林启昭恼怒,更可能惹的他要改变离开的心意。
杜岁好悠悠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好似怕惊动什么,但她的一举一动实际已悉数落进林启昭的眼底。
杜岁好活像一个得了便宜就翻脸进洞的兔子,她巴眨着浑圆地眼睛看着他,脚步却在一步一步向后退。
林启昭见状只是动了动手,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但杜岁好却已自觉地止住脚。
“我没打算偷偷离开。”
她心虚地对林启昭道了一句。
而过了片刻,杜岁好才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不必与林启昭解释这么多。
林启昭也不再干坐着,他拿起纸笔,不急不缓地写下一行字。
杜岁好凑上前去看。
“那个乌怀生是你什么人?”
见字,杜岁好整个人不由得一顿,她下意识地与林启昭对视一眼,其后就故作平静地与他道:“没什么关系。”
林启昭微垂眼,貌似有些不信。
他黝黑的眸子仿若要将她看透。
杜岁好警觉地意识到林启昭的不对劲,忙解释:“只是认识而已!我爹是个郎中,乌公子身患重疾,时常会唤我爹去给他看病,我也只是偶尔代我爹去给乌家送药。”
纵杜岁好再迟钝,她都已然察觉出林启昭对乌怀生有着某种莫名的敌意。
杜岁好不解林启昭的这份敌意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但她潜意识里明白,她绝不可以说实话。
不然,留给乌怀生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你难道认识他吗?”
杜岁好试探性地问林启昭一句同时,她暗自为乌怀生捏一把汗。
“不认识。”
简明落下的三字,顿时又让杜岁好松了一口气。
她干笑两声。
可算是把关于乌怀生的事给搪塞过去了。
“你之前说过,我要是离开,你会想我。”
林启昭冷不丁地提起。
杜岁好“闻”言点点头。
她是这样说过,但难道不是被他逼的吗?
“你在家中等我,不出三月我便会回来。”
林启昭向杜岁好嘱咐道。
他不是在问杜岁好的意愿,他是在叫杜岁好“务必”等他回来。
不过,就连林启昭自己都不解,他为何要跟杜岁好允诺下这些。
明明此地是一个荒僻到不忍多看的地界,但冥冥中,就是有什么在迫使他回来。
他抬眸看了杜岁好一眼。
她歪着头,看着像是没懂他所“说”的话,但在注意到林启昭落自己身上的视线时,她又乖觉地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回来。”
三个月?可她下月初就要跟乌怀生成婚了。
待那时,一切尘埃落定,她已不在这村中,他应该也不会来打搅她了。
杜岁好不会料到她现在随意的允诺,会惹下怎样的麻烦。
不过,眼下的麻烦算是解决了。
林启昭站起身,看着像是要走。
杜岁好见状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而将要走到宅门口时,他又忽地转身,低头,掐起杜岁好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
林启昭落下的吻很轻,离开地也很快。
杜岁好甚至还没实确的感觉,这一吻就已然结束。
杜岁好僵怔在原地。
她都不知,她手上是何时被放上一枚玉佩的。
不过,好在林启昭已经走了······
林启昭翻身上马,见夜与见昼则跟在他身后。
见夜见方才自家殿下与杜姑娘那般亲昵,便觉得杜姑娘应该很中意他家殿下。
但这也实属常事。
他家殿下本就是京城贵眷属意的郎君,论样貌论权势,京城中再挑不出其二与其比肩的,杜姑娘喜欢殿下是应该的。
见夜一介武夫,自然不懂什么儿女情长,他只觉,既然殿下也不讨厌杜姑娘,不如将她一齐带到京中算了。
可待他正要开口提议时,却被见昼急忙拦住。
见昼对他摇了摇头。
他只觉事情不似见夜想的那般简单。
自他上次暗杀乌怀生之际,见昼就觉得乌怀生与杜岁好之间应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但既然殿下交代他不用去查乌怀生,他便也没有自发行事。
殿下自然不会将一个病弱商贾放在眼里。
而就以那样孱弱的躯体,卑怜的身世,那厮难不成还想与殿下争不成?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见昼安下心来,同时,他还劝见夜省些力气莫要多言,毕竟,回京后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做。
*
荒宅空置后的一月,杜岁好与乌怀生成了婚。
本以为是强卖的婚事,却结成了两姓之好。
染天的霞光,恰似少女两颊的绯红,杜岁好身着喜袍,面遮着团扇,款款从喜轿上走下,乌怀生伸手牢牢牵住杜岁好的手。
喜拜天地,敬拜父母,喜成之际,杜岁好悬之又悬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那杂草丛生的荒宅再无人问津,逐被风尘侵蚀消迹······
乌家喜事才过一月之余,乌家便举家迁至远京的澶县,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一切在沸热的暑夏蒸蒸过去,而唯剩东宫一处,尸山血海的鲠隔在天明一线。
林启昭提剑,沉目坐着。
诡谲的月光伏进,慢慢盘缩在林启昭脚边一隅,横流的血痕似赤红长缨漫下,直直延直宫扉。
厮杀呵厉不绝,林启昭却不为所动。
暗色下,他的神情不清,但他手中染血的长剑却泛着刺冷的杀意。
见昼披红赶来,低声禀报:“回殿下,长牟村三百七十九口人,无一人幸存。太子自知殿下获难之际,受长牟村村民庇佑,便下令屠村,连······连杜姑娘都未能幸免······”
最后一句,见昼险不敢说出。
他垂下头不敢看向林启昭,但他的耳边却传来了深恶的细响。
他微微抬头朝声处瞧去,只见一个瞠目头颅慢慢滚至他脚侧。
大张的血口,黑洞洞地看不清齿舌是否具在,披散的发黏腻在脸侧,它惊状的神态,无不昭示着他死前遭受的可怖折磨·····
林启昭幽幽站起身,神情淡漠到可怕。
他道。
“尸骨挖出来了吗?”
谁的尸骨,这不言而喻。
见昼闻言低声回道:“还,还没。”
“嗯。”
林启昭淡淡应下。
他没有再多言,仅是从一众尸山血海中走出。
天将明未明之际,雨一瞬而下,苍暗暗地倾覆宫城。
近冬的冷意席卷皇城,寸草不生的荒极复染天地方寸,而后至春风吹生,三载转目即逝。
*
三年后
“楚大人,四殿下喜静,最恶多嘴之人,还望您过会言辞简明扼要些,莫要让殿下觉得吵嚷了。”
见夜好心前来提醒吕无随。
吕无随是为澶县县令。
吕无随是个好官,他处事清明,不贪赊民脂民膏,但却是个多嘴滑舌的。
而唯这一点,最不讨好。
见夜怕吕无随惹得殿下不悦,便再生提点:“无关紧要之事莫要殿下面前多言,你仅需带殿下前去药庄便可。”
“是,是。”
吕无随在远京的澶县为官,他何以能得见京中官员?
而今日,他却要面见四皇子。
自太子薨逝,众皇子中就四皇子——林启昭一人得势。
三年前本已初露头角的六皇子,在秋猎时不慎从马背跌下,时至今日他都仍瘫在榻上不得起身。
转而投靠六皇子的大臣也在一年间,忽而消声灭迹。
他们辞官的辞官,病逝的病逝,无有一个得以善终的。
世人不是没有猜忌此番皆是林启昭所为,但光有猜忌有何用?
眼下就连皇帝都缠绵病榻,无暇管顾林启昭的所作所为,那还有谁能抗了林启昭的意去?
吕无随暗暗压下心惊,开口问见夜:“大人,敢问殿下来此僻地,是特为了给圣上求药的吗?”
皇帝的病久不见好,四殿下为聊表孝心,便请旨特来此地寻医求药。
可哪怕是再名贵罕见的药材,宫中哪里能没有呢?
且吕无随也没听说澶县何时出了个圣医啊?
吕无随自认愚笨。
他不知林启昭来此是为何意?
但很显然,吕无随问错了人。
见夜若是能悟到林启昭的心思,那他就不会被先行派来打点车马和住所了。
“你问这么多干嘛?刚刚不是叫你少言吗?”见夜咳嗽几声,奉劝吕无随不要耍小聪明,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吕无随拍了拍自己的嘴。
他向见夜保证,自己等会见了四殿下绝不会多言。
见夜见状点了点头,折身前去接候林启昭。
而吕无随就跟在见夜身后,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他马上要拜见林启昭的缘故害得。
“殿下。”
见夜见林启昭来,行过礼后便欢喜地凑上前去。
“殿下,一切皆已打点好,您且放心。”
“嗯。”
林启昭闻言只回了见夜一句。
而见夜见状还想在林启昭面前邀功讨好,可见昼却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下了。
“不可。”
见昼对见夜摇头。
见夜闻言便立即闭嘴,老实地跟在林启昭身后,不再多言。
被见夜带来的吕无随还跪趴在地。
他不敢抬头。
直到一道醒目的长影盖至其身,吕无随才缓缓将头抬起。
只见来人身着清白素衣,身姿高挑。
如玉面容于阳下尽显矜贵,长眉入鬓,睥睨间生了气度又使人错不开眼。
林启昭站至吕无随跟前,俯视其人,吕无随见状止不住地张了张嘴。
他不禁叹道:此乃天人之相啊!
“大胆,见殿下还不快行礼!”
见昼见吕无随呆跪在地,不知行礼,便连声斥责一句。
“是——微臣拜见殿下!”
吕无随被呵斥地赶忙回神。
林启昭倒没计较他的失礼,只叫他起身带路。
“是,多谢殿下!”
吕无随年岁不大,但一经久跪就难免站不起身,他险些不稳地摔在林启昭面前,但好在见昼及时将他扶稳了。
“殿下面前不可失仪。”
告诫过这一声后,见昼便退至一侧,而吕无随则抹了抹冷汗,伏低了姿态给林启昭领路。
“殿下,微臣知道您是想买下一处药庄,但那户人家只道那处庄子是其郎君临终托付给她的,她不能拱手毁了,便迟迟不肯卖······”
吕无随是知道那户人家的。
那女子身世凄惨,她与郎君成婚数日,娘家便遭山匪洗劫,全村人三百七十八口人皆惨死,唯独外嫁出去的她免去一劫。
其郎君怕她触景伤情,便带她迁离那处,来到远京的澶县安居。
好在,此夫妇二人恩爱非常。
其夫待其如珍似宝,她也渐从亲人离世的伤怀中脱身。
但好景不长,仅过了三年光景,其夫也离她而去,只留下七十老母和偌大的药宅与其相伴。
说来,也是让人唏嘘不已。
吕无随在知道她之遭遇后,便也没有强行逼她将药庄卖了。
他是实在忍不下心。
可这毕竟是林启昭下的意,他也不好忤逆了。
吕无随只能从中劝说一二,但不知可否奏效。
“殿下,恕微臣多言,那药庄的东家是个可怜之人,她郎君刚过世不久,这药庄是她郎君托付给她的,她实属不能将她转交给别人。”
吕无随自然记得见夜告诫过他,林启昭不喜旁人与他多言无关紧要之事,但为了不违背自己的良心,他只能不顾性命如实向林启昭求情。
“嗯。”
而林启昭闻言,仍是回应一字。
吕无随不知这是何意,想开口询问一番,但被见昼告知:殿下这就是允了。
一处药庄而已,本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何故要计较这般多。
“那,那殿下现在是想微臣带您去何处呢?”
既然最初定下的药庄,林启昭现已弃之,那他还要往何处去呢?
林启昭没搭理吕无随,顾自向前走着。
他本就是素服出行,此地除了吕无随外,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在京城中无人不晓他的身份,目之所及即是对他俯首称臣之辈。
林启昭已经许久未被视作寻常人相待了。
上次,还是在三年前。
林启昭淡垂下眸,神情未明,但周遭的氛围随即冷下。
而吕无随此人最怕无端的静谧,这让他浑身难受地紧。
他嘴巴下意识地就张开,许多话是片刻都憋不住。
他走到林启昭身侧,讨笑道:“殿下,其实那女子很是不易,早早丧了爹娘不说,尚还年幼的弟妹也离她而去,臣还听说,她的这两个弟妹最是亲她,她本来还想将他们接到身边教养的,但却晚了那么一步······”
吕无随给自己说感伤了,拿起衣袖擦了擦自己的泪眼,“嫁得的夫君虽珍重她,可他却体弱多病,常年不得下榻,终没熬过今年的冬天,这妇人伤心的眼睛都哭瞎了,看遍了郎中也不见好。”
吕无随说着说着,泣泪声便止不住。
一旁地见夜闻言,虽心有所感,但他还是耐不住要将吕无随赶到一边去。
吕无随好说歹说也是个县令,怎么半点规矩都不懂,他今早与他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他在殿下面前几番失仪,殿下竟然还没治罪于他?
见夜揪住吕无随的衣领。
他打算将吕无随丢到一边,可在这时,林启昭却停住脚,背着身问吕无随:“你是说她有一双亲她的弟妹?”
林启昭指的是吕无随刚刚所言的那个寡妇。
“是,正是。”见林启昭问他话,吕无随便继续上前道:“她们感情甚好,只可惜山匪横行,将她的手足都杀害了。”
吕无随抱憾直言。
这回,不仅仅是林启昭意识到不对了,见昼亦觉得此话有些熟悉。
只是作恶之人不是山匪,而是太子的手下。
“吕大人,您是说,她们一家人皆是被山匪所害吗?”
“正是,正是,微臣听说好似足足死了三百七十八口人,那山匪真是十恶不赦,竟连稚童都未放过。”
要是此事发生在他们澶县,那吕无随恐怕就要以死谢罪了。
“不对······”见昼暗暗道一句。
“不对什么?”
见夜在一旁看着,他不解见昼为何会面露难色。
“不就是山匪害人,屠戮了一整个村户吗?”
虽然这是残忍的恶行,可昔年也不是从未发生过,见昼应该不足以为这点事困扰。
“带我去药庄。”
就在见夜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林启昭发话了。
他要吕无随立刻带路,他要见那个人。
吕无随闻言一惊,以为是林启昭忽改了主意,又要强收药庄,他便冒死求情道:“殿下,那妇人年岁尚轻就双亲皆失,郎君离世,眼睛还瞎了,已经够惨了,臣求你莫要再为难她了。”
“殿下叫你带路,你耳朵聋吗?”
见夜见吕无随抗令不遵,一路上忤逆多言,他实在看不下去,便对他动了粗,不过,林启昭及时制止了他。
“退下,让他把说完。”
“是。”
不知是吕无随的哪一句话惹恼了林启昭,只见他的眉眼压下,神色冷的渗人。
“那药庄是她郎君留给她的,她与她郎君那般相爱,她定是不会负他······”
“好了!”
吕无随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林启昭无情打断。
“带路。”
他的神情又恢复如常,方才他那须臾的失态,仿若只是众人瞧错了。
不过,无形压抑着的情绪,只会让林启昭更加失控。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在见昼见夜眼中,林启昭从未如此迫切。
而待四人行至药庄外,他们率先只听见两道清脆的女声。
“夫人,脚下有台阶,当心些。”
浮翠搀扶着杜岁好在院中走着。
自夫人的双眼哭伤后,她每日都要扶着她在院中走一走。
“我省得,这院子我都走过许多遍了,还能摔着不成?”
