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偶
“除非您能给予我一定的好处,亦或是——”
这是池青从未想过的结果。
出租屋内空荡没有出现任何侵入的痕迹, 房间里各个角落仍然躺着前几日的灰尘,不曾被人清扫进行打理。
池羡玉连着几天没有回来,监控里也未曾捕捉到它的身影,分明是池青愤恨将他驱逐出去, 让他为此遭受一番折磨和苦楚。
可就眼下的状况而言仿佛是对方离家出走, 倒是让池青忧心忡忡开始忌惮着。
它会去哪里呢?
因为不具有消化系统,所以池羡玉的吃喝不必担心, 可是目前气候日渐暮寒, 夜间温度更是陡降与白昼大相径庭,总在外面一直风餐露宿也并非长久之计。
它究竟躲去哪里了呢?亦或者说池羡玉又能够跑去哪里呢。
池青并非是不在意的, 毕竟是从自己双手和心尖上剜下来的一块肉,即便再惹自己气急败坏也总归有原谅的一天。因此池青颇有些焦灼,短短一周下颌都瘦成尖儿,眼睑更是覆盖着淡淡的浮青。
就当他为这事开始焦头烂额以至于开始揣测自己的举动是否残忍时,教室门口掀起议论纷纷的喧哗声, 池青不经意间觑过一眼, 最先看见的是黎楠的脸,他下意识地伸手打个招呼,可对方不再如以前那样勉强热忱地出声理会。
黎楠嫩白貌美的面容皱起来,池青倏地意识到她最近见到自己时似乎总是皱眉,可池青又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他难过得心脏仿佛浸湿的毛巾般开始拧出酸汁来, 浅茸细密的眼睫垂敛下来,如银蝶受惊般颤抖羽翼。
池青耷拉无力地垂头,也不敢再看黎楠,全身心完完全全地浸透在低落的负面情绪中, 黑压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羡玉。”黎楠对着身侧轻唤道。
池青的身躯簇然僵直石化, 脑袋和身体反应同步迟钝得厉害, 他最初以为自己是在幻听又或者是黎楠口误,可当池青抬颔伸长脖子去探时,视线里清晰地闯进池羡玉那金相玉质般的气质和长相。
池青不会认错自己的物件,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不远处站着的就是池羡玉了。
它为何会和黎楠一起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消失的数日里池羡玉一直都和黎楠待在一处吗?
池青被自己推测的想法赫得惊涛骇浪,黢黑细小的眼仁牢牢不放地凝聚在池羡玉身上,对方的穿着比先前愈加光鲜亮丽,它端正优雅走进来的那一刻如同贵公子般方正,如琢如磨。
他的视线黏稠发腻地黏在池羡玉身上,明明目光是那般灼热,就连池青本人也没发现他其实是希望对方有所察觉从而望向自己,最后如往常般斯斯然地待在身边。
然而池青所盼望的一切都没有实现,他在此时于池羡玉而言好像无异于周遭目露艳羡的普通人,陌生的,没有关系的。
一小团裹挟不停歇的妒火将池青灼烧得千疮百孔,他气得哆嗦直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旋即便看到池羡玉和讲台上的教师进行沟通,好像是在谈论着借读的事情。
“这是意味着今后羡玉也要跟我们一同上课的意思吗?”有人冷不丁地询问。
“那岂不是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他了!这简直太好了!”
寥寥几句话足以在池青心里掀起浪涛,无数的疑问堆砌让他越发摸不着头脑,可少顷一缕油然而生的不甘缓慢滋生出来。
池羡玉到底要干什么?它哪里生来的本事竟然将他们迷得晕头转向,愿意做这做那的。
而且连着这些天数都不曾回来,难道忘记身为乖巧懂事的人偶是应该做些什么的吗?
池青死死地乜着池羡玉的背影,眼白充满红血丝如同泣血一般,整节课浑噩恍惚仿佛三魂丢了七魄,可他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立刻将事情全部拨弄清楚,于是课程结束完毕池青囫囵收拾自己的书包想要立刻拽住池羡玉问清楚。
可池羡玉宛如没有发现池青的神情,在池青拉上背包拉链时已然风度翩翩地快要从门口离去。
池青步履不停匆忙地赶至他们身后,慌张失措地喊了一声:“池羡玉!”
他的声音其实不小,在足足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是完全能够听到的,池青甚至已经看到黎楠都微微回头朝着自己瞥了眼,可池羡玉置若未闻到让池青产生一种对方真未听到的错觉。
它怎么不听话了?
池羡玉冷漠且视若无睹的模样让池青觉得极为陌生,随之而来是不断涌出十分隐秘的羞辱感,这种耻辱万分的情形将池青的双腿一动不动地钉刻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又来了。
这种恍如被众人批判、奚落、冷嘲的感觉又如约而至。
池青胸口沉甸甸如同搁了块垒石,他此时恨不得周围的唾沫如同沉溺的潮水般足以淹死他,可池青只听到了有条不紊的脚步声,紧跟着眼帘处映照出一双鞋。
池青认得出,因为是他买的。
果不其然扬起脑袋瞧见的便是池青样貌昳丽的脸,勾长迤逦的眉眼更是如同眼波横、眉峰聚那般富有蛊惑力,池羡玉站定在自己面前,竟奇异地又恢复着往常尊别有序的神态开口:“刚刚是您在喊我吗?”
先是被池羡玉漠视,再又被它施之一点微小的自尊,将池青起伏不定的心理状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以至于他不免松了一口气,那点自我轻贱又灰飞烟灭,作威作福的气势又有复原之态,“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池青不觉得他话里话外透着睥睨的命令,可黎楠却不虞地微微蹙眉,她正欲出口说些什么时,池羡玉开口微笑:“好。”
两人寻了一个静谧偏僻的地方,推门进去。
池青双手环胸,眼睛如炬来来回回扫视着池羡玉的面孔,一言不发的模样倒像是在等池羡玉的解释和道歉,可池羡玉始终闭口不言宛如又恢复成那具没有生气的人偶。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池青忍耐不住最终出声打破僵局,他不明白前段时间还好生听话温驯的人偶,怎么短短几天就变成现在这样,难道就应该将它囚禁在方寸之地才会乖吗?
池青适当地给予对方台阶下,用故作轻松和宽恕的语气说:“难道你是在害怕我因此责备你,所以才不敢回来的吗?你这几天在哪里?该不会你以为我真的会生气到不让你回家吗?”
他话音一顿,继续道:“好了,前些天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再怪你了,只要你肯再听我的话,至少将现在的局面恢复到跟以前一样,我还是愿意一如既往对待你的。”
池羡玉死寂的黑眸悄无声息落在池青湿润泛红的嘴唇上,他的唇形十分漂亮,上唇瓣还有不宜明显稍微突起的唇珠,很适合被人含住用湿濡的舌头发腻地舔舐着。
“你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前几天都还不是这样的呢。”
池青并不知道他现在说话跟撒娇似的,本就没什么气势的一张脸上写满了狐假虎威,分明是乞求的一方却表现得宽宏大量,“所以只要你帮我,帮我将一切全部都恢复原状,我就不再与你计较那些事情了。”
没成想对方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回答,尾音拖长得像是在逗猫:“可是、我不愿意啊。”
池青神态松弛还是有着微不可察的笑猝然怔住,就好像他从未想过会被池羡玉拒绝一般,可那句拒绝的话他却听得真真切切,于是咬牙切齿透出微微的不虞,“你说什么?”
池羡玉上前几步逼近,他极具有威胁的身躯堵在池青面前犹如一面坚不可摧的肉墙,阴沉沉的人影将池青笼罩得密不可分,声音含笑挟迫地传了过来:“我说我不愿意。”
池羡玉透着欲望的一双眼在池青粉嫩的嘴唇上来回巡视,少顷话音一转:“除非您能给予我一定的好处,亦或是——”
“代价。”
【作者有话说】
好像也没有多长,痛哭,更新频率是两天一更。
第22章 人 偶
“可是如果你口中的池羡玉,和我刚才说的东西一样呢?”
池羡玉吐字清晰且富含佻达的声音在寂静的周围响起:“除非您能给予我一点好处, 亦或是——代价。”
它两眼极为认真凝神地注视着池青,说出来的话极为放肆,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池青清秀的脸上流连,这略带侵略和冒犯的种种都让池青震惊且为之不快。
池羡玉又走近一步, 近乎要与池青脚尖对脚尖, 它说话依旧是毕恭毕敬的,话里话外仿佛还透着商量的语气:“其实您大可不必担忧, 我是不会让您做一些为难的事情, 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只要您——”
“啪——”
利落极重的一巴掌下去, 将池羡玉脑袋打偏了过去。
池青的力道是实打实的足,可羡玉苍白的脸面上却并未浮现出一丝红印,旋即就是愤懑不平的声音恶劣地传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敢跟我谈论代价?”
池青发出咯咯的切齿声,只觉得视网膜里倒映出来的青年面容分外可憎,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以前自己待池羡玉过分友善仁慈, 才导致它胆敢当着自己的面跟他谈起条件。
池青少有这般失态的样子, 脸色更是由白转青复杂交织,他极端厌恶这种恍如被威胁的状况,一把勒住池羡玉的领口将他拽至面前,无不嘲讽:“你难道真的以为,那群人是真的喜欢你迷恋你吗?”
池羡玉仍然是安静, 沉稳,优雅得一丝不苟。
池青理智全没湮没烧成灰烬,以至于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刻薄:“他们只是肤浅地瞧得起你这张脸,你总应该记得,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还是说你忘记了, 究竟谁是主人谁是狗?”
—
两人理所当然地不欢而散。
这是池青不曾设想过的局面, 他被自己亲手雕塑的人偶忤逆胁迫了,这甚至比看到何卫将人偶肢解后的残肢断骸还要气愤填膺,回家后池青发了一大通脾气,将给池羡玉买的衣服全部泄愤地用剪刀割成碎布,丢弃在垃圾桶。
可即便这样池青仍是不解气,脑海里满是高高在上得到所有人艳羡的池羡玉居高临下朝自己讨价还价的画面,池青简直快要咬碎了牙,暴躁且发疯一般将平常用来制作人偶的工具、材料全部扫落在地,场景凌乱狼狈不堪犹如飓风过境。
“羡玉。”他不解恨地迸出两个字,一副气极反笑的神态:“池、羡、玉。”
“你可真是好样的。”
池青耗费两天的时间努力消除这种负面情绪,毕竟难道没有池羡玉,他就当真一无是处不会再受到任何喜爱了吗?仅凭他一人说不定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只不过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能要比平常更多。
他从头到尾反省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将一切的可能全部仰仗于池羡玉,从而给了对方一定的野心和条件。
以后他不会再那样蠢了。
—
自从池羡玉来到教室并且被黎楠用“借读”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后,它的身影便开始频频地出现在池青的视野,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可池青却难以避开。
因为他每次只是想有一个可以跟黎楠独处的机会,每当池青敏锐地观察时机时,视线处总会不合时宜地出现池羡玉颀长优越的身姿,格外抢眼地腻在一起。
往往这个时候池青柔软的掌心肉总是被掐得遍体鳞伤。
直到有一日他终于寻到难得的机会与黎楠相处,他将正往篮球场行走的黎楠拦住,急切又不解地道:“楠楠,我总觉得你变得好快,明明上周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池青不喜欢将原因归结于黎楠,殷勤主动地为她解释:“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不开心?还是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黎楠,你还记不记得开学的时候,你说很喜欢我做人偶的这门手艺,其实我并不是只会做单单一样的,你还喜欢什么别的类型通通可以告诉我,我可以——”
黎楠不耐地打断他,挑衅般地眉毛高挑:“你可以什么?”
池青怔愣两秒,费劲艰难地从喉咙里说出一句话:“我甚至可以做出比那张脸更好的。”
他对池羡玉的厌烦和憎恨已经达到不愿意再提及对方的名字。
黎楠的声音尖锐得恍如可以刺破半空,眼神浑然不觉变得凌厉,甩开面前挡住她视线的手臂:“可是没有比羡玉更好的了!”
