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屋角焚着梦甜香, 丝丝缕缕悠远的香味,按理说是好闻的,但此刻韩湛只觉得聒噪。
她自己的香气已然完美, 又何须别的香气来玷污。起身。
慕雪盈怔了下, 难道他不喜欢她挨得这么近?还是她哪里做的不妥?连忙跟着站起来,他回头看她一眼:“没事, 我去去就来。”
他拿起香炉,挑帘去了外间,慕雪盈正要跟着出去,他已经回来了, 手里空空如也, 却是把香炉留在了外面。
这又是为什么?从前也都熏香, 这梦甜香也曾熏过两次,为什么今天突然就不喜欢, 要送出去呢?慕雪盈疑惑着,连忙上前迎住, 含笑问道:“不喜欢那个香吗?那我下次换一种。”
“不必,香很好。”韩湛道。只是她的香气, 更好。
折返回来坐下:“给我吧。”
慕雪盈便又挨着他坐下,把手里的宾客单子交到他手里:“有劳你。”
“无妨。”韩湛看她一眼, 离得近,稍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头发里、脖颈里丝丝缕缕的香气, 没有了熏香的干扰,独属于她的,纯粹温暖的香气。
一整天的疲惫突然就消失无踪,韩湛不动声色向她靠近些,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名单。
“朱笔写的这些是确定要请的, 老太太已经送过请帖了,”慕雪盈身体靠向他,轻声说着,“剩下这些老太太说让夫君定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增减的。”
韩湛一目十行看过。单子上都是来往多年的亲朋故交,为着都尉司干的多是机密勾当,所以他极少与同僚来往,但这次,情况得变一变:“大理寺卿高赟夫妇也会赴宴,请帖我已经送出去了。”
高赟。慕雪盈心里一跳,立刻想起路过夹墙时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他邀请高赟,还是高赟主动要来?高赟这次来,是不是为了案子?会不会跟她有关?
心里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脸上却只是带着笑,仿佛事不关己:“夫君稍等,我去拿笔记一下。”
她快步走去小书案前,韩湛看见她提笔蘸墨,轻俏的背影,她的字是什么样子?先前韩愿曾说她学问书法都是绝佳,他还从来没见过她的字。
不由得起身跟过去,她察觉到了,回眸向他一笑:“不用过来,我写完就拿过去。”
韩湛看见素笺上准确无误的高赟两个字,赟字不算常见,通常不会想到是这个赟,她却能提笔写来。她面上装得平静,仿佛高赟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其实她私下里应该了解过高赟,或者还与高赟有过接触。
再看字,一笔秀丽中带着刚健的楷书,慕泓当世名儒,门生中有许多都是科举应试中的佼佼者,而楷书则是应试必须书写的字体,她想是从小跟慕泓修习,写得好并不奇怪。但,韩湛从中看出了《多宝塔碑》和《张猛龙碑》的神韵①,这两部贴也是当年他下功夫曾习过的,一见便生出亲切之感。
韩湛低垂眉睫细细看着,于亲切中又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夫君,”慕雪盈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里突地一跳。赟字并不是常见字,她既要装作与高赟不相识,怎么能一下子就写对?忙道,“高大人与我父亲当年曾同朝为官,我听父亲提起过他,说他善于谋断,最早是在刑部任职。”
韩湛知道,她是想解释为什么能把赟字写对,点了点头:“不错,他是刑部出来的。”
却在这时忽地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年慕泓去世,他赶去吊唁时,慕家门楣上的对联便是同样的字体,想来是她写的了。“你的字很好。”
“夫君谬赞了。”慕雪盈谦逊着,抿嘴一笑,“我还没见过夫君的字呢,都说夫君的字写得极好,先帝和今上都曾夸赞过的。”
从不是爱炫耀的人,不知怎的,此时却突然按捺不住,韩湛拿过她手中笔,一挥而就。
慕雪盈定睛一看,素笺上同样秀丽刚健的楷体:子夜雪盈。
她的乳名,她的闺名。他怎么会知道?脸色蓦地有点热,慕雪盈伸手握住韩湛的手:“夫君也习过《多宝塔碑》和《张猛龙碑》?”
“不错。”韩湛反手握住她的。
那次他已经到了慕家大门前,被门上的对联吸引,驻足观看,皇帝的信使却在这时匆忙赶到,道是宫中有急事,召他立刻回宫。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进门吊唁,他将礼金和祭品交付随从送了进去,临走时回头一望,看见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女迎风而立,清凌凌一双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与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夫君写得比我好多了,”慕雪盈笑着赞道,“以后还请夫君多指点指点我。”
不,并不比她好,若是他写得更稳一点,也只是因为痴长她几岁,练习的时间更久罢了。韩湛摇头:“以你的功力,我没什么能指点你的。”
慕雪盈想,他倒是从来没什么傲气,像他这个年纪,又处在这个地位,当真是极难得的了。“你又哄我。”
她仰着头,身子整个凑在他近前,几乎要偎依在他怀里了,韩湛忍不住也向她凑了凑,下巴在她发丝里蹭了下,凉凉滑滑的,说不出来的悸动感觉。
他想他从来不曾哄过他,倒是她,会出于各种目的,时不时哄骗他。他专司刑狱,常被人称作酷吏,明知道她在哄骗,反而甘之如饴。
多么古怪,在认识她之前,甚至刚娶她的时候,他从不曾想到竟会这样待她。“我不会对你说假话。”
慕雪盈总觉得他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也许方才那个仓促的解释他早已看破,但他没有说破,也许她猜对了,他对她,是有些喜欢的。 “夫君。”
烛火恰在这时跳了一下,韩湛低头,她带着笑,睫毛忽闪忽闪,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忽地踮起脚尖。
预感一刹那生发,下一刹那,变成了现实。她吻了他。
贴着脸颊,蹭着嘴唇,短暂轻柔的,她的吻。
帘子一动,云歌端着果盒正要进门,立刻又退了出去。
“怎么了,”钱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小声问道,“怎么不送进去?”
“姑爷跟姑娘在一起呢。”云歌含糊说着,蓦地想起傅玉成,不觉叹了口气。
屋里,韩湛猛地搂住慕雪盈。
唇上还残留着她香甜的气息,让那个吻似真似幻,飘忽的无法回味。他需要再确定一些,更确定才行。
握着她的脸,低头看她,她不笑了,睫毛眨了眨,许是期待,许是害怕,韩湛急急吻住。
红唇含在口中,蜜糖一般甜软,有异常的魔力,让人怎么都不舍得放开。急切着,吮裹着,又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得从容,缠绵,这是他第几次吻她了?便是再不熟练,也该有些进益了,总不能每次都不能让她全神贯注。韩湛紧紧搂着,窥探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极时调整,加重,或者,深入。
慕雪盈有点站不住,也许是他搂得太紧,她呼吸不能通畅的缘故。骨骼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便不由自主只是要往下溜,往后倒,他胳膊横过来撑住,那个吻突然便转了方向。
向酒窝,向耳后,向脖颈,一切合适不合适的地方,一切他们从前尝试过或者未曾尝试过的地方,发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亦且连头脑也有些混乱,慕雪盈喘息着,在陌生的潮涌中微微闭着眼睛。
后背触到了坚硬的木质,她什么时候,在桌上了。
韩湛紧紧追随。她被迫弯折,像被狂风吹倒的花枝,在他面前倒伏,韩湛看见未曾收起的笔墨正摆在后面,急忙伸手来拉,已经来不及了。
砰一声,水晶笔架被袖子带倒,砸在砚台上,砚台沉甸甸的,自是岿然不动,但那支刚刚他们用过,架在蘸墨处的笔蹦起来,骨碌碌滚下桌子,掉在地上。
所有的混乱戛然而止,慕雪盈挣脱了韩湛:“夫君。”
韩湛不得不起身,看见她绯红的脸颊,她的耳垂也是,映着烛光,似滴红的玛瑙。她忙忙地蹲下,捡起了笔。
韩湛便也跟着蹲下,看见墨汁溅在地上,小小一朵墨色烟花,她低着头似是要去擦那些墨渍,韩湛先一步伸手擦了,喑哑着声:“不妨事。”
“手染脏了呢,”慕雪盈拉起他的手,擦了下没擦掉,“我去拿帕子给你擦。”
站起身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是他们两个,帘幕外面也是静悄悄的,丫鬟们一个都没进来,连问都没有人问。这么大动静,她们不可能没听见,她们都知道他们里面在做什么,知道这时候不方便进来。
脸上更红了,却又忍不住,嗤的一笑。
“怎么?”韩湛起身,伸手抚她的脸。
指尖感觉到了灼热,她的脸在发烫,烫到他心里发着颤,只想再做点什么。
“喏。”慕雪盈抬抬下巴,目光向外一瞟。
韩湛瞬间明白了。帘子放着呢,冬天挂的猩猩毡帘,厚得很,严严实实挡住,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然而她既然顾虑,那么。快步走去关了门,鬼使神差的,忽地想起昨夜钱妈妈的话:我还等着给你带小少爷呢。
没有夫妻敦伦,哪里会有小少爷。
快步走回来,她已经收拾好了书案,闲闲问他:“夫君,高夫人的座次该怎么安排?按辈分,还是按你的同僚来排?”
韩湛抬眉。觉得她这样毫无征兆便切换到公事,实在有点突兀,却忽地发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在紧张,也许还有些害羞,所以要用正事来掩盖。心里的痒突然之间便扩散到四肢百骸,韩湛慢慢调整着呼吸,伸手挽住她:“按辈分排,这是家宴,按辈分来排更妥当,若是公事,则按同僚之礼来排。”
“我明白了,”慕雪盈答应着,他站得很近,将她抵在他和书案之间,檀木书案边缘光滑,黑漆刷得细腻如镜,隐约照出彼此的轮廓,方才她倒下去时,是否就如在镜中窥探?心跳突然就有点快,“那么还得请教夫君,高夫人的辈分该与家中谁人对等?”
韩湛又上前一步,她已经退无可退,圆润的臀抵着桌沿,衣服在那里微微压下一个柔软的弧线:“高夫人的舅家表妹嫁给了二婶的姑表兄弟,从这里算的话,她与二婶平辈。”
让人只想伸手,替她抚平。韩湛果然伸手,捏住衣褶边缘,该当要抚平的,却迟迟不能动手,反而将手贴住了,又逼近一步。
慕雪盈不得不再次后仰,现在已经是毫无退路了,他的手放置在她要与臀之间,手背上青筋绷起,让她忽地觉得他下一步,是不是要放她在桌上?
桌子有些硬,还有点冷,东西也太多了,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地方。他看起来最正经不过的一个人,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忽地伸手,搂住他的腰:“夫君既然确定了的话,那我明天就去禀报老太太。”
手上使力,他像是不防备,抑或是好奇想看她要做什么,总之她毫不费力便将他调转了方向,现在,是他抵着桌沿了。
韩湛感觉到了檀木的硬实,在异样新奇的感觉中打量着她。她是要这样吗?他在桌上。却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如何才能入港。但她那么软又那么韧,应该是有许多姿势都可以尝试。
她却忽地退开一步,带着笑,似是揶揄他的急切:“夫君还有什么人要请?”
她丢下他,走去榻边拿起那份名单,她眉宇间一派端庄清正,仿佛一心只要与他谈公事:“明天就得把请帖全都送出去呢,得劳烦夫君尽快定下来。”
韩湛看着她,所以她是不喜欢桌子,要在榻上吗?大胆如她,在这件事上却是遵循旧制。走近了低头看着:“你要请于侍郎吗?”
慕雪盈顿了顿:“夫君觉得呢?”