“夫人你又这般说,你上次不就是不小心摔着了吗?若主子还在,他看着肯定是要心疼的。”浮翠嘴快,一不留神就提及了已逝的乌怀生。
“夫人,我不是故意——”浮翠忙住嘴道歉。
“无妨,我知道他是最心疼我的。”
杜岁好笑了笑,装作无事般地又往前走了走。
“你看,我自己一个人也是能走的,你别太担心我了。”
杜岁好摆脱了浮翠的搀扶,自行下了台阶,当她平稳落地时,她忙跟浮翠道了一声。
“好,夫人自己也能把路走好,是我多心了。”
浮翠也跟着下了台阶,但在她要上前搀扶时,她却不由得愣住。
“你们是什么人?”
看见院中多了四个不请自来的男子,浮翠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怎么了?是谁来了吗?”
杜岁好的眼睛看不见,她闻声,不由得转身问浮翠。
但浮翠却忽然没了声响,迟迟没有回应她。
“到底怎么了?是娘回来了吗?”
杜岁好问完仍是无人回应。
杜岁好见状,心下也开始慌张,她伸手上前去拉浮翠。
而她的手刚伸出,立马就有人搭上手臂。
“你明明就站在这,怎么刚刚却不回我话?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来了?”
杜岁好鼓了小脸,有些气浮翠忽然吓她。
但哪怕她问过多遍,她也未听到浮翠的回应。
杜岁好隐隐感到不对,她的手在身侧之人身上摸了摸,随即她整个人不由僵住。
此人身体健壮,身姿高大,一摸便知是男子,那浮翠去哪了?
杜岁好知自己“认”错了人,惊惧地往后一退。
可她身后即是台阶。
她重心不稳,眼见快要摔倒在地,可来人却一把将她拉住。
落到某人坚硬的怀中,杜岁好不自觉地一愣。
“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男人的声音颇为陌生,杜岁好自觉不认识他。
“烦请公子自重!”
她忙推开来人,还劝告他还是自重为好。
“公子不请自来,已有违君子之礼,后又唐突问我之私事,实在不是正经之人该所为之。”
面对杜岁好的指责,林启昭未置一词。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昔日那时透狡黠光彩的眼眸已被白布盖住,林启昭忍不住上前几步,低声问:“你不记得我了?”
杜岁好闻声皱眉,怒道:“我怎么会认识你这般无礼之人?”
她指着林启昭怒骂。
但林启昭闻言却不恼,他只是垂眸看着她。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留见夜,见昼,吕无随和浮翠四人面面相觑。
而其间最属吕无随和浮翠最为纳闷?
殿下,认识这名夫人?
夫人,认识这位公子?
······
“浮翠呢?浮翠被你带哪去了?”杜岁好被“眼前人”惹的颇有些火气。
自他出现后,浮翠就再没声了,一定是他抓走了浮翠!
她上前猛地捶打几下他,唤他把浮翠交出来。
而见夜见昼见状,下意识地忙道:“不许对殿下无礼!”
殿下?
杜岁好闻声捶打林启昭的动作顿了顿,她仰头“看”向他,问:“你是什么殿下?我可没听说澶县会来什么皇子皇孙。”
杜岁好显然就是不信,但林启昭也不解释。
他只道:“我确实不是什么皇子皇孙,免贵姓吕,是澶县的县令。”
“?”
众人皆愣住,其中属吕无随最为错愕。
四皇子说他姓吕,是澶县县令,那他是什么?
“原来是县令大人。”
杜岁好知道来人身份后,收敛了一些气焰,但她仍是有些不满。
“哪怕你是县令,你也不能私闯民宅吧?”杜岁好小声嘀咕着,但在场众人都听了个正着。
吕无随苦笑,这事要是传扬出去,那他的名声也算是毁了。
“您今日来是要跟我说买药庄的事吧?我娘前日已经同我说过您的来意了。不过,望大人您恕罪,这庄子我是不会出手卖掉的,这是我郎君在世时托付给我的,哪怕就是豁出性命去,我也不会将它卖掉。”
杜岁好义正言辞地对林启昭说着。
她丝毫不知眼前人的脸色早已沉下。
“你何时成婚了?”
“这好像不关县令大人的事吧。”
杜岁好回怼回去,她没有半点要给林启昭脸面的意思。
乌怀生留给她的东西本就不多,药庄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她怎么能退让?
“好,好得很。”
许久的沉默过后,林启昭终咬牙切齿道。
杜岁好,你好得很。
“这药庄我要定了,你不想给也得给。”
林启昭从未如此失态,而他这般全是因为眼前这名女子。
“你凭什么这般霸道?”
杜岁好听着此人霸道地口吻,她不由得一慌,但她还是嘴硬道:“哪怕你势高压人,你也不能强夺了百姓的宅子吧?”
“强夺?”林启昭上前拽住她的手腕,逼问:“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强夺吗?”
他身上的清冽的气息猛然贴近,杜岁好不适地想要退后,可他却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你当真不记得了?”
林启昭看着杜岁好片刻,又自语般地问了一句。
杜岁好,你当真不记得他了?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你抓疼我了。”杜岁好呼痛。
她不懂这新来的县令怎么会是这幅歹人德行?她惊惧又慌张,只求他快点放手。
而林启昭闻声,自然也松了手,不过他的言语并没有软下来。
“这药庄我要了。”
林启昭冷漠地下令,不容许任何人拒绝。
“你无耻!你凭什么要抢我郎君留给我的东西?!你无耻,你就是个混蛋!”杜岁好听到林启昭武断专行地下令,她声泪俱下地冲上前要打他。
在场众人见状心下皆是一惊。
“夫人,你莫要哭了,郎中说了,你的眼睛哭不得啊!”一直被捂嘴的浮翠见杜岁好被欺负了,急地当场朝见夜的手狠咬一口。
“她的眼睛为何哭不得?”
闻声,林启昭扭头问浮翠。
“郎中说我家夫人本就是伤心过度哭伤了眼睛,若是再哭,这眼睛怕是再也好不了。”说着,浮翠也哭了出来,她挣脱见夜的桎梏,在林启昭面前跪下。
“大人,算我求您了,别收我们家的庄子,这是我家主子最后留给夫人的念想了。”
浮翠哭求道,但林启昭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的心口似被一块重石压着,害得他喘不过气。
摆在身侧的手已然握紧,但在听到杜岁好的哭声后,他又松了拳,前去为她抹泪。
“好了,别哭了。”
“你别碰我,你这个无耻之徒,你连我最后的念想都要夺走······”杜岁好打着他,不让他碰。
“我再说一遍,别哭了!”
杜岁好,你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林启昭揭去杜岁好眼上的布,用衣袖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了。”
看着杜岁好红透的眼睛,他不自主地放柔语调,他将她拉到跟前,强硬地擦去她的眼泪。
“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可以考虑不要这个药庄。”
这已是林启昭做的最大让步了。
“真的?”杜岁好哽咽地问道。
“你说呢?”
林启昭无奈地说:“一,我要住在这药庄里,给我备间房;二,你不许再哭。”
杜岁好抽泣,懵懵地不知他在说什么?
县令也缺地方住吗?而且,她哭不哭关他什么事?
“你到底答不答应?”
林启昭难得对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但这个人若是杜岁好的话,又实属正常。
“我答应,我答应!”
杜岁好着急应下。
她好似深怕林启昭会反悔。
“吕大人,那我们立个字据吧。”
杜岁好对“吕无随”的初印象不好,是以,没有字据在,杜岁好也很难相信他不会反悔。
真正的吕无随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杜岁好更可怜了。
光凭一张字据顶什么用啊?站她面前的可是四皇子啊!
“好。”
而更让吕无随咋舌的却是林启昭竟是答应了。
四皇子竟然答应了!
“浮翠,你去拿纸笔来。”
“好。”
浮翠闻言,立即拿了纸笔递上。
“吕大人,我看不见,就烦请您来拟字据了。”
林启昭没有拒绝,他亲手在纸上写下字据,其后,他还郑重其事地摁了手印。
“浮翠,你帮我看看,他写的对不对。”
杜岁好见没了声,便小声地同浮翠道,但她的低语总是能被林启昭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我不识字啊!”浮翠小声提醒着。
对哦。
杜岁好随即意识到这一点。
“那你照着字在我手上笔画一遍。”
说着,杜岁好就递出了手。
而很快,她的手就被另一只大手接过,其上的温热惹的杜岁好整个人一颤。
他将她的手抓的很稳。
他用指腹在她掌心轻写下两行字。
就好像这样做过多遍一般,此人比任何人都深刻记得在她掌心何处写字,更便于她理解。
第23章
“浮翠,你写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嘛。”
杜岁好小声夸了浮翠一句。
浮翠不识字,但“她”在她手上描画出来的字,杜岁好竟都“看”懂了。
“夫人······”
浮翠站在一边。
她想跟杜岁好解释,在她手上写字的不是自己,可还不等她开口,她便见对面三个男子都示意她噤声。
其中,见夜反应最大。
他上前悄悄将浮翠拉到一边,不许她打扰殿下行事。
距上次见夜看到他家殿下在杜姑娘手上写字,已过去三年之久了。
两人中,一个坐在院中石凳上,哪怕眼睛被白色的绸纱覆着,她也仍下意识地低头往手心“看”去,另一个则习惯性地微蹲下身,他有意放缓自己指腹笔画的速度,好似这样就能让她“看清”他写下了些什么。
一切都似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和三年前一样。
林启昭捧着杜岁好的手。
她手上的茧已渐渐消褪,仅残留一点并不明显的痕迹,林启昭的指腹在痕迹上轻轻擦过。
他的眉眼渐渐松,唇角也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痒。”杜岁好地缩回手,嗔怪道:“浮翠,不许戏弄我。”
“浮翠”没反驳什么,他只是悠悠回到原位,由着杜岁好叫嚷。
与“浮翠”说完,杜岁好就转头同“吕无随”道。
“吕大人,我瞧字据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吧。”
见字据已然到手,杜岁好的语气也平缓许多。
“大人,庄子里的空屋不多,仅能僻出个小间给您,您要是不觉得破旧,便在那住下吧。”
大的屋舍都被杜岁好用来存放药材了,哪还能挪给林启昭住?
不过,对此,林启昭并没有什么怨言。
他连漏雨的荒宅都住得,那还有什么简陋的屋舍是他住不得的呢?
“浮翠,你去拿些糕点来。”
既然“吕无随”他们已不再强收她家的庄子,那杜岁好也没那么难说话。
“这是我亲手制的点心,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杜岁好将糕点递给林启昭,其后她似想起什么,朝见夜那处道:“我记得大人是带着随从来的,他们若饿了也可以吃一些。”
见夜见昼没料到杜岁好竟会提及他们,但他们怎么敢跟殿下抢吃的呢?
“不了不了,多谢杜······夫人,美意。”
见夜怕林启昭生气,便连忙拒绝,但当见夜将话说完,林启昭的脸色也并不见得有多好。
夫人?
谁的夫人?
林启昭沉默地咬下糕点。
细腻的糕块在口中化开,酸甜的滋味似曾相识,林启昭看了杜岁好一眼,问:“你这糕点用什么做的?”
“不好吃吗?”
“倒不是。”
“我和我娘采多了果子,吃不完,我便做主将他们混做成了糕点。”
说着,杜岁好也拿了一块尝。
“也不难吃啊。”
就是寻常糕点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
杜岁好撇嘴。
她只觉这个“吕无随”应该本就是难伺候的性子,是以,她也没打算跟他多计较。
而待杜岁好将这一块糕点吃完,乌老夫人便从外头回来了。
一入内,乌老夫人便被院中的几名陌生男子吓的不轻。
除去前几日与她见过一面吕无随,其他三人,她皆不认识。
“娘,这位是吕县令,他刚刚同我说,他不打算收我家的庄子了,但他要在此处借住一段时日,我擅自允了,你不会生我气吧?”
杜岁好听见声便知是老夫人回来了,她迫不及待要将这好事告诉她。
自吕无随上次登门说要买下宅子,乌老夫人便寝食难安了好几日,今日她终于可以安下心了。
“好好好。”
乌老夫人闻言,自也高兴地点了点头,只要不动她儿子留下来的庄子便好。
但高兴完,乌老夫人忽又觉得有些不对。
“岁好,你方才同我说哪个是吕大人?”
她记得,上次前来与他说话的吕大人,不是她眼前的这位啊?
“诶,诶,诶,老夫人,你随我来。”站在一旁的“真”吕无随见事态不好,便忙悄声上前,叫乌老太太同他借一步说话。
“乌老太太,如你所见,我才是吕县令,那位不是,但他是上上头的人,忤逆不得,忤逆不得啊。”
吕无随只能好心提点到这,再多,他也不敢透露了。
“那,那他······”
乌老夫人诧异的看向林启昭那处。
只见此人果真是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
“那位大人何顾来我们这受苦啊?”
她们这旧庄,怕是招待不了这位贵人吧?
“这我就不知了,但你记好,在你家夫人那,那位大人就只能是吕县令,千万别说漏嘴了。”
吕无随嘱咐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四殿下许是认识这位乌夫人,而且他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没让乌夫人认出来。
吕无随虽不知林启昭是何用意,但他仅需顺着照办便好。
乌老夫人虽还心惊着,但她到底还是明白了吕无随的意思。
站在杜岁好身边的那位男子,地位尊贵,怠慢不得,但此事却不能让杜岁好知晓,在她面前,此人只是一个县令。
乌老夫人不禁朝林启昭与杜岁好那看去。
而这一看,却险些让她站不稳。
那位大人看她家新妇的眼神不算清白。
他的视线紧然描摹着她的眉眼,未错开半分,乌老夫人作为过来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大骇,但念及此人的身份,她又不敢多说什么。
“岁好,既然大人已走,你便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直到林启昭等人离开,乌老夫人才将杜岁好带到屋中。
她拉着杜岁好的手,忧心问:“你可是与那位‘县令’认识?”
“不认识,我从不认得什么县令。”
杜岁好闻言也纳了闷。
怎么今日都来问她可曾认识那位县令?
自来澶县,她皆在庄中照顾乌怀生,本就不认识什么人,那就更别提什么新来的县令了。
“怪事了。”乌老夫人闻言暗道一句。
但自她扭头看到自家新妇的容貌,乌老夫人又觉得此事没那么难明白了。
她家新妇年岁尚轻,又自富美貌,容易被外人惦记也是常事。
但乌老夫人没想到似林启昭有那般气度的男子,竟也是不免俗吗?