黎楠眉目蹙得宛如要连在一起,她发誓,如果不是池青和羡玉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黎楠刚才绝不会只是不厌其烦推开池青那样简单了。
临走之际,黎楠突然回首望向这个孤僻的可怜虫,冷不丁地开口:“另外,不要再用你口中说的东西与池羡玉相比较,又有什么东西能比过他的呢。”
她丢下这句轻飘飘的话,步履不停地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因为池羡玉正在与他们同校的男生打篮球,明明才短短几天却能够让无数人接受他,并且十分融洽和谐地进入这个氛围,与池青一点都不一样。
如果是池青,说不定在被出言邀请时已经磕巴期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呢。
就在此时黎楠倏尔被人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扯,侧脸一看是池青那张阴沉满面的脸,面容愁眉苦脸的,不善和失控从青年的透亮的眼珠里一闪而过。
黎楠没有想到,刚才她已经讲得足够清楚明了,对方怎么还是对自己纠缠不舍,她正要开口说话时却听到池青发低到显得几分诡谲的语气说:“可是如果你口中的池羡玉,和我刚才说的东西一样呢?”
·········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就连黎楠本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可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中途插了进来:“在背后议论我什么呢。”
池羡玉身着池青从未见过的运动款式,简约的白色居然还比不过它冷白的皮肤,即便是剧烈运动脸上也没有出汗的症状,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池青恍如一震,不安分的目光恰如其分地对上池羡玉漆黑如墨似笑非笑的眼瞳,“和什么一样?”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放个预收:《看不见的男朋友》
灯宝最近总是听到这样的谣言。
“你们知不知道,灯宝是有男朋友的,前天我还看见他男人抱他亲他了,而灯宝也没有拒绝。怪不得他被女生告白还拒绝说什么不打算在学生时代谈恋爱,装什么装啊,原来是喜欢那一款的。”
“对,我应该也撞见过,他男朋友身材看起来挺俊拔的,就是面容没看清,但是我感觉整个人阴沉沉的,不好相处。”
“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
灯宝表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一个男朋友。
可是我根本没有啊。
可是不知为何,传言说久了之后——
灯宝也开始觉得,每天晚上他的枕边睡着第二个人。
……
后来。
灯宝才想起,原来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是真的订过婚的。
只不过是冥婚。
文案写于2024.7.23,已截图。
第23章 人偶
“恰好我也不太愿意做逼迫人的事。”
池羡玉的质问和他略显轻佻的表情一样不轻不重的, 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刚刚在谈论些什么呢?”
它的突然出现让池青重新提高警戒线,心中更是莫名腾升起一阵惧意,步伐退后一步定住使得两人保证相对安全的距离。
池羡玉问话虽说是对着两人, 可意味深长的目光确是不带掩饰地投向池青, 两人视线一对上便透着了然的心知肚明,完完全全地“明眼人说暗话”。
可黎楠不仅不懂, 她甚至连池青刚才那句话都没听清楚, 于是扭头询问:“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池青脸上变幻的表情微妙且晦涩,反应迅速地摇头说:“没什么。”
两人的神态和接触的画面十分耐人寻味, 一同前来打球的男生倒是从细枝末节中看出门道,又回想最近几日近乎避之不及的场景,面皮上露出不合时宜的讥笑:“怎么回事?气氛这么尴尬,你们关系是不是根本就不好啊?”
池青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有一种完美伪装的虚假关系被人在众目睽睽下拆穿的耻辱感, 让他悻悻地不知道生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尴尬得恨不得从地面找出缝隙钻进去, 并且随着沉默和嗤笑的时间不断拉长,池青甚至将解释的希望祈盼于池羡玉,期许它会说什么话从而让自己摆脱这种困境。
对方什么都没有做,一如刚开始说话时那样散漫不经意,并且用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凝视着池青正好整以暇地想听他说点说什么。
压迫。
池青被逼得犹如一条被捕捞上岸的鱼, 鱼鳃大口大口地呼吸扇动着,鱼嘴费劲地翕动汲取丁点微薄的氧气,池青喉咙极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没有的事。”
面色尽褪,说话如同挤牙膏般温吞艰涩, 将人极其怀疑他言语间的真假。
“不是你脸白什么呀。”有人诘问。
池青被逼问得晕头晃脑, 脑袋跟发烧似的茫然且不知所措, 混沌到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他试图眯起眼睛去探寻声源,发现来人正是之前被他睚眦必报的那位,如今可能是瞧出他和池羡玉关系淡薄闹僵后便第一个跳出来妄图笑话他。
池羡玉。
你难道能当真容忍我被这种人轻蔑嘲笑而不做半点表示吗?
他余光浅浅地瞥见池羡玉淡然自若地回视,模样看来并未有一点插手的意思,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静。
该死,自始自终它究竟将自己当成什么。
池青两颊的肌肉抖动着,鼻尖也因为气急败坏而泛红,可是他不知道这副神态落在池羡玉眼里有多可怜,他手指发痒似的蜷了蜷,施施然开口:“别小题大做,只是闹了点小脾气而已。”
池羡玉都这样解围,其余人也不会再自讨没趣,三言两语讪讪将话题转移开来。他们打完篮球一般有去校外喝酒撸串的习惯,讨论几家附近还不错的餐厅后,最后又询问池羡玉的意见。
池羡玉冷淡地将手腕上的护腕带取下,并没有快速地作出决定,只是丢下一句:“等我换了衣服再说。”
—
更衣室里发出衣服摩擦导致的窸窣声,池羡玉将完全没有沾染到丝毫汗液崭新干净的衣物换下,慢条斯理地重新套上衣服时忽地出声:“您不必躲着,出来吧。”
池青见被识破后才从门口稍显隐蔽的位置出来,他过分直白的目光一眼不错地逡视着池羡玉比例完美的肌理,每一根肌肉线条都恰到好处地在他身上展露,起伏有致,优越健硕得让人心生嫉妒。
池青没有一次不曾想,要是这样顶级的样貌和身材是自己的就好了。
可池羡玉果断又利索的问话打断池青的遐想,“您来这里做什么?”他语音一顿,无机质的眼珠颇为灵动奸诈地转了一圈,腔调放得缓慢轻柔,“是想好上次的提议了吗?”
池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跟在池羡玉身后,明明自己才是他的主人,此时却硬生生地像个让人摆布的小丑。
他十分厌恶这种被胁迫的氛围,可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打击无疑让池青认清现实,单单凭借自己一人的能力,他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黎楠是这样,同学也是这般,就连老师亦是如此。
池青恨透了这种泥泞沼泽似的氛围。
他想一切或许都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如果池羡玉提出的代价并不过分,可能、也许仍然身为掌控者的他可以适当地给予嘉奖,只要对方提出来的条件并不过分。
池青:“代价是什么呢?”
池羡玉听到池青好似妥协的声音踱步朝他走了过来,慢调子,令人无端浮现出凶残的猛兽准备捕猎时慵懒又健美的身姿,刹那间池青居然觉得后脖发紧恍如被人捏住般毛骨悚然。
它脚步钉在池青面前,没有呼吸,池青也感应不到他鼻尖是否有吐出热气,只觉得被人这样强势又目不转睛地逼视让池青分外不适应。
该死。
他究竟想做什么。
池青很不满意对方不断侵入占领他的私人领域,就在池羡玉差点快要亲到池青的嘴唇时,池青忽地福至心灵,窥探出它的意图明白那所谓的代价是什么时,立即转过脑袋闪避过去。
池羡玉的嘴唇堪堪停留在他脸颊的位置。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男人怎么可以和男人这样呢。
池青满眼的抗拒和反感宛如实质般快要溢出来,他的手臂一直在推拒池羡玉的靠近,少顷在下一次触碰推搡时便被池羡玉牢固稳当地擒住,宛如铸造的铁链紧拉不放。
池羡玉不冷不淡地道:“不愿意?”
池青还未口吐训斥时,手腕上被束缚的力量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烟花一闪未曾出现,池羡玉温润如玉的嗓音适当地在池青耳畔响起,一如既往地亲昵和遵从:“主人。”
恶劣地失笑:
“恰好我也不太愿意做逼迫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来不及写了,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有好几个材料要写。
第24章 人偶(已修)
“我改变主意了。”
池羡玉的面容晦涩不明, 就像是沉溺在深不见底的深海里,让人琢磨不透它的情绪。
它施施然地收回了手,不甚在意,宛如被池青这般不体面的拒绝也并非是一件羞辱的事。
池青的脸色青白交织, 一时之间竟用难堪也难以形容。
他神态勉强, 妄想攀附的欲望、踟蹰的纠结、不愿全部一一写在脸上。
池羡玉尽收眼底,先前浑身上下极具有逼迫性的气势有所收敛, 它似乎还残留着几分对池青的顺从, 近乎是礼貌性地询问:“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出去了, 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它嗓音透着沉甸甸的磁性,“毕竟您也曾教导我,让黎楠这样一位女生等着是一件有失礼仪的事情。”
池羡玉说完便往门外走。
“等等——”
池青下意识地喊住了它,等池羡玉真的停下身影微微侧身回头探向他时,池青却是十分费劲地挤出一句话:“这些天, 你都住在哪里呢?”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反而眯起那对冷若冰霜蕴着打量的眼,仿佛是要猜透池青话里话外究竟透着几分真心实意。
池羡玉眼中微妙的审视逐渐演变成轻飘飘的低笑,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总算对自己表露出丁点的关怀,亦或者是其他,于是池羡玉对着池青说:“说起来您可能并不爱听, 拖您的福,我现在和他们住在一起。”
这话说得十分含糊,就像是刻意的,以至于听到旁人耳里根本分辨不清它究竟是和黎楠还是他人同居。
可恶。
池青生出一种恍然被它赤裸着身子全然看透的错觉。
他黑润的眼珠滴溜转动, 试图将那股自然而然生出的焦躁压抑住, 毕竟池青的真实目的并非如此。
“主人。”池羡玉还是保留着应有的称呼, “劳您费心了。”
它说话言简意赅,学会了人类不留情面那套该死的人情世故。
池羡玉言尽于此,再加上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于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说,池青漆黑的瞳孔里映照出池羡玉的背影。
少顷,池羡玉的衣摆被人用力地扯住了。
池羡玉低下头来,睹见的便是池青一张不甘不愿却又覆着渴求的脸,它低低地喟叹一声就像是无可奈何,“您这又是做什么呢?”
池青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门口,宛如能穿透这面墙见到黎楠一干人等。
真的好不甘心啊。
凭什么自己堪比登天沟堑的东西于他人而言触手可及。凭什么旁人眼里池羡玉就是一块美玉,而自己就是鱼目混珠的劣质品。
只差一点。
是不是只差一点。
他向来不会察言观色和掩饰自己的情绪,什么东西都愚昧无知地写在脸上。
“好了。”倏地并无半分温度的手落在池青的肩上轻拍,“我知道您想做什么,只是简单地吃一顿饭而已,我会把您一同带过去的。”
池羡玉仿佛宠溺又无奈般:“真是拿您没办法。”
可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黑透浓稠到分外狡猾奸诈的眼睛。
简直就是狼子野心。
—
池青的想法很简单,他是绝对不会让黎楠拥有和池羡玉独处的机会,即便外面明摆着还有一群人的掺和。
可这样付出的代价是格外操守折磨的,一路上他都不知道接受多少个旁人的白眼了,就连黎楠也是目不斜视的,只有偶尔池羡玉将话题抛给他以至于不会这般尴尬。
然而池青接话的能力并不强,总是将周围活跃的气氛折腾得尴尬又窘迫,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轻蔑的眼白向上翻着,“羡玉,你将他带来做什么呢?”
没想到池羡玉不轻不重一句话拂了回去,“难道他不也是你的同学吗?”