她也猜到他会问起于连晦,已然登门拜访过,没道理不送帖子,但于连晦似是不太愿意与他来往,况且为着安全起见,她也该尽量少走动,免得高赟那边盯上于家。“我怕夫君这边不太方便。”
韩湛又看见了她的唇,红的,润的,许是错觉,总觉得有点肿,也许是他方才吻得太用力了。但他可以再试试,这次他会把握好力度,不弄肿她。在榻上坐下:“没什么不方便,请。”
至于来不来,让于连晦自己定。
她似是戒备,一看他坐下便不动声色往后退,韩湛不等她走远,忽地伸臂揽住。
一带一压,他力气那么大,慕雪盈低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他膝上。
他趁势搂紧,下巴搁在她肩头,带着醇厚的,陈酿般悠长的调子:“你先安排,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或是有谁不服管教,都告诉我。”
手里被塞进了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他凑近了,鼻尖抵在她咽喉的位置:“这是我私库的钥匙,要钱要东西,你尽管去取。”
慕雪盈感觉到他的呼吸,呼气的时候是炽热,吸气又是点凉,钥匙沉甸甸地拿在手上,他眉睫低垂,鼻尖蹭着她的肌肤,慢慢地挨下去,然后是唇,他声音很低,叹息一般:“子夜。”
耳朵上发着热,像被他的话灼烧了似的,四周突然寂静到了极点,他呼吸的声音又被放到了极大,浪涛一般,在耳边轰鸣。他忽地咬住她领口的扣子——
作者有话说:注释:《多宝塔碑》全称为《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主体由颜真卿书写,颜体的代表作之一。《张猛龙碑》全称《魏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之碑》,立于北魏年间,书写人不详,字体为楷书,是精严雅正楷体的代表作之一。
第32章
牙齿咬着丝线, 发出极低的切磨声,青玉包锦缎边的圆扣做得精致,与这件紫貂小袄的颜色恰是相配, 慕雪盈蓦地想起昨夜领口的扣子也是这样被他咬掉的, 她早起换了衣服,那颗扣子还没来得及钉上。
明天又要钉扣子了。须得找同色的丝线来钉, 还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看着这么正经的一个人,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眼睛突然被捂住了,韩湛喑哑着声音:“专心点。”
她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了,让他始终十分介意, 但这一次, 韩湛决定该换一种方式。
她不专心, 那么,他来带领她, 专心点。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又从黑暗中漏出一两丝朦胧的微光, 他的指缝并没有完全合拢,慕雪盈在从未有过的怪异体验中沉沉吐着气, 嘣一声,听见扣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被密密包裹着的肌肤乍然失去约束, 接触到微凉空气,迅速泛起一层细腻的哑光, 但很快这层凉就变成了热,因为他的唇,覆了上来。
以最轻的力度,最小的幅度,一点点琢磨, 推移,流连。
慕雪盈沉沉吐着气。许是看不见的缘故,触觉突然变得异常敏锐,感觉到他的唇顺着咽喉,一点点黏腻着向锁骨游走,奇怪,男人的唇,也可以这么柔软吗?她从前怎么没留意到。肌肤上骤然一点湿,他用舌尖,轻轻舔舐。
身体突然便绷紧了,在模糊的,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愉悦的感觉中仰着头,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只手或轻或重,慢慢碾她的唇,他在唤她,喑哑粘涩的低低语声:“子夜。”
慕雪盈说不出话,在恍惚凌乱的思绪中无端便想到,他有没有乳名,他的乳名叫什么?
“大奶奶,”门突然敲响了,是云歌,“太太来了!”
慕雪盈一个激灵急急坐起,眼前骤然一亮,看见韩湛低低压紧的眉头。
“儿媳妇呀,”门推开了,黎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我写了几个菜单子,你看看行不行?”
慕雪盈急急掩着领口,带着仓促和尴尬起身:“母亲。”
“有茅根甘蔗水还有红枣桂圆茶,太太要哪个?”云歌很快端着茶盘跟了进来。
黎氏顿时来了兴致,红枣桂圆茶她知道,但茅根甘蔗水是什么?“什么茅根甘蔗水?茅根是什么东西?”
她转头去看,云歌连忙揭开茶壶盖子给她看里面的白茅根:“回太太的话,是白茅草的根,能清火润燥,喝起来有点淡淡的甜味。”
慕雪盈知道,云歌是给她争取时间让她收拾,可扣子掉了,急切之间又如何收拾?
肩上一沉,韩湛取了披风给她披着,他眼梢带着红,未曾散尽的欲望:“抱歉。”
慕雪盈飞快地系好了披风,边上黎氏还在专心致志研究茅根水:“就是地里长的草根子?这个也能喝?”
慕雪盈忽地有些想笑,这样尴尬的情形,韩湛这辈子都不曾经历过吧?嘴角翘起来,对着韩湛略带疑惑的目光,手指向脸颊上刮了刮。
韩湛怔了下,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羞臊对方的手势,她在笑他呢。
嘴角忍不住也有点想上扬,韩湛转过脸,这样尴尬又让人恼火的经历,也只有她还笑得出来,还不忘记揶揄他。
“那就茅根水吧。”黎氏终于做完了选择,拿着茶盅转回头,“儿媳妇呀,我想了整整一天,挑了这些菜,你帮我看看哪些更好。”
她手里拿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带着几分得意往书案上一放,忽地皱眉向慕雪盈一打量:“儿媳妇,你方才穿披风了吗?”
慕雪盈脸上一红,立刻答道:“突然觉得有点冷,所以披上了。”
目光下意识地一溜,韩湛正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手垂在身侧,手指对搓,轻轻动了动。
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想在她脸上刮几下,看她羞不羞?慕雪盈横他一眼,转过了脸。
秋波含情,似喜似嗔,韩湛心里一跳,紧紧攥着手指。怎么这时候来了呢?也太不巧,不然此时就能抱着她,在她脸颊上刮上几刮,看她羞不羞。
“冷吗?你屋里还挺暖和的。”黎氏随口应了一句,她本来不是心细的人,便也没有多想,拿着菜单又说了起来,“儿媳妇你看,主菜没什么可定的,无非就是燕鲍翅,主食的话冬至也只好吃馄饨,能变花样的就是中间这些热菜,我想着这些人大鱼大肉的肯定不稀罕,不如弄些精致细菜,以河鲜海鲜为主,主要吃个新鲜清爽,你觉得呢?”
韩湛到这时候听出来了,是黎氏来定菜单?谁的主意?不觉看了慕雪盈一眼。
“母亲坐下慢慢说吧。”慕雪盈拉开椅子请黎氏坐了,又向韩湛解释道,“母亲怕我忙不过来,所以帮我定一下宴客的菜色。”
韩湛抬眉,不可能是黎氏主动要求,黎氏最怕这些事,每年宴客都是推病不去,是她,她怕黎氏一个人被孤立,或者是想带着黎氏做点事,学学怎么办事,所以才让黎氏来定宴席菜色。这是整个冬至宴最简单的活计,黎氏讲究吃喝,做这件事也不算超出能力范围。
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他从小养在韩老太太跟前,与黎氏的母子感情远远不及韩愿,但他并非木石,看着亲生母亲被家里人排斥,处处尴尬没脸,他也绝不可能觉得好受。她竟能不计前嫌,用心安排着,想要给黎氏一个融进这个家的机会,他何德何能,竟能得她如此对待。
在说不出的晦涩滋味中凑近了,她站在黎氏身边,他便站在她的身边,袖子垂下来掩住,轻轻握住她的手。
慕雪盈有点意外,抬眼,他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也许是她看错了,总觉得跟床笫之间的热切不同,似乎是别的?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怪异得很。
“儿媳妇你看,这个沙鱼缕还是我在老家时吃过的,拿沙鱼皮煮熟了细切成丝缕,再拿老鸡火腿吊的清汤烩一下,特别鲜,在京中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哪里有过,内厨房的柳嫂子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她会做这个菜,我今儿还特地让人去鱼虾行问了,有沙鱼,冬至那天保准能送到新鲜的,到时候这个菜一上,保准她们谁都认不出来是什么!”黎氏指着单子上沙鱼缕几个字,兴冲冲说道。
想了想忙又添了一句:“不过还是你定吧,我就是觉得这个菜不错,选不选还是你说了算。”
韩湛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竟是黎氏自己写的。黎家是商贾,教养女儿并不像高门士族那么注重读书,所以黎氏的字并不算好,黎氏性子懒散,一年到头也懒得摸一次笔,但这次黎氏很认真地写了,一笔一划都是工工整整的,显然费了很多功夫。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黎氏这么认真,这么高高兴兴地做一件事,都是她的功劳。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慕雪盈更觉得奇怪了,看他一眼,随即向黎氏笑道:“还是母亲见多识广,这道菜连我都没听说过呢,那就这么定了。”
“哎,好!”黎氏被她一夸,更兴奋了,“这下保准能把二房那个天杀……”
忽然想起来韩湛还在,连忙打住。
慕雪盈抿嘴一笑,她听出来了,黎氏是想骂蒋氏天杀的。大约是这些年实在被蒋氏比得太狠了,所以才会如此怨念。“母亲放心,咱们好好安排,一定能把冬至宴办好,办得风光排场。”
“好,你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黎氏兴冲冲地又指着下面一行,“还有这个鸡丝银针,是鸡脯子肉、掐头去尾的豆芽菜、云腿丝、冬笋丝一道快火炒,东西都不稀罕,但大冬天里冬笋是个时令鲜菜,我打听过,现在京里卖的俏着呢,许多地方都买不到,我多下了几倍价钱把最好的一批都包圆了,到时候就只咱们家有冬笋,我看谁能跟咱们比!”
慕雪盈笑出了声。包圆了,那就是别人家的冬至宴就不可能有冬笋,那么韩家的就是独一份。平常看着黎氏傻乎乎的,没想到竟能有这个头脑。竖起大拇指:“母亲真厉害!”
黎氏又是得意又是脸红:“就会哄我,小嘴甜的。”
韩湛不觉抿了抿唇。不错,是甜的,很甜,他方才尝过。
如果不是突然被打岔,现在他肯定还在品尝。应该还会尝到别处,更香更甜的地方。
一念及此,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难忍,什么菜,什么鱼,有什么要紧的?明明可以明天白天再定,却偏要今晚上闯过来,占用他为数不多的时间。今天他特地加快了速度,赶在一更回来,没想到居然因着这事打岔,耽搁了这么久。
她什么时候走?
“这个虾子烧海参也不错,还有这个红煨羊排腩我觉得也可以留着,”黎氏越说越兴奋。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全心全力去做一件事,而且没有人嘲笑,没有人看轻,更神奇的是她自己也没觉得有多难,没觉得办不到,甚至还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原来她也并不是毫无用处的人,“全都是海味河鲜是不是有点太寡淡了?大荤总还是要有几个的。”
“是,母亲考虑得很周到,是要穿插几个大荤才好。”慕雪盈顺着她的话头说道。
时辰不早了,若是一样样细说,只怕到三更天也说不完,不如先把能用的菜都留下来,明天再细细斟酌搭配的事。况且二更之后韩湛就要休息,他现在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时不时瞟一眼沙漏。
让她忍不住去想,他是着急休息,还是着急继续方才的事?脸上有点热,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湛立刻注意到了,她在笑什么?总觉得似乎跟他有关,因为她笑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让他心里也痒了起来,眼睛看着纸上的字,怎么还有那么长一大截?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说完!忍不住上前一步:“母亲,茶放得有一阵子了,凉了,换道热的吧。”
“行,”黎氏把茶盅往他手里一塞,“你给我添点热的。”
韩湛顿了顿,他是想提醒黎氏,已经来了大半天该走了,没想到黎氏竟真让他添茶。他怎么忘了,他这位娘亲从来不懂什么话外之意,从来都要有话直说才能听懂。
但这种话,又怎么能直说。韩湛也只得拿着茶盅走过去,云歌眼乖,不等他动手,连忙接过来倒掉冷的,重又添了一杯热的。
这些弯弯绕黎氏不懂,慕雪盈却是懂的,越发想笑了。这还不到二更,大约他不是着急休息,而是着急继续刚才的事。
亏他脸上还是一派端方严肃,是不是官场上的人,都有这个涵养功夫?从他手里接过茶盅递给黎氏:“母亲,茶换好了。”
黎氏接过喝一大口:“这个什么茅根还怪有意思的,甜丝丝的不难喝,明儿你再给我熬点吧。”
“行。”慕雪盈答应着,“不过母亲不要多喝,马上就二更了,再喝难免夜里要起来,又要耽搁得睡不好。”
“这就二更了?”黎氏吃了一惊,“这么快?”
“是的呢,”慕雪盈带着笑,眼睛向韩湛一溜,“临睡前不宜多喝水,母亲要是喜欢的话明天一早我给您再做点。”
韩湛被她眼风一带,一颗心热辣辣地跳了起来。她听懂了,她这些话是哄着黎氏回去的意思吧,她是不是也想?
肯定是的。
心里似有无数手爪在抓挠,韩湛在难言的急切中,将她的手握了又握,捏了又捏。
“行,那你明早记得给我做。”黎氏果然放下茶盅没有再喝,都二更天了,明天还得早起,让人去鱼虾行、山珍行、果子行再把需要的东西定一定,最好再去趟码头那边,看看西洋商行里有没有稀罕玩意儿可以用,事情太多了,今晚还得早点睡才行。
飞快地把剩下的菜色都说了一遍,见慕雪盈都说好,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一大半,黎氏站起身来:“那行,等明天咱们再过一遍,最后敲定个单子。这会子不早了,儿媳妇,我走了啊。”
韩湛心里陡然一喜:“恭送母亲。”
黎氏看他一眼,总觉得他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似乎有点着急的模样,他立刻迈步往外送,黎氏心里嘀咕着也往外走,余光瞥见衣架上搭着他的外袍,是件上好的海龙皮大氅,领子上袖口上露着密密的风毛,面子是上用的捻金锦,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物件。
皇帝看重韩湛,时不时就要赏赐东西,这件大氅怕不是皇帝给的。
前几天韩愿说想做件氅衣,她翻了翻库里的皮子都觉得不大好,所以还没开始做。皮货最好的就是海龙,除了御赐的,市面上再难找到几件,这下可不是有了吗?