“娘,我总觉得你有心事,你不妨同我说说。”
杜岁好“见”乌老夫人欲言又止多次,便止不住问。
自杜岁好嫁进乌家后,乌老夫人是将她视作亲女儿待的,杜岁好念的她的好,她也将乌老夫人视作生母。
“岁好,娘知道你是个好的,但怀生已经去了,你尚还年轻,不如改嫁了去。”
“娘,你说什么呢?”杜岁好闻言一诧,“我当初就是认定了乌怀生这个人才嫁入乌家的,现在他走了,难道我就该另寻他人吗?”
像乌怀生这般敬她护他的郎君,世上怕是已经没有了。
“娘,我情愿守着你,守着这个庄子,你别厌弃了我。”说着,杜岁好就隐隐哽咽起声。
“好,莫哭,娘也舍不得你。”乌老夫人拍了拍杜岁好的说,道一声罢了便随她去了。
老夫人只念着,希望是她多想了。
不然,她家新妇怕是拗不过那位贵人。
*
“殿下,属下前去打探过了,杜姑娘当年是被其父强卖到乌家的,为的是给乌怀生冲喜。”
强卖?
她是被强卖进乌家的?
原不是她自愿。
不知为何,林启昭的心弦忽地松下。
如释重负竟也可以用在他身上。
“嗯。”
心绪起伏颇大,但林启昭没有丝毫表露,他只是点头,示意见昼他知晓了。
“殿下,这是杜姑娘送来的糕点。”
见夜自外头来。
他在回来的路上瞧见前来给林启昭送糕点的主仆二人,他便自行帮她们将糕点带到了。
见夜本以为自己是能在殿下面前邀功的,但不想弄巧成拙,反被见夜责一句。
“谁叫你自作聪明的?”
见昼恨铁不成钢。
他只觉见夜是石头脑袋,这辈子怕是开不了花了。
“我怎么了嘛?人家杜——杜姑娘,眼睛不好,大半夜走那么多路,一不小心摔着怎么办?我帮她拿糕点,免了她的劳,我这也是好心一片啊!”
见夜为自己打抱不平,但见昼却懒得跟他说。
他摇摇头,偏过眼,再不看他。
“我到底怎么了吗?我难道还做错了不成?”见夜小声嘀咕着,但就在他抱怨的间隙,林启昭却起身大步往外去,见夜见状一慌,急急想要跟上,但却被见昼拦住。
“不想死,你就好好在这待着。”
“哦,哦——”
*
林启昭脚步不停,直到他听见那道熟悉的女声,他才缓下步。
“浮翠,你觉得我做的糕点好吃吗?”
在黑压压的小径上,杜岁好轻声问了浮翠一句。
“好吃,当然好吃啊。”
浮翠回的自然。
她自认她家夫人做的糕点,没一样是不好吃的。
“嗯。”杜岁好笑着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那个新来的县令却不这么觉得。”
“啊?”
浮翠闻言一愣,其后忙问道:“夫人既知道吕县令不喜欢吃,那您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给他送去呢?”
浮翠想不通,但好在杜岁好很乐意给她解释。
“他越不喜欢吃,我越要给他送。反正今夜没给他备晚膳,他要是饿了,自会吃糕点垫肚子,到时就是他不爱吃也得吃了。”
今日,“吕无随”初来时那般刁难她,这仇,她可没忘。
虽不能撕破脸报复回去,但耍耍阴招还是可以的。
杜岁好笑了两声,声音还不算小,她是丝毫没料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人。
林启昭就跟在杜岁好身后,将她与浮翠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挑眉,默默跟在后头。
他没打断杜岁好的意思,只听杜岁好又说:“你不觉得那个吕县令很讨厌吗?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他也没必要强抢民宅吧!他简直就是个无赖!他还恬不知耻地住在我们庄子里,难不成等着我们伺候他吗?!”
一想起来那人,杜岁好就觉得恼火,但当时她为了保下乌怀生留下的庄子,她又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
杜岁好气急,但她也只能等四下无人了,她才好骂这个“吕无随”。
不过,究竟是不是“四下无人”,这还有待斟酌。
只听,哗哗几声,似有石子被踢起,声响倒还不小,像有人故意为之。
浮翠警觉地回头。
而待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就僵愣在了原地。
“吕,吕大人。”
闻声,杜岁好的脚步也一顿。
她的小脸苦下。
杜岁好没回头“看”林启昭,她只忽然对浮翠道:“好黑好黑,浮翠,我的眼睛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
杜岁好一边大幅向前摸索着,一边还不忘问浮翠,“刚刚没有人来对吧?既没有人来,我们就快走吧。”
说着,杜岁好便要拉着浮翠要走。
但奈何杜岁好的眼睛看不见,她根本不知她身前就是一颗树。
在将要撞上之际,有人却在她身后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护住她的额头,以免她磕碰到。
额头与他的手掌一贴,杜岁好立即倒吸一口冷气,她只听身后人道——
“糕点很好吃,杜姑娘有心了。”
他的嗓音很好听,但杜岁好却没心情听。
有心无心,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只是林启昭没主动点破。
“吕大人,都这么晚了,你还出来走动啊?”
杜岁好转身干笑道,但林启昭没吭声回应。
他只是静静看了杜岁好片刻,待见她有些安耐不住了,他才徐徐开口:“往后这些时日,都有劳杜姑娘照拂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杜岁好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发苦。
她知道“吕无随”是把她的话听了个清楚,她现在哪怕是想辩白也辩驳白不了。
杜岁好咬唇。
她有点害怕“吕无随”会因为她刚刚骂他的话,而去报复于她。
毕竟药庄是她的命门,他想拿捏她实在太容易了。
“吕大人,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她就先走了。
“我听说杜姑娘当初不是自愿嫁进乌家的?”
这干他什么事?
杜岁好气急,暗骂,但她面上仍在笑:“这是我的私事,吕大人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林启昭不置可否,他只是接着问道:“若你能选,你一定不会选他吧。”
这个“他,直指乌怀生。
“哈哈,吕大人说笑,不选我郎君,我还能选谁?”
选他不成?
林启昭也不急,接着往下试探。
“杜姑娘之前难道不认识其他男子吗?”
“不认识。”
杜岁好回答的了当。
她是真觉得这个“吕无随”有点碍人,他将她堵在这,说了一堆她不想回答的话。
而待杜岁好这句回完,林启昭的语气却不似之前平静。
“好,好得很。”
林启昭闻言面色倏地发冷。
他只幽幽道了这几字。
杜岁好“见状”,身上忽地发冷。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似曾相识,但她却不知自己曾在哪里经受过。
第24章
自杜岁好对“吕无随”道出“不认识”三字后,他就转身走了。
什么话也没留下。
“吕无随”这人来时就是无声无息的做派,走时也不知打生招呼,直到浮翠告诉杜岁好,“吕大人已经走了”,杜岁好才跟着浮翠转身离去。
杜岁好与浮翠回到房中。
此地是真的除了她与浮翠外,就再无旁人了。
杜岁好落坐。
她本想再开口骂“吕无随”几句,但念及刚刚她被“吕无随”本人逮了个正着,杜岁好又把嘴闭上了。
“夫人,我去给你备水。”
浮翠与杜岁好道。
现下天热,杜岁好又易出汗,她便每日都要沐浴洗乏。
这本没什么,但自乌怀生离世后,每当入夜,庄子就时常会有外男偷进。
他们的来意不言而喻,是以,杜岁好每要沐浴时就免不得提心吊胆。
“浮翠,你快去快回,我眼睛看不见,我怕······”
她怕外男进来,更怕偷进的外男都站她面前了,她竟还一无所知。
“好,夫人我打好水便回来。”
说罢,浮翠就匆匆离开,片刻也不敢耽搁。
而浮翠一走,这屋内就只有杜岁好一人了。
她的双眼不能视物,唯剩黑漆一片笼在她眼前。
她耳畔边也没有任何声响,静悄悄地。
杜岁好就似已被遗忘一般,孤零零地坐在屋中。
她极度不安捏着杯子。
直到她听见一阵风铃脆响,她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松下。
这风铃是乌怀生生前所系,现在,每当杜岁好听到风铃响,她便觉得是乌怀生回来看她了······
林启昭不知杜岁好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倚在窗边,伸手拨弄系在窗旁的风铃。
皎洁的月色透窗照拂在林启昭周身,素来冷绝的眉眼柔和了些,他侧头往杜岁好那看去,而她这时,也正朝他这处看来。
杜岁好看不见林启昭,她只是顺着铃声扭头,但林启昭见状,还是微微弯了唇。
待风铃声止时,恰是浮翠回来之际。
此刻,已不见林启昭其人。
“夫人,我伺候你脱衣沐浴吧。”
浮翠一回来就要上前帮杜岁好将衣服褪去。
“好。”杜岁好点头应下。
卷起的珠链坠下,哗响混着细不可闻的水声,杜岁好入水后,幽幽叹了口气。
“夫人何顾叹气?”
浮翠边帮杜岁好擦身,边问杜岁好为何烦忧。
“我只是又想起我爹娘他们了······世人皆说是山匪屠害了他们,但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不是山匪,他们没那么大能耐。”
其实杜岁好心里一直都清楚。
“那,那夫人觉得是谁?”浮翠停下动作问。
杜岁好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以,她开口同浮翠道:“我之前曾救起一名受伤男子,他的脾性不好,且不会说话,可哪怕这般,我也能看出他的身份绝非普通百姓。我曾看到他被一众歹徒追杀,但我那时并没有料到,这些追杀他的人,竟会转过头来头杀害长牟村的村民。”
官府当时只说是山匪横行,动手杀了无辜百姓,但杜岁好那时却亲眼看到遗落在地上的长剑。
剑柄上的刻字似曾相识,杜岁好在歹徒追杀林启昭那日看到过。
歹徒的剑柄上刻着一样的字。
那皆是一个“赤”字。
杜岁好在那时便明白,是她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人,害死了长牟村的村民。
但作为罪魁祸首的她,却成了唯一幸免的那个。
那时杜岁好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她多梦多思,时常被惊醒。
乌怀生知道杜岁好是在为长牟村的事难过,所以哪怕刚成婚一月,乌怀生也毅然决然地带杜岁好离开了故宅。
对此,杜岁好一直是感激乌怀生的。
当时若不是他在,她估计撑不下来,但眼下他也离她而去了,她难免又忆起往事。
“我其实还记得那人在临走之际同我说的话,他说让我等他,他说他会回来找我,可我这辈子却不想再看见他了。”
其实,杜岁好到现在都不清楚,她是恨自己更多还是恨那人更多。
但实话说,他们两都罪不可赦,只是,杜岁好会觉得自己更罪孽深重些罢了。
因为当初,是她自己决定将那人救起的。
“我只要一想到我和那人曾经相处过,我就厌恶到作呕,他戏弄我,恐吓我,他从不曾在乎我的意愿是什么······”话到最后,杜岁好又觉自己为何又要想起那人来呢?这只是在平白恶心自己,她摇摇头道:“罢了,反正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嗯,夫人以后绝对不会再与他相见了,因为他肯定去阴曹地府赎罪去了!”
浮翠体会着杜岁好的痛苦。
她虽没见过那人,但浮翠已然痛恨上那人。
只听她大骂道:“那些歹徒不得好死,那个将歹徒带来的人也不得好死!”
杜岁好闻言笑了笑,轻道一声:“其实他们也是我引来的,我也······”
知道杜岁好打算说什么,浮翠便连忙打断:“不不不,夫人你不一样。”
听到浮翠如此两面的说辞,杜岁好不禁失笑。
“好了,我身子也洗净了,帮我更衣吧。”
杜岁好已不愿再想了。
毕竟乌怀生在临终前嘱咐过,他希望她不要为以往伤怀,也不要为他的离去伤怀。
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过去,总不会有再坏的结果了。
想清后,杜岁好上榻和衣睡去。
但在迷迷糊糊中,杜岁好隐约感觉唇上似被什么贴咬上,有些疼但又没那么疼。
她的耳边也同时响起一道声响,只是她并没听清。
“这辈子不见?”
林启昭俯身吻咬上杜岁好的唇。
他钳制住她的双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道:“不可能。”
杜岁好后悔当初救了他?
但她既然救了,便已无回头路。
他不会轻易放手。
哪怕她怨他,恨他,他也要和她抵死纠缠。
*
杜岁好醒时只觉唇角生疼,但她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待用早膳时,乌老太太提及一句,杜岁好才知她的唇角好似被咬破了。
“你下次小心些,别动不动就咬唇,瞧,都破了。”
平日里杜岁好一紧张便会咬自己的唇,所以乌老太太便觉得杜岁好嘴上的伤是她自己咬的。
杜岁好虽狐疑,可她到底没有多言。
她只觉她应该不会对自己这般狠心。
毕竟,这唇角破的也太厉害了,她连吃饭都会觉得生疼。
“对了,岁好,你可有命人给吕大人送早膳去?”乌老太太忽然问及杜岁好。
“不曾。”
“诶呀,那可不好。”
乌老太太闻言,神色一慌,忙招人去给林启昭那处送早膳。
“娘,他只说要住我庄上,但他也没说整日的吃穿用度都要我们顾着吧。”
杜岁好不喜欢那人,她便也不想让他占了乌家的便宜。
“他住在我们庄上,那就是客人,不论他说与不说,我们都不好苛待了他。”乌老太太记着昨日吕无随同她说的话。
林启昭身份不简单,他们不能怠慢了。
乌老太太看了眼杜岁好,斟酌一番道:“岁好,娘看得出来你不喜欢那位‘吕大人’,但人家毕竟是县令,我们不好与他对着干的。”
“娘,你放心,我都知晓的。”
杜岁好心里自然有数。
只要“吕无随”不主动招惹她,她就不会与他有什么接触,那她就更不会与他对着干了。
“好。”
乌老太太本还想与杜岁好多说几句,但念及吕无随的嘱咐,她又没敢与杜岁好多言。她最后只是跟杜岁好说:“记住,莫要惹‘吕大人’不悦了,能顺着他便顺着他吧。”
杜岁好知道乌老太太不愿生事,她便顺着她点头应下。
只是杜岁好没料到,待吃完早膳后,“吕无随”的手下便会找来。
“杜姑娘,我家大人说他昨夜在院中逛时,遗落了一个囊袋,不知你有没有‘看’见?”
见夜上门问话。
但杜岁好眼睛都坏了,她怎么可能看得见“吕无随”丢的囊袋呢?