池羡玉的语气淡淡的,倒也察觉不出是否生气,可旁人却将它的话奉为圣旨,谄媚地点头,“是是是。”
让池青听得脸面渐渐失去温度,双手冰凉,他近乎是以这种僵硬的姿态和他们来了附近街边的烤肉店。
浓浓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他勉强地看着池羡玉周围坐满了人,黎楠和平日里总是端着的男生紧密地贴着池羡玉,恨不得端茶送水,殷勤得让人眼睛泛酸。
而池青被挤在最边缘的位置,两旁的座椅都是空的。他试图想挪一下位置,至少让身边坐着人以至于不那么空旷,没成想那男生悠哉悠哉撑着脑袋,灵活地一伸脚将脚边的椅子绊到一边。
倒栽葱头般倒在不远处,硬生生让池青无椅可落。
他强颜欢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自始至终池羡玉从未朝自己投看一眼。
在来的路上时池羡玉还偶尔对自己说几句话,万般温柔地帮自己解围,好像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以往那般。
而这次它又陌生地宛若从来不认识池青,冷眼观尽他的丑态,仿佛要歹毒地将池青身上薄薄披盖的一层纱给扯掉。
真是大相径庭得可怕。
池青食不知味,口腔内咀嚼的食物如同嚼蜡,他耳边听着黎楠帮池羡玉婉拒:“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不能再喝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一边又瞧着黎楠用她那小巧白皙的手替他将酒水挡了回去,再不济似乎也有隐隐替池羡玉喝下去的趋势。
池青缓缓地收回窥探的目光,他难以忍受地开始扣着指甲上的倒刺,皮撕开时露出一粉润的红肉,开始微微渗透出血珠。
继而当这种堪称自虐的办法解救不了他时,池青觉得手臂又开始痒得厉害,于是又用指甲去扣,留下道道红痕。
痛苦。
池青从来没有觉得这样难以制止的痛苦。
他干脆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将整张脸洗得发白,带青。
池羡玉真是该死。
剔亮的镜面映照出池青扭曲到稍微失真的脸。
这间狭窄逼仄的卫生间成了他暂时安全的收容所,池青不知道呆了多久,兴许只有几分钟,因为外面没有再进来陌生人,也可能有二十分钟,毕竟池青从未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
他平复好心情走出去,打算再重新以一副积极的面貌接触黎楠时,眼前的场景令他惊慌失措。
池青随手一把拽住身旁经过的服务员,指着原先的桌椅,神态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刚才在这里的一群人呢?”
服务员也有点不知所措:“走、走了呀。”
“哦。”
他失魂落魄地放下手,可下一瞬间一股遽烈的、即将喷涌而出的不甘从池青活跃的胸腔迸发而出。
池青扫视着桌面上剩下的狼藉,手臂上的肌肤又开始痒了,他拼命地去挠、去抓、将脆弱的皮肤抠得鲜血淋漓。
他是被遗弃的。
这个认知让池青无比清醒。
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
它是怎么敢丢下自己的。
他来来回回地逡视,不放过一分一寸的地方,简直比鬣狗的鼻子还要警觉,可是他嗅不到关于池羡玉分毫的气息。
池青头痛不已,纷乱错杂的情绪扑面而来直突他脑海,后悔,恨意,欲望,痛楚全部爆满地席卷,让他顿觉自己灵魂和躯壳被分成两半。
早知道他答应对方就好了,即便那个要求是这般无礼且掉价。
毕竟池青已然没有办法了。
就当他心尖快要拧出一团苦汁来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凭空插了进来,“在找什么呢?在找我吗?”
声音是熟悉的,解渴的。
池青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果不其然面前出现得仍是池羡玉足够绮艳的面容。
青年失而复得到庆幸若狂,他几步疾跑上前,脸红如血得恨不得将脸蛋凑上去,“我同意了,我同意了,我答应你了,你帮帮我,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太没用了。”
“你不就是想亲我吗?我允许了!”
反正就当被噬主的恶狗咬了一口,这没什么的,只是一点皮肉苦,他能忍的。
池青清亮无比的眼正燃烧着烈烈的火苗,透着一股别有风味的生命力。
他甚至捧起池羡玉的手,用自己冰冷的下颌轻轻地蹭着,比起所谓的赏赐更像是在讨好。
可对方一反常态及时地收了回来,池青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却发现池羡玉脸上流露出迷人却又危险到几分吊诡的微笑。
“那只是我先前的想法,主人,很遗憾,我改变主意了。”
“我现在想对您做更过分的事情。”
池青诧异地震惊在原地。
他不是愚昧无知的蠢货,对方欲望分明的眼让池青更觉毛骨悚然,像是会被对方黏腻且深深地吸卷进去。
该答应吗?
这种过分的要求简直比侮辱他还要可耻,可是不同意的话池青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实在难以容忍黎楠那群人对自己的态度了。
如果没有黎楠先前待自己的和颜悦色,此时的冷漠相向都不会那般让人饱受折磨,这种不自觉形成的落差让池青浑浑噩噩。
他在纠结万分中不知不觉被池羡玉带回了家,等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了卧室,池青讶然一抬眸便看见池羡玉伸手将门给扣上。
“咔嗒。”
就像是故意关着他不让他跑掉似的。
池羡玉缓缓走过来,每近一步池青都倍感压力,一种直面危险仿佛即将大难临头的危机感。池羡玉每靠近一步,池青便不自觉后退一步,层层逼迫下直到退无可退瞬间跌坐在床边上。
他不自在地吞咽着喉咙,更是生出一种不敢与对方直视的错觉,可池羡玉似乎不满他的闪躲,抻出两指掐着池青冷白的脸逼迫他扬起头来。
旋即轻缓地垂下头来,就像是所有情事开头都必须缠绵的前戏一样。
对方没有均匀的呼吸,亦没有炽热的吐气,池羡玉有的只是冰冷的触感,可即便这样池青却觉得那种与暧昧交织的湿热依旧喷洒在他脸上。
池青下意识地想躲,可对方一口咬在他的脸颊上,旋即伸出令人发麻的舌头在池青薄窄的眼皮上轻轻舔舐着,仿佛要将他转动不安的眼珠所流露出的恐惧和畏葸全部吞噬干净。
“不····不要。”池青顿然生出后怕的悔恨来,他觉得付出的代价格外沉重,自己完全承受不住,于是想用手将面前的人推得离自己稍微远些,多少给予自己丁点思考的空间。
他细瘦伶仃的手腕被对方不轻不重地圈住,池羡玉散漫的声调被淋漓极致的恶意全然覆盖,他凑到池青耳畔开口:“您当真想好了吗?这次反悔,下一次我就不会这样好说话了。”
于是当池羡玉骨节如竹的手指探进池青的后腰时,他终于乖巧了一次,将惊惶的眼睛闭得死死的,颤抖不已的手却是泄气般缓缓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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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您总该补偿我几分的。
隐隐的疼痛从隐秘处传来, 提醒池青前几日的荒唐并非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和别的女生有过暧昧之举,没成想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居然还是和一个男人。
不对,池羡玉这样的货色都算不上人。
简直糟糕透顶。
这种难以言喻的低迷情绪极度扰乱池青的心神,让他即便处在会议室开会也难以凝聚注意力, 中途学委朝他连续看了好几眼, 打断池青神游的状态问他对这次的项目比赛有没有别的看法。
这种询问的态度令池青惶恐,他从游离的状态缓过来连忙否认说没有, 学委听到后不禁失笑:“那这次的项目赛你要参加吗?这次比赛的含金量很高, 以后对你有很多益处的。”
最后她露出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而且池羡玉也报名了, 你们不是兄弟吗?也有更多时间来多做交流。”
学委刚提起池羡玉,池青就感受到那股本就若隐若现停留的视线更加放肆,他不用去对视就能感知目光的主人是谁,毕竟那晚对方没少折腾自己时,也是用这般下流到发腻的眼神直直地盯着, 简直比嗜血垂涎的野兽还要饕餮。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让池青在整个会议上如坐针毡, 只觉得又回到那天如同刀刃破开皮肉的钝痛感,完完全全贴着娇嫩的肉反复摩擦着,硬生生挫伤出绯色的红。
池青一边为此觉得烦恼,一边又灵活思索付出极小代价而获得丰厚利益是分外值得的,只是池青偶尔会产生一种自己是肥沃肉块的错觉, 不然池羡玉怎么会露出那种眼神呢。
虎视眈眈的,仿佛要一口将自己啃下才甘心。
事后池青不止一次对着镜面中的自己来回逡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五官分外精致,白净的皮肤配上端正的五官称得上是清秀俊丽, 落在旁人的眼里他的眉眼还掺和着三分悒郁, 以至于整张面容被衬托得阴郁沉沉。
池羡玉既然喜欢这张脸, 那给它就好了,□□上的痛苦池青什么都能忍的。
他眼神重新着落在池羡玉身上,黎楠正微微偏身和他说话,似乎在询问是否要一起组队,这次的项目比赛分为小组和个人,小组比赛最低参赛人数不低于二人,个人则并无限制。
池羡玉委婉地表示拒绝:“我还没想好呢。”
黎楠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她打量四周后将心思用在池青身上,通过这几天的接触她好像隐约明白他们两人关系并不简单,如果池青答应和她组队,黎楠几乎能够保证池羡玉也会一同加入她的团队。
虽说前段时间她曾经对池青恶言相向,但是池青毕竟这般爱慕她,相信他也并不会在意这几句言辞的。
然而当她询问池青的时候,池青微微讶然好似根本没有想到黎楠会询问他的意见,可出乎黎楠意料之外的是,对方只是对她展露出一个羞赧抱歉的表情,说:“不好意思,我暂时并没有组队的打算。”
竟然罕见地被拒绝了。
黎楠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的笑容堪称勉强,让她漂亮惹人怜爱的脸蛋居然也稍微开始失真。
—
临走之前池青依稀听出来这次的比赛分外重要,他脚步放慢细细留神窥听,好像是可能会涉及到以后保研亦或者是毕业等其他事项,其余的内容池青并没有听得十分清楚。
但是这样却一点都不妨碍池青将这次赛事看得很重,如果他真的能够在这次比赛中取得意想不到的成绩,是不是代表着他也会像黎楠亦或是池羡玉这般的人物收到追捧呢。
他刚从门口出来,便瞧见黎楠紧追不舍地缀在池羡玉身后,看模样应该是黎楠还在试图提起和池羡玉组队的事情,不过从对方的眼神中池青明显地知道黎楠并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池青眼睁睁地瞧着黎楠秀气可爱的眉毛耷拉地拢成一块,神态因为苦恼而显得皱巴巴,一副没能如愿而满腹心事的样子,就连从池青身侧经过时也忘记像方才那样与他打一声招呼。
青年颊边缀着的笑容浅淡些,余光瞥过黎楠那一抹逐渐缩小成黑点的倩影,只觉得手背上的肌肤又开始瘙痒得厉害,他拼命地用指甲挠出刺眼的红痕后才缓缓压下。
池羡玉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轻佻地俯下身来将两人的距离缩短至咫尺,恨不得面对面将脸黏在池青面上,目不转睛盯了他片刻后,用一种打趣的腔调询问:“怎么样?刚才的回复还算满意吗?”
池青不轻不重应了声,脸上情绪淡淡的并没有呈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毕竟眼前的一切都是池青付出代价得来的。
那晚池青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他要池羡玉以后断然不能接受黎楠的一丝请求,他聪敏地将两人可能单处的机会全部扼杀在源头上,不漏掉一个豁口。
这样计算着池青其实是一点都不亏的,他凝视着池羡玉,漆黑深沉的眼眸掠过一丝狡猾的算计,忽地笑了起来。
这种称得上卑劣的计划其实并非是突如其来的,更多的是水到渠成,毕竟池青先前也从未知道池羡玉的厉害之处,可当他真的窥见池羡玉电脑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项目雏形时,浓重的阴影便在池青心中久居不下。
没有艳羡只有快凝结成实质宛如能拧出毒液的嫉妒。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后者往往会生出一种妄图取代的谵念,池青理所当然也会如此,同时他也不能理解池羡玉分明只是一件死物,为何还会生出人类才能拥有的智慧。
明明它什么都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可研究出来的项目反而比自己的更加优越。
于是在项目截止的最后一天时,池青贪婪地扫视着池羡玉电脑上的文档,他想着池羡玉本就是自己亲力亲为制造出来的东西,本身就是自己的附属物,更遑论是池羡玉创造出来的项目了。
这活该是池青的,就算是被自己独占也是理应必得的。
他手指快速地点击着鼠标,趁着池羡玉正在卫生间洗澡时有所行动,将所有的文档全部整理完毕后以自己的名义发送给学委。
做完这一切时池青掌心居然还是不免濡出冷汗,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愧疚,他深吁几口气竭力让自己放轻松,随后又将电脑重置为先前模样,继而作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没碰过的状态。
可池青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池羡玉覆盖一层浅浅宠溺笑意的声线从门口的位置透来,“卿卿。”
“我看到了哦。”
池青听到声音后因为做贼心虚而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幸亏池羡玉动作迅疾十分稳当地将人接住,对方的臂弯宛如铸就的铁锁般坚固,生硬得让池青产生一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您费这般大的苦劲是做什么呢?”池羡玉好似学会了人类那套的迂回转折,万般不可奈何地开口:“难道您想做的事情,我还能拒绝不成?”