黎氏折向衣架,顺手便拿起大氅:“你兄弟缺件好皮毛衣服,这件给他吧。”
慕雪盈怔了下,正要劝阻,忽地听见韩湛冷冷的语声:“放下。”
声音不高,也未见得如何严厉,但她对韩湛日渐熟稔,立刻便听出来了,韩湛很不悦。抬眼,韩湛站在不远处,烛火从背后映照,他的脸笼在阴影里,陡然便有了一种冰冷阴郁的感觉。
“怎么了,”黎氏还没听出来他的不悦,“一件衣服而已,你又不缺。”
韩湛慢慢走过来:“御赐之物,不可转赠。”
从来都是这样,但凡他有的,黎氏只要觉得好,都会拿去给韩愿。
“皇帝又不会跟你计较,”黎氏还没舍得松手,摸在手里越发觉得这皮子真好,又密实又软,比狐膆还暖和,“怎么,那是你亲兄弟,一件衣服你都舍不得?”
慕雪盈看见韩湛压得极低的眉头,不等他开口,连忙扶住黎氏:“母亲,不是舍不得,实在是朝廷有规矩,御赐之物必须妥善保管,不能随意给人的。陛下既然看重夫君,那么夫君就更得以身作则,万万不能出岔子的,再说夫君在这个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让人挑了理,后果就严重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以往又不是没拿过。”
是啊,以往又不是没拿过。无论什么东西,无论他是否喜爱,只要韩愿需要,黎氏都会拿走,给韩愿。韩湛淡淡道:“以往是以往。”
今后是今后。从今往后,他再不会退让。
黎氏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也有点来气,正要吵嚷时,慕雪盈连忙带着她往外走:“母亲明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做上次说的粥底暖锅?”
一句话立刻让黎氏忘了大氅,忙道:“行,我想这个都想了好几天了,我记得你说过往里头加什么都行,都好吃?我想加点火腿,冬笋,大虾,对了,厨房里有没有新鲜菠薐菜?”
两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出了门,韩湛停在门内,许久,慢慢走去妆台。
心里有无名的怒气,又有说不出来的,更深沉酸涩的东西,许久,打开妆台上自己的箱笼。
慕雪盈送完黎氏回来时,一眼便看见韩湛手里拿着素日里梳头的木梳,正站在妆台前出神。
那把梳子用了有些年头,里外磨得透亮,一层匀细的包浆,但材质只是普通的黄杨木或者其他,总之并不名贵,能出现在处处都是贵重物品的韩府本来就是件怪异的事。那次她不留心拿起来,立刻被韩湛制止,时至今日韩湛都没再让她碰过,如今他又拿着出神。这把梳子一定有什么缘故。“夫君。”
韩湛转过脸,她眉头微蹙,带着关切看着她,她想必看出来了,他心里不痛快。放下梳子,扬声问道:“今晚是谁轮值?”
外面,守门的小厮康年心里发着慌,怯怯地去看钱妈妈,钱妈妈连忙进来:“今晚是康年看门,爷息怒,那会子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也没打灯,所以到跟前才看见,要禀报已经来不及了。”
康年跟在她身后,在她没开口时已经跪在门口,连声求饶:“都是小的不对,大爷息怒。”
韩湛顿了顿,回头,对上慕雪盈清澈的眸子。
她没有替小厮求情,因为放任黎氏闯到卧房门前才通报,的确是看门人的失职。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黎氏刚进门时他并没有生气,眼下生气,无非是不能对黎氏如何,所以才迁怒于人。
却让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迁怒。从小到大,他自己忍受过黎氏无数次迁怒,他本来是最不应该再去迁怒的人。韩湛定定神,向康年道:“起来吧。”
康年连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韩湛淡淡道:“值守时失职,本该严惩,念在今晚事出有因,再有钱妈妈替你求情,罚你跟着外院众人打扫积雪,擦洗门窗台阶。”
没扣钱粮没挨打,只是罚做外院仆役的体力活,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康年连声谢恩,打着躬退出去了,钱妈妈连忙也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海龙大氅挂在衣架上,灯火底下油润的光泽,韩湛定定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不是头一次了,一件氅衣而已,怎么突然就怒成这样。
还连累她替他调停。
“夫君。”慕雪盈慢慢走近,伸手搂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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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暴君的白月光回来了》酸汤芋圆:
薛轻雾病死在十八岁。
外人眼里,肃王遗孤薛轻雾生来体弱,得以圣旨赐婚嫁予太子表兄已是天大的福分。
太子时宴俊美斯文,素有风光霁月之风,会在她发病时亲手喂她喝药,外出时替她捎来新奇物件,夜里低声哄她就寝。
薛轻雾自然心悦他,可大婚当夜,时宴沉默着看了她良久,轻揉她头发,叹气道:
“阿雾是孤最亲近的人,孤心里早把你视作皇妹。”
她该知晓,表兄无心情爱,只待日后登基成为明君,待她好是为弥补。
薛轻雾垂下长睫,藏起对他不该有的心思,温柔笑着应好。
于是二人私下约定好三年后和离,不想成婚第三年,薛轻雾意外病发,死在他外出打战前夕。
醒来时却见宫人们伏跪在地,时宴慌乱丢弃沾染血色的长剑,修长冷白的手指微颤,红着眼抚上她脸颊,低哑道:
“阿雾,朕等了你十年。”
刚对上他晦暗黑眸的薛轻雾:“?”
*
十年后的时宴依旧对她百依百顺,除了不让她同外人接触,只要提及和离便会被他阴湿黏腻目光默默注视,夜里温柔地“惩治”……
薛轻雾与他虚与委蛇多日,无法再容忍他的强势,终于寻到时机逃脱出宫,却被本该上朝的时宴堵在宫门前。
当夜,昏暗金殿内,红烛幽幽。
女郎被逼至榻边角落,雪白脚腕被人慢条斯理地捉起摩挲,时宴神态堪称痴迷:“阿雾又想抛弃我。”
“留下陪着朕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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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弱白月光X阴湿白切黑
第33章
慕雪盈听见了韩湛的心跳, 沉重,缓慢,像是有许多话压抑在心里无法倾诉, 让人忽地有个荒谬的念头, 人的心跳是不是情绪的另外一种表达?譬如方才他拥抱亲吻她的时候,心跳就是急促有力的, 战鼓般昂扬的节奏。
脸贴在他胸膛上,轻轻柔柔问他:“怎么了?”
韩湛抚着她的头发,到这时候觉得索然无味,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罢了, 他并非心智不成熟的孩童, 再要为了这些小事斤斤计较甚至让她担忧, 又有什么意思?“没什么。”
“真的?”慕雪盈知道他只是不想说,他并不是多话的人, 若是他不说,最好的做法就是不问, “夫君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可是有呢。”
韩湛有些意外, 低眼,她扬起脸看他, 顽皮的笑意藏在酒窝里:“你把我扣子弄掉了,你得帮我找呢。”
心里陡然一阵轻快, 仿佛暴雪前夕突然吹来了一阵春风,韩湛在难以言说的情绪中紧紧抱着她,嘴唇蹭着她的发丝,叹息一般:“子夜。”
她是在开解他,用另一种方法, 独属于她的,轻柔俏皮的方法。她怎么这么好,让他简直要妒忌了,只要一想到当年,她就是这么开解韩愿,逗韩愿开心的。
为什么那时候认识她的,不是他?
韩湛低垂眼睫,将她柔软馨香的发丝嗅了又嗅,吻了又吻,许久:“是我不好,我帮你找。”
挽了她的手,来到榻前。
那个时候他们是在这里。他抱她在膝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身前。那颗扣子,仿佛是玉石质地的,舌尖碰到时有点凉,丝线缝得很结实,他咬了一下没能咬开,于是又咬了几下,此时一想起来,仿佛又有了那种丝线卡在牙缝里,拉扯纠缠的感觉。
呼吸有些发沉,韩湛紧紧握着慕雪盈的手,压抑的情绪慢慢变换,成为另一种同样深沉,同样让人坐立不安的情绪。
“你别管了,”慕雪盈松开了他的手,他抓得那么牢,个子又高,铁塔似的杵在那里,让她怎找?蹲下来细细在地上看着,当时她模糊听见了扣子落地的声音,带着点弹跳的余音,骨碌碌滚到边上去了,推算落点的话,应该就在这附近,“我自己找就行。”
扣子太小了,急切之间并不能看见掉在了哪里。他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可真是给人添麻烦呢,以后做衣服要记得多做几颗备用的扣子,免得每次都要去找。
慕雪盈单膝跪地,俯低了身子,向榻底下望过去。
韩湛紧挨着她蹲下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因为行动散发的暖香气。她找得认真,额前一两丝头发散下来,悠悠荡荡垂在腮边,又随着她的行动晃一两下,怎么不弄上去呢?毛茸茸地拂着,却好像是拂在他心上了,让他心里陡然一下子痒起来。
韩湛伸手,将那两丝头发拈住了掖在她耳后,忍不住,指腹又在她耳边腮边,轻轻摩擦。
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些了,直接劝解若是不行,那就还是要打个岔,引逗着他做别的事情分分神就好了。不过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他并不是小气的人,当年在丹城时,韩愿时常能收到他从北境寄过来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还有许多贵重的文房用具,韩愿跟她说过,自家这个大哥对他极好,但凡有的,都不会少了他一份。方才黎氏自己也说,又不是头一回拿他的东西给韩愿。
那为什么这次就突然这么在意?御赐之物固然不能公然转赠,但许多人私下里给也就给了,况且又是亲兄弟,就算皇帝知道了,多半也不会追究。“做什么呢?弄得我耳朵痒痒的。”
韩湛顿了顿,松手:“没什么。”
耳朵痒吗?他心里更痒。不知心里,浑身上下,哪里都痒。“榻底下太黑,拿灯给你照着吧。”
起身拿了烛台照着,慕雪盈便又伏低些,向榻底下看着。
那把梳子或者就是关键,不然他不会不让她碰,刚才又拿着出神。这件事钱妈妈肯定知道,这家里最了解他的应该就是钱妈妈了,方才他只是问了句是谁轮值,连她都没反应过是怎么回事,钱妈妈立刻就明白他是生了气,赶着进来劝解。明天得抽个时间跟钱妈妈聊聊才是。
这么看来明天的事情还真不少,还好今天没有成事,不然明天还得想办法去找避子汤,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忙死了。
但总不成事也不行,说到底与他夫妻恩爱,才是她在韩家立足,将来翻案救出傅玉成的关键。
靠墙的榻脚跟前有个黑影,看着有点像是扣子,慕雪盈轻声唤韩湛:“夫君,帮我照一下,我好像看见了。”
韩湛便也俯低了,拿着灯给她照着。距离远,她有点够不着,忽地跪伏在了地上。韩湛心里一跳,看见她塌下的腰,在小袄边侧划出向下的褶皱,又在腰后收束成若隐若现,轻柔的弧度,她什么时候把披风脱了?大概是嫌披风太长,在室内行动时不太方便吧。
于是这一下,便显出圆润的臀,裙是腰头贴身、下摆散开的样式,清晰流畅着,勾勒出一幅高低起伏,山峦重叠的画图。
韩湛突然觉得有点渴,空空咽了一下,喉结沉下去,又上来。
“在这里。”慕雪盈摸到了扣子,位置有点靠里,尽力伸着胳膊也够不到,回头叫韩湛,“有点够不到,夫君,你来吧?”
因着领口处没有扣子,倏忽一下,风光大敞。韩湛看见藕荷色主腰的一角,带子勒着肌肤,浅浅凹下去一点痕迹,看见主腰丝绢的边缘包裹着又被突破,圆润的圆弧在带子连结处露半边香雪般的肌肤,呼吸滞住了,韩湛沉默着向她靠近,她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努力,腰低下去,再低下去:“找到了!”