可一想到乌老太太早膳时的嘱咐,杜岁好又不得不故作忧心道:“囊袋,什么囊袋?浮翠你看见了吗?你若是看见了,可要赶快给‘吕大人’送回去啊。”
“没。我没看见什么囊袋啊。”
浮翠摇摇头。
杜岁好闻言,只能无奈对见夜说:“‘吕大人’的囊袋我们并未瞧见,若是瞧见了我们会亲自给他送回去的。”
“好,那就有劳杜姑娘了。”
见夜见殿下吩咐下的命令已然达成,便匆匆回去。
而杜岁好听见夜走远,她便随即暗骂一声:“随身的东西都能掉,还要人帮他寻,这人还真是麻烦。”
杜岁好对这个“吕无随”是越发不满了,可她却待他无可奈何。
她只让浮翠扶她去院中逛逛,好消解消解烦闷。
*
今日的日光尚好,院中的花草生机一片,杜岁好虽看不见,但她猜得到,院中的光景应该不错。
“夫人,这好似有一个囊袋。”
浮翠扶着杜岁好在院中走了一圈,而后她猛然发觉地上置着一物。
“这许就是‘吕大人’丢的那物。”
说着,浮翠便将囊袋交给杜岁好。
杜岁好接过,其后她用指腹摸了摸囊袋上的纹路。
而经这一摸,她顿觉这个“吕无随”品味不大好。
这囊袋上绣的竹子不是竹子,柳树叶不是柳树,针脚还断断续续,连她都瞧不上的东西,但这个“吕无随”却能留在身边。
真是奇怪。
“不知杜姑娘为何拿着在下的东西?”
而就在杜岁好鄙夷“吕无随”的时候,他出现了。
林启昭看了一眼杜岁好手中的囊袋,他伸手拿过,轻问一句:“杜姑娘喜欢这东西?”
“不。”
杜岁好了当地摇摇头。
这囊袋这般丑,她怎么会喜欢?
“是吗?可在下却喜欢的紧。”他看了一眼囊袋,又看一眼杜岁好,不紧不慢道:“这是在下的故人送的,她当时还不舍得给我。”
“不舍得给?那不也还是到你手里了。”杜岁好嘀咕,“这怕是你抢去的吧?”
“夫人,声音太大了,连我都听见了。”
浮翠闻声,忙凑到杜岁好耳畔说。
可杜岁好嘴快,她早已将话说完。
眼下,“吕无随”应该是把杜岁好刚刚所说的话都听清了。
杜岁好看不见“吕无随”的神情,但她猜,他应该会生气吧。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见”“吕无随”有要与她呛声的意思。
她只幽幽听到他问:“杜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第25章
“······”
杜岁好歪歪头,不解他为何会突然这么问她?
可还不待她听清“吕无随”说的下一句,她就听见一阵不小的吵嚷声。
这声响就似一群癞蛙被装进一只不大麻袋,熙攘,吵闹,听着就让人无端感到烦躁。
杜岁好忙问浮翠:是不是那群闹事的又来了?
“正是。”
自她随乌怀生来到澶县,就时常会有人上庄子里来惹事闹事。
初时,给几些银两便能将他们打发了,可是后来他们知道乌怀生多病,不能起榻与他们相争,他们便大了胆子,越发耍起无赖来。
杜岁好幽幽叹了口气,吩咐浮翠去拿她的棍来。
“夫人,你眼睛现在伤了,已不比从前,还是不要与他们起争执的好,万一受伤了可怎么办呐?”
在杜岁好眼睛未伤前,这些闹事的都是被杜岁好拿棍打走的。
她打的凶狠,极似将以往砍柴时用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棍棍到肉不说,还只往七寸打,疼的那些人龇牙咧嘴地慌乱逃窜。
那时,当卧在榻上的乌怀生知晓此事后,他还难得地与杜岁好置了气。
他说杜岁好太胡闹了,若是她不慎伤了自己该怎么办?
但在乌怀生说完杜岁好后,他又接连着自责了好几日,直到杜岁好问起他,他才亲口道,是他没能力护着她,是才让她不得不以身犯险。
现在乌怀生去世,杜岁好的眼睛也坏了,他们这些地痞流氓就似鹰鹫闻到肉香,争相来夺食残肉。
“乌夫人,乌夫人在吗?”
杜岁好听到那些人中有人在唤她,她便拿了棍子叫浮翠扶她过去。
“呦,夫人这眼睛是怎么了?”来人故作忧心地凑近杜岁好,但被她一棍打开,那人气急,上下打量一眼杜岁好后,便开始大声嘲讽道:“你男人身子那么弱,他能疼你吗?你不会现在还是个完璧之身吧?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人说着折辱乌怀生和杜岁好的话,戏笑声哄作,杜岁好忍无可忍,拿着棍子便要往他们那打去,可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哪还能打到他们身上呢?
“男人死了,你眼睛也瞎了,这么大个庄子,就靠你和那半截入土的老娘,能守的住吗?你还不如把这庄子买了,赶紧再找个男人嫁了,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
杜岁好气的手都在抖,但他们还是不住嘴,一直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我看你不如就嫁给我吧,我倒是不嫌弃你嫁过人,还瞎了眼。”
实际,觊觎杜岁好美色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们还是要做出一副施舍杜岁好的模样,好似这样杜岁好就会感恩戴德地嫁给他们一样。
杜岁好咬牙捏紧长棍,她气急地要往他们那打去,但还不待她出手,她的耳边便响起重物腾空后又重重落下的巨响。
紧接着,哀嚎此起彼伏地传入她的耳中,杜岁好诧异不已,但很快,她就听到有人道——
“大人,这些杂碎交给我们就够了,免得脏了您的手。”
说完,见夜见昼便着手去修理那些混混,而林启昭则是静静走到杜岁好面前,伸手取过她手中的棍子。
杜岁好被林启昭忽来的举动一吓,她以为是那些混混朝她这来了,便拿着棍子狠狠打去。
棍子重重打下,林启昭结结实实地挨了杜岁好一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取过杜岁好手中的棍子,轻声道一句:“人都已经被赶走了,他们日后不会再来了。”
他的声线没什么起伏,但落在杜岁好耳中,却让她觉得有一丝安抚的意味。
她诧异地往林启昭那看去,她没有想到那难伺候的“县令大人”竟会为她解围。
“回去吧。”
他低眸看了杜岁好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但他最后他也只说了这简单三字。
回去吧。
但杜岁好这次却没急着走,她急忙叫住要走的林启昭,道:“‘吕大人’多谢你出手相助,若不是你······反正多谢你。”
剩下的话杜岁好没说出,毕竟她还诧异于“吕无随”竟会出手帮她。
此人前日还是一副讨人嫌的做派,可今日却充当起了仗义之士。
杜岁好暂时还不能接受,但她仍会记得“吕无随”这次的恩情。
“‘吕大人’我刚刚误把你当成了那些混混,是才打了你,你没受伤吧?”杜岁好当然记得她刚刚失手打了林启昭。
做出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来,杜岁好还是会觉得不好羞愧的,所以她便跟“吕无随”道:“‘吕大人’,我等会叫浮翠去给你送些伤药,你待沐浴后命人给你抹上,伤处不日就会好了。”
杜岁好着急弥补着,但对此,林启昭只是简单道了声“好。”
*
自林启昭出手为杜岁好解围后,杜岁好直到日沉之时,都还在想,一个人为什么能在仅仅一日就变了性子。
昨日他还是个强收她家庄子的恶霸,可今日他却愿意为她出手整治那些人。
明明其间只过去了一夜。
而这一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夫人,你其实不用多想的,就像‘吕大人’今日所说,你可能真的对他有些误解。”
浮翠见杜岁好一直在想今早的事,便劝说道。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就在今早你就捡到他囊袋时,他便对你说了这话啊,夫人你都忘记了吗?”
杜岁好摇摇头。
估计是那时有歹人突然闯进,害得她没听清他说的话吧。
杜岁好幽幽叹了口气,其后她准备上榻歇息,但在这时,她的门却被人敲响了,只听外头有道:“杜姑娘,多谢你送来的伤药,但我家大人不知该怎么涂,还需麻烦你去指点一二。”
见夜在外头传话。
但当见夜将这话说出口时,他都不禁觉得有些心虚。
哪有人擦药都不知该怎么擦的?
更何况这人还是林启昭。
见夜见屋里头迟迟没有人回应,便觉得杜岁好肯定是不信他这般说辞,他正打算再编说些其他话,可就在此刻,杜岁好将门打开了。
“那你便带我过去吧。”
杜岁好对见夜道。
出乎见夜意料的,杜岁好竟是信了。
“怎么了吗?”
听见夜久久没有动弹,杜岁好便狐疑地开口问。
“没事,没事,杜姑娘请随我来。”
*
见夜不敢怠慢地将杜岁好送进林启昭的屋中,他小心翼翼地阖上门,丝毫没有惊动屋中的二人。
杜岁好没察觉到屋门已经关上,她只还以为见夜还在。
“‘吕大人’,那伤药,在你在沐浴过后,就着伤处擦便好了。”杜岁好与“吕无随”道,但过了许久,她也一直没得到他的回应。
杜岁好紧张地下意识咬唇,但她忘了唇上还有伤,忽一咬到伤处,惹的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而在此声过后,她听见了一阵水声。
好似有人刚刚出浴······
杜岁好的呼吸跟着一滞。
虽她看不见,但光听这水声,她便应该知晓“吕无随”在干什么了。
她低着头僵硬在原地。
她的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好似有人在更衣。
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她跟前。
杜岁好咽咽口水,暗道:这人连走路都没声响,怎么光出浴更衣却能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杜岁好到底不会觉得“吕无随”是故意的,她只是问:“‘吕大人’,话我已经说完了,无事的话,我便走了。”
她脸颊渐渐有些发热。
这些年来,除去乌怀生,她还未与其他男子这么接近过。
“能劳烦你的下属送我回去吗?”杜岁好眼睛看不见,那自然需要有人送她回去。
但“吕无随”却对她说:“他已经走了。”
“啊?”
杜岁好有些怔愣。
那这么说,这屋内就仅有他们两个。
思及此,杜岁好就越发觉得紧张。
她颤着音问道:“那能烦大人将他叫回来吗?”
“不能。”
林启昭冷声回绝。
杜岁好闻言一诧,可还不待她问出“为何”二字,林启昭便先开口。
“我的身上有伤,疼的走不了路了。”
说着,林启昭便在杜岁好跟前坐下。
而听完这话,杜岁好哪还会与他计较,她只说:“那大人还是快些擦药吧。”
她是该怎么对林启昭说没错,但林启昭却并不满意。
“我的下属走了,伤处我擦不到。”
言下之意,就是要让杜岁好帮他擦。
可是,她的眼睛也看不见啊。
“大人,我的眼睛看不见。”
杜岁好到是没拒绝,毕竟这他身上的伤是她害的。
“无妨。”
他的话音刚落,杜岁好的手就被牵起。
林启昭没立刻将她的手放在伤痕处,他只是先牵着她的手,慢慢与她指尖相触。
察觉到痒意,杜岁好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但林启昭却将她的手抓的更紧。
“别动,我要先把药抹在你手上。”
说着,他的指腹便贴着她的指腹,缓缓将膏药抹上。
湿腻的感觉传达到指尖,杜岁好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但林启昭见状,只是幽幽道一句。
“别乱动。”
好似他一直是正经的,只有杜岁好一人在多想。
“嗯。”
杜岁好点头应下。
待煎熬地等林启昭将药抹完,杜岁好的手才被放到他的伤处。
他伤在背部。
这处,于他而言,确实不大好涂药。
杜岁好伸手轻轻在林启昭背部摸索,“大人,若碰到你的伤处了,你便唤我停吧。”
“好。”
得到林启昭的准允后,杜岁好的手开始慢慢向上滑。
他的骨骼肌肉清晰可见地“展现”在她“眼”前,杜岁好呼吸一滞。
她手也被他的体温烫的不敢再摸。
“到了吗大人?”
她弱弱地问一句。
“没。”
闻言,杜岁好便接着往上摸。
“到了吗?”
杜岁好又问。
“你说呢?”
林启昭反问她。
杜岁好闻言便闭了嘴。
但不知是不是她太过心急,手都要摸空了,她都无甚察觉。
最后,随着她手前一口,她的身子也忽地不稳,整个人无端地就往前倒去。
其后,她便扑坐在某人的腿上。
“失礼了。”
杜岁好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就正正好地坐在他腿上的?
但这般举止太过亲密,杜岁好还未来得及细究,她便急着起身,但她的手却被林启昭抓住了。
桌案上的烛火晃晃悠悠,似某人的心弦波荡不止,林启昭垂眸看着她,气息无比贴近着。
杜岁好丝毫不知,林启昭看她的眼神有多么炽热。
她眼下只想从他身上起来,可在撑起自己的身子时,她好似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杜岁好倏地愣住,而她身侧的人则贴在她耳侧,哑声问:“你唇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作者有话说:怀疑男主要开始“装”好人,哄诱女宝[捂脸偷看]
第26章
唇上的伤?
杜岁好闻声一愣,其后再察觉到“吕无随”的视线已落到她的唇上,她惊慌地从他身上起来,忙道:“还请大人自重。”
她慌慌张张地同“吕无随”说,但他过了许久才应答。
“难道不是杜姑娘自己摔进我怀中的吗?”
是了,一开始可是杜岁好自己不慎摔坐在他腿上的,该自重的难道不是她吗?
杜岁好意识到是自己冒犯在先,她红了脸,忙说:“是我失礼了。”
“无妨。”林启昭看着杜岁好轻道一声,“继续吧。”
“继续?”
杜岁好皱眉。
竟还要继续吗?
“大人,我的眼睛看不到,实在难为你擦药,你还是将你的下属叫来吧。”
杜岁好如是说着。
这样,她也好脱身离开。
不过,林启昭却还是没有答应。
他抬眼看着杜岁好。
待将她满脸的慌张看尽,他才悠悠牵起杜岁好的手。
杜岁好下意识地要缩手,但林启昭抓的很紧,没让她动弹,只听他言:“既然杜姑娘已经不想为我上药了,那我现在将你手上的膏药擦尽。”
说着,他握着杜岁好的手开始擦拭。
滑痒又遍布指尖,他擦的很轻,但时不时还会与她指尖相触。
杜岁好已不知他是不是故意为之,但她已很难再说什么。
毕竟,她弄伤他不说,刚刚她又误会了他。
“‘吕大人’,一开始你要强占庄子,是以我对你印象不好,但今日你出手相救,我又觉得你其实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坏。”
杜岁好因着愧疚,便自行向“吕无随”剖白自己的心思。
而林启昭闻言只是笑问:“那一开始,我在杜姑娘心中有多坏呢?”
“多坏?”杜岁好没料到林启昭会反过来问她,她只能勉强答道:“就是坏到,我不想碰见你。”
原还是不想碰见。
那和她所说不想看见他,实际是一样。
哪怕林启昭现在是顶着另一个的身份与她相处,但她还是如出一辙地不想与他相见吗?
林启昭的神情冷下,他只淡淡问杜岁好:“那杜姑娘现在愿意碰见我了,是吗?”
哪有人问话会这么刨根问底的?
杜岁好觉得“吕无随”要将她的心思全部问清,但她怎么可能会一五一十地向他坦白呢?
他们又不甚相熟。
“应该是吧。”杜岁好将林启昭的问话搪塞过去,其后她就大着胆子问:“敢问大人,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她跟“吕无随”已独自相处许久,若是再待下去,怕是有失规矩了。
而林启昭这次似乎也知,若是再让杜岁好待下去,她估计要“闹脾气”了,便站起身道:“我送杜姑娘回去吧。”
“啊?”