池青将他的话听进去几分,倏尔带有罕见的些许天真反问了一句:“所以你不会将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他问出这个问题后便开始后悔,这完全无异于是自认了,而且现在的池羡玉和当初刚见面时的人偶才不一样呢,和人类这种群居性动物相处久了,难免不会浸染一些虚以委蛇的恶习,不然也不会做不出前几日倒反天罡的事情来。
池羡玉没有急着去回复,反而垂头扫视着池青不慎被磕红的膝盖,用手掌轻重有度地揉搓起来,冰冷的温度激得池青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很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将池羡玉推开,可对方更是顺理成章地捏住池青细伶的腕骨,手指稍微虚虚一拢便圈住了,池羡玉慢条斯理地回复:“我当然不会将您的事情公布出去。”
旋即撩起冷薄的眼皮去看他,“可是主人,我忙里忙外辛苦了这么久,您总该补偿我几分的。”
“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6章 第 26 章
这样才算是真心的,对不对?
圈住池青的手指微微拢紧了些, 活像一条颇为灵活的蛇,紧贴着他苍白的腕口牢牢不放。
又是这样。
池青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着,对方现在狡猾得厉害,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总归让他付出一些补偿和代价。
兴许是池青沉默的时间足够长, 池羡玉挑了一下眉,顺势而为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不紧不慢道:“怎么, 您不愿意?”
池青来回反复琢磨利益的对等性,没有理会池羡玉的话, 只是谨慎不安地再次诘问:“你当真不会将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池羡玉失笑:“不会。”
即便如此池青仍然觉得惴惴不安,他仿佛一个确保同伙不会供出自己的嫌疑犯,他抬起满是阴郁的眼字字较真:“如果、如果有人问起,你会怎么说?”
如果他们看出这个项目根本超出自己的能力水平范围内,眼尖地发现这个项目成果其实是属于池羡玉的,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要是那群人当真要池羡玉和自己对峙, 池羡玉会怎么回答?
池羡玉当然瞧出池青眼里忧心忡忡的疑虑,于是凑过去抵在他如白玉精致的耳尖,语气暧昧缱绻:“当然,我会告诉他们,那全然是你亲手研究出来的项目, 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池羡玉的唇离得池青耳廓越发近了,亲近得宛如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蛊惑:“并且我还会转告他们,我是自愿放弃参赛的。”
这样一来, 所有的担心后怕都有了着落。
池青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他取得应有的成绩后, 让那些本该瞧不起他尽情轻蔑他的人大为改观, 说不定他也能得到别人的吹捧和喜欢呢。
他被这些还未成真的可能捧得心涌澎湃,盯着池羡玉那张艳丽的脸,心想现在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池青罕见地主动解开自己的衣服纽扣,露出一片雪白娇嫩的肌肤。
他双手搭在池羡玉的脖颈上,在对方打量微笑的目光下迎了上去,犹如一位以□□献祭供奉的邪教徒。
池青将嘴唇贴在池羡玉的唇上,用一种极具有肉感的方式挑逗,这种接吻方式无异于冷水迸溅在沸腾油锅之中,瞬间炸裂得犹如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池青在这种别致的厮磨中恍然察觉到一丝轻微的痛楚,对方似乎正用牙齿轻重有度地啮咬着自己的嘴唇,湿滑的舌尖更是疯狂汹涌地快要探进池青的喉咙里。
这让他开始觉得窒息,仿佛胸腔内的充沛氧气全部被池羡玉汲取干净,他脸颊微微酡红,逐渐呈现出一种被挑逗过度才出现的媚态,本该清亮凝神的眼睛正逐渐涣散失去焦距。
可即便这样池羡玉反而以强势的姿态扣住他的后颈,饥渴焦灼地不停将滑腻腻的舌头继续往池青口腔内搅动交缠。
半晌,池羡玉那略显奇异绮丽的脸上逐渐露出餍足的神态,它稍微将池青松开了些,池青喘息费力地用手背擦拭着唇上的水光,他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阴沉沉地睨着池羡玉,低低地开口:“你最好没有在诓骗我。”
—
项目从预赛一路到决赛时,池青为此担心受怕数日,生怕中途休息生出事端波折导致事情并不能如他预想那般进行下去。
可是这样的意外并没有发生,反而毫无波澜地劈关斩将成为决赛中的佼佼者,决赛成绩当天便出来了,池青手里的项目虽说没有荣获冠军,但是也取得亚军的称号。
台下乌泱泱坐着一团人,首排的位置左边坐着校领导,右边则是校外来的投资方,如果遇到商业价值比较高的项目,他们在考虑斟酌后会作出是否购买的决定,对双方都是一种互惠互利之举。
池青还是第一次面临这样庄重严肃的场景,四周充斥着喧嚣热闹的声音,他在领完奖后被工作人员引领着和校领导以及投资方见面说话。
明亮并不刺眼的灯光从厅内的穹顶映射下来,足够照亮池青见过的每一张脸,导员和带教热情洋溢地对外夸赞,“他本身就很好学,这次比赛更是没让我们费什么心思,基本上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完成的。”
池青从未见到老师这幅模样,这甚至还是他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赞美的言辞,他脸上不自觉流出的笑意愈加增大扩深,越发觉得自己对池羡玉作出的这个决定极其正确。
这简直就是他有生以来最明确机智的行为了。
不知池羡玉有没有亲眼瞧见他这幅样子?
可池青余光扫向不远处的观众席时,却敏锐地并没有寻觅到池羡玉的身影,他略有些不虞地蹙眉,明明先前还见着人影,现在一会儿就不见了。
“池青。”导员和他们客套完后将他喊到身边来,“等到了下午,从拨款的奖金抽一小部分请同班的学生吃顿饭,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毕竟同学之间也是需要建立良好的社交关系。”
导员说完话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自然以为对方不愿意,心里不免觉得小家子气,却还是侃侃说道:“当然一切都凭你自己做主,池青,你是怎么想的呢?”
被对方陡然唤了声名字,池青恍然回过神来,不甘心地将视线从侧门处进来的池羡玉和黎楠身上挪回些。他脸上再也没有方才获奖的喜悦和自满,反而开始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以至于他回复导员的神色都掺合着几分明眼人可见的敷衍,“我明白的,就按照您说得来。”
他嘴上应付行事,眼睛却尖得宛如胶水直勾勾凝视黏在池羡玉两人身上,他们两人一同出去究竟是做什么去了?还是说黎楠发现端倪从而向池羡玉询问印证?
池青那血液涌动的血肉中仿佛凭空生出蠕动的毛虫,蛰得他胸腔瘙痒难耐,恨不得用尖锐的指甲将此挠烂弄得鲜血淋漓。
不行。
他得立即去找池羡玉求证,看看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要知道,现在的池羡玉可是一点话都不听的。
池青忙不迭地对导员搪塞过去一个借口,便匆匆忙忙地离席了。
导员虽说同意了,可望着池青步履仓促的背影,审视打量的眼神逐渐加重,就像是在猜测凭借他这般是如何能进决赛甚至获奖的。
—
池青停下脚步走至池羡玉面前,周围充斥着投来的目光和议论的声音,可池青根本不在乎,用一双满是怀疑的目光盯紧了池羡玉。
他咽了咽喉咙还没来得及说话,池羡玉便轻轻勾起唇开口:“恭喜。”
池羡玉说完后身边平日里混个眼熟的同学也纷纷附和道贺,可池青并不因此觉得欣喜雀跃,旋即对池羡玉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出去说话。
两人出来找了一个相当僻静的地方说话。
池青甫一抬头撞见池羡玉似笑非笑的脸,深黑的眼恍如透着非人无机质的冷光,窥探透顶池青找明他的来意,颇为主动开口:“你先前想的一点没错,她找我出去的确是因为这件事。”
池羡玉说话分外有技术,向来是会折磨人的,比如此时它又故意停顿几秒,就像是刻意要把对方胃口吊足下诱饵钩子似的缓缓道:“她一开始问我,为什么参赛人员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是不是有人胁迫我放弃比赛——”
池青顿然恼怒抢言道:“我可从来没有这样威胁你!”
池羡玉如锋玉的眉轻挑起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当然,我也是这样回复的。”继而池羡玉话音一顿,“可是卿卿,你知道她随后又问我什么吗?和你那晚与我说得一点不差,她似乎也对你起了疑心,居然问我是不是你偷换了我的东西?”
本该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可从池羡玉的嘴里听到还是让池青不免心中一沉,仿佛浸透了死水般快要溺毙而亡。
池青掀眼:“那你呢,你是怎么回复的呢?”
池羡玉笑得优雅又蛊惑,字字诛心:“我当然是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告诉她您是抱着怎样的目的进入我的房间,然后篡改电脑上的数据,最后甚至是怎样央求我的,我全部都告诉她了,每一个字都没有丁点隐瞒,毕竟您曾跟我说过,她是您最喜欢的人。”
它的话无异于在池青耳边放响一记轰雷,炸得他耳畔传来极为紊乱的耳鸣,以至于池羡玉的声音开始忽近忽远,就像是根本听不清楚了一样。
他目赤欲裂简直就像是要滴出血水来,脸上的表情更像是皲裂的面具出现丝丝的裂缝,池青想用最下贱的词汇去骂它,去羞辱它。
可是池青只是嘴唇翕动,发现自己竟然被惊骇得根本开不了口,竟然跟成了真的哑巴似的。
可面前的人偶居然仿佛察觉不出池青的盛怒,丝毫不体谅地继续说:“最初我是没打算这样的,但是主人,您亲口跟我说过您最喜欢她了,您与我虚以委蛇也不过是想得到她的喜欢。”
“所以我想,如果她知道您的真实面目,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您,这样才算是真心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果然还是没能写到高潮情节,明天继续更。
第27章 第 27 章
“那你知不知道,像他这样品性高洁的人,还跟我上过床呀?”
池青是狼狈的, 面部更是呈现出一种失控的狰狞,两颊的肌肉因为咬牙切齿而紧绷到发颤。
两枚眼珠宛如浸泡在一捧可怜的水池里,发红得更甚泣血,字从齿缝间冷硬地蹦出来:“你究竟是怎么敢这样对我的?”
池青被池羡玉说出来的话倍感扭曲恼怒, 一是付出代价后被忤逆的怒意, 二是池羡玉将真相悉数说出因为后怕所导致的耻辱。
他恶狠狠地撇过脑袋不愿再看池羡玉,下意识地想找黎楠然后亲口跟她解释, 可是顷刻池青便意识到这简直比自投罗网还要愚笨。
下一瞬池青近乎是恼羞成怒地扑上去, 双手紧紧勒住池羡玉的领口,就像是要怨恨地将池羡玉给活活掐死。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要这样对我?”池青嘴唇嗫嚅地开口, 他眼睛酸涩不已,视线模糊不堪地根本难以瞧清眼前池羡玉的面孔,窥探不出对方是何神色。
“故意看着我拿捏着主人的姿态一步一步走进圈套是不是很可笑?”
池青回想起近日的种种,一股说不出的作呕感让他顿生厌恶,仿佛用人用手将他的胃袋从里到外拉了出来, 直到现在为止池青的身上说不定都还残留着别样暧昧的痕迹。
想到这个池青眼睛痛如蜂尾蛰过似的, 淬着毒却又酸痛得厉害。
这幅模样落到池羡玉眼里却是别致的鲜活,让它心中生出隐秘且愉悦的情绪,活像是对方的一切全然被池羡玉木偶吊线似的掌控着。
滴答。
直到有湿漉漉的水珠坠在池羡玉的手臂上,如同溅落在湖面上淅淅沥沥的雨珠,泛起一层又一层轻轻浅浅的涟漪。
这分外奇妙的感觉令池羡玉微微一笑, 它竟然伸出手指去揩对方湿淋通红的眼尾,刚碰到浅茸粘成一团的睫毛,就被池青利落的一巴掌响亮地拍开,透着浓浓的厌恨:“别碰我!”