慕雪盈拿到了那颗扣子,手指夹着,回头。
然后突然之间,她便被压在榻边了,他强健有力的腰腹从身后紧紧抵住,他低头下来,吻她的唇。
慕雪盈说不出话,看见不远处晃动的烛火,叮当一声,失而复得的扣子又掉落在地,骨碌碌的,不知道又滚去了哪里。
明天早晨,又得重新找扣子了。
韩湛长长吐一口气,攥着捏着,竭尽全力只想更近些,更紧些,这个姿势想是让她不舒服了,她眉头微蹙,含糊的语声从他唇舌之间发出来:“痛,哎呀,膝盖。”
她还跪在地上,虽然铺了地板,想必还是太硬,韩湛一把捞起来,放在榻上。
吻着抱着,想尽一切办法亲近,只是张平常坐卧的小榻,施展开来才发现有点挤,至少眼下他半跪着的时候,腿就有点伸不开。
韩湛打横抱起,走去床前。
被子放了几条,堆叠着高出几层,搁上去垫住,正好托起她的腰臀。其实更想尝试方才那样,从身后过来推进,然而初战之时还是遵循旧制比较好,待到熟悉战法,双方都累积了经验火候,再做别的尝试也不迟。
慕雪盈感觉到了热,他的皮肤是烫的,忽一下又有些凉,不曾被他覆盖的地方失去了衣物的遮蔽,与冬夜的空气接触了。膝盖眼下不疼了,被他蜷起来夹在怀里,他的脸忽然一下逼到了最近。
灯火飘摇,在他漆黑眸子里晃出跳荡的光影,他喑哑着声音:“子夜。”
那夜不算愉快的经历忽地又跳出来,慕雪盈不自觉的,缩了一下。
“别怕。”韩湛口中安抚,身体却不容置疑,阻断了她退缩的后路。现在她被迫向他贴近了,他又感觉到了雪来时的微潮的气息,和昨夜一样。
她是欢迎他的。他又怎能不赴她的邀约。
慕雪盈低呼一声。羊肠小道,车却是超出规格的大车,急切之间艰涩难以行进,不得不低声求恳:“求夫君怜惜。”
他立刻停住了,声音忍得有点发颤,许久:“抱歉。”
车子没再前行,却也没有停,一点点辗转,挪移,积雪暂时冻住,温度回升后自然会融化,一点点蜿蜒,蔓延,春日来时,便成溪流。
眼下,路却是通了。韩湛俯低了,在她唇上吻住:“不疼了吧?”
她没做声,这些事想来是羞耻不能回答的吧,反正他便要这么认为了。韩湛快马加鞭,直奔标的。
慕雪盈叫出了声。有点痛,还有另一种怪异的难受,像是酸,又像是点胀,原来这件事还有这么多不同的体验吗?她一直以为,那夜的痛楚和难以承受就是全部了。
灯影越晃越快,帐子上挂着鎏金的银钩,钩下垂着编结的穗子,一切都在摇,眼睛合上又睁开,穗子拖出长长的模糊影子,在他身侧幻化出发散的光影,她已经分不清楚,是他在动,还是穗子在动。也许都有吧。
心口突然一热,是他的汗,滴下来,落在沟壑幽深处蜿蜒,他稍稍伏低些,她的膝盖便抵住了他的胸膛,他打开来,伸手擦去那滴汗。
但是很快便有另一滴落下来。带着坠落的速度,仿佛发出声音,也或者是她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声音吧,花火一样,忽地炸开,极低的,明亮迸发的响声。
韩湛闭上了眼睛。起初还想着节奏,想着要如何行军布阵,如何穿插突进,如何在两军对垒中以技巧缓解冲杀的痛楚,眼下都顾不得了。只要深,快,久。最简单,也是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恍恍惚惚,二更的梆子声。很快就是二更二点。怎么这么快。全然不留神时,就已经溜过去了。
慕雪盈又叫了几声。到这时候已经累到无法再去想是否羞耻,一切都是怪异,从不曾有过的体验,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想到,她过去总是有意撩拨,想要以身体的亲密来推动感情的亲密,却是从不曾想到,正常状态下的他,也要这么久。
还是会很累的啊。
“子夜。”韩湛又唤了一声,低下去吻住。
她不知是疼还是愉悦,口唇中逸出含糊的声响,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些,托着她的肩背正要抱起,她忽地低呼一声,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突然一下收到最紧,韩湛冷不防,脑子里嗡一声响。听见二更三点的梆子声,随即世界陷入片刻的空寂,她倒了下去,他没能扶住,她在枕上微微发着颤,韩湛也在发颤,重重吐一口气。
有点懊恼。这一阵,本该更长些。
慕雪盈要过了好一阵子,才恍惚反应过来方才仿佛是梆子声,二更三点了,他并没有去睡,看来也有更重要的事,足以打乱他一直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能做到的。他比先前更喜爱她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觉得冷,拉起被子盖住,含糊说道:“叫热水吧,洗一下才好睡。”
韩湛顿了顿,睡?不成,时辰还早,阵法尚有许多需要完善之处,将军尚有许多余力,士兵还待再次冲锋,又怎么能睡。“不急。”
握住她的脚踝。慕雪盈预感到了危机,脱口说道:“不要!”
“乖,不怕。”韩湛低声哄着。他想她也是舒服的,方才他感觉到了骤然生发的泉涌,他正是被这热泉冲击,所以失守。一名优秀的将帅必要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再接再厉,将战事琢磨到最佳。
慕雪盈无法抵抗。踝骨挨着他的脖颈,他皮肤灼热,偶尔蹭到血管,能感觉到血液激流,微微跳动。他紧紧握住了,她的腿被迫伸到最直,他下了床光脚站住,忽地逼近来。
***
外间,钱妈妈压低声音向云歌说:“你去睡吧,这里我守着。”
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虽然行动还是沉静,脸上都红透了。
云歌答应着,听着里面一直不曾停歇的暧昧响动,脸上越来越烫。推门出来,黑沉沉的天幕上寥落几颗星子,院墙之外是一条不很宽的石子路,路的另一边是韩愿的住所锦箨院,灯还亮着,韩愿也没睡。
让人突然有点悬心,担忧他再像昨夜那样闯进来。
云歌快步走下台阶,向守门的康年吩咐道:“看紧门户,没有大爷的话,谁敲门也不要开。”
门闩上了几道,门扇上面的插栓也对上了,云歌提灯看了一遍,想起进京路上慕雪盈说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在韩家立足,起码先保住性命。
姑娘做到了,不仅立足,而且越来越好,只是这一路的艰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云歌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禁不住望向都尉司的方向。傅玉成怎么样了?这些天看下来,韩湛并不像外界传说的是个残暴狠毒的人,况且姑娘对他这么好,对韩家这么好,他应该会秉公处理,还傅玉成清白吧?
***
锦箨院里。
夜风吹过,紫竹林萧萧一片,韩愿独自站在最高一处台阶上,望着韩湛的院子,两肩萧索。
都快三更了,那边还没熄灯,韩湛最是守时,若非要通宵办公务,雷打不动都在二更三点前睡觉。从前他熬夜时韩湛还劝过他,道是天大的事也要保证睡眠,睡好了头脑清醒,效率才能加倍。
那么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竟然拖延到这时候还不肯睡?
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不肯相信。韩愿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不能过去,昨夜冲动着闯过去叫门,她很不高兴,而且,叫也无用,韩湛不会给他开门的。
就算开门了,他能做什么?她现在是韩湛的妻,他能做什么?!
韩愿死死攥着拳,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绷紧到几乎脱力,耳边悠悠荡荡,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来了。
那边的灯还亮着。不!
韩愿骤然而起,在仆役诧异的目光中拽开门,飞也似地奔了过去。
***
卧房里。
蜡烛烧到了尽头,烛泪滴成一簇红珊瑚,瘫软着流向桌案边,烛心摇了几摇,最后一点光亮忽闪一下,终是熄灭了。
慕雪盈已经累到不能思考,在恍惚中喃喃说道:“腿疼。”
韩湛恋恋放下。在最后一点光亮里,看见她踝骨上攥出来的手指印。这样不行,她太娇嫩,都已经极力收着力气了,还是弄疼了她。
得换个姿势才行,不需要固定她的四肢,就能保证到位的姿势。
在黑暗中摸索着,先前不肯熄灯,两军对阵自然要密切观察对手的反应,随时调整完善战略才行,纵有坚兵利器,也要使用得法,才能刀刀见肉,所向披靡。然而到这时候才发现,看不见时,竟是另一种全新的乐趣。
譬如此时指尖触到的,异常柔腻滑软的地方,就需要他去想一想,究竟是哪里。
其实也并不用多想,手指刚碰到,立刻就知道是哪里。甚至眼前还能浮现出方才亮灯时把握的形状,抚触的感受。在汹涌而来的欲念和爱意中吻着她的耳尖:“子夜,雪盈。”
为什么前些天要撑着?为什么没早些这样呢。他可真是够了,尽做些无谓的坚持。有什么要紧呢?她有没有分神。如果她不专心,他就带她专心,至少现在她的呢喃声只因为他发出,她的涌动只因他而起,她的欢愉,只有他能给予。
在黑暗中尝试,思考,探索。她如一团暖雪,随他揉捏出任何形状,只是随他的心意而动,心理和身体都得到最大的满足,韩湛发出低低的喟叹,闭着眼睛将她摆好,搂进怀里。
便是这样。她薄薄的脊背朝向他,她浓密的黑发顺着脖颈垂下,缠在他肩头,他不需要再固定她,只消凑过去搂住,找到那条正确的路途。便是这样了,既不需要她费力,也不需要他持握,她不会再觉得痛,必然是能承受了。
在动荡中吻她薄薄的蝴蝶骨,喃喃唤她的名字:“雪盈。”
她没有回应,头发散乱着缠在他肩头,脖颈,又垂下来隔在他身前,她呼吸发着沉,绵长,均匀,因为放松,懒懒蜷缩的身体。
韩湛忽然有点疑心她是不是睡着了,吻蹭过去,顺着耳垂到唇边,唤得越发缠绵:“子夜。”
她还是没有回应,韩湛顿了顿,现在终于确定,她睡着了。
在这个时候,在他无比投入,更加精纯的时候,她竟然睡着了。
该死,他做得有那么差吗?!
***
韩愿终于奔到了门前。院门紧紧锁闭,门底下漏一两丝灯光,他们还没睡。他们在做什么?
“开门,开门!”再顾不得体面,伦常,握着拳砸上去。
“大爷睡了,二爷请回去吧,”门内有人回应,“这都几更天了。”
韩愿听出来是云歌的声音,当年他即将离开丹城回京时,云歌刚到慕家,十几岁的小丫头,怯生生的叫他韩公子,如今倒是全忘了旧日交情,只管撵他走。扬声叫道:“云歌开门,我有急事!”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云歌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像她一样沉着柔和,却又毫无通融的余地,“大奶奶连日辛苦,明天还要早起准备冬至宴,还要帮太太对账,一天里难得能休息几个时辰。二爷快请回去,白天去太太跟前再说也不迟。”
韩愿怔了怔。是了,她很忙,每次相见她都在忙着,前阵子是为着黎氏交代的各种事,这几天是为了冬至宴和账目。她难得有休息的时间,他不该来吵扰她,可韩湛呢?韩湛明知道她很累,为什么还不让她睡?
嫉妒,愤怒,不甘,重重情感交杂,韩愿终是忍不住又敲了一下:“开门!”
***
门内。
钱妈妈皱着眉头正要出去制止,卧房门开了,韩湛披衣走了出来:“是老二?”
毡帘开合之间,钱妈妈隐约看见内里低垂的帘幕,抛在地上凌乱的衣服,连忙转过脸:“是二爷。”
“让他进来。”韩湛冷冷道。
***
门外,韩愿颓然放下拳头。
不会给他开门的,韩湛知道是他,又怎么敢开门。
却在这时,门开了。
韩愿心中陡然一喜,一个箭步冲过门槛,冲向卧房,斜刺里几个小厮上前拦住,韩愿左冲右突过不去,愤愤骂了声:“混账东西,都给我让开!”
“放开他。”高处突然有人命令。
小厮们应声放手,韩愿抬头,韩湛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有事?”
灯火明亮,照着他斜披在肩头的海龙大氅,内里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敞开,冷白皮肤上几丝暧昧的抓痕。
第34章
夜风吹动韩湛的衣角, 韩愿目眦欲裂。
那些痕迹,那故意敞开的领口,包括他此时不曾束冠, 披散下来的头发, 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让他看看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他不仅要羞辱他,还要诛他的心。
夜如此静,自己都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喘息,如同垂死的兽, 在不甘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有事?”韩湛看着他, 慢慢走下台阶。
灯光在身后逼住, 为他高大的身形镀一层刺目的光影。兄弟两个的个头原本相差不多,但韩湛年长七岁又在军中历练过, 看起来却比韩愿强健许多,此时那件皮毛油润的大氅从肩头直垂到小腿, 越发衬出他巍然的身形,冷肃的神色:“韩愿, 已经三更将半,你此时闯门吵嚷, 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有理由,他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与她那样。韩愿咻咻地喘着气:“你是故意的?”
韩湛抬眉:“哪件事?”