杜岁好没想到“吕无随”会主动提议送她回去,可现在除去让他送,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是以,她只能应下。
“那就有劳大人了。”
而她的话音一落,她就明显察觉到有人站到她的跟前。
一道炽热地视线毫不掩饰地落下,仿若要将她看透,杜岁好感到紧张,但在下一瞬,她的手就被人牵起。
她的手不容抗拒地被他握在手里,他的力道不轻也不重,但莫名却让杜岁好感到无端的压力。
“大人,你不用牵着我的。”
杜岁好想要摆脱,但却无力为之。
“杜姑娘是为我而来的,若是让你摔了,岂不是成了我的错?”
说着,他就将杜岁好的手握的更紧。
他全然不知避嫌是怎么一回事。
而杜岁好见“吕无随”都这么说了,她也不知该如何拒绝。
只是她不知,乌老太太会正好撞见“吕无随”送她回去。
乌老太太本是听说林启昭受伤了,便打算亲自去送药,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让她遇上这令人惊骇的一幕。
林启昭赤裸着眼中的情绪,他毫不收敛地看着杜岁好,他的身躯亦在不断与她接近,杜岁好虽局促着,但她浑然不知身边的男子有多觊觎她。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一步随一步,不缓也不急。
乌老太太心中大骇。
她一直暗暗跟着他们,心惊又心惊,而林启昭是直到将杜岁好送回房,他才幽幽转过身。对掩在树后的乌老太太道一句——
“出来吧。”
实际,从乌老太太撞见他们的那一刻起,林启昭就已然发现她了,只是他一直没有点破。
“大,大人。”
得知自己已被发现,乌老太太被吓得愣在原地。
直到她看见林启昭向她走来,她才惊慌回神。
“老太太这么晚还出来?”
林启昭冷声发问。
乌老太太不敢与他对视,只得低下头称是。
“老太太刚刚有看见什么吗?”
林启昭睨向她。
“没,我刚刚并没看见什么。”
老太太本能地选择说出林启昭想要听到的答案。
可她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吗?
当然不是。
她清清楚楚地瞧见此人牵着她家新妇的手,亲眼看见他举止亲密地与她家新妇说话。
此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她却一点想要阻止的能力都没有。
“敢问大人,您,是瞧上岁好了吗?”
乌老太太犹豫半晌,但还是将此话问出了口。
林启昭看上杜岁好了吗?
乌老太太惊惧地抬起眼。
她在看林启昭,但那张好看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神情。
他似未有所觉,也未想回答乌老太太的问话。
看不看上,这重要吗?
实际所有的事,所有的举动,都是林启昭依着自己本能去做的,他不知自己的心意,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开杜岁好。
他要杜岁好只能存在他的身侧。
她的心跳,甚至呼吸,明明都只能与他共振。
林启昭稍稍倦了神色。
他开口与乌老太太道:“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林启昭并没有刻意冷下语气,但乌老太太闻言,还只觉得全身冷寒。
这种无力抵抗地威压,让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而上一次,还是在乌怀生离世时。
“敢问,敢问大人想要怎么对岁好呢?您想要怎么对她?”她颤着声音与林启昭道。
乌老太太内心惶恐不安着。
她当然知道她这样问,到头来也仅是多此一举。
但她还是想知道,杜岁好在林启昭那,究竟会有怎样的处境。
这位大人,究竟是看上了她家新妇的美貌,一时起了想夺占的心思,还是说,这位大人想要的远比这还多。
“她若是听话,我自不会为难她。”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她不忤逆,不主动逃离,他自会好好待她。
这番回应,已算很好了。
至少对于林启昭而言,算是的。
但乌老太太仍是感到身心俱疲。
“大人,我家新妇脾气倔,性子刁,现在还瞎了眼睛,我怕她伺候不好大人,还请,还请大人放她一马,另寻她人吧。”
乌老太太努力为杜岁好争气着,但很快就被林启昭轻易揭过。
“放过?”
林启昭闻言冷笑。
何为放过?
为何要放过?
他没再多想,亦不与乌老太太多言,直直转身离去。
他仅留已被吓傻的乌老太太于原地,让她好生思量今后杜岁好的处境。
贪于美色,视其为玩物也好。
图一时新奇,收其为新欢也罢。
这一切,都是乌老太太不能够阻止的了的。
乌老太太瘫软地倒在地上,最后还是见昼将其扶起的。
但见昼的好意也仅限于此。
“老太太,日后我家大人与杜姑娘之间的事,你还是不要管顾的好,免得引火烧身。”
他在提醒乌老太太不要坏了他家殿下的好事。
她最好什么都不要跟杜岁好说。
就让杜岁好无知无觉地陷入为她设下的圈套是最好,不然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是,是。”
乌老太太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只能应下。
唯能应下。
*
杜岁好全然不知昨夜在她走后,庄子内发生了何事。
她只知老太太有心事瞒着她。
杜岁好来给乌老太太请安时,她便觉得不对。
杜岁好眼睛虽看不见,但从老太太欲言又止的语气,她就知老太太有心事。
“娘,你可是又有事瞒着我了?”
杜岁好了当地问道。
而乌老太太闻言只是湿了眼眶,满脸心疼地看着杜岁好说:“岁好,娘对不住你,怀生他去的早,让你早早守了寡,现在,现在还······”
现在还让,让你被那可怖的人觊觎上。
“娘,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当初是我自己决定要嫁给怀生的,我心爱于他,我怎么会为此后悔呢?所以娘,你也别觉得你有愧于我了,这本来就是我自己选的啊。”
杜岁好皱了眉。
她只当是乌老太太又想乌怀生了,所以才会在一大早与她说这些。
“老太太,怀生走前就让我好生照顾你,他若是看你如此伤怀,他该担心了。”
“嗯,我不说了,娘不说了。”
乌老太太也闻言只好点头,她抹干眼泪与杜岁好道:“岁好,与‘吕大人’相处,千万别忤逆了他的意思,你要对他好些,知道吗?”
乌老太太仔细叮嘱着杜岁好。
可对此,杜岁好却有些不明白。
为何要与“吕无随”相处,而且为何一定要对他好些?
“我跟他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接触,娘为何要跟我说这些话?”
“娘只是,只是······”乌老太太被问的一堵,但她还是要接着往下说:“娘只是觉得‘吕大人’昨日毕竟解了咱们的围,于咱们而言到底是有恩情的,我们不好亏待了他。”
“也是。”
杜岁好也记得昨日那事。
“吕无随”昨日确实出手帮了她们,乌老太太不想欠他的人情,实属正常。
“嗯。”
听见杜岁好答应,乌老太太也稍稍安心下来。
不过,这份安心转瞬即逝。
见夜带着林启昭的命令前来传话。
他家殿下要带杜姑娘出门。
“什么?”
闻言,乌老太太和杜岁好皆是惊惧不已。
而其中,乌老太太比杜岁好更难做。
林启昭都如此明目张胆地昭显意图了,可乌老太太却不能忤逆他所言。
她只能无奈地劝杜岁好。
“岁好,你去吧。”
“什么?”
与见夜的传话相比,杜岁好更惊讶于乌老太太竟会同意让她陪一个外男出去。
“只是出去而已,没什么的,想来‘吕大人’初来澶县,许多地方都不认识,想找人陪他逛逛,而你又正好合适。”
话虽这么说,可杜岁好毕竟还有家室,且她眼睛还看不见,她怎么陪“吕无随”出去?
“杜姑娘请放心,我家大人只是想你陪同他去近山的庙里上一柱香,其他时候都是在马车上,不会有什么不便的。”
见夜已替杜岁好做了决定,此番外出,杜岁好是不想去,也得去。
是以,杜岁好只好被人搀扶着,上了林启昭的马车。
而她刚一上马车,她的手就被一人牵住了。
温热的大手紧握着她,与昨夜的触感无二。
其后还未等杜岁好回神,马夫像故意为之一般,趁杜岁好没站稳之时就挥鞭纵马,迫使杜岁好整个人向林启昭怀里倒去。
第27章
清烈的气味扑鼻,而拢向她的怀抱却温热异常。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启昭的语气如常,没有生气的意味,但杜岁好却恍惚觉得他是在责备她。
“抱歉,我刚刚没站稳。”
杜岁好急急忙忙地要站起身,但不知绊到了什么,她竟又扑入同样的怀抱。
这次摔的貌似有些疼,杜岁好的脸直接对着林启昭的胸口撞去。
“啊哟。”
杜岁好痛呼一声。
她不知自己是撞到了哪,竟能将自己的鼻子撞的生疼。
她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缓了许久,待疼痛不那么剧烈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
她猛然起身,小脸也跟着发热。
杜岁好慌慌张张地向“吕无随”致歉,而“吕无随”则什么表示都没有,他只是拉过她的手,将她安置在他身侧。
而屡次犯错的杜岁好也偃旗息鼓地坐在“吕无随”身侧,安安静静地不敢再有举动。
好似自昨日起,她就一直在给“吕无随”添麻烦。
杜岁好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犯错一般。
“怎么了?”
林启昭看见她局促地捏着裙角,便悠悠问她。
忽被提及,杜岁好紧张地摇了摇头。
她并不知该如何向“吕无随”解释,好在,“吕无随”也没向昨夜那样逼问。
他就靠在一边,视线则一瞬不瞬地停留在杜岁好身上。
杜岁好浑然未觉身边人会一直盯着自己,她只是理了理头上的面纱。
经刚刚那一摔,面纱好似已经乱了。
林启昭隔着白色的面纱往杜岁好那看去,她唇上的一点红变的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无意间就显得勾人的紧。
林启昭顺着心意掀开她面上的薄纱,气息肆意贴近,而杜岁好则是顺势侧头,启唇问他:“‘吕大人’怎么了吗?”
杜岁好明显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一沉。
“你脸上沾东西了。”
林启昭说地自然,不带半点心虚,而杜岁好闻言就信了。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脸,但却没有摸到任何异物,她有些迷茫地朝“吕无随”那“望”去,但她好像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除去,唇上那不意察觉的一丝痒意。
“取掉了。”
过了许久,林启昭才回应她。
而杜岁好则回神道谢。
“‘吕大人’,你是要去庙里烧香吗?”
杜岁好忽问。
二人同坐一车,若是一直这般僵着也不好,是以杜岁好主动与“吕无随”搭话。
她记得,他的下属那时与她说过,“吕无随”想要去庙里上柱香。
林启昭本只是吩咐见夜要将杜岁好带出门,他根本不在乎见夜是用了什么样的借口。
而既然杜岁好说他是要去庙里上香,那便是吧。
“‘吕大人’想去庙里求什么呢?我听说澶县的寺庙求子最为灵验。”
她与乌怀生难有子嗣,她便也从没去那庙里参拜过,但她还是听别人说过,那寺庙求子嗣灵验的。
林启昭闻言,神情难得地变动几分。
求子?
想也未想过的东西。
“所以大人是想去求子吗?”
杜岁好不知为何就默认“吕无随”会去求那东西了,可她根本就没有思量过,也许“吕无随”根本就没有成婚。
“大人?”
杜岁好久久未听见“吕无随”的言语,她便开始有些无措起来。
她抿唇低下头,以为“吕无随”是不想搭理她。
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吕无随”开口了。
他道:“这东西还需要求?”
林启昭自小就鲜少与女子接触,皇帝宫中的后妃因他脾性古怪,见其出现,皆是退避三舍。
他只知皇帝的子嗣繁多。
生了死,死了生。
皇帝视皇子更像是斗盆中的蟋蟀,他们争斗不止的以供他取乐。
而无有尽头的缠斗都没有将子嗣耗尽,那皇帝还求何子嗣?
要求,怕也不是他去求。
“当然要求啦,有许多成婚许久但未有子嗣的夫妇都会去求的,听说虔诚求拜过的夫妇,不久就会有孕的。”
好似这事在杜岁好身上灵验过一般,只见她说到此事时还不自觉地直起身,唇角也带着明显的笑意。
林启昭撑头看着杜岁好良久,在她说话时,他就伸手随意拨弄一下她的面纱,直到她声止,他才开口问:“你去求过?”
“没,没。”
“那你今日要去求吗?”
林启昭看着她问。
“当然不要!”
杜岁好着急地摆手。
她不知“吕无随”为何要问到她头上,一开始难道不是他要去这庙里上香的吗?
而且,乌怀生已经去世了,她还求什么子啊?
林启昭将她的慌张看进眼底,他未声张地彻底将她的面纱掀开,明艳的五官入目,林启昭用视线描摹一瞬,悠悠开口道:“可以求。”
“不可以求!”
“吕无随”说她可以求,她就急忙反驳道。
“大人你可以求,我不可以。”
杜岁好在“吕无随”面前郑重强调一遍,但他却不以为意,他只是将杜岁好的面纱又放下。
但杜岁好仍在喋喋不休。
面纱下,她的神情也依然生动,但直到她提起一人,她的神色才忽的僵住。
一股莫大的悲伤席卷而至,杜岁好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的郎君已经走了。”
这也是她强调她求不了子嗣的缘由。
今生,除去乌怀生,她想不到还要与谁绵延子嗣,携手一生。
“这事已与我无缘了,大人去求就好。”
杜岁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其后就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而林启昭见状,他的神色也跟着冷下来。
杜岁好的伤心毫不收敛地呈现在林启昭面前,而她在为谁伤怀?
为乌怀生?
林启昭的眉眼压下,神色阴沉到化不开。
“你不是被逼嫁到乌家的吗?”
林启昭冷声问。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这般问杜岁好了,但前后两次问的语气却不尽相同。
“我是自愿嫁入乌家的。”
杜岁好本能地回应了,但她没想到,她这简单地回应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只见,林启昭彻底沉默,而直到马车停下,杜岁好才又听到他的声音。
“你对乌怀生有情?”
杜岁好闻言感到诧异的同时,她还觉得自己的周身不断发冷,可哪怕如此,她还是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她轻点下头,回应“吕无随”刚刚的问话。
她是对乌怀生有情,所以才决定嫁进乌家的,才不是什么逼嫁。
“好得很。”
落下这句后,林启昭拉上杜岁好的手。
他将她带下马车,直直带到佛前,其后冷声对她道:“对着拜。”
“拜什么啊?”
杜岁好根本不知道她被“吕无随”带到了何处?
她只知此人突然就跟疯了一样。
“拜佛。”
“求什么啊?”
杜岁好小脸发苦。
这庙又不是她吵着要来的,凭什么要她去拜啊?
“求子。”
说出这句时,林启昭已不可谓是有点强硬了,他是硬逼着杜岁好去求。
可杜岁好闻言却不愿干。
她好端端地求什么子啊?!乌怀生走了她跟谁生去啊?!
“我不要。”杜岁好拒绝,说着,她还扭头打算要走。
但林启昭怎么可能让她如意,她的手还被他牵着,只要他不放手,杜岁好就走不了。
“‘吕大人’你怎么又变得这般霸道了?”杜岁好努力挣脱“吕无随”的手,但不见效,她只能抬头问他,为何又变了样。
“你们夫妇俩莫要吵,求子之事本就要慢慢来,此事急不得的。”
不知是从哪来的大娘,她见二人在争执,便匆匆赶上前,拉住二人的手,道:“求子最重要的还是夫妇感情和,你两若是整日吵,怎么可能怀的上?”