即便被这样对待池羡玉也没有生气, 它只是又凑近了些, 想看清对方因为自己而湿红的眉眼、愤怒的表情, 那股油然而生的满足让池羡玉干瘪的躯干缓慢地充沛莹润。
池羡玉忽地笑出声来,喉管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声,仿佛是玩够了一般才开始哄道:“别哭了。”
声线沉沉说不出的悦耳,强硬地用指腹将池青的泪珠抹干,轻声细语:“骗你的,只是简单地想跟你开个玩笑。”
—
可池青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并且对池羡玉这种随意将他揉圆搓扁的态度十分不满。
他重新回到厅内时已经将先前的负面情绪全部收拾干净,不过明眼人没瞎都能看到他淡红的眼尾,明显就是刚刚哭过的,大抵都猜测他是喜极而泣。
池羡玉缀在他尾后一同进来,几乎是在他邻座跟着坐下。
本来就受到旁人视线的池青此时愈加备受关注,他咽下喉咙提心吊胆得厉害,生怕周围这些眼熟的同学与黎楠一样将两人进行对比,从而敏觉出别种异样对自己进行猜忌和怀疑。
“别紧张。”池羡玉宛若根本不知道先前的行为给池青造成多么严重的困扰和焦虑,谎言更甚是达摩克利斯剑沉重且压抑地悬在头顶。
他皱紧眉头并不理会池羡玉,只想着时间赶紧过去,最好谁都别发现什么异样。
可偏偏有人不遂他愿,中途拨开里里外外的人群走了过来,眼神和语气不自觉流露出淡淡的责备,“怎么一出去就见不着人呢?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场合是很重要的吗?”
导员将先前聚餐的事情再次与池青叮嘱一遍,并且随手将学委招了过来,对着池青说:“晚上的活动就交给你们两人负责。”
说完导员才将视线扫落在一旁的池羡玉身上,满是不解地望向面前这个令他十分满意的青年,“之前不是还隐约对这次比赛饶有兴致吗?怎么中途任性地说退赛就退赛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给别人造成多余的困扰吗?”
虽说并不是他学校正规录取的学生,但池羡玉各方面的能力也被他全然看在眼里,不收于麾下简直就是因小失大称得上可惜。
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感到万分紧张的并非是被诘问的池羡玉,而是身侧风声鹤唳惴惴不安的池青。
他纯黑的眼仁乌乌地偷瞥着池羡玉,盯紧了他始终抿着的唇,薄汗从池青的面皮上慢慢地沁出来,仿佛刚掬着一捧水洗完脸似的。
池青直勾勾翘着对方张唇开口,简单应付吐了几个字:“没意思。”
敷衍的回复将导员搪塞得没什么脸面,可他就像是容忍度极高般没有因此生怒发作,只是将话头又间接地挪到池青身上,面容温煦调侃:“池青这次能够露脸,你也没少费心思吧?”
本该就是随口一言,然而池青如同被鱼刺卡住炸毛的猫,面红耳赤地就想去反驳,只是他刚说出一个字,就发现学委的目光、导员的眼神、同学的视线滑不溜秋格外赤裸地凝视着自己,无异于审视一般。
多说多错。
他将一肚子话全部咽了下去。
耳畔都是池羡玉与导员谈笑风生的声音,方才那个并不着调的话题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盖了过去。
这些闲谈本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可池青却因为心虚内心的阴暗情绪不断将此扩大,以至于真当下午要和那群同学聚会时,惶恐和焦虑如蜘蛛般攀爬并且四处结网。
敞亮充斥着姜黄光亮的包厢内,四周推杯换盏时不时发出小声议论的话语声,池青如坐针毡地成为话题议论焦点,即便开席后池青动筷子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身旁的池羡玉倒是比他自由自在许多,见他迟迟不动筷甚至贴心地准备一小份水果放置他面前解腻,众人面前不便驳面池青用刀叉勉强尝了一块,旋即如同谨慎的仓鼠来来回回扫视着众多面孔,尤其是嘴唇正在翕动说话的。
池青生怕从对面的口里听到关于自己的字眼,更恐惧他们仔细一分析便能察觉出其中的猫腻,戳穿自己的真伪。
“池青——”有人用指骨敲了敲桌面,是黎楠正笑吟吟地朝他举着酒杯,并且示意周围人也一同起身:“实在是没有想到你这次会这般出色,恭喜。”
这谬赞本该让池青宛如吃酒般沉迷痴醉,可池羡玉先前逗弄的玩笑话还是让他膈应,池青目光在周围人群逡视一圈,兴许是灯光模糊距离略远,让他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态。
这原是池青嫉妒渴望的场景,可现在池青却因为面临这样的情形如走铁丝吊着,宛如稍微不慎便如堕深渊。
他竭力克制住不安,勉强拉扯出体面的笑容表示感谢,端起手边上的酒咕噜一下往嘴里灌。
冰凉的酒水塞得太猛,呛得池青鼻腔和喉管都咳嗽,眼睛更是沁出丁点水光。
酒精下肚后他警惕的思维似乎放空了些,敏感多疑有所收敛,开始宽宥安慰自己说不定对方根本没有发现,都是这疑心病导致的。
“叮咚。”
池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几下。
这个时间节点其实没人会给池青发消息,除非是营业厅或者诈骗电话,他一开始也是不想接的,毕竟正在和周围人说得正热络,可不知为何眼睛正巧不巧地扫视到池羡玉含笑的目光。
池羡玉在笑什么?池青现在都对池羡玉白天捉弄他的事情耿耿于怀,便觉得对方笑容刺眼得厉害。
他冷哼一声,低头去看手机消息,瞳仁诧异地颤了颤倏地抬头往黎楠的方向探去,对方回给他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于是池青中途借着去卫生间的缘由离席了。
他来到黎楠约定的位置后,脑袋经着长廊窗口边夜间的冷风一吹也清醒不少,美梦消散了八九分只剩下忐忑。
池青满怀惴栗地和黎楠碰面,对方依然袅袅婷婷漂亮得说不出的精致,如沐春风地再次说着祝福的话,语气罕见地温柔:“其实你这次成绩斐然也着实令人诧异,不仅仅是我,就连谈禹都也露出几分震惊,毕竟你要知道——这次初赛他都是擦着分勉强入围的呢。”
黎楠缓慢地说着随即露齿一笑,“你平时挺不扎眼的,成绩学分都很中等得很均匀,这次池羡玉没少帮助你吧。”
池青双脚开始略微的虚浮,宛如踩在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找不到落脚点,于是他后背寻找支撑般倚靠在墙面上,困扰地说:“为什么这样说?”
黎楠双手环抱,这其实是一种很蔑视的姿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对蝼蚁蚍蜉的睥睨。
池青并不觉得羞辱或伤心,说来也分外奇怪,即便现在黎楠对他说一两句话或者发送消息,池青也不再觉得欣喜若狂了。
他甚而觉得每次想得到黎楠的喜欢代价过高太大,就差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池羡玉了,以至于他每当看着黎楠明媚艳丽的脸,就本能地想到自己雌伏在池羡玉身下的画面,使得他对黎楠的每次期望都逐渐减少,因此即便对方再怎么样对他池青也不会觉得难受了。
黎楠抬了抬下颌,不经意间将散落的发丝拢至耳边,“你应该是最了解池羡玉的人,如果不是中途突生意外,他是绝对不可能作出弃赛这样的决定。凭借他的本事,说不定在演讲项目环节都不至于落下旁人一大截,你知道当你在讲解项目时磕巴吞吐的模样像极了什么吗?”
她显露的温柔变了调,仿佛冰箱里冒着白霜的灯,“像极了在朗读他人的稿子。”
黎楠舔了舔说至发干的嘴唇,与池青由白转青的脸相对视,殷红色的唇轻轻一勾,又换上那副娇气可爱的面容说:“我也并不是想追问你什么,不过池青,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你告诉我真实情况,我当然也愿意给你想要的。”
池青牙齿发酸,口腔里面的软肉也咬得他发疼,骤然他抬起执拗又洇黑的眼睛一眼不眨地望向黎楠:“我没有。”
继而他又害怕这三个字不足以让黎楠听懂,于是又赘述道:“项目里面的数据、材料、案例全部都是我一人查找和策划的,我也并不明白你刚刚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甚至又补充一句:“没有人帮我。”
摆明就是将黎楠刚才的话全部堵死了。
黎楠离得他很近,池青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她的耳膜,她双眸先是闪过怔忪旋即立刻变成犀利锋锐的讥讽,像是被池青那句话给惹毛了,娇嫩的脸蛋上写满了阴阳怪气,“就凭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难道真以为仅凭自己有这个本事去夺奖吗?羡玉不肯跟我说实话,可我知道你是绝对没有这个能力的,而且——”
黎楠话音一顿,慧眼如炬般审判着愚钝且令人嫌恶的池青,紧接着故弄玄虚慢吞吞地放了话:“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怀疑你,因为我偷偷看过羡玉的,呵呵,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吗?可惜被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原本你承认这件事,向校方坦白的话我也不会步步紧逼,反而大事化小算了,以免有损学校名声。可你嘴硬得厉害非逼着我将这件事公布于众,到时候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青年的脸色现在是彻底地变了,他根本难以想到应变的方法,白日池羡玉恶意玩弄的字眼仍记忆犹新,砸得他头脑昏沉一片眩晕。
“池青,我说话很少难听,大多都是顾忌池羡玉和你这层浅薄的兄弟血缘关系,如今我也愿意重新给你一个抉择的机会,只要你现在向我坦白,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当黎楠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池青迟钝地犹豫了,他正要恳求黎楠不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时,忽地听力灵敏地从黎楠身上听到类似电流的滋滋声。
他给池羡玉安装过这种类似监控的耳麦,自然知道对方身上可能携带了什么东西,脸色瞬间惨白到惊恐,下意识地推开面前的黎楠疾奔至包厢内,惶恐与惧怕都被那阵惊慌失措全然冲散,池青脚步未停猛地推门闯了进去。
乌压压围绕成一团漆黑的人头齐齐朝池青望了过来。
幸灾乐祸、冷嘲热讽、或许还夹杂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厌恶全部被池青收进眼底,他脸上麻木得如同冷藏柜里冻至僵硬的肉块,给不出丁点反应。
“凭借他的本事,说不定在演讲项目环节都不至于落下旁人一大截,你知道当你在讲解项目时磕巴吞吐的模样像极了什么吗?”
几分钟前黎楠亲口对他说的话此时以另外一种方式泄露出来,那悬挂于头梁上的利剑终究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落了下来。
“像极了在朗读他人的稿子——”
池青沉闷地如同承受极刑走了过去,在这短短的几步路他听清楚旁人的奚落,他们乐不可支地说:“哈,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因为给你脸面才来参加这劣次的酒店吗?”
他连一句抱歉掩饰的话都没说,不屑地抬高眉宇:“我们只是单纯过来欣赏你的笑话,真是一出好戏。”
池青置若未闻地走过去,下一秒,他将那仍在反复播放的玩意儿砸得粉碎,透着淬炼着歹毒和怨恨的狠意。
“你干什么——”有人扯住他,“我告诉你,这东西你摔坏了可是要赔钱的,你去外面卖十几次都赔不起。”
池青的胳膊被他拽得发红,隐约有逐渐泛青的趋势。围困住他的这群人简直就像生吞活剥的伥鬼,就差露齿一笑咧开青白獠牙,不过池青已然不觉得痛了,他倏尔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为什么愚蠢地认为对方会因为这次的赛事而有所改观,为什么会觉得因为池羡玉在所以谎言不会被拆穿,归根结底都在于为什么他总是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先是黎楠,后是池羡玉。
难道代价他偿还得还不够多吗?
正当池青发愣之际,一双冰凉的手圈住池青的手腕将他解围似的带了出来,就算对方一言不发仅凭触感池青也能知道是谁。
“羡玉,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任由他欺负,这次只是偷偷顶替你的东西,可下次他又会做什么呢?你品性高洁,这种性格低劣下贱的人,即便是有血浓于水的关系也还是尽早减少来往。”
同学口出良言地告诫着,婆口苦心,可惜的是池羡玉沉默着根本不接他的茬,反倒是眼前的池青听到这话喉咙里溢出一声怪异的冷笑,“品性高洁?”
他字音拖得极慢,好似用一把生锈迟钝的刀背切磨着砧板上的肉,迟迟切不干净。
刹那间池青面目尤甚是被诸多情绪叠加而扭曲,用一种比笑更为恶劣的腔调说:“那你知不知道,像他这样品性高洁的人,还跟我上过床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感谢。
第28章 第 28 章
“去死。”
池青黧黑的眼睛瞪得直溜圆, 两颊噙着满当当恶劣的笑意,更甚是害怕对方没听清似的,恶意浑然天成地重复:“刚才说话的声音似乎太小,你们是不是听得也并不真切, 那我再亲口跟你们说一遍——”
“你们口中品性高洁的池羡玉, 跟我这种性格低劣下贱的人上、过、床、呢。”
青年颇为得意自满,这种本耻于开口的床笫之事仿佛成了无形之中炫耀的资本, 他冷嘲热讽的腔调在死寂的氛围里显得荒诞且怪异。
池青直怵发毛的目光从面前神态各异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可即便这样他仍嫌弃不够,绘声绘色用香艳淫词过分地去描述, 逼得他们面目扭曲极其憎恨地呵斥:“闭嘴!”