是说故意放他进来, 还是故意让他看见这种情形,让他从此死了这份心。
他上前一步,韩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他眉睫深黑,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势,还有统帅三军的杀伐之气, 这些从前都让韩愿心折钦敬,此时却让他愤恨,又下意识地畏惧。
但,又怎么能够畏惧?!韩愿心中陡然生出悲壮,他已经失去她一次了,要想夺她回来,又怎么能怕韩湛!咬着牙上前一步:“生辰宴后,你夺走她那次。”
原是愤激之中脱口说出,此时却突然如同醍醐灌顶,真相只能是如此,那件事发生得蹊跷,从前他误解她,觉得是她算计了韩湛,但现在他知道了,绝不可能是她,那么,就只能是韩湛。
头脑飞快运转。那件事发生后韩湛立刻娶了她。韩湛甚至没有追查这件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的事为什么会发生。韩湛从来不是多情的性子,从前对女人不假辞色,却能在娶她之后,迅速对她如此在意。
只能是韩湛做的,他早就盯上了她,使出这种卑鄙手段,夺走了她。狂怒中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你,那件事是你做的,你算计了她,你早就对她心怀不轨了对不对?”
“放肆!”韩湛脸色一沉,“韩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陡然一阵威压如排山倒海而来,他是他曾经最敬仰的人,是对于他如兄亦如父的存在,是三军统帅,生杀予夺的上位者,韩愿一瞬间畏惧到了极点,很快又鼓起勇气,大声吼道:“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从来不敢查?你心虚!”
韩湛冷冷看他,有一刹那韩愿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了,但他终是什么也没做,淡淡道:“来人,押他出去。”
肯定是他,否则他为什么不敢跟他对质?韩愿疯了一样骂道:“韩湛,你卑鄙!”
“来人,堵了他的嘴。”韩湛淡淡说道。既不屑于跟他争吵,又不能让他吵醒了她,那便用最简单直截的法子处理。
小厮们心惊肉跳,却又不敢不得上前按住韩愿,拿帕子塞了嘴。
“直呼长兄名讳,狂悖不敬,韩愿,罚你跪书房抄书,”韩湛看他一眼,转身回房,“押下去。”
小厮们一涌而上,拧住了往书房押送,嘴被堵着叫不出声,韩愿在愤怒之外,被他的轻视和羞辱气到几乎吐血。跪书房抄书,这是罚小孩的手段,这是拿当他小孩了,他也是当当解元,凭什么?!
奋力挣扎却挣不脱,被小厮们拖出院子,带进书房。这是他和韩湛从前共用的书房,后来韩湛离家去了北境,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小时候他贪玩,上学的时候几次偷跑出去玩耍,韩永昌知道了要打,是韩湛拦下了,罚他跪书房抄书,又跟他谈了很久,让他头一次深刻理解了读书明理的意义,知道了男儿肩上的重担。
十二岁时他以头名的成绩考取秀才,接连几次考核也都是头名,那时候韩湛声名鹊起,韩家重回权贵核心,许多富贵人家的子弟都主动与他结交,他年轻虚荣,跟这些酒肉友镇日游玩,功课落下一大截,韩湛休假回京时知道了,又罚他跪书房里抄书,韩湛太忙,那次甚至连跟他谈话的时间都没有,但经过那次之后,他再不曾因为交游耽搁学业。
韩湛曾经是他人生的标杆,他努力追赶的高山,韩湛为什么要夺走她!
咔嚓一声,门锁从外面锁上了,恨、怒、不甘、疑惑、懊悔,无数种情绪撕扯着,韩愿抓起案上的砚台,重重砸在门板上。
天冷,墨汁都已经冻住,砚台落寞着砸上去又掉下来,韩愿扯掉嘴里的帕子,颓然跪在地上。他一定要查清楚那天的真相,他一定要揭穿韩湛的真面目,夺回她!
***
卧房里。
韩湛轻手轻脚进来,在黑暗中上了床,轻轻在她边上躺下。
慕雪盈半梦半醒,累到连眼皮都不想抬,含糊着问道:“怎么了?”
她恍惚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吵,将她从沉沉的梦境里拽出来,可是太累了,这么多天的忙碌紧绷仿佛在今夜都突然得到了释放,让人一下子失去了坚持的毅力,只想痛痛快快睡上一场。
“没什么,你睡吧。”韩湛搂住她,有点犹豫,要继续吗?她想睡,那就睡吧,反正这件事他一个人也能做,虽然不及双方交战的乐趣入骨,但久渴之人,随便一点甘霖也能将就。
她不做声了,果然又睡着了,外面模糊传来钱妈妈严厉的训诫声:“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但凡有谁说漏了嘴传扬出去,打一顿撵出去,革除不用!”
韩湛微闭着眼,想起韩愿方才状如疯癫的模样,唇边一点微冷的笑意。
十几年为兄弟,韩愿竟会以为是他。愚蠢,又让人心冷。
假如他曾经怀疑过她,但现在他很确定,绝不是她,她的品行不会做这种事,以她的聪明,也不会做得这么粗糙。那就只可能是黎氏和吴鸾。处在他的位置,这件事他无法再去深究,况且这些天她跟黎氏的关系刚刚好转,也不宜节外生枝。但韩愿想查,那就查吧。
从小到大,他教过韩愿文章,教过韩愿武功,也教过韩愿孝悌伦常,但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这世上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太容易得到,稍稍有点不顺心就大哭大闹,不依不饶。
他不是圣人,不可能无限制地迁就,让韩愿自己去撞南墙吧,撞疼了,自然也就学会了。
侧身抱住身边熟睡的人,本来没什么念头,可一旦挨住了便忍不住去抚,向左向右,向下,再向下,指尖忽地触到一点黏腻。
韩湛顿了顿,耳根子上有点热,摸到枕边的帕子擦了擦。屋里隐隐约约,暧昧暖热的气味,方才他在停战的间隙里曾经简单给她清理,但因为想着后续还要再战,便也不曾叫水,不过现在。
有点犹豫是不是别再吵她,让她好好睡一觉。耳鬓厮磨这么多天,他也算了解她的性子,如果不是疲累到了极点,绝不会抛下他不管不顾只是睡。
她的确是累坏了,家里这些不省事的人,乱麻也似的各种关系,她还每天陪着他熬到深夜,早晨又比他还早起,给他安排早饭。
以后绝不再让她早起为他张罗了。她累成这样,擦洗一下才能睡得安稳。欲念汹涌着,又极力压下去,韩湛起身,低声向外面吩咐道:“送热水来。”
慕雪盈又醒了,觉得身体晃了晃,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外面的微弱的光线,看见韩湛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抱起了她。
“夫君,”在恍惚中呢喃问道,“要做什么?”
“没事,”他低着头在她唇边一吻,语声温存,“你睡吧。”
他抱她进了净房,他带着茧子的大手轻轻抚着,有温热的水流过,很快又被毛巾擦干,慕雪盈恍惚意识到他是在帮她擦洗,理智告诉她不大妥当,但实在是太困了,迷糊糊也只是由着他。
韩湛小心翼翼,擦干根处星星点点的水渍,她窝在他怀里,柔软的皮肤暖雪一般,在橙黄灯火下显出中间那小小的,微凹的圆,鬼使神差,低下头一吻。
明明四下无人,连她都已睡着,却还是心虚,连忙抬起头。
可她并没有醒。韩湛慢慢的,又低下头去。
酒窝一样,极小的浅凹痕,煞是奇怪,人人都有的东西,怎么会觉得有莫名的吸引力。不,只是她的,只有她的,对他有吸引力。
舌尖轻轻探了探,嘴唇又吻住,她似是觉得痒,迷迷糊糊嗯了几声,嘴角翘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身子蜷缩起来。
让他越发心痒,低低哄着:“乖,别动,马上就好了。”
她又含糊咕哝了几句,韩湛听不清,低头凑在她唇边,她柔软的嘴唇擦着他的耳朵,这样也算是吻他了吧?让他突然想起来,亲密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吻他的唇,都是他主动吻她。
是害羞吗。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她主动吻他呢。
热水放在边上,氤氲着,升腾的白汽。她没再阻止,韩湛思忖着,重又回到那吸引着他的,新奇怪异的地方。亲吻,抚触,她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颤动,这样潮湿的,黏涩的夜。
慕雪盈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看见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微光,恍惚听见外面有人走动,天亮了吗?稍稍一动,边上立刻有人搂住了,温暖的呼吸在她发心里:“睡吧。”
是韩湛。头脑太不清醒,恍惚想到了一点什么,只是不能够集中精神,慕雪盈向他怀里窝了窝:“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他向她额上轻轻一吻,大手轻轻拍着她, “睡吧。”
好吧,他说还早,那肯定是时辰还早,他一向是最守时的。他的手带着节奏,轻轻柔柔一下一下拍着,慕雪盈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韩湛闭目养神,听见外面丫鬟走动的声响,四更了,丫鬟们依着他往日的作息,起来收拾打扫,安排早饭。大冷的天,他过去为什么要起那么早?连累她也跟着早起,困得做到一半就睡着了。
以后若是不赶早朝,其实没必要起那么早,至少不能让她起那么早了,一顿早饭而已,他怎么都能凑合,何必麻烦她。
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又过了两刻钟,韩湛估摸着她睡得沉了,轻轻放开。
她却立刻就醒了,迷迷糊糊问他:“到时间了吗?你要起床?”
韩湛将伸出被子的腿又收回来,轻柔着声音:“还早,我不起。”
她含糊着唔了一声,向他怀里偎依过来。
韩湛立刻又搂住了,看样子若是他起来,她必定也会跟着起来,她着实喜欢有他抱着睡呢。心里热切起来,将她抱紧些,再抱紧些,重又闭目躺着。便是晚去一会儿也不妨事,都尉司几点上值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也该让她多睡一会儿,昨夜她实在累坏了。
否则,怎么会在那时候睡着。
天光一点点从窗纸上蔓延,渐渐的,帐子上也有了微光,天亮了,这时候,应该是五更了,外面下人们的动静渐次安静下去,大约是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起床。
韩湛睁开眼。这个时辰,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轻手轻脚下床,她失去了他的怀抱,呢喃着又要醒,韩湛连忙趴低了,轻轻拍拍她:“睡吧,不用起。”
看着她渐渐安静,韩湛一步一回头,慢慢走出卧房。
立刻便关了门,外面太亮太吵,莫要惊扰了她休息。
“快吃饭吧,”钱妈妈手脚麻利摆着饭,眼角的纹路笑成了一朵花,“大奶奶呢?”
“还没醒,”韩湛在食案前落座,“不要惊动她,她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哎,好,我知了,”钱妈妈答应着,压低了声音,“待会儿要不要请个大夫,给大奶奶开几个方子?”
韩湛心里一跳:“她病了?”
“没有没有,”钱妈妈笑得越发欢喜了,“我的傻哥儿,开些滋补坐胎的药,好早些抱个小少爷呢。”
韩湛顿了顿:“请。”
饭菜吃在嘴里,一点儿滋味也没尝出来,漫无目的想着。
生孩子么?成亲的时候他想过,娶妻自然要绵延子嗣,但现在就生是不是太早了些,他们才刚成亲,两个人的日子都没过够,怎么突然又要添人。
可她生的孩子,想必很可爱,最好是女孩。韩湛低垂眉目,这件事仿佛突然迫在眉睫一般,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阿弥陀佛,都二十五了,别人家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钱妈妈忙着给他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千年老树也该开花了,再拖几年我成了老太婆,怎么给你带小少爷?听我的,这事得抓紧,万万不能再拖了。”
韩湛放下碗筷,满耳朵都是千年,老树,沉着一张脸。
他有那么老么。昨夜两军阵前,马快刀强,精壮得很。“我走了。”
出得门来,刘庆等了多时带着笑正要问,看见他沉肃一张脸,俏皮的话连忙又咽了回去。
韩湛出来院门,折向书房。
房门锁着,小厮们一左一右守在门前,韩湛沉声道:“开门。”
屋里,韩愿一跃而起。
听着锁头打开的响声,不等推门,飞块地冲过去,一把拽开。
天光大亮,韩湛一身公服,端然肃立:“昨夜的事不得声张,敢泄露半个字,家法处置。”
韩愿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回答。
他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这事不能传扬,让人知道会坏了她的清誉。他也后悔昨夜不该直接闯进去,以后他行事肯定会更加谨慎,何需拿家法来威胁他!
他不回应,韩湛也无所谓,转身离开。
韩愿一个箭步冲过来:“我一定会查清楚,害了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平淡,平静,就好像看地上的尘土,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韩愿浑身的热血嗡一下全都冲到了头顶,韩湛根本不在乎,他竭尽全力的威胁,在韩湛看来就像个笑话。
凭什么!
韩湛穿过书房,往前院方向去,半路上撞见韩永昌提着鸟笼子正要去花园里遛鸟,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晚?”
韩湛躬身行礼:“今天不上朝。”
“哦。”韩永昌点点头,提着鸟笼子走出去几步,忽地想起来,不对呀,平常没有早朝的时候他也是天不亮就走了,几曾到这时候还能在家里看见他!
韩湛穿过中庭,往仪门的方向去,西边路上蒋氏带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来,老远便笑问道:“哟,这不是湛哥儿吗,今儿怎么走得这么晚?”