“不,不是的,大娘你误会了。”
杜岁好急着辩解,但那大娘却像是已经说开怀了,全然不顾杜岁好说了什么。
“你们二人脾性要相合,但也切不可一个太冷也不可一个太躁······来我这有求子的妙药,仅需十文钱······”
大娘唠叨半日,直到她说到最后,杜岁好才算听明白大娘的真正来意。
杜岁好笑了笑,摆手推拒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用不到药。”
而林启昭站在一旁一直没有举动,待杜岁好晃了晃他的手,示意他要走,他才牵着杜岁好的手离开。
也不知林启昭是被杜岁好刚刚的哪句话取悦到,只见他也没逼着她干她不愿的事了。
不过,他现在还是不能让杜岁好走的。
只刚摆脱了那个卖药方的大娘,他就止了步,垂眸看着杜岁好。
而林启昭既不走了,杜岁好也只能跟着停下脚。
“怎么了吗?”
杜岁好看不见他的神情,她也不知他还会不会向方才一般,突然与她置气。
“无事。”
林启昭看了杜岁好许久,但最后却只落下这两字,这会连杜岁好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大人,你来这庙里好似也不是为了来上香的,那你为何还要来这呢?”
已然折腾半晌了,杜岁好也没“看”“吕无随”有停下上香的意思。
而直到现在,杜岁好才隐隐开始怀疑“吕无随”带她出来的真正意图。
莫名的,她总觉得等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面对杜岁好的疑问,林启昭没急着答,他只是跟她轻道一声:“天已经黑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他就带着杜岁好往马车上走。
杜岁好的眼睛现在看不见,天黑没黑她当然不晓。
现在她只当“吕无随”说的是对的,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
见夜和见昼在马车回乌家的半路蹲守着。
他们领命要办成一件“大事”。
“来了!”
见夜马车幽幽过来,便忙指使手下上前拦路。
而坐在马车内的杜岁好还远不知等会会发生什么。
只听外头忽传来高呼,马车也随声而止,车夫急着直道:“大人,这怕是遇到劫匪了!”
“留下买路财!”
“留下买路财!”
见夜没当过劫匪,扮的尤为拙劣。
他嘴上只会喊这一句,而他的手下也只能跟着他喊。
见昼看不下去,但他也来不及制止,只能由着见夜胡来。
而见夜这完全闹着玩般的举动,却好似真把杜岁好给唬住了,只见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启昭的衣袖,急道:“‘吕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杜岁好猛然想起之前她与乌怀生在马车上遇袭的事,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慌张。
但须臾后,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将抓着“吕无随”衣袖的手给松开了。
“‘吕大人’你要是能走,你就先走吧,别管我了,我眼睛看不见,会拖累你的。”杜岁好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今日身上并没有带银两。
若是这些劫匪没要到钱财,要对他们痛下杀手,那“吕无随”还是有逃生的可能的。
杜岁好不想连累“吕无随”,但她丝毫没想过“吕无随”是个什么想法。
他只静静看她一瞬,其后想也没想得就拦腰将她横抱起。
杜岁好没想到“吕无随”会这般做,她被吓了一跳,但“吕无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抱着她大步下了马车。
杜岁好的眼睛看不见,她根本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她只知自己现在被“吕无随”抱着。
他身上清冷的香味充斥在她周身,她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衣襟,而他的心跳也变得清晰可辨。
第28章
“‘吕大人’你其实不用管我的。”
杜岁好将头埋在“吕无随”的怀里,闷闷地道了一句。
但“吕无随”闻言却没有回应她半句。
他抱着她离开。
其间,杜岁好好似听到了刀剑的冷声,和箭羽的鸣唳,这些声音都让她本能的抗拒。
她紧张地又捏紧“吕无随”的衣襟,但这一次,许是太过惊慌的缘由,她甚至掐到了“吕无随”的皮肉,都无甚察觉。
她没有察觉到“吕无随”时不时落下的目光,但她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在。”
仅两个字,但却让杜岁好的心安了安。
时间仿若过得很慢,杜岁好缩在“吕无随”的怀中静悄悄地没有再说话。
直到耳边的刀剑声淡去,她才勉强回神,开口问:“我们是逃出来了吗?”
“嗯。”
杜岁好闻言点了点头,“‘吕大人’我又一次欠了你的恩情,多谢。”
“······”
“我发现其实你这人就是脾气古怪了点,但心却是善的。”
光凭“吕无随”这两日的出手相救,杜岁好就很难再讨厌他。
“‘吕大人’,你可以将我放下来了,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杜岁好只觉,“吕无随”会抱她起来,只是因为刚刚已到生死攸关之境,他出于好心才会这般做。
而现在,既逃离了那些劫匪,他应该就会将她放下来了。
但她却想错了。
直到杜岁好听见乌老太太的声音时,他仍将她抱在怀里,未曾放手。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吕无随”就已经将她抱回药庄了。
而当乌老太太看见林启昭明目张胆地将杜岁好抱进庄子里时,她就已然知晓,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今日过后,恐怕整个澶县的都知晓那刚丧夫不久的乌夫人,已又寻好了人家。
而经此事过后,那些屡屡登门说亲的媒人,怕是不会再造访了。
但这也意味着,杜岁好只能跟这位这个连身份,名姓都不愿告知的大人在一起了。
可是杜岁好真的愿意吗?
杜岁好绝不是能做小伏低的性子,若是她真的跟了这位大人,到时他妻妾成群,该伤怀的便是她了。
乌老太太真正担心的便是这个。
但杜岁好本人却没乌老太太想的这般远,因为她不会认为“吕无随”会对她有旁的心思。
杜岁好只听见乌老太太忧心问她:可是伤到哪了,怎么会被抱着回来?
而到这时,杜岁好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抱回药庄了。
她对乌老太太摇了摇头,其后示意“吕无随”将她放下。
“娘,我与‘吕大人’在外遇到了劫匪,是‘吕大人’在危机关头都没舍弃我,还将我带回了药庄。”
从杜岁好的言语中,乌老太太不难听出,她家新妇现在是很感激这位“吕县令”的。
但昨日混混找上门来,“吕无随”出手相救,这许是巧合,而今日,正好是在“吕无随”带杜岁好出门时遇上劫匪,那可能就不是所谓的巧合了。
乌老太太看了“吕无随”一眼。
她心中有数,但她并没有点破,她只是顺着杜岁好的话,对“吕无随”道:“多谢大人出手相救,我家新妇才得以无恙归来。”
而林启昭闻言只是点头回应,并未再多言。
*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药庄除去多了“吕无随”这一人外,好似还比以往平静了许多。
至少那些上门闹事的,和说媒的人再没来过了。
杜岁好知道,这可能都是因为“吕无随”的出现。
杜岁好暗暗记下了这人的好,往后每次她与他见面时,杜岁好对他也都是和和气气的。
但除去这些好事外,仍有一件不太好的事在杜岁好身上发生。
不知从何时起,杜岁好醒时总会觉得身子疲软的很,就好似她不是睡了一宿,而是折腾了一宿一般。
但她也思索不出是个什么缘由,只得将此事搁置在旁。
今日她亲自下了伙房,做了些乌怀生生平爱吃的糕点。
过会,她是要去给乌怀生扫墓的。
自乌怀生离世后,杜岁好便每月初都会去看他。
此月,自然也不能例外。
“浮翠,你把药集也放筐吧。”杜岁好跟浮翠嘱咐一声。
杜岁好嫁进乌家时,乌怀生闲暇时便会教她辨识药材,久而久之,他为杜岁好誊记药材的卷纸,便被杜岁好本人收在了一起。
每当清扫完墓碑上的尘土,杜岁好都会在墓旁坐上许久。
她的眼睛虽看不见,但只要拿着乌怀生留的东西在身边,她就觉得他仍陪着她。
“夫人,东西都放在筐里了,我们走吧。”
“嗯。”
杜岁好点点头,手自觉地搀上浮翠的手。
“对了,‘吕大人’手下的那个侍从,好似今早来传了话,他说他家大人想吃夫人做的糕点了,就你第一次给他送过的那个。”
浮翠也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但现在她和杜岁好都已经走到半途了。
“等我明日再给他做吧,‘吕大人’心善,应该是不会跟我计较的。”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杜岁好已然默认“吕无随”此人顶多是脾性差了些,但心是善的。
可浮翠却不这么认为。
她一直是打心底害怕这位“吕大人”的,她总觉得这位“吕大人”冷的可怕。
冷到好似有些不记人情。
她亲眼看到过他处置那些混混的模样,他对他们似有许多不屑,他下手不计轻重,好似那些人并非一条人命。
当“吕无随”的手下赶到时,那些混混便已伤残大半了。
在那之后,浮翠就再未看见那些混混了,哪怕是在他们昔日时常会出没的地界。
而且“吕无随”此人平日本就话少,再加之他面上的神情总是淡淡的,便越让人觉得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要不是浮翠曾看到他跟她家夫人说话时,面上会露出点不一样的神色,浮翠都差点以为,这人自出生始便是面无表情的呢。
“浮翠,我想跟他独自待回。”
等扫完灰土,摆好吃食,杜岁好便对浮翠道了一句。
浮翠也知夫人应该有好多心里话要跟公子说,她没打搅,悄悄退离。
而自浮翠离开,此地便剩杜岁好一人了。
她抓药集的手紧了紧,情绪似有些压抑,但很快,她就勾起一抹笑意,轻道:“怀生,等我眼睛好了,我就读药集给你听,以前都是你读给我听,以后由我读给你听。”
“······”
“以前常来我们庄子惹事的那帮人,现在已不再来了,这还要多谢那个新来的县令呢。”杜岁好的笑容的幅度大了些,但还是未达眼底,只听她再道:“对了,你还不认识‘吕县令’吧,他暂住在我们庄子里,他为人不错,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欠了他许多恩情,你若是还在,你应该会喜欢他的。”
“······”
杜岁好一直有意等待回应,但耳边却唯有自己的声音。
似已料明,乌怀生不会回应她了,她便抿抿唇,声音渐显哽咽。
“怀生,你怎么都不到梦里寻我?自你离开后,我从来都没梦到过你,你不想见我吗?”
说着,杜岁好的眼眶便有些湿润,但很快,她就将眼泪给抹去了。
“我没哭,我没哭哦,刚刚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故作是被沙子迷了眼,而就是这般凑巧的,在这一刻,风扬扬起,吹起了杜岁好眼上的绸带。
她的动作跟着一顿,心里的酸涩慢慢泛了出来。
周遭静谧片刻,其后杜岁好就听到了浮翠的声音。
“夫人,天色暗了,怕是要落雨,我们快些走吧。”
明明晨时天还是朗晴模样,可一转眼,这乌云便布下了。
杜岁好闻言点点头。
她最后跟乌怀生道别一句,便跟着浮翠走了。
可她们二人还是慢了太多,当雨急倾下时,二人离药庄还很远。
“这雨今夜怕是下不完了,夫人,我们去前头的客栈住一晚吧。”
天太暗了,她们两个女子又未带纸伞,真淋雨回到药庄,怕也是要病一场的。
“好。”
杜岁好应下。
她眼睛看不见,走的实在太慢,她们确实该找个地方修整,等明日雨停了再走。
“夫人,你都被淋湿了,需要赶紧沐浴上榻才好。”
浮翠也没想到今日会落大雨,是以连纸伞都未带上,那就更别说随身带更换的衣裳了。
现在,只能等杜岁好沐浴后,将她脱下的衣裳晾在屏风上,等明日干了再换上。
“我无事,浮翠你先去洗吧。”
“夫人,哪有不管你,先顾我自己的道理?你先服侍你洗净,待你上了榻,我才好安心去休息啊。”
说着,浮翠就把杜岁好的衣裳解下了。
杜岁好白腻的身子坦然露出,浮翠的手跟着一顿。
料浮翠每夜都要帮杜岁好洗身,她也难免再红了脸色。
毕竟,像她家夫人这般好的身段,也是难见了。
“夫人,水会太烫吗?”
浮翠将杜岁好扶进浴桶中后问了一句,而杜岁好闻言则摇了摇头,说了句“还好”。
既杜岁好都这般说了,那浮翠也放下心,她同杜岁好道:“夫人可以先休息会,我拿了香胰子便回来。”
话落,杜岁好便听到浮翠离远的脚步声。
方才淋雨的冷意褪去,转被水的温热裹挟,杜岁好幽幽起了些困意。
今日为给乌怀生扫墓,起的有些过早,眼下她已经有些累了。
打了一个哈气,杜岁好就倦倦地靠在了桶边,有点要睡去的架势。
但正当她要合眼睡去时,她远远的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杜岁好想,那许是浮翠拿着香胰回来了。
她没有动弹,还是倚在桶边,直到“她”的手抚上她的肩臂,她才下意识地瑟缩一下。
但杜岁好仍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放任着肩头上的手继续向下。
“嗯——”
手洗到胸前那处,杜岁好抑制不住地轻哼一声,但她想浮翠总不会在那处停留太久,她便也没制止,可当红豆被拨起,杜岁好却不得不道了句“不要了”。
这处已经洗够了,不要再洗了。
她话落,“浮翠”手上的动作也一停,但接着她就要往下抚过。
杜岁好忽觉得难耐的紧。
以往浮翠帮她沐浴时,都没有这种感觉的,但今日不知怎的·····
“下面由我自己来吧。”
说着,杜岁好就坐起身,伸手向下为自己清洗。
可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为自己清洗身子,但杜岁好这次莫名地就红了脸,她总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哪里起怪。
温热的水将杜岁好白色的肌肤泡的泛了红,她脑子也渐渐有些发晕,她忙吩咐浮翠将她扶起。
而吩咐一下,杜岁好便觉,自己是被人从水里拎出来了。
水哗哗地洒了一地,杜岁好也光脚踩在了地上。
身上的衣裳未干肯定不能穿,但索性浮翠也是女孩子,在面对她时,哪怕不穿衣裳,杜岁好也不会觉得不自在。
她好似被浮翠放在了椅凳上,她拿着布为她擦拭着身子。
她擦的很慢,好似有点故意为之。
杜岁好以为浮翠在故意耍她,便轻骂道:“你这丫头,是想我冷着不成?”
而杜岁好说完这话,浮翠好像真听进去。
她将杜岁好身上的水渍擦干后,就将杜岁好带到床榻上。
一上榻,杜岁好立马裹了被子,她只将脸漏了出来,道:“浮翠,你也淋雨了,趁水还热着,你快去洗了,然后同我一起睡。”
自乌怀生离开后,本来就是浮翠陪睡在杜岁好身边,久而久之,杜岁好都习惯了,哪怕在客栈,她也未曾例外。
“你快去。”
未听到浮翠的回应,杜岁好便觉得她还在干愣着,忙催促几句,待杜岁好听到浮翠走开,水声也响起后,杜岁好才安心躺下。
不过,等杜岁好睡意又浓时,她才恍惚听见浮翠上榻的声响。
杜岁好下意识地掀开被褥,示意浮翠快进来,而她也只是迟钝了片刻,就在杜岁好身边躺下。
“浮翠,你身上今日怎么那么烫啊?”