对方应当是怨恨至极,被气得胸腔此起彼伏满脸涨红,声调拔高尖锐:“你简直就是疯了,满嘴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看你是得了什么谵妄疯病!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疯也不嫌丢人!实在是恶心到令人倒胃口。”
池青却不再因为这些羞辱的话而沮丧生气, 反而瞧见他们因为自己而震惊狼狈, 神态再也不如既往的从容和优雅时,内心隐秘的兴奋感而瞬间高涨,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为了不起的事情。
有人见不得池青洋洋自得的面孔,兴许也是向来高高在上睥睨惯了,对于池青被戳破真相后的那套说辞根本置若未闻。
她状若不经意间朝池羡玉的方向探去一眼, 旋即谈笑风生般地藐视:“你是觉得仅凭这几句三言两语,我们就会信你吗?你全身上下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人相信的?凭你这张惯会唬弄人的嘴,亦或者是你诓骗他人偷换项目的伎俩?”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以手掩唇低声怪笑着, 目光乜视表明主人轻蔑的态度, 随即两个砭冷毫无温度的字眼吐了出来:“小偷。”
池青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那种焦灼仿佛被人硬压着脑袋俯首认错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四周无数双审视的眼睛如同长在漆黑的墙壁上似的,密密麻麻,而池青被孤零零地仍在这间满是打量审判的房间内。
直勾勾地被盯着。
怨毒、幸灾乐祸、不怀好意、咒怨——
各种凝视的视线充斥着他,让池青窒息到恍要喘不过气来,余光处他又再次瞥见池羡玉云淡风轻的面容,高雅洁净得让池青咬牙切齿。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必定是全然不顾了。焦躁失控之下池青生吞活剥似的一把拽住池羡玉,用一种要将它同样扯下泥泞深沼的方式逼问他:“你说,我讲的话有半个字是假的吗?”
在诘问池羡玉之前,池青内心闪过对方各种狡辩的画面,最坏的结果便是池羡玉全然否认的场景。
可出乎池青意料之外的是,池羡玉轻轻地点头,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承认了。
哈。
池青黑白分明的眼又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他达到了欲将池羡玉拖拽下高台神坛的目的,虽然人偶的声音并不拔高,但是足够让周围这群并不耳聋的货色听得真真切切,他正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得意时——
“羡玉,是他逼迫你的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最后得出是池青用他那肮脏□□的身子勾引的结论——贱种。
风光自满的笑犹如淌干的污渍凝固在嘴边上,令人厌恶地联想起齿缝亦或者唇瓣上的菜痕。
池青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怔住了,表情瞬间空白茫然得惹人可怜,这样的画面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
凭什么?
青年眼底布满锈红崩溃的血丝,耳膜骤然间如被利器尖锐刺穿般钝痛,嗡鸣声喧嚣不断,池青仿佛耳聋一般无论什么声响都听不清楚了。
“呵。”
可他又无比敏捷清晰地捕捉到一道极为熟悉的轻笑声,池青向来听惯了的,温和的,低沉的,悦耳的,宠溺的,纵容的。
明明今日这声轻笑与往日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池青却偏偏从池羡玉如玉石敲击的笑意里察觉出毛骨悚然之感。
他扭头望了过去。
剔透的瞳孔如受刺激般陡然间重缩一下,视网膜里倒映着池羡玉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笑,池青费劲地吞咽下喉咙,挠心抓肺地想:他在笑什么?
它在笑什么?
它究竟在笑什么?它在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
对方悠闲自适的笑针尖对麦芒般刺目啄眼,一口埋怨的气吸进肺里死活出不来,凭什么自己深陷泥泞腹背受敌,而池羡玉作壁上观没事人一般舒适自在?
池青被激怒似的面目可憎起来,扭头冲着那群仍旧句句讽谏的人恶毒地咒骂道:“蠢货。”
他们似乎没有想到胆小懦弱的池青也会有反抗的一天,神态大抵都微微讶然一瞬,池青直视着他们宛如黑洞般阒黑的眼睛缓缓淌出诡谲的笑,嘴唇翕张:“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内心的想法泄愤似的从池青那张本该木讷的嘴里吐出,“你们简直蠢死了,竟然会喜欢上池羡玉,实话告诉你们,它就是我身边的一条狗!它甚至不是人!你们知道它是什么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池青笑声荒诞滑稽,眼尾沁出点晶莹的水光,他失笑地用指腹抹掉抖落出所有的真相:“它、它就是那具人偶啊!”
恰巧黎楠此时推门而入,池青目光微妙的余韵落在黎楠阴晴不定的脸上,迫不及待地戳破:“也是我亲手制作赠送给你的那份礼物呀!它活了过来,然后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黎楠,这说明它好像并不认可你是它的主人呢。”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池青视若无睹地继续述说,恍如逐渐失去理智魔怔住:“你们被它的样貌和举止所吸引,呵呵,但凡池羡玉给你们一点从指缝漏出的好脸色,你们便跟口流涎的狗一样趋之若鹜。你们知道它有多厌恶你们吗?如果不是我命令它对你们好脸色,你们以为还会有和池羡玉说上话的机会吗?”
“你!”
他说的话越来越尖酸刻薄,有人听得脸色瞬变想立即冲过来扇打他,却被人伸手拦下来。
见状池青愈加肆无忌惮,并且再也不加掩饰的奚落和鄙夷:“池羡玉是我脚边上的一条狗,你们说如此下来,你们又是什么呢?”
你们才是真正的。
贱种。
池青刻意说完凉薄尖锐的话后,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等候众人的反应,他如同一个演绎完绝佳戏剧的表演者正翘首以待。
快点。
快点像厌恶我那般如此辱骂池羡玉。
快点呀。
你们的表情可不算好看,想必定是十分生气池羡玉同我这般算计吧,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像刚才同我这般对待池羡玉吧。
快一点呀。
你们还磨磨蹭蹭打算做什么呢?蠢货。
怎么·····还不再快一点?
等等——
它怎么又在笑?池羡玉究竟在笑什么?它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全部秘密已经全然他抖露出去了吗?它不应该开始恐惧自己的身份被池青泄露得一干二净吗?它难道不应该害怕其他人从此会将它当成怪物吗?
池青幽深透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如同橱柜里精致玩偶嵌入眼眶的塑料眼球,池羡玉应该害怕呀,所以它现在又是在笑什么呢。
骤然间如被毒蛇一点一点逐步攀爬上身体湿冷的后怕感耸了上来,池青先前自满的挑衅冷讥变成僵硬凝滞的硬块,黏挂在脸上,又以不可思议的变化快速地消弭干净。
那隐隐成形的可能原先还只是在脑内盘踞不下,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静默足以变成实质,并且以摧枯拉巧的方式让池青再无翻身之地。
因为他下一秒便听见本该寂静的人群中发出一道凌冽的声音:“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
池青提着一罐啤酒垂头晃脑地回到家中,酒精侵袭了大脑神经让他的思维变得极其混淆和迷茫,他浑身上下以至于骨缝里都透露着一股腐烂败坏的气息。
可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坏了。
池青颓废可笑地想用廉价的酒水麻痹自己,可当他摇了摇易拉罐发现里面空荡得流淌不出一滴液体,顿时焦躁地将啤酒瓶捏至扭曲空瘪发泄扔至一边。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那道即将遗忘忽视的声音在浓稠的夜色里再次响起,将身心俱疲的池青又重新拉回片刻前的场景,那人在死水一样的氛围里说出那番言论后,周围人居然沉默得无一人反驳,那几乎就是变相默认了。
呵呵。
他简直输得彻底。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沉闷的腔调逐步变得细尖拖长,宛如粗短的水蛭在力量的加剧下变得细长黏腻。
“别说了。”池青低低地呐声道。
“嘻嘻,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池青猝然狼狈地跪倒在地,双手窒息致命地狠扯着脑袋,声嘶力竭:“闭嘴!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他眼睛挣扎得充血通红仿佛被猩红的颜料浸透,池青不明白为什么结局会变成这样,明明池羡玉接近的目的和动机已然不纯,却偏偏还能够被所有人原谅?他们对自己的同类矛楯相向,却对一个诡秘不可名状的怪物百般维护?
池青贝齿简直快被自己给咬碎了。
他甚至已经预料到以后的大学生活会过得艰难辛苦,今天这一晚发生的事情足够将池青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以后他会被所有人孤僻厌弃。
没有人会喜欢他了。
“咔嚓——”
外面传来推门而入的动静,紧接着是规律且平静的步履声,池青听见那轻悄的步伐缓缓由远及近,最后以亲昵的姿态停留在他的脚边。
池青面容毫无波澜地逡视着眼前的池羡玉,无动于衷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池青一声不吭,面前的池羡玉此时仿佛极为懂得尊卑有序似的也缄默不言。
半晌,池青缓慢转动灰暗深沉的眼珠,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腔调询问:“现在你满意了吗?”
池羡玉微微蹙眉,它不太喜欢池青使用这种疏离的口吻同自己说话,于是池羡玉试图解释:“卿卿,只是想让你认清楚那群人的本质。”
池青讥笑:“是认清楚那群人的本质,还是借机毁了我呢。从那天我悄悄溜进你房间窥探开始,你便开始策划盘算,而我走的每一步都恰巧踩进你预料的陷进里,你看着我越陷越深并引以为豪。”
“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你同样丝毫没有掩饰,兴许这也是你的算计之一,不过后来我总算知道你笑容隐藏的是何深意了。”
池青换了一个姿势,后背颓唐地倚靠在冷硬的墙壁上,仿佛全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机,慢吞吞地说道:“你从头到尾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你想眼睁睁地瞧着即便是我说出全部的事实,我仍然是不被抉择的那一个。”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池羡玉挑了一下眉,狭长薄窄的眼尾在森冷的夜色里被衬托出几分离奇诡诈,它既没有否认,亦没有肯定,只是稍微歪着头用无机质且晦涩不明的眼睛同池青对视。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完美地利用一切实现你的目的。”池青话音一顿,用深恶痛绝的眼神仇视着池羡玉,面容闪过一丝可怖的狰色,他轻飘飘地形似鬼魅:“现在,你完完全全地将我毁掉了,自此没有人会认同我了。”
“也没有人会爱我了,没有人了。”
池青眼圈周遭开始泛红,就像竭力忍耐却终究承受不住那般,可怜见得厉害,平白无故地惹人怜惜。
于是冰冷无温度的手指轻轻拂过池青的眼角,池羡玉微微俯下身来,用一种毕恭毕敬且虔诚真挚的神情告诉他:“可是主人,您还有我啊。”
“我知道您秉性下等,自私,狡诈,阴险,懦弱,可即便是这样,我也一如以往狂热地为您着迷,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劣质的品性,同样地世界上也没人比我更爱您。”
池羡玉仿佛散发着罂.粟般的迷人气息诱惑着他,它缓缓将自己冷白且绮艳的面容贴在池青的脸上,“您没有朋友,我便是您的朋友;您没有爱人,我便是您的爱人;我们本身紧密相连,我们本就密不可分。”
说完它用嘴唇轻轻触碰一下池青的唇瓣,给予出丁点试探性的引诱。
一下、两下、三下。
池青被对方的说辞搅动得头脑混沌,军心不稳地居然觉得池羡玉在某种意义上说得很有道理,毕竟从一开始池青就是不受欢迎的,他早该料想到这样的结果。
倘若池羡玉能真做到它所承诺的,相对而言比格外糟糕要好上许多。
“我还有·····你?”
池青疑惑地逼问自己。
“我还有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我还有你!”