韩湛停步:“今天不上朝。”
“我怎么记得你上不上朝都是四更天离家呢?”蒋氏走到了近前,抿嘴一笑,“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韩湛没说话,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蒋氏目送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走得这么晚。叫过丫鬟:“待会儿你去打听打听,大爷怎么这么晚才走。”
韩湛来到大门内,马房上的人牵马等了多时,看见时连忙迎上来:“大爷今儿走得晚。”
韩湛翻身上马,抖开缰绳一跃跳出门槛。
刘庆一路小跑追在后面,冲牵马人龇龇牙:“你呀,以后没话说就闭上嘴,别硬找话!”
忍着笑又暗自叫着苦,韩湛平日里雷打不动四更天出门,这一晚,家里上上下下都来问,看韩湛的脸色似乎是不大高兴,这要是甩开了赶路,他这两条腿的,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
韩湛纵马跑了一阵子,勒住缰绳。
晚走了半个时辰而已,这家里的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盯着问个没完。大家子里人多嘴杂,只怕到时候还要去聒噪她。看来以后应该时不时晚走一两次,成了习惯,这些人也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再多睡会儿吧,睡足了才有精神,今天晚上,只怕还要熬夜。
***
慕雪盈慢慢睁开眼睛。
斜斜一道阳光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照得帐子里一片明亮,几粒细细的灰尘慢悠悠的,在明光里腾挪浮动。
天已经大亮,太阳都这么高了。
一个激灵急急坐起来。坏了,睡过头了,韩湛的早饭还没安排,黎氏昨天就约好了,早上一起商量菜单的事。
披衣下床,正要揭帐子,门开了,钱妈妈走进来,笑眯眯地挽起了帐子:“大奶奶不着急,大爷吃完饭已经走了,特意吩咐了让大奶奶多睡会儿。”
那时的情形慢慢闪回眼前,韩湛轻轻拍着她,温暖干燥的大手。在她耳边安抚着,让她睡吧的语声。下床时回头,在她唇边轻轻的一吻。
看来昨夜,他很满意。心里安定下来,慕雪盈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到辰时。”钱妈妈道。
比平常,足足晚了一个时辰。看来只要让他满意,也未必一定要四更四点必须出门。慕雪盈起身:“太太那边有没有人来催?”
丫鬟们由云歌带着,轻手轻脚进来服侍洗漱,钱妈妈递上牙粉:“太太那边没来人,大奶奶,大爷吩咐请了大夫,待会儿过来给大奶奶诊脉,开些滋补保养的药。”
只怕不是滋补保养,是备孕吧。慕雪盈笑了下:“好。”
两刻钟后。
慕雪盈出来院门,向黎氏的正房走去。
身上还有些酸疼,但也许是睡足了的缘故,精神却极是饱满。原来这件事还有这种功效,能让人抛却所有杂念,睡一个满足的好觉。
韩湛昨夜,应该也睡好了吧?
穿过踏道,看见正房高高的院墙,门前有人等着,是韩愿——
作者有话说:庆祝不必哥胜利圆房,撒花!
收到了宝宝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不必哥非常感谢,表示会继续努力,更加坚啊挺!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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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雪之后连着阴了许多天, 今天是头一个大晴天,太阳照得好,艳丽明亮, 所有的一切都染着阳光的影子, 韩愿觉得刺目,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她越走越近了, 没有躲避他,也没有留意他,就好像他和周遭的树木围墙,和地上的石头一样, 没有任何需要她留意的地方。韩愿心里一阵慌乱, 随即又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她只是当着众人, 不能对他有任何不一样的表示罢了。
上前一步,迎着她:“见过嫂嫂。”
嫂嫂?慕雪盈有些意外, 他不是从来不肯这么叫她吗?脚下没有停,向他略一点头, 迈步走进院里。
韩愿连忙跟上,心里像刀割一样, 痛到喘不过气。
那声嫂嫂,当真是对她, 对他们过往的背叛了。她成亲这么久,他从来没叫过她嫂嫂,从前以为是厌恶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厌恶, 是不舍。
叫了嫂嫂,就意味着他们曾经的一切,情意和婚约全都失去了,可他现在,不能不叫。
昨夜在那间滴水成冰的书房里,他片刻不曾合眼,想了很多,如何揭破韩湛的真面目,如何扳倒韩湛,夺回她,可所有的梦想都在今天早上看见韩湛的刹那,破碎了。
韩湛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那将他看做无物的神色、目光,让韩愿一想起来满身的血就往头上涌,同时又觉得像掉进冰窟一般,浑身冰冷。
韩湛不在乎,因为他根本没能力把他怎么样。就算找到证据,揭破韩湛的卑劣,韩家上上下下除了黎氏,大约也没人支持他,因为韩家目前几乎全靠韩湛一个人支撑着,从韩老太太到韩永昌,都绝不会让他动韩湛。
他也想过到时候将真相公之于众,借助外界的力量的扳倒韩湛,但那样会连累她的清誉,让他投鼠忌器,况且以皇帝对韩湛的看重,恐怕也不会让他如愿。
他想了那么多,结果只证实了自己的无能。他太弱了,弱到韩湛根本不屑于把他当成对手,他没有韩湛的权势,没有韩湛的地位,甚至没有韩湛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他在韩湛面前,就是一个可笑的孩童,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韩愿喃喃的:“过去是我误解你了,都是我不对。”
慕雪盈看他一眼,他脸色实在难看,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底下青紫一片,却像是一整夜都不曾睡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吵嚷,心里一跳。难道昨夜他又来闹了?韩湛为什么只字不提?“二弟有事?”
二弟。嫂嫂。韩愿说不出话,心都被撕得鲜血淋漓,借着这痛楚,狠狠与过去的自己做割舍。
从前的他以为凭着韩二公子的身份,凭着他胸中的锦绣文章,拾青紫如探囊取物,他不屑与官场中人结交,不屑于像那些同窗一样汲汲营营,可现在他明白了,什么清名,什么风骨,都不如权势重要。如果他手握权势,韩湛敢这么对他,敢夺走她吗?
权势,多么好的东西。韩愿在晨光中定定看着慕雪盈,他会拿到足以与韩湛抗衡的权势,他现在已经是解元,他会在春闱中拔得头筹,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争得一个进身之阶——只要舞弊案尽快处理完,春闱如期举行。“你放心。”
慕雪盈没听明白,微蹙着眉头:“放心什么?”
韩愿看着她:“我会查清楚一切,尽快结案。”
尽快结案,他才能尽快应试,得到他需要的权势。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隐忍,他会叫她嫂嫂,他会表现得兄友弟恭,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韩湛的机会。
他会夺回她的,她是他的,从十岁那年,他们的姻缘就定下了。
“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慕雪盈立刻说道。经过昨夜,她很确定韩湛对她的喜爱,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韩愿再闹出什么岔子,“我已经有头绪了。”
“可是姐姐……”韩愿忍不住辩解。
她细细的眉头微微一蹙,韩愿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喊错了,连忙改口:“嫂嫂。”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们已经来到了正房廊子底下,不远处两个婆子正在铲除角落的积雪,廊子上几个丫鬟在擦拭扶手,清洗雕花装饰,到处都是耳目,万一让人听见了,会连累她。
沉默着跟在她身后,沿着她走过的路径,走上台阶。
慕雪盈回头看他一眼。他今天跟以往不大一样,没有吵没有闹,似乎知道了分寸,稳重些了。
正房里。
蒋氏喝着茶,看着几个小厮抬着新从暖房里买来的新鲜花木往廊子底下放,花盆上保暖的稻秸还没拆,透过缝隙能看见是刚开的牡丹,碗口大的花朵,深紫娇黄的,光艳夺目。
这样的花,在这个季节恐怕要二三十两银子一盆了,黎氏仗着有钱,什么都挑最好的铺排,大概是一心想要把她比下去。
方才为了看看黎氏怎么筹备冬至宴,她特意绕着东府走了一大圈,到处都是丫鬟仆妇在擦洗门窗台阶,铲雪铲冰,从大门到内宅一路上收拾得里外簇新,新添了盆景、鱼缸,屋檐底下张挂了灯彩,花钱还在其次,实在是没想到黎氏竟然有这个本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居然也能指挥着办起来。
大概是慕雪盈安排的吧,不然以黎氏的懒散蠢笨,哪里想得到这些。蒋氏抿了一口茶水,看看黎氏还在里屋没出来,笑笑地唤了一声:“嫂子还没起床吗?太阳都晒得三杆子高了。”
“瞎说什么,我早起来了,”屋里头黎氏答应着走了出来,“你来干什么?”
蒋氏且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穿戴整齐,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果然不是听见客人来了,仓促起床的模样。她一手拿笔,一手拿着几张纸,蒋氏眼尖,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黎氏自己写的,这么拙劣的字,换一个人可是写不出来。
太阳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还一连出来了两次。韩湛走得那么晚,黎氏起得这么早,而且还在写字。蒋氏心里思忖着,闲闲问道:“嫂子吃早饭了吗?我是不是来得太早,吵了嫂子清梦?”
“早吃完了,”黎氏听出她的嘲讽之意,冷哼一声,“我忙着呢,不像你不用办事,闲得到处逛。”
“嫂子说笑了,我可不敢到处闲逛,”蒋氏和颜悦色的,“老太太怕嫂子这里张罗不过来,让我来看看,要是嫂子觉得为难,老太太说了,不行还是西府来办。”
韩老太太虽然把办冬至宴的事交给了黎氏,但还是不放心,事关韩府的体面,万一黎氏瞎指挥,慕雪盈又是个没经验的,到时候闹出笑话就来不及了,所以一大早就命她过来看看,该帮手就帮把手。
“不用你管,”黎氏在椅子上坐下,心里觉得得意。昨天慕雪盈就把备办宴席该做的事都一条条跟她说清楚了,甚至连各处分工安排也都替她定下。昨天上午打发了人去城郊各处花洞子和暖房看鲜花盆景,挑时新花木,下午开始打扫收拾,内外厨房买菜买肉的今天一大早也都派出去采买下定,她昨晚上熬到二更过半,重又斟酌了菜单,今天四更刚过又起来各处巡视,别说蒋氏,就算韩老太太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又不是什么难事,用得着你问来问去的?”
“是么?”蒋氏半信不信,四下一望不见慕雪盈,笑了一下,“是湛哥媳妇帮你安排的吧,她人呢?”
黎氏也觉得奇怪,平常老早慕雪盈就来了,今儿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见踪影?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是绝不能认怂的,立刻便道:“儿媳妇辛苦得很,我让她好好歇歇,不用一大早就往我这里跑。”
“哟,”蒋氏抿嘴一笑,“嫂子还真是宽厚。”
黎氏当然知道她不是真夸,这个天杀的,看着客客气气的,话里全是夹枪带棒。立刻顶了回去:“那肯定了,我又不是那种天天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有事没事只管逼着人家早起。”
这是刺她自己起得早,还要逼着妯娌一道早起呢。蒋氏抿了一口茶,今天可真是怪事连连,前两天还恨不得活吃了人家,今天就变成宽厚的好婆婆了。“是么?我猜湛哥媳妇准保也是这么觉得的。”
听着像是好话,可黎氏总觉得不是好话,一时拿不准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正在气恼时,听见外面唤了声:“母亲,二婶。”
儿媳妇来了!黎氏一颗心顿时便放回了腔子里,儿媳妇来了,有人替她撑腰了,立刻起来往门口走:“儿媳妇,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以后不用赶着来我这里吗?”
蒋氏抬眉,看见她亲手打起帘子,挽了慕雪盈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韩愿。这可有意思了。蒋氏不动声色看着。
“我睡好了,惦记着母亲这边还忙着,赶紧过来给母亲搭把手。”慕雪盈笑着扶了黎氏坐下,又向蒋氏福了一福,“见过二婶子。”
蒋氏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竟是真的和好了,到底是什么缘故?点了点头:“坐吧,就咱们娘儿们,你也不用拘礼了。”
黎氏不甘示弱,连忙也伸手来拉:“儿媳妇,你坐呀,站着多累。”
“是。”慕雪盈挨着她坐下了,余光瞥见韩愿沉默的脸,他一言不发行了礼,走去黎氏身后侍立。
好像真的跟以往不同了,发生了什么?昨夜吵嚷的人是他吗?