浮翠的身子与她的身子相贴,杜岁好迷迷糊糊地问了她一句。
浮翠和她都体寒,哪怕泡了热澡,上榻没过多会,手脚还是会凉,但今日浮翠的手却热热的。
她伸腿够了够浮翠的脚,但却发现没够到。
杜岁好“见”状,只得无赖地将自己的脚贴在她的腿上。
“你身上好暖和啊,不像我,手脚又凉了。”说着,杜岁好就自觉地往浮翠那靠了靠。
这期间,杜岁好似没发现什么不对,她只知她的身子在慢慢暖和起来,睡意也更浓了。
她缩了缩身子,沉沉睡去,而到这时,她身边的那人终才有了动静。
林启昭看着躺在自己怀中安然睡去的人,他顿觉又气又好笑。
他额角的青筋明晰可见,似忍耐多时而致。
他翻身将杜岁好压在身下,而熟睡的本人却混然未觉,她只鼓了鼓唇,后便又无声睡去。
林启昭看了她许久,见她真的没心没肺地安睡,他便作恶般地吻下。
他吻的太久,杜岁好难免呼吸困难,她的手不由得动弹一番,但很快被人控住,杜岁好又没了动静,只能任由男人吻咬。
可哪怕如此,她的哼唧声还未断。
林启昭的眸色渐黑,起身厮磨上她的耳垂,他哑声轻道:“你今日去见了谁?”
“······”
杜岁好不言,但林启昭心中却有数。
她今日去见了乌怀生。
哪怕他说他今日要吃她亲手做的糕点,她也还是选择去见乌怀生。
林启昭咬上她的耳垂,沉声道:“眼光如此差,也不知挑拣好的。”
林启昭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与乌怀生攀比上。
而素来金尊玉贵的他,何须与一个早逝的家伙比较呢?
林启昭似恼怒地咬下杜岁好的唇。
其间,他虽听到她呼疼的声音,但他还是没有放轻嘴上的力道。
直到外头传来声响,林启昭才悠悠离开杜岁好的唇。
浮翠从外头匆匆赶回房。
她记得,她本是出去给杜岁好拿香胰的,但中途却不知怎的晕了过去,当她醒来时,她就发现自己已然躺在其他客房中。
浮翠担心杜岁好会遭遇不测,便慌忙地跑回,直到她推开门,看见杜岁好安然地睡在床上,浮翠才稍稍放下心。
她见杜岁好将自己裹的很严实,她白皙的面颊上,隐隐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红。
而除此之外,昏黄的烛光下,浮翠已看不出太多的猫腻,她只当是无事发生,上前吹灭烛火,其后便依睡在杜岁好身侧。
而杜岁好貌似在小声嘀咕一句“好冷”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
今日醒来,杜岁好还是感觉身子倦乏的很,但便同浮翠说了句。
“浮翠,你说我是不是病了?我怎么每次醒来总感觉自己都累的慌呢?”
第29章
浮翠闻言伸手探了探杜岁好的额头,见并不烫,她便放心道:“夫人,这许是你近日忧思过甚,没休息好所致吧。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最近晚上好似会梦游了。”
浮翠已经不是第一次醒时发现自己不在睡在杜岁好身边了,但好在,每次等她回来,杜岁好都在榻上好好睡着,并没有发生意外。
是以,浮翠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而杜岁好听到浮翠的言辞,她也稍稍安下心。
身子疲乏许是她近日太过思念乌怀生所致,她也无需放在心上。
理清此事后,杜岁好与浮翠便也不再耽搁。
趁天色稍早她们就辞了客栈,往药庄走去。
只是,在回药庄的路上,杜岁好没料到会听到自己和“吕无随”的传闻。
“你听说了吗?乌家那个寡妇,就是刚丧夫就哭瞎眼的那个,现在竟然直接领了个男的进药庄住着,她郎君才死了多久啊?”
“竟还有这事?!我还以为她多痴情呢,竟这么快就将她的郎君给忘了吗?”
“可不是!但其实这也不能怨她,我听说那住进庄子的男的,长的那叫一个丰神俊朗,个高身壮,你要是见了,你也会忍不住将他带回家的。”
“······”
杜岁好脚步一顿,回头问浮翠:“她们刚刚说的是我吗?”
“哈哈,应该不是吧。”
浮翠尬笑两声。
她忙想搀着杜岁好离开此地,但那两妇人似故意要让她们将话听全般,忙不迭道——
“但你别说,乌家那个确实该找个身壮能顶事的,不然那么大个药庄,难不成要一个瞎了眼的寡妇料理吗?”
“也是也是······不过那男的图啥啊?”
“还图啥?人家乌夫人貌美身段好不说,还有那偌大的药庄,你说那男的图啥?他是能图的都图了。”
“······”
“浮翠,她们说的是我和‘吕县令’吧。”
杜岁好这会已不是在问浮翠了,她是已经认定那两妇人说的就是她跟“吕无随”。
“夫人,她们都是瞎说的,你跟‘吕县令’哪有她们说的那么见不得人?‘吕县令’只不过是暂住在我们药庄罢了。”
浮翠怕杜岁好难过,便努力宽慰着。
但令浮翠没想到是,杜岁好听见这些编排后,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自己。
“‘吕大人’帮了我许多,我绝不能让他承了这些莫须有的污名。”杜岁好暗自决定好,等回到药庄后,她务必先把此事同“吕无随”商量清楚,免得影响他的官生。
“夫人,你走慢些,这事也没你想的那么急的。”
哪怕杜岁好看不见,但她还是心急地放快了回药庄的脚步。
浮翠怕她摔着了,便不由得也跟着加快脚步。
二人回到药庄时,皆是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杜岁好还没想着休息,便去寻了“吕无随”。
见夜见杜岁好主动来寻自家殿下,他心下是欢喜的,但怎奈杜岁好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殿下今早就回京处理要事,许得过个两三日才能回来。
“杜姑娘,我家大人办事去了,可能要过个两三日才能回来,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见夜知杜岁好在殿下心底是与别的女子不同的,他便也恭敬了起来。
但见夜没想到,杜岁好过会说的话,会让他惊愕不止。
“我有要事要说,是关乎‘吕大人’声誉的。”
“啊?”
到底发生了何等严重的事,才能谈及关乎他家殿下的声誉。
见夜不由得紧张起来,而他只听杜岁好急声道:“外头皆说,你家大人是想做这药庄二爷,男慕女财,用心不端!”
“什么?!”见夜惊叫一声:“谁敢说我家殿下——大人想做二爷的?!看我不把他的皮给剥了!”
见夜暴呵一声,说着就他撸起了袖子,好似现在就要去剥人的皮。
“所以我才急着找你家大人,若是他回来了,你就把这事同他说了吧,如果可以,还是烦请他快些从药庄里搬出去吧。”
杜岁好觉得她这完全是在为“吕无随”着想,并无不妥之处,但她没料到见夜这人传话只挑要点说,是以,当见夜将话传到林启昭那头时,便已成了“杜姑娘怕被外头议论,故希望殿下,您能搬出去住”。
而还在等待“吕无随”回应的杜岁好,压根不知此事的局面,会演变成她把持不住的模样。
她只知“吕无随”回来那日,他是盛着莫大的火气的。
就好似,她在他离开的这几日中,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吕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我前几日同你属下说了件事,不知他可否同你说过了。”
杜岁好听浮翠说“吕无随”回来了,她便欣喜地迎上,但她却不知自己即将迎接的是“吕无随”无端的暴怒。
“吕无随”是冷着神色进屋的,当浮翠见其人时,她都忍不住胆颤几分,唯有双眼不视物的杜岁好一股脑冲了上去,而浮翠压根就来不及阻拦。
其后,她就见她家夫人被“吕无随”抵在了门边。
“只是给乌怀生扫了个墓,你就想赶我走了?”
林启昭发了话。
他抓住杜岁好的手,反身就将她压在门边,杜岁好眼下是半点动弹不得。
好看的眸子浸满阴郁的情绪,林启昭死死地盯着杜岁好,他仿若就是要在此刻,逼问出一个答案。
而杜岁好则是被“吕无随”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的大脑空白,压根不知该要说什么。
“‘吕县令’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夫人。”
浮翠见事态焦急,便要上去阻拦,但见昼却拦了她的去路。
“最好不要妨碍我家大人行事。”
见昼警告道。
浮翠哪见过这种架势,当即被吓怔在原地。
“‘吕大人’你抓疼我了,快放手。”杜岁好知“吕无随”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但她却不知他是因何而气。
她挣扎着想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但显效甚微。
“他都死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就有这么好?”
林启昭难得这般不冷静,但他的话,还是让杜岁好感到云里雾里。
“我不知‘吕大人’所言何意?你快放开我。”
杜岁好的挣扎不断,而这落在林启昭眼中,却成了她对他言语的默认。
她就是对乌怀生念念不忘,她怕外头的闲言碎语会有染她和乌怀生的情义,是以,哪怕违背最初的约定,她也还是要将他赶走。
“这个庄子你是不要了是吗?”
林启昭冷声质问杜岁好,而她一闻言,整个人怔住,任何挣扎的举动都化为乌有。
“我从没有这个意思,‘吕大人’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杜岁好的声音在颤,她深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就让“吕无随”改变了主意。
而杜岁好的这番举动,却更让林启昭感到恼怒。
她现在誓死要守的这个庄子,不也正是乌怀生留给她的吗?
这上上下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因为那个已经不在世上的男人。
思及此,林启昭终又冷静下来。
他松开杜岁好,任她无力地跌坐在地。
“京中来的大人指明要这处庄子,这次我想要也拦不住他了,毕竟官高一级压死人,我也很难不从命。”
林启昭徐徐说完,他甚至没施舍给杜岁好一个眼神。
他直直要走出门去,可就他要跨出门的那刻,杜岁好却抓住了他。
“大人,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只要让你住在这,你就不动这庄子吗?”
只要听到药庄要被收走,杜岁好的心中就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楚,她死死抓住“吕无随”衣角,就好似这是她能保住药庄的最后办法。
但“吕无随”貌似已不会轻易再帮她了。
她只听他的声音靠近,似他在她跟前蹲下身。
他悠悠开口,声音冷绝,若刺骨寒风,听的让杜岁好喘不上气。
“那位大人改变主意了,我也没办法。”
“不,‘吕大人’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
杜岁好强忍着泪水,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收走她的庄子呢?为什么一定要夺走乌怀生留给她的庄子呢?”
杜岁好苦苦相求,但回应她的只有林启昭越发阴沉的神色。
“大人,其实根本就没有京中的官员要来是不是?自始至终改变主意的,只有你对不对?”
面对“吕无随”长久的沉默,杜岁好也逐渐弄明一件事。
从一开始就盯上这药庄的就只有一个人。
就只有“吕无随”一个人而已。
“大人,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个药庄吗?您告诉我好不好?”
杜岁好哭求道。
可她到现在都不清楚,“吕无随”非要不可的,才不是这无用的药庄。
只见他伸手将杜岁好拉起,力气之大令杜岁好根本无力反抗。
他身上清烈的气息猛然逼近。
杜岁好似被他半拢在怀里,而他的声音瞬时就响彻在她的耳畔。
“杜姑娘以为,我想要什么?”
他承认改变主意的是他,且落落大方,毫不遮掩。
杜岁好在听到这句话时,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她心中似已有了答案,但她仍开口问:“那大人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给。”
而林启昭闻言却冷笑道:“你以为,你有什么是我瞧的上的?”
话毕,林启昭就彻底松开了杜岁好的手。
杜岁好听到他离去的声音。
浮翠见“吕无随”一走,忙上前将杜岁好扶起,但杜岁好却仍是觉得全身无力,她现在就连简单站立都觉得吃力。
“夫人,你别难过,总会有办法的。”
浮翠见杜岁好坐在桌边良久未说话,生怕她忧思难过,想要劝慰,但实际她也想不到破局的办法。
她刚刚亲眼看到“吕无随”威逼杜岁好的样子,“吕无随”那样,哪能是能轻算的主,若没有十足的好处打动,他怕是不会松手放过的。
第30章
而一想到公子留下来的药庄要被他人强收,浮翠也跟着哀凄起来。
她徐徐将视线转向杜岁好那处,只见杜岁好仿若在思量着什么。
她紧捏着手,面色越显苍白。
现在的杜岁好,好像只要浮翠稍不留神,就能看见她倒在她跟前。
浮翠见状一慌,忙晃了晃杜岁好,道:“夫人,你不要吓浮翠啊。”
她上次见杜岁好这般,还是在乌怀生离世那日。
那次,杜岁好也是独自坐了许久,整日整日的不说话,好似乌怀生离开时,也将她的魂给一并带走了。
“浮翠,你说‘吕大人’到底想要什么呢?”
杜岁好终于回神。
“夫人,浮翠不知。”
“是嘛,其实我也不太懂。”杜岁好的笑容发苦,其实她也不懂为何前些时日还好端端的人,会突然向她发难。
就算是急雨倾覆,那也会有些预兆吧。
但他就是无端的恼怒了,恼怒到让杜岁好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之前出手帮过我多次,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差些,但本质不坏,但今日······”杜岁好犹豫的没将后话说出口。
“吕无随”今日的行径让她认为,他前些时日的好,皆是他乔装所致。
而他这般做的所谓,大抵不过是为了欺骗什么人。
而这个人会是她吗?
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如今一想到,却让杜岁好的呼吸一紧,她浑身也不自觉地开始发冷发僵。
“浮翠,我怎么从一开始就没想到呢?”杜岁好忽然发问,“为什么要我到现在才明白?他一个县令,为何从一开始就要住在我们庄子里呢?若不是带着某种企图,他怎么会甘愿屈居在这?”
而他所图的,真的是这不堪的旧庄吗?
显然不是。
杜岁好摇摇头,她不敢置信这般荒谬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
浮翠发现杜岁好全身不住的在抖,就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事一样,她焦急地握住她的手,但浮翠到这时又猛然发现,杜岁好的手已然冷到失温。
“夫人,去找老太太吧,兴许老太太有什么办法呢?”
她们在澶县没什么认识的人,眼下遇到这种事,她们只能想着自救。
但杜岁好却拒绝了。
她摇头坚定道:“不能!不能告诉老太太!”