他的的确确是被对方诱哄住了,竟然主动地张开嘴唇开始回应池羡玉的吻,咸湿的泪水不管不顾地流淌下来,浸湿了两人的脸颊。
黏稠又炙热,口涎犹如藕断丝连的丝网拉扯,池青柔嫩的唇肉更是被嘬得微微红肿,开始泛着鲜艳的红。
旋即两人炽热的亲吻已经不足够表达出偏执狂热的爱意,他们如同在茂树密林里白日宣淫交.媾的野兽,面红耳赤、气息绯绯交融着。
池青脸色满是情事的潮红,他灵活的手指飞速地扯开池羡玉的领口,似乎想要在它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下靡乱的红痕,可在口吐热气的唇快要喷洒在池羡玉脖颈的那一瞬息,池青蓦地嘴角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趁对方放松警惕后寻机瞬间手起刀落。
哐当——
是重物撞击倒地发出的沉闷声。
池青目光幽幽地与它半空中对视,低头看了眼并没有任何血渍的锋利刀面,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揩着,麻木与苦楚复杂交织如涨潮般痛遍四肢百骸,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可是比起这样,我更想让你——”
“去死。”
第29章 第 29 章
噩梦没有消失
然而令池青失落且不虞的是, 方才对准池羡玉脖颈的致命一刀并未将其砍死。
对方骨白的脖颈上阴刻下一条大豁口,生生快要将脑袋割断分家似的,可池羡玉修长如羊脂玉的手指风轻云淡地按在创口处,还能以体面的姿态重新与池青对视。
池青微歪着头, 攥在虎口处的刀揣紧了些, 一双隐晦的眼跟毒蛇见着猎物般紧盯不放,俊秀的面皮满是阴暗变形的不甘。
刚刚那一刀怎么就没将池羡玉的脑袋给砍下来呢, 是先前手起刀落的力道还不够利落劲重吗?
“主人。”池羡玉陡然打破这怪异的沉默喑哑地开口, 它手臂勉强撑着地面,就连说话也有些许费劲的模样, “您是真的想杀了我吗?”
池青拧眉心中极度不快地低声呵斥:“闭嘴。”
他双眼居高临下地睥睨俯视着池羡玉,牙关咬得死紧发酸,涔涔的冷汗宛如鲜活的虫贴在脸庞上,蠕蠕地往下滑动着。
而本该是濒临死亡的池羡玉却没有半点苟延残喘的狼狈样,听到池青气急败坏的愤怒声后反而从容不迫地哂笑:“之前我曾对您说过, 您想做什么都大可不必费尽心思, 即便您想让我死,可是——”
池羡玉话音戛然而止,黑透的眼仁裹挟着明晃晃的恶意和玩味,诡异非常地吐出一句话:“您舍得吗?”
它顶着池青又惊又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起身,颀拔的身姿伫立在池青面前宛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密网, 笼罩得密不透风;池青在池羡玉刻意释放的威慑压迫下微不可察地往后稍退了些,池羡玉便亦步亦趋地逼近,像是做惯了这种胁迫人的事情。
可当池羡玉再往他靠近一步时,有物件尖锐无比地抵在它的腰间处, 池青嘴唇翕动狠辣:“我劝你不要再往前走近一步。”
池羡玉低头瞧了眼这柄差点割断自己半个脑袋的刀刃, 神态怪诞难测并未有所收敛, 它甚而虔诚地拾起池青的手教他将锋利的刀尖直逼心窝,“您未免有些许大意了,您应该刺向的地方是这里。”
池青胸口怒火焚烧:“畜生玩意,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不敢?”
他话一出,池羡玉不仅没有丁点惧意,反而又施展出浅浅极具有蛊惑众生的笑容,给出一个并非所问的回答:“可是我并不在意,主人,您是爱我的。”
池青震惊得差点被刀刃划破手心,他并不明白池羡玉是如何能够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的,自己恨不得将它掏心剜肺,哪里有一星半点的喜爱。
“我是您耗费全部的心血和精力所灌溉而成的,您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对视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比您看向黎楠亦或者任何一个人时都要来得炙热——”
“啪——”
池羡玉猝不及防地挨上响亮的一巴掌,池青眼睛充血般猩红,他两颊的肌肉僵硬到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手里的利刃更甚是扎破衣服布料往里刺进分寸。
池青阴沉沉地乜他一眼,嘴角掀起一抹古怪的弧度:“荒谬!简直就是、可笑至极!”
他胸腔此起彼伏,怨恨的目光当仁不让地落在池羡玉的脸上,继而用一种觉得可耻的怪腔怪调重复道:“你凭什么、凭什么会觉得我会——”
可是当池青的视线停留在池羡玉身上愈久,他居然开始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这是池羡玉预料之中的结果,它将池青的沉默尽收眼底,绯艳的面容总算出现点真心实意的笑容,“主人,承认和喜欢糅合在一起并非是一件令人讥诮可耻的事情,如果您仍然固执己见不肯相信,倒不妨换上另外一个角度想想,想想我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
我是在您的千千万万遍中产生的啊。
池羡玉见他神态微变略有松动,于是更进一步试图劝动, “所以即便这样,您当真舍得吗?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您至始至终都必须要承认的事实,如果您要是真的杀了我——就没有人爱你了,这是您想看到的画面吗?”
在他的说辞下池青脸色遽烈变白,他视网膜里池羡玉的样貌不断侵略扩大,近乎就要将池青整双眼球全部占领。
池青额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颊侧的肌肉紧绷出一个僵化的笑:“是啊,我真的舍得吗?毕竟这是我亲力亲为一手造出来的东西,我将我认为最完美的东西全部都阴刻在你的脸上,无论是五官样貌亦或者身材比例,全部都是最好的!”
池青恶挑起眉眼直勾勾地盯着它,声调扭曲得听不真切:“我舍不得的。”
他罕有地对池羡玉开诚布公,“我也是真真切切地爱你的,这份感情就连那群趋之若鹜的贱种都比不过。”
池羡玉听得对方承认的话语后,脸上满是心满意足万分餍足的笑,它正低下头来想对眼前诚实可爱的主人印下浅浅一吻时,倏地感觉有尖锥的物件穿破那层肌肤推了进去。
人偶垂下阒黑透沉的眼睛,审视着池青再次扎进去攥着刀的那只手,继而无声地瞥向它方才还想亲吻的池青。
罪魁祸首却还嫌不够似的将刀尖抵到底,持刀的手指还极端恶意地搅动,嘴里却第一次这般亲昵地呼喊它的名字,“羡玉。”
“池羡玉。”池青正眼看向他,神情渗人宛如淬了毒般埋怨,声音恍如从齿缝里硬挤出来一样:“我承认我爱你,但是因为你就再也没有人爱我,我恨你。”
说完他如同发疯崩溃般反复地抽出插进,始终维持着这一个动作,恨不得将对方胸口那块肉给捅穿捅烂似的。
青年的指腹间恍若有湿漉漉的液体滴落,池青面无表情地拔出来,迸洒而出的血液溅红了池青干净白皙的下颌,犹如刚坠下一场暴力血腥的花瓣雨。
池青冷漠地用手背擦拭着面皮上的血迹,睨着倒在地面上睁着眼却再无半点生机的池羡玉,他又抹了一把被滚烫血珠溅到不适的眼睛,蹲下身来用手将池羡玉的眼皮轻轻拢合上。
正如一开始池青将那颗真实的眼球安放在池羡玉的眼眶内一样。
这次,他应该是如愿以偿了。
—
池青重新回归到他原本的校园生活当中,内向沉郁得旁人都将他当成透明人,这种无形沉默的孤立比明晃晃的恶意排挤更让人饱受折磨,他们不会对池青说上一句话,除非是频繁询问起池羡玉时,那群眼高手低的贱种才会屈尊降贵张开他们嘴。
这次就连黎楠也忍着那股快要作呕的厌恶将池青拦截,不耐烦地瞥他:“池羡玉呢?”
自从那天过后黎楠许久没有见过池羡玉的人影,仿佛整个人凭空消失殆尽一样,她甚至是连与池羡玉取得联系的方式都没有,这让黎楠越发意识到一件事,平常只有池羡玉主动出现她才能够得知对方的状况,但凡池羡玉不愿见她,黎楠根本毫无任何办法。
丁点蛛丝马迹都难以寻觅,眼下居然还要追问起池青这种人,毕竟他是唯一可能知道一些情况的。
池青并不是很愿意和她说话,那一天赏赐给他的打击过于沉重,在对自己以后面临的处境有清醒的认知后,他妄想成为黎楠的这种狂热情绪已经消减至尽,“你是在问我吗?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清楚呢,毕竟你和他之前不是很好的样子吗?”
黎楠抿直了唇,就连说话都夹枪带棍裹挟着浓浓的憎恨,“可是那晚你走后羡玉就跟着你一块儿走了!除了你这里他还能去哪里?”
听到这话的池青忍俊不禁,他悒郁的眉眼罕见飞上几缕色彩,“你问我呀?可是我哪会知道池羡玉去哪里?说不定是厌烦你们这些人物索性就不来了,现在兴许正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悠闲自在地浪荡呢。”
呵呵。
它早就被我给杀死了!现在正好好地埋在它应该待在的地方!
黎楠被他煽动得半信半疑,池青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嘴边的笑意愈发加深了些。
脑海里却不免出现池羡玉拆躯卸肢的画面,而自己是如何用几个黑塑料袋将它悉数打包整理好,最后装进行李箱中一路拖进荒郊野外的深山密林中。
人是他亲手杀的,尸骨是池青一手尘一手土掩埋的。
池青再次扫向黎楠的脸,本着最后一点同学之情提醒道:“所以我劝你也别白费功夫,但凡它不想出现,你找不到它的。”
说完他再也没顾黎楠的阻碍,径自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真是够可恶的,即便是死了也给我留下一堆麻烦事。
池青双手掬了一捧冷水洗着脸,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黑发也被打湿成几绺贴在脸上。
他死静静地凝视着镜面中的青年,浑身上下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的死气沉沉,池青微不可察地蹙眉,视线似乎嫌恶般转瞬即逝地挪开了。
他不愿在学校的卫生间多待,正当池青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嗓音陡然插了进来:“你刚才在教室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徐卫眼底乌青深重,模样看起来一如既往的疲劳,眼球微微突起充满长期缺觉才有的红血丝:“池羡玉、那个怪物、什么叫作找不到他?他去哪里了?黎楠有句话真没说错,那个怪物,他除了跟着你还能去哪里?”
池青沉静的眼神笔直地投向他。
徐卫以往的嚣张气焰全部虚无,两颊略微深陷呈现出营养不良的病态,可双眼如鬼火幽幽地燃着直勾勾盯着池青:“所以池羡玉他——”
徐卫刚说出这个名字就熄声了,好像是怕冒犯了忌讳一样刻意地将声调降低:“所以池羡玉他究竟去哪里了?他还会再回来吗?”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长期梦魇的担惊受怕早就让他风声鹤唳,更遑论每日都要面对那张绮丽蛇心的脸、以及偶尔不经意间投掷而来的玩味视线,如针砭般将徐卫戳扎成一个刺猬。
现在总算眼瞅那怪物离奇消失了,他一定得拉着池青问个清楚,希望池羡玉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当真受够这种酷刑了。
池青:“你很好奇?”
继而他又想起先前徐卫早就向自己提醒过的事情,那时他不以为然没当一回事,结果反倒是养虎为患吃了大亏。
如果是旁人问起池青必定不会如实相告,可徐卫不一样,于某种程度而言他甚至可以与自己称得上同盟,或许是想从徐卫这里寻得一些隐秘的认同感,池青罕见地吐出了真相。
他省略掉那一系列血腥暴力的过程,将最为至臻完美的结果言简意赅地告诉徐卫,说完后池青冷然地微抬下颌轻视他,就像是想从徐卫的脸上瞥见类似赞同、兴奋的正面情绪,至少让池青产生一种他并非是单打独斗的错觉。
然而很不幸的是池青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馈,反而从徐卫脸上捕捉到一丝很奇妙的神色,两颊勉强的笑容宛如硬挤出来一样,死僵得透着越发不详的诡谲。
徐卫先是陈述池青的话:“他死了?”
池青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旋即徐卫灰暗的眼瞳凶兆般狠狠一跳,他骤然向前失控般遽烈扣住池青瘦癯的肩膀,五官扭曲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可怖,嘴里还厉声道:“不!你弄错了!”
池青眼皮忽地一跳,对方的胡言乱语让他眉开眼笑的神态有所收敛,“什么弄错了?”
“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消失·····他还好端端地活着····”
声音混乱嘶哑得仿佛毫无半点理智和清明,可这句话却将池青轰得顿时耳膜发鸣,就连脊椎骨都缓慢地爬上一层渗人的寒意。
弄错了?
他怎么可能弄错了?
池青变幻莫测的面容晦涩难懂,却镇定得没有像徐卫那般歇斯底里,然而紧攥泛白的手指却泄露他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沉稳,“原因呢?”