蒋氏也看了眼韩愿,这是怎么了?以往就属他意气风发的,今儿像个扎破的皮球,脸色难看得很,话也没有一句。“老太太惦记着这边的情形,让我来看看,那会子我看了一眼,到处都已经收拾准备起来了,井井有条的,湛哥媳妇辛苦了。”
黎氏这回听出来了,只说慕雪盈辛苦却不提她,这是嘲讽她什么都没干吃现成呢!立刻就要辩解,手被握住了,慕雪盈含笑看她一眼。
不知怎的,心里的不平立刻消下去了大半,黎氏便也没着急开口,听她轻言细语说道:“二婶可是夸错人了呢,这些都是母亲安排下去的,我只是打打下手,昨天母亲还熬到大半夜拟好了菜单,正说要请老太太过目呢。”
韩愿一言不发听着,懊悔,痛苦,又带着感激。自己的娘亲什么能耐他最清楚,昨天他就在这里听着,差不多的事情都是慕雪盈安排的,就连各处要派哪些人,派出去做哪件差事都是她定,东府那么多下人,连他都记不住,难为她一个多月里,全都记住了,还都知道哪些人可靠,能办差事。
可她却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在黎氏身上。
喉咙哽住了,看见慕雪盈起身拿了菜单,向黎氏说道:“母亲,要么我们这就拿过去请老太太看看?”
黎氏在笑,红光满面的:“好,现在就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黎氏这么精神,笑得这么欢喜了。都说戏彩娱亲,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做到,她做到了。
如果不是他糊涂,错过了她,那么现在,该是多么完美的画面。
“不用呢,”蒋氏笑着止住,“老太太说了,嫂子病还没好,大冷天的不用来回跑,需要的话我带回去给老太太看看就行。”
黎氏拿不定主意,忙又去看慕雪盈,慕雪盈果然将菜单子奉给蒋氏:“这是初步拟出来的单子,还请二婶转交老太太,请老太太定夺。”
蒋氏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虽然是黎氏写的,但这菜单颇有章法,黎氏没那个本事弄,多半是慕雪盈定好的,黎氏拿来装幌子,只要问一句,立刻便能戳破。指着沙鱼缕问道:“嫂子,这是个什么菜?我从来听说过。”
“沙鱼皮煮熟了切丝,在高汤里烩一下,这是我老家的做法,你这辈子都没出过京城,当然没听说过。”黎氏好容易逮到机会,立刻刺了回去。
她竟真的知道?蒋氏吃了一惊,忍不住又问了几道菜,黎氏果然都对答如流,蒋氏越来越吃惊,难道真的是她拟的菜单?思忖着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这就带回去请老太太看看。”
“有劳二婶,”慕雪盈说着,看了眼韩愿,“辛苦二弟送送二婶,若是老太太有什么需要添改的,也请二弟留心记下。”
韩愿怔了下,待反应过来时,声音都有点发颤:“是!”
她竟肯支使他做事了,她是不是原谅他了?一霎时满天乌云全都散尽,怕脸上的狂喜太明显,定了定神才上前说道:“二婶,我送送您。”
蒋氏看他一眼:“走吧。”
韩愿快步上前打起帘子,出门之时,忍不住回头望向慕雪盈。
我会听你的,无论你让我做什么,哪怕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都万死不辞,子夜姐姐。
慕雪盈目光与他一触,随即转开。从前的韩愿像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让人时刻不能放心,但现在,她好像找到对付他的法子了。
“儿媳妇,为什么要请老太太定?”门帘子刚一落下,黎氏立刻问道。
这是她头一次自己办差而且办得不错,满心想着能一鸣惊人,可要是让韩老太太定了,将来功劳可不又成了韩老太太的?
“老太太虽说让母亲办,但这些大事肯定还是要老太太点了头才行,这也是规矩礼数。”慕雪盈看看丫鬟们都离得远,凑在她耳边小声又道,“从私心上说,只要老太太过了目同意了,将来就算有什么,责任也不可能让母亲一个人担着,母亲说对不对?”
黎氏恍然大悟:“对,是这么个道理!”
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惊讶,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儿媳妇呀,看不出你文文气气的,肚子里弯弯绕这么多!”
慕雪盈笑出了声:“我就当是母亲夸我了。”
婆媳两个说说笑笑,将筹备宴席的事再又推敲了一遍,不多时钱妈妈打发人来请慕雪盈回去诊脉,黎氏一听说她要保养调理,连忙翻箱倒柜,补品流水价地往外搬。
于是慕雪盈回到院里时,身后的丫鬟便大包小包,提了无数东西,人参、燕窝、阿胶、枫斗、花胶,钱妈妈指挥着丫鬟们收拾,唇边笑容始终没散。
她早看出来了,大奶奶有成算有涵养,连黎氏这么难缠的都收服了,以后湛哥儿有的是福享喽!
“大奶奶近来劳心劳力,身子有点亏虚,亏得大奶奶年轻,从前底子也好,暂时还没什么妨碍。”大夫是韩湛特地请的太医院妇科圣手,细细诊完了,“我开个方子给大奶奶调理调理,吃上十来天再看吧。”
钱妈妈送着大夫出去了,边上只有云歌一个,慕雪盈压低着声音:“你去趟于府把请帖给于伯伯送过去,就说这是姑爷的意思,来不来请于伯伯自己定,不必顾忌我。”
云歌答应着,听她又道:“再去抓副避子汤,若是能的话,想办法要个药方。”
云歌怔了下,抬头:“姑娘。”
觉得心里堵得慌,那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一副副吃下去,怎么能行?
“去吧,没事。”慕雪盈知道她是心疼,但早晚都会离开韩家,又怎么能怀上孩子,让自己落入两难的境地?
外面有动静,慕雪盈连忙把请帖递过去:“去吧。”——
作者有话说:韩湛:好爱她,想跟她生孩子。
慕雪盈:避子汤!
第36章
帘子动处, 钱妈妈拿着开好的方子走进来:“方子开好了,请大奶奶过目。”
“去吧,”慕雪盈向云歌递了个眼色, “早去早回。”
接过方子看了看, 几味主药都是调经养肾补气血的,她没猜错, 果然是助孕的方子。点了点头:“就是这样吧。”
钱妈妈请她看药方,原是为着礼数规矩,但看她的神色似乎是看得懂,忍不住问道:“大奶奶也懂得医道?”
“不懂, ”慕雪盈笑了下, “只不过先前照顾过我父亲, 久病成医,多少也能明白点意思。”
钱妈妈想起她的身世, 心里禁不住感慨,忙道:“我这就去煎药, 吃上一阵子好好调理调理,大奶奶还年轻, 这亏虚马上就能补回来。”
慕雪盈笑了下,这两个月里天翻地覆, 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嫁了人, 到了一个全新的,并不算友好的新环境,有那么多乱麻似的事情需要处理,的确是方才大夫说的,劳心劳力, 有点亏虚了。不过,事情看起来很快就有转机了。“让她们去煎吧,我有事情要问妈妈。”
“是,”钱妈妈答应着,“大奶奶稍等,我去交代一下。”
到外面吩咐了小丫头去煎药,想着云歌要出去办事,车轿房原是有给体面的下人们出门办事坐的小轿,连忙叫过康年:“你去车轿房说一声,给你云歌姐姐叫顶轿子。”
“云歌姐姐已经走了,”康年忙道,“这几回我看她出去办事都是自己走的。”
“这丫头,也太老实了。”钱妈妈摇摇头,下回可得提前安排好轿子,大奶奶的贴身大丫鬟,出门怎么能连顶轿子都没有。
后门外,云歌又走了一阵子,看看四下没有相识的人,连忙折向路边一个车轿行。
路远事多,单靠两条路走路肯定不行,但韩家的轿子又是不能坐的,坐了,许多事就没法办,所以每次出来,她都是悄悄租一顶轿子代步。
紧走两步进了门,却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一头灰驴忽地停了下来。
刘庆勒住缰绳,从驴背上探头看了看,方才那是云歌吗?好端端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心追过去确认一下,但韩湛还在衙门等着他取东西回去,想了想又掉转头继续往韩府去了。
韩府。
钱妈妈回来时慕雪盈正在看账本,听见动静时抬眼向她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妈妈请坐,我把这点看完了就跟你说。”
钱妈妈道了谢坐下,看见厚厚几摞账本堆在她面前,她看得很快,每页翻开只是扫一眼立刻便翻到下一页,这么快就看完了吗?钱妈妈脸上不觉又露出了笑容,看书这么快的她只见过韩湛,要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呢,连看书都能快到一起去。
慕雪盈又翻了一页,没有细看内容,只是大致看一下条目格式,等心里有个初步印象了,再去细细核对。
这些账本昨天黎氏就交给了她,但冬至宴事情太多,忙到现在才有功夫坐下来细看。单从账面上看的话,吴鸾也算兢兢业业,账目一笔笔记得清楚规范,开支结余皆有章法,看来吴鸾能在韩家待这么久,也不单只是会讨好黎氏的缘故。
慕雪盈很快翻完了最上面的一本,合上了向钱妈妈一笑:“让妈妈久等了。”
“大奶奶说哪里话?”钱妈妈笑眯眯的,“我们本来就是服侍大奶奶的,说什么等不等的话。”
慕雪盈起身,倒了一杯茶给钱妈妈:“妈妈喝茶。”
钱妈妈虽然说得谦逊,但她看得出来,韩湛待钱妈妈名为主仆,其实跟母子差不多少。韩湛从小养在韩老太太膝下,跟黎氏母子情分淡薄,反而是一直跟随照顾的钱妈妈,实际上承担起了母亲的职责。
这也是她特意叫钱妈妈来问话的缘故。“太太让我帮着看看账,不过家里有些事我不是很清楚,想问问妈妈,如今两府的收入大抵是从哪里来?一些固定的开支,比如月钱,厨房、车马的份例又是哪里出的?”
钱妈妈连忙放下茶碗:“回大奶奶的话,府里收入的大头是三处田庄,一年两季收租加上出产,到年底下各处庄头就会进府里交租,到时候肯定会来拜见大奶奶。除开田庄,还有一家绸缎庄,这个的利钱也是大头。第三样是爷们儿的俸禄,两府没有分家,但凡有差事的爷们儿,俸禄都是交到公账上,再从公账上往下发各人的月钱,各处的份例,不过俸禄之外的津贴、火耗这些归自己,各人名下产业得利也归自己,不需要交公。”
跟她私下打听到的差不多。那家绸缎铺是黎氏嫁进来时黎家送的,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店铺,听说一年少说几千两银子的进益,那一年先太子薨逝,先帝登基,韩家为了保住先太子遗孤、如今的皇帝几乎倾家荡产,最终不得不与南省富商黎氏结亲,度过难关,而父亲也因为力主善待先太子遗孤,遭先帝贬谪,最终辞官归隐。
这样算起来,慕家与韩家在那时候算不得立场对立,不过父亲一向都是帮理不帮亲,当年因为替皇帝执言遭贬,如今又因为反对皇帝追封先太子,被归入太后一党,遭帝党排挤。慕雪盈思忖着:“我刚刚大致看了看表姑娘这几年做的账,很细致。”
“表姑娘是个精细人,只不过有时候啊,做人首要还是要心术放得端正些。”钱妈妈道,“咱们府里的账目无非是上头拨了多少,咱们怎么花的,花到了哪里,想来也没什么花样能动。”
那为什么韩老太太不肯把账本直接给她,为什么吴鸾看起来早在意料之中呢?慕雪盈想了想:“依你看表姑娘这几天怎么样?”
吴鸾这两天太平静了,仿佛真的是知错悔改的模样,但从她前期的做派来看,能甘心认栽吗?慕雪盈觉得有点悬。
“大奶奶放心,我一直盯着呢,”钱妈妈笑起来,“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咱们院里围得跟铁桶似的,一根针也休想扎进来。”
说得慕雪盈也笑了,不愧是韩湛的乳母,不用说就知道她的意思,果然敏锐。“别的倒还罢了,不过马上就是冬至宴,这件事万万不能出岔子。”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黎氏第一次办差,要是出了错,她在韩家艰难打下的局面立刻就会瓦解,就连跟黎氏刚刚好转的关系,只怕也不容易再维持。
“大奶奶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都盯着呢。”钱妈妈压低着声音。
“好。”慕雪盈点点头,“大爷昨天把他私库的钥匙给了我,不过我还不知道他的私库在哪里。”
“我带带大奶奶去,”钱妈妈立刻起身,“就在书房旁边,里面都是大爷历年得的赏赐,还有些房产地契,账目如今是账房上管着,不过我猜大爷很快就会把账本交给大奶奶。”
慕雪盈猜测着也是,以韩湛的行事风格,没道理只给钥匙而不放权,大约是昨夜要忙的事太多,顾不得吧。
耳根上突然有点热,韩湛这时候,在忙什么呢?