此事,绝不能让乌老太太知晓。
遇上此等腌臜事,就连杜岁好都险些撑不住,那就更别说是年岁已高的老太太了。
“我会想办法的,我不会让他夺走这处药庄的。”
这药庄不仅是乌怀生留给她的念想,亦是留给她和老太太将来的依靠,她不能放任它被他人夺走。
杜岁好幽幽站起。
她似要去找“吕无随”,但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刻,她的意识却忽然不清,随后她整个人就脱力地倒在地上。
*
“老太太,我知我今日来是有些叨扰了,但我不得不说一句,那位大人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招惹的起的,若是招惹了,那便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吕无随在知道林启昭要强收药庄的事后,便匆匆赶来。
他知晓,这其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县令大人,这些我知晓的。可我们上下对那位大人都是恭敬的啊,没有半点失礼之处。”
乌老太太尚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光听吕无随的言辞,她便知今日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小可之事。
“老太太,你可知,大人已下令要强收这处庄子了。”
“什么?!”
乌老太太闻言,双眼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但好在,她勉强留了一口气强撑着,才不至于让自己真晕过去。
而吕无随见状,却是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怕到时自己好心的提点反而酿成大祸,但乌老太太却硬是要让他继续往下说。
“吕县令,你且说吧,我早年丧夫,晚年丧子,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住的呢?”乌老太太冷静下来,她现在只想知道究竟是发什么了何事。
“实不相瞒,好似是杜夫人要赶大人走,是以大人才会动怒的。”
“什么?!”
乌老太太再次震惊。
按理说,杜岁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那大人出手帮过她多次,她怎么回冒然赶他走呢?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乌老太太觉得,只会有这种可能。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但吕无随闻言,也只是无奈摇头。
“不管是不是误会,大人的命令既下,那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像林启昭这样权势泼天的皇亲贵胄,本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除非——除非由乌夫人本人去劝。”
吕无随只能提点到这,多的,他也再不能说了。
“乌老太太,若三日内乌夫人没说动大人,那我就要带人来收庄子了,不过你也放心,收庄子的银两我们会如数给的。”
话说完,吕无随便辞了乌老太太。
只是他刚一走,浮翠就匆匆赶来。
她像是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急的连规矩都忘的干净,只哭道:“老太太,夫人晕过去了。”
“啊?快带我去瞧瞧!”
听到这句,乌老太太任是将其他事都抛至脑后。
她紧跟浮翠去见杜岁好,而推开门时,杜岁好也才刚刚转醒。
“孩子,你可是有哪里不爽利,怎么会突然晕过去呢?”
乌老太太赶忙坐在床侧,忧心地看着杜岁好。
而杜岁好一听到乌老太太的声音,顿时委屈地要落下泪来,她起身抱住乌老太太,哽咽着说:“没。娘,我没事。”
乌老太太拍了拍杜岁好的背,眼眶同样含泪。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只要你没事,娘也就放心了。”
杜岁好亲近她,她亦将杜岁好视作亲女儿。
要是杜岁好有个三长两短,乌老太太也不会好受。
她仅思量片刻,便认真对杜岁好道:“岁好,你听着,你快离开此地,这庄子······这庄子我们不要了。”
“娘,你在说什么啊?这是怀生留给我们的啊,他临终前还说要我们好好守这这处庄子呢,怎么能不要了?!”
“可是要了这药庄,你怎么办?你该怎么办!你甘愿委身于他吗?”
杜岁好闻言哑了声。
原来老太太已然知晓此事了。
“孩子,你走吧,离的远远的,这庄子我们也不要了,你年岁尚轻,不应在此蹉跎的。”乌老太太劝说着。
她是打心底为杜岁好着想。
但眼下,走与不走,已不是杜岁好能说的算的了。
“娘,我真的还有的选吗?”
纵有再多道不尽的苦涩,可话到最后,杜岁好也只能问出这一句。
她还有的选吗?
“娘,我知道我没得选了,我不得不去的。”她无奈道。
而乌老太太闻言,止不住哭出声,“岁好,我们乌家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
乌老太太说完,已哭成泪人。
她实际也知道,那位大人位高权重,杜岁好要逃哪那么容易?
这挟制她的庄子,只不过是一个让她自愿献身的幌子罢了。
哪怕杜岁好最后真的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要了,那位大人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屈身。
“娘,我都想明白的,‘吕大人’应该只是一时兴起,待他厌弃了我,我就可以走了。”杜岁好努力宽慰着乌老太太,“到那时我们又可以过之前的日子了,我守着你,你伴着我,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好。”乌老太太点头,她抓住杜岁好的手,哭道:“只是委屈了你。”
“不委屈,怀生既走,谁于我来说都一样了。”
说完这些,乌老太太与杜岁好又相泣许久。
直待天色不早,乌老太太才抹泪离去。
二人的哭声一止,房内尽显寂寥。
杜岁好眼上的泪迹已干,她叫浮翠将她扶到妆台前,启唇问:“浮翠,我看着憔悴吗?”
“不,夫人好看着呢,哪里憔悴?”
“是吗?那就好,那样就不会坏了那位大人的兴致了。”
杜岁好苦笑着说完。
她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又放开,捏紧又放开,如此持续良久,杜岁好终心如死灰地吩咐道:“浮翠,去打水来吧,我沐浴更衣完便过去。”
*
“殿下,见夜传错话,现已自愿去领罚了。”
待林启昭从杜岁好那处离开,属于他的理智才渐渐回拢。
他命见昼去问见夜话。
而见夜这回才一五一十的将杜岁好那日同他说的话讲明。
杜姑娘原是怕有损殿下清誉,是才叫殿下快些搬出药庄的。
但不知怎的这些话被见夜一传,却像是杜岁好给乌怀生扫了墓后,就突然急着赶殿下走了。
见昼跪着。
他见林启昭一直没有指示,他便不由得抬起眼。
只见,林启昭闻言后就一直垂眸,他撑手倚在桌案边,丝毫没有要搭理见昼的意思。
见昼低头,不敢再看,但在这时,门却被人推开了。
来人是杜岁好。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夏裙,外头只罩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玉白的肌肤险要隔纱透出。
略施粉黛的娇颜,垂目仰眸间生辉不止,绯红双颊似要滴出水,她似有些生怯,入了门便不敢再往里走了,好似屋内藏着什么豺狼虎豹般。
见昼急忙收回眼,不敢多看,他起身对林启昭道一句“属下告退”后,便匆匆将门给关上了。
彼时,屋内仅剩杜岁好和林启昭两人。
杜岁好站在门边,不敢再挪动一步,大气也不敢喘,她自欺欺人般的以为,只要这样“吕无随”就不会注意到她。
但自她入门起,那人的视线就再没从她身上移开了。
“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林启昭看了她许久,这才俯身上前,低声问她。
而他的无声靠近,似将杜岁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重心不稳地将要栽倒,但却被林启昭一手揽了回来。
香玉倏地入怀,林启昭心神一荡,他不由得低问:“这么晚了,你来我房中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明知故问着,但却放柔了些语气。
杜岁好隐隐躲了躲,但最后还是放任他拥着自己。
她已尽量在掩饰自己害怕的心思,但当她抖颤的声音一出,便什么都暴露无遗了。
“嗯。”
她徐徐点头,模样看着有说不出的乖巧。
但林启昭却知,若是换做平常,她定不会这般顺着他。
“是为了药庄的事?”
他开口问,而杜岁好也不避讳,点了点头,表明了来意。
她是为了药庄来的。
“大人,只要你不收药庄,我什么都能给的。”杜岁好低头怯怯说。
“可你有什么是我能看得上的呢?”
林启昭将今早说过的话,又对杜岁好说了一遍,但其中意味已然大变。
杜岁好抿唇。
她不是不知“吕无随”想要什么,但她怕她话刚说口,就会被“吕无随”回讽回去。
是以,她选择闭口不答。
林启昭低眸看着杜岁好,他算是料明她的心思的。
他目色一暗,单臂将其抱起,迫使她不得不与他“平视”。
忽然的失重,让杜岁好感到惶恐,她的眼睛看不见,她只得下意识地拉扯身前之物。
而她好巧不巧地就扯上了林启昭的衣襟,她整个人也不住地往他身上靠。
穿戴本就单薄的她,与他的身子紧密相贴,那滚烫地热度让杜岁好心生畏惧,但她却无路可退,只得无力地倚靠着他。
“怎么不说话?”
林启昭的声音离杜岁好好近好近,近的快让她不敢呼吸。
她的手在林启昭的胸前稍稍推拒了一番,但她此举反而还方便了林启昭行事,只见他将她的手裹住,继续问:“你真的不知我想要什么吗?”
杜岁好低头红着脸,摇了摇头,表明她不知道。
但林启昭却没想着轻易放过。
“那你为何这么晚来寻我?”
他要继续往下揭穿,可杜岁好已然受不住,低低哽咽起来。
林启昭见状只好作罢。
他低身往杜岁好的唇上吻了吻,很轻很慢。
杜岁好是完全有能力推拒开,可她这次却默默承受着,承受着他风雨欲来前的轻吻。
当唇齿离开,林启昭垂眸最后再问了一句。
“想好了?”
杜岁好闻言羞怯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此路不论怎么走,结果皆是这样,她便也看开了。
林启昭见她点头,好看的眉眼浮上一丝笑意,其后他对杜岁好轻道一句“那便无悔”后,他就将杜岁好放在榻上。
榻上的杜岁好肉眼可见的紧张,她捏着林启昭的衣袖久久没撒手,而林启昭却没催,他静静看了杜岁好许久,直到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他才道:“由我来便好。”
说着,他就解开了杜岁好的衣裳。
杜岁好的眼前虽漆黑一片,但她却清晰地知道“吕无随”在对她做这什么。
身上仿若被火燎过,她颤栗地承受着。
他颇像是在采摘自己精心培育的熟果,没有人比他更知其中的香甜。
麻痒过后疼意覆来,杜岁好初时还能忍着没哭,但后来实在禁受不住,她活生生地把自己的嗓子哭哑了。
林启昭哄过,但起效甚微。
杜岁好仅能感受到一层又一层的恐惧深入,她抖的不像话,但林启昭已经不管她了。
*
乌老太太在堂屋内念了三日的经。
她闭眼拨弄佛珠,看似投入,可手却时常连佛珠都拿不稳。
“老太太,已经三日了,夫人还未从房里出来。”
浮翠跪在乌老太太身旁哭诉,而当她此话一落,乌老太太手中的佛珠也应声断开。
佛珠滚落一地,但乌老太太已无心去捡。
“怀生,你莫要怪我,我也没办法了。”
道完这句后,乌老太太瘫坐在一旁,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公子离世后,夫人就大病了一场,身子大不如前,她现下怎么经受的住啊?”浮翠焦心地快要晕死过去。
头天她还能听到杜岁好的哭声,可到后两日竟是连细微的哭声都听不见了,除了知道屋内在不断传唤换水外,外人便不知里头是怎样光景了。
“老太太,‘吕大人’人高马大的,若是他不知轻重伤了夫人该怎么办啊?”
浮翠心里难过,乌老太太也好不到哪去。
她抹着泪,道:“可这有什么办法呢?他的手下就守在外头,我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乌老太太捶打自己,她也气恼为何自己这般无用。
为了守住儿子留下的庄子,竟是连孝敬自己的新妇,她都给出去了。
“出来了,出来了!”
正当浮翠二人还在哭泣时,有人来传话。
“是大人出来了。”
“那夫人呢?夫人可出来了?”
浮翠听到只是“吕无随”出来了,心又忽地提紧,她抓着来人问:“你可看到夫人了?”
那人摇头,只道:“只瞧见县令出来,其他的就并没有了。”
浮翠闻言立即丧了气,但乌老太太却是再也等不住了。
若是不再做点什么,她内心实在难安。
“走。哪怕豁出我这条老命,我也不能让岁好再受苦了。”
说着,乌老太太便牵上浮翠的手,直直向着林启昭那屋去。
*
林启昭坐在桌前,好整以暇地撑头看着杜岁好。
只见她脸上的红霞还未褪去,手也无力拿起碗筷,但哪怕这般,她也还是要与他僵着,不愿上榻。
“不是饿了吗?”
相比杜岁好的虚弱,林启昭可谓是容光尚好。
可明明三日没怎么合眼的人是他,但一直犯困的却是杜岁好。
杜岁好困得险些将自己一头扎进碗里,若不是林启昭及时伸手拖住她的脸,他怕是要帮她再洗一次脸了。
“困成这样还吃什么?”
林启昭微微蹙眉,他起身在杜岁好唇上落下一吻,其后弯身将她横抱起。
但杜岁好现在不知怎的,他只要一碰到她,杜岁好就止不住的发抖,而抖完,她身上的力气就全数耗尽了。
林启昭以前怎么不知她竟这般没用?
他将她放在榻上,难得没碰她,由着她睡。
林启昭知她是真的累坏了。
而杜岁好在真正晕沉过去前,她只觉眼前一道白光划过,虽还不清晰,但已能让她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
只是她太过疲惫,根本还来不及欢喜,她就已沉沉昏睡过去。
见她闭眼,林启昭未走,他坐在榻边静看了一会,待杜岁好的呼吸匀称了,他才推门出去。
而他这一出去,便见到了有事求见的乌老太太。
见林启昭赫然出现,乌老太太为之一惊,但她还是忍着惧意,问:“敢问大人,我家新妇她——”
“已经睡下了。”
林启昭的心情尚好。
他无视乌老太太的无礼冒犯,提点道:“乌公子已然逝世,乌老太太难道还不打算替儿子放妻?难不成你还想拘着她一辈子不成?”
“不不不,我没有这般意思,但······”
乌老太太闻言惊愕住,她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身前的男子。
只见,素日一副冷寒面孔的林启昭,今日却舒展了眉眼,全然是餍足的姿态,乌老太太见状一惊,慌忙道:“大人,您这是要收我家新妇在侧吗?”
林启昭闻言未应,但本人却正有此意。
他只示意见昼将东西呈给乌老太太,而见昼领命后,就端着一大盒金银走到乌老太太跟前。
他道:“我家大人自也不会亏待了你,拿了这些金银,乌老太太你想找几个孝顺的新妇皆可,但杜姑娘,往后可是跟你们乌家没有半点瓜葛了。”
乌老太太闻言一怔,久久没回过神来。
这是要逼乌家跟杜岁好划清界限啊!
这不是在逼她吗?
“还不接着吗?”
直到见昼催促一声,乌老太太才失神地接过盒子。
承到手中的金银的分量颇重,险些将乌老太太压的喘不过气,她犹豫半晌,终于站起身,想要跟林启昭把话说清楚。
她不想杜岁好走,而且杜岁好也是不愿离开此处的。
但林启昭根本就没有施舍眼神给她,他好似听见屋中传来的动静。
他想也没想地转身进屋,将一众人抛在门外。
而林启昭一进屋,便见杜岁好不安稳地在嘀咕着什么。
她声音明明嘶哑着,但仍不知歇。
林启昭无奈俯身去听。
他本以为杜岁好在梦中也要咒骂他,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在她口中听到她唤另一个人的名讳。
“怀生,怀生······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好不好?”
似有莫大的委屈萦绕在身,杜岁好的泪也跟着流下。
但林启昭见状却一笑。
他扼住她接下来的言语,低头吻咬上她的唇,让她不能再言半句——
作者有话说:成了[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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