他亲手了解的池羡玉,甚至残忍地复制徐卫的手段去对付它,对方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亦或者自己又怎么能输呢。
少顷,徐卫露出似笑非笑的苦涩面容静静地与池青对视,继而轻到呢喃地开口:“因为·····噩梦没有消失。”
日以继夜折磨我的梦魇还没消失。
听到这池青脸色又陡然阴沉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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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再见。”
池青并不承认自己当真会失手, 浓重的阴霾从他清秀的脸上若隐若现,他垂下黑沉沉的视线落在发白的掌心处;至今为止池青对那湿腻黏稠的手感仍然恍如昨日,锋锐的刀刃不轻不重磨着光滑如新的皮肤,旋即便很快地破了口渗透出艳丽的液体来。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池青亲手做的, 也是池青亲眼目睹的, 他既是惨不忍睹的刽子手,亦是冷酷无情的见证人, 所以池青并不认为池羡玉会再有存活的机会。
池青谨慎又湿冷的目光再次嫌恶地停留在徐卫古怪且失常的面容上, 他乌白的唇色像是在尸液里浸泡许久已然全部褪去血色,却用一双怪诞又奇异的眼神直勾勾地投向池青, 竭力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浑浑噩噩:“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呢·····他正好生生地活着呢······”
徐卫的话让池青半信半疑,毕竟先前没有留心注意他话里的深意从而吃了闷亏,但凡从那时起池青就警惕提防起池羡玉来,他现在的日子相对而言会舒坦好过许多。
然而就眼下更重要的是池青不愿承认是他错了,他并不认为那鲜血淋淋的真实触感会是虚假拟造的, 再加上面前的徐卫在他说出真相后莫名变得魔怔起来, 神神叨叨疯癫得宛如即将失去理智。
他浑黑的眼球瞪得直溜圆,乍眼看来眼白部分占位极少,甫一对视有一瞬间的惊骇吓人。
徐卫直瞧着他,嘴唇嗫嚅:“池羡玉····池羡玉····噩梦完全没有消失····他正好好地活着呢·····”
他每说一句话,脚步便情不自禁地往池青逼近一步, 脚尖对着脚尖,一进一退之间压迫感极强,这种令人不虞的胁迫感让池青本能地想起一些极差的事情,骤然间狠辣利索的一巴掌便抽了过去。
池青力道用得极重, 足足将徐卫打偏了脑袋, 厉声呵斥:“闭嘴!”
真是没用的蠢货, 居然只是听到关于池羡玉的事情就被恐吓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无用至极废物到透顶!池青顿觉自己也是蠢钝,居然会将徐卫当成统一战线可以分享美妙果实的隐秘盟友。
无趣得厉害。
池青着实是厌弃徐卫这疯癫神志不清的模样,他不耐烦地蹙眉,没再给徐卫一个眼色便径自打算离开了。
可在他手指搭在门把上的那一刻时,一只顿然爆发出极具力量的手臂擒住了他,铁铸般坚硬无比地将池青禁锢在原地。
池青神色不虞满脸烦躁,可在睹见徐卫的面皮后骂人的脏话倏地戛然而止,青年脸色微微凝重严肃起来。
徐卫笑得异常诡谲,勾长的眼尾在此时显得万分吊诡,面色亦是透露出一种淡淡的青,他张开唇发出磁带卡顿的声响:“他····还没有死呀····”
这种低缓有度的声调池青再熟悉不过了。
他眼皮如有预兆般恶狠狠地一跳,紧跟着徐卫撩起薄窄的眼皮扫向池青,一字一句喑哑地似乎从喉咙里挤压爬出来似的:“我····还没有死啊····”
—
池青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到出租屋的,等他意识回笼时发现自己正手脚冰冷地蜷缩在被褥中,缓慢地等待着身上的温度一点一滴回升。
他的脸色依旧是难看的,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徐卫使用、模仿着池羡玉的口吻说出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这着实让池青稍微有些许诧异惊讶,以至于在那一瞬间他几乎难以稳定地保持平静。
霎那间池青差点以为眼前的人当真变成了池羡玉。
可好在徐卫顷刻便回过神来,他面容依然憔悴得有点神经质,两眼泛红双手无助地扯着脑袋,“抱歉——”
池青探究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徐卫拉紧的最后一根细弦恍如全然崩溃,“我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徐卫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来,灰白干裂的唇缓出一句话:“我只是快要被他给逼疯了。”
听到这句话池青恍惚中松了一口气,他为刚才徐卫的离奇行径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由头来——他也只是池羡玉的受害者罢了,正是因为受到如此惨不忍睹的迫害,理智才会分崩离析说出刚才的话来。
所以刚才的话并非是池羡玉说的,因为它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让池青再度满意,他近乎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进入美梦,睡得一脸熟憨香甜。
滴答。
滴答。
是水珠坠落在地面上砸出来的声音,规律有序,一滴接着一滴,不足半晌整间出租屋内便被那阵浓稠又潮湿的水汽给全然浸透塞满。
烦躁。
耳膜里频繁传来的水滴声让处于沉睡状态中的池青辗转反侧,不大不小的噪音折磨得他神经衰弱,眼睫微微颤动,看模样似乎即将要半睡半醒。
他忍耐力一向极高,兴许是从小生活的环境并不过优越安静,这点噪音与以前夜间车辆驰过的喇叭、轮胎声不值一提,因此池青也只是不安地拢紧了眉,雪白的下颌缩紧在被褥里,一副不愿被打搅的模样。
直到异样的声音和呛鼻的水腥味不停地钻入池青的鼻腔,让他总算意识到不对劲。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被无限拖长放大,池青覆盖在眼皮下的眼珠不停转动,在那非法入侵的步履声近在咫尺时池青犹如被恐吓到倏地睁开眼。
受到惊吓状态洇黑的眼瞳近乎缩成一个黑点,池青张大嘴犹如被搁浅在沙地上的白鱼,红腮张开正在大口费劲汲取氧气。池青试图从床上起身,可陡然间他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丁点力气,就连扭过头来想看清来人是谁都做不到。
就像是鬼压床一样。
潮湿的细汗从池青的额头上濡出来,床边的黑影犹如鬼魅般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倏尔一只冷白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佻地刮着池青细腻的下巴。
这熟悉的手感和温度立马让池青又惊又怕,他牙关也因为惊恐而打颤,眼下的一切恍如都恰如其分地证实池青的愚钝和失误。
“呜嗯——”池青忿恨地瞪着那只手,他想骂人可是却吐不出一句污言秽语,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呜咽的哼声。
贱种。
你不是都死了吗?怎么还能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池青满是生机的双眼猩红愤怒如有实质,嘴唇努力地翕动着,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瞧见他嘴里想吐出什么脏话。
即便池青口不能言,可心里却将能说的词汇全部侮辱一个遍,真是天生下贱的东西——
簇然一根手指蛮横地探进池青的唇内,粗鲁且毫无优雅地搅动着,刻意且恶劣地让池青的牙关难以合上,似乎想审视着从这张嘴里还能说出浑话来。
嘴唇关阖不上,涎液从口角流出来浸湿手指,池青脸上满是羞愤的耻辱和憎恨,而对方更是轻而易举地挑开他的衣服,粗暴凶残地欺他,而池青此时也尝到了和徐卫同等地被报复的滋味。
不能动。
身体宛如砧板上白花花的肉,任人揉搓,脸上满是情意绵绵的潮红,池青就连喘气都嗬不出声来,就当池青以为自己当真会被对方这样完完全全地侵.占时,他崩溃低哭如同噩梦惊醒般从床上乍然坐起——
时间正指凌晨一点半,池青晃神撩起额前湿透的黑发,胸腔仍起伏不定呼吸着。
原来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池青嘴角噙着庆幸,心里却不停责骂徐卫这个蠢货,要不是他一直对自己胡言乱语,池青也不会做这样邪祟的梦魇。
他想得一点没错,死物怎么可能会复活呢,池羡玉可是真真切切地死在池青手上,也没有什么诅咒或者报复,全然都是被徐卫的话语所引导性的噩梦罢了。
池青这样思忖着,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他起身打算去拿干净的毛巾揩试一下,可脚一碰着地面便踩了一地湿漉漉的水。
—
是夜。
乌云蔽日,浓稠的夜穹中泄露不出一丝温度,郊外繁茂的枝桠疯长,黑影幢幢无异于枯长鬼影在鬼哭狼嚎。静谧又恶意满满的夜色深处,一道清瘦伶仃的身影正迅疾飞速地奔跑着。
自池青从半山腰下车后便马不停蹄地往上疾跑,凌乱的发丝成绺湿漉地贴在汗涔涔的脸面上,气息不匀得厉害,胸腔和心室简直快要爆炸到坏掉。
山路略显崎岖陡峭,碎石树枝更是成为严重的阻碍物,不久前郊区似乎刚降下一场暴雨,池青脚下的泥土软腻湿滑,一脚踩下去仿佛踩进深陷的沼泽里,池青稍微不慎便狠狠摔了一跤。
尖锐的枝干犹如渗霜的刀刃在池青雪白的下颌刻下一笔,剐出一道报复似的血痕。池青脚腕有些轻微的扭伤,腕骨处微微发红着,所有的疼痛集中在一起让他清秀惨白的脸上面露苦楚。
他用手机微弱的灯光试图照亮不远处的山头,距离目的地并不遥远,池青咬牙切齿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就着浑身上下的痛楚拼命忍耐着,牙关战战地往前冲刺奔着。
到达那个不高不低的土堆时,池青骤然间跟泄气般双腿发软扑了下来,平时十分洁净的青年此刻也顾不到衣服上沾染的污泥树叶,粗野又鲁莽地用他极为秀气的手指刨抠着。
指尖上被砾石摩得红肿沁血,池青也浑然不觉得痛,神情执拗地分外阴沉,直到泥土里显露出一点衣服的布料,池青眼里闪烁起某种类似兴奋的情绪,狂热地将整个土堆刨根见底,直到里面的物件暴露无余。
碎落的四肢并没有出现腐败的迹象,池青忍不住倾身上前鼻尖翕动,躯干上亦没有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味,干净得一如往昔,唯有对方沉重闭阖上的眼皮向池青表明它已然死亡的事实。
那提心吊胆的一口气总算又缓缓地落回实处。
这般看来,那半真半假的噩梦说不定就是池青虚惊一场,而且那栋出租屋本就颓圮不堪,某处水管破裂导致地板上出现积水更是再正常不过。
就因为这样一些小插曲就惊慌失措地夜奔而来,倘若池羡玉真好生生地活着,定要用那种令人可憎的眼神不知道会怎样云淡风轻地笑话他呢。
池青轻松地拍了拍裤脚的泥,心中垒石卸下后就连脚骨青紫的胀疼都浑然不觉了,
夜深露重,池青并不打算独自在这偏僻的地方多待,他下垂着视线弯起嘴角朝着某个方向勾了勾,“再见。”
说完池青正打算收拾东西离开时,倏忽一阵侵袭的寒风肆虐,将裹挟住池青的冲锋衣吹动得猎猎作响;风力强劲得厉害,冷风刮在柔嫩的脸颊上犹如刀片剜着,池青双手根本遮挡不住,以至于整个身躯被吹得往后连退几步。
脚底之下猝然发出极其轻硬的一声闷响,是鞋子踩在硬物上才能发出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却在这样风声喧嚣的环境下听得这样清楚。
池青恍然怔住了。
目光陡然变得凝重,沉得宛如下水沟里吹不起丁点涟漪的死水,就连那股邪乎的狂风大振是何时停歇的都没半点察觉。
池青只感知到脚底下的那只手臂很硬,明明应该算是组织柔软的部位此时变得硬涩,仿佛池青踩到的并非是类人的胳膊,而是一根坚固无比的钢块。
他这次总算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怔忪地用手掌去摸索池羡玉,却得到一个超乎意外却又意料之中的结果:触感下的肌肤不再呈现出人体的松柔,反而冰硬得如一截石塑,正如池青亲手制作它时所用的器材手感一模一样。
池青急切掀开池羡玉关节相连的地方,赫然发现手肘亦或是膝盖连接的地方变成用黏土、胶水固定着,再也不复先前自然的□□景象。
这种种征兆无一不表露某种不可言说的结果。
池青手指蜷在掌心半晌,终究是试探性地抻了出来,他拨开池羡玉额头上的黑发,用发白的指尖去探开那双本该是阒黑又漂亮的眼珠。
薄窄的眼皮被撩上去,显出一只竖立浅褐的明显是猫瞳的眼球。
夜色阒黑浓稠,手机光线惨淡薄弱,难以映照出池青那张俊秀且隐晦不明的脸颊究竟是何神色。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刨根问底”的用法是错误的,但是感觉用在这里很适合就用了。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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