都尉司衙门。
韩湛微微闭目,在脑中将舞弊案从头到尾又过一遍。
八月秋闱,七月底礼部侍郎吴玉津赶赴丹城,任主考官,负责出题、阅卷。吴玉津与慕泓同属太后党,私交颇深,对傅玉成赏识有加。
八月初试题拟定,知道试题的除了吴玉津,还有丹城的同考官,包括知府孔启栋、学政刘密等七人,目前吴玉津是泄题的主要嫌疑人,已经收押在监,其他几人停职,随时等候传唤。
此时傅玉成已赶往丹城首府定业等候乡试,另一嫌疑人徐疏家住定业,两人昔日交好,傅玉成曾应徐疏之邀到徐家做客。
王大有送信,应当发生在此期间。
之后乡试举行,傅玉成前脚出了考场,后脚便举发徐疏舞弊,声称曾在徐家看到了此次乡试《诗经》科的题目,徐疏的本经正是《诗经》①。而徐疏则声称题目是傅玉成从吴玉津处提前拿到,被他撞破后傅玉成反咬一口,攀诬于他。
丹城初审和三司会审都倾向于徐疏的说法,因为傅玉成和吴玉津的确来往密切,而且应试之前吴玉津也曾说过,傅玉成必能中试。目前的口供、证据也都支持这个说法。
但这些都不能解释傅玉成为何要主动出首,徐疏为何不曾出首,也不能解释王大有的通缉令为何消失在卷宗中。王大有本人也消失了,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涉案人,还有放鹤先生。
与傅玉成同为慕泓的得意门生,同样与吴玉津相识,先前他一直认为傅玉成的信是寄给慕雪盈的,但,有没有可能是给放鹤先生?毕竟,比起慕雪盈这个闺阁女子,寄给同为男子,同样涉足经史,在科场有一定影响的放鹤先生更为合理。
韩湛起身:“提审傅玉成。”
迈步向刑堂走去。这些天的审讯一直围绕着傅玉成,对于放鹤先生几乎是一无所知,但这个人,也许才是破案的关键。
前些日子他一直疑心信给了慕雪盈,疑心她瞒着他许多事,但也许,是他误会她了。等真相大白之时,他得好好弥补她。
韩府。
“大爷的库房里是不是有许多御赐的物件?”慕雪盈跟在钱妈妈身后向书房走去,佯装无意,提起了昨晚的事,“昨晚上大爷穿了件御赐的大氅,太太来的时候看中了,想拿去给二爷。”
钱妈妈步子一顿,声音里便带了唏嘘:“主子们的事,论理不该我说,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这家里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尽着二爷,大爷过得苦啊。”
上次她就说过这样的话,出身富贵之家,便是苦,能苦到哪里去呢?慕雪盈抬眼:“太太走了以后,大爷拿着常用的那把梳子看了很久,我想问,又没敢问。”
“哎,这事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了。”钱妈妈叹了口气,压低着声音,“那把梳子是大爷小时候得的,那时候大爷跟着老太爷学本事,熬三更起五更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是严厉的性子,大爷长到十岁时都没怎么出去玩过,有一回学武学得好,得了老太爷夸赞,破天荒地奖励出去玩两个时辰,我带着大爷去了东大庙赶集,那还是大爷头一回赶集呢,欢喜得很,在集上买了些小玩意儿,其中就有这把梳子。”
十岁的韩湛,会是什么模样呢?慕雪盈顿了顿,会是当年韩愿那般天真随性的模样吗?
在心里想象着那副画面,比现在矮,比现在瘦,稚嫩。眼中不由得带出了笑意,不,不可能,韩湛哪有稚嫩的时候?哪怕只有十岁,必然也是绷着脸压着眉,不苟言笑的,好像时刻都在上朝。“后来呢?”
“后来东西带回家里,二爷看见了也要,”钱妈妈又叹了口气, “其实大爷也给二爷买了好些玩意儿,大爷从来都不是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吃的玩的从来都少不了二爷的,可二爷偏偏就要大爷留给自己的那些,太太听见了,硬是全都拿去给了二爷。”
慕雪盈没再笑了。这些天她看得出来,黎氏偏爱韩愿,现在的韩湛从来没有抱怨过,但那时候韩湛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哪怕是韩湛这样早熟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渴望母亲的爱意?“后来呢?”
“二爷很快就玩得烦了,砸的砸,扔的扔,二爷是宠着长大的,什么东西都不稀罕,不像大爷从小管得严,老太太从来不许大爷弄这些小玩意儿,这还是大爷头一回买,”钱妈妈摇着头,“后来大爷去太太房里,瞧见这把梳子弄断了扔在金鱼池里,大爷就给捡回来补好了,后面就一直用这把梳子。”
那把梳子虽然很旧了,但并不能看出修补的痕迹,韩湛当初想必补得很认真吧。慕雪盈慢慢走着,不知怎的,心里有点怅然。她虽然亲缘福薄,父母亲都早早离世,但父母在的时候都极爱她,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韩湛虽然父母健在,但所感受到的亲情,大约是远远比不上她的吧。
也就怪不得昨晚他一直拿着那把梳子出神。他不许她碰那把梳子,包括不许她碰别的东西,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心理?被肆意剥夺的人,对于属于自己的那些,大约都会格外在意,不允许别人染指吧。
“大奶奶是厚道人,我说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钱妈妈停住步子看着她,神色恳切,“大爷这辈子都是为家为国,从来没为过自己,从大奶奶来了,我才看见大爷脸上有些笑模样,大爷心里一千一万个想对大奶奶好,只不过大爷老实,不会说那些甜的好听的,大奶奶千万别跟大爷计较,我只盼着大奶奶和大爷和和美美过一辈子,那我真是感激不尽了!”
慕雪盈顿了顿,随便说句话就能应付的,偏偏不想应付。她打听过,钱妈妈当初为着家里穷,不得不抛下不到一岁的女儿进韩家当乳母,挣的月钱一文不少全都捎回家里养女儿,可过了好几年才知道,女儿早就病死了,丈夫在家拿她的钱讨了小的,又已经生了好几个儿女。从此钱妈妈再没提过出府,一颗心全都扑在了韩湛身上。
这样一个老人对她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又怎么能随口应付。慕雪盈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钱妈妈重重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剩下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书房很快出现在面前,慕雪盈停住步子。
书房看守严密,前面几次来的时候有韩湛在,能不能进去有他定夺,但这次他没在家,慕雪盈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进去吧,”钱妈妈猜到了她的顾虑,“没事的,库房设在厢房里呢,咱们不进书房。”
院里面有动静,刘庆快步迎了出来:“小的见过大奶奶。钱妈妈好。”
慕雪盈眼尖,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几本书,心里砰的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钱妈妈惊讶着问道,“没跟着大爷出去?”
“去了,大爷让我回来找几本书,”刘庆笑着答道,“我这就给大爷送过去。”
那几本书,前几科的程文,丹城那边书商刊印的名家点评版②。慕雪盈心里砰砰跳着,韩湛要这些,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①本经,考生从五经中选定一门专门研习,称为本经,在科举考试中考生只需选考本经相关内容。
②程文,科举考试后,挑选出来的优秀范文。
第37章
书房乃是一座小院, 正面三间两明一暗,是韩湛在家处理公事,放置卷宗书籍的所在, 厢房一明两暗, 一边放置不常用的家伙事儿,一边便是韩湛存放东西的私库, 钱妈妈门前停步:“请大奶奶开锁。”
慕雪盈定定神,取出钥匙开了锁。
那些程文,乃是丹城的书商邀请地方名家做的点评,前面几科由慕泓牵头点评, 最近两科则有傅玉成, 也有放鹤先生。
发售的范围并不算广, 除了丹城和周边几个州县,外面想来没什么人知道, 韩湛为什么会有这个,为什么突然要刘庆送这个去衙门?
“大奶奶请看。”钱妈妈打开靠门前的一个大立柜。
慕雪盈定睛看去, 一柜子全是各色各样的衣服,冬天穿的皮货, 夏天穿的竹丝衣,春秋两季各色贵重衣料、补子, 上面的隔板里放着各色头冠,下面的隔板里是各色衣带、鞋履。
钱妈妈在介绍:“一大半是御赐的, 还有些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给的,都是贵重东西,大爷不爱铺排,不是重大场合很少穿用。”
跟着又打开柜子旁边的一口箱子:“这里头差不多也都是御赐的。”
竟是一箱银子,有银锭, 银条,亦有银饼,大多都用黄布口袋装着,显然是御赐。饶是慕雪盈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大爷好有钱。”
钱妈妈笑道:“大爷有钱,那不就是大奶奶有钱嘛!”
慕雪盈笑了笑,假如她还是韩家大奶奶的话,以韩湛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吝啬交给她的。
只是那些程文,韩湛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
钱妈妈又指着另外几口上锁的箱子说道:“这里头是金银珠宝,还有些贵重首饰,那口小箱子里是房契地契,都是大爷历年得的,并不需要上交公账。大爷平常不怎么留心这些,钥匙是一串七把,因为平常不怎么用,我估摸着大爷昨儿都没想起来,回头肯定会交给大奶奶的。”
又打开一口大箱子:“这里头都是名窑的碗盏杯盘,大奶奶要不要顺便挑挑?看看冬至宴上需不需要。”
琳琅满目一箱子瓷器,哥窑、汝窑、越窑都有,慕雪盈眼尖,当先看见一个双鱼形状的浅汤碗,半边豇豆红半边杏子黄,造型有趣,瓷胎也十分细腻,若是用来盛那道沙鱼缕,美食美器,是不是相得益彰?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数量,够不够每桌一个。
伸手拿起来:“这个汤碗有意思,不知道还有没有?”
“清单在账房收着呢,我这就去要。”钱妈妈行事利索,立刻便要走。
“不急,”慕雪盈笑着止住,“等我看看再说。”
一件件看着,挑着,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书已经拿走了,韩湛这时候也许都已经看上了,事已至此,担忧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这些天耳鬓厮磨,她对于怎么安抚韩湛,也不是毫无心得,即便有什么突然状况,想来总也是能应付的。
只是案发至今都没能见到傅玉成一面,消息不通,也就无从得知傅玉成为何一直不肯说出真相。若是能见上一面,弄清楚他的顾虑,事情也许就好办了。
都尉司衙门。
刑堂上久久没有动静,傅玉成因为伤重不支伏在地上,视线里看见衙役们皂色公服的下摆,水火棍底部包着扁铁,柱在地上时,冷冷一点金属光。
说要提审,为什么押他过来,却迟迟不审?傅玉成忍不住抬头,看见刑堂正中坐着的韩湛,神色从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卷。
封皮半掩,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丹城书商刊印的前科乡试程文点评。一惊之下禁不住匍匐着向前爬了一步,呼啦,脚镣发出刺耳的响动。
韩湛放下书:“傅玉成,这本书,你很害怕?”
傅玉成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又不说话。
韩湛看着他:“是不是怕我发现,放鹤先生也是涉案之人?”
傅玉成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他跟案子没关系,你们不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慢慢将书翻到放鹤先生那页。之前在高赟手里严刑拷打都没能逼得傅玉成开口,现在只是一本书,就如此激动,他没猜错,这桩案子跟放鹤先生,绝对脱不开关系。
刚接手案子时,为了迅速了解傅玉成的情况,他让人搜集了傅玉成参与点评的程文,几乎每本都有放鹤先生的点评,他也是个中高手,看得出放鹤先生的才学跟傅玉成不相上下,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声名鹊起,却从不曾出现在公众面前,做的是科举文章,自己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仿佛是出世之人,行事却又是入世,着实古怪。
案发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都尉司的暗探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是古怪。韩湛慢慢翻着书页,看着行列中朱笔点评的字迹,行楷,字迹灵秀飘逸,如美人舞剑,妩媚中透着锋芒。心里忽然一动。
这字,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傅玉成,你托王大有送的信,给了放鹤先生?”
看见傅玉成迅速扩大的瞳孔,他嘶哑着喊了声“没”,立刻又改口:“我说过,这件事跟放鹤先生没有关系,全是我一人所为!”
“那么,跟慕泓的女儿呢?”韩湛慢慢走下刑堂,停在傅玉成面前,“王大有寄的信,给了慕家姑娘?”
目光如炬,将他眼中的一闪而逝的躲闪尽收眼底,韩湛心思急转。为什么不是惊惧,而是躲闪?立刻加了一句:“还是说,慕姑娘与放鹤先生……”
“不是,没有,”傅玉成急急喊了起来,“休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着他。方才那一句原是审讯之时的手段,说一半留一半,引得受审之人心神不宁,露出破绽,傅玉成一介书生,对这些衙门里的手段全然不知,稍稍一试便露出了破绽。
从他的反应至少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王大有送信确有其事,第二,放鹤先生和慕雪盈很可能都是涉案之人,难道那封信送出去后,两个人都看到了?而且他方才用的词“不是”,正常否认会说没有,什么情况下会让他脱口说出不是?
一想到她,心头情不自禁,涌起片刻温存,韩湛很快收回心思。也许是他多虑了,假如从前她对他心存疑虑,不敢实言相告,那么经过昨夜,经过这些天的耳鬓厮磨,厮抬厮敬,她应当不会再对隐瞒。她既然没说,那么,应该就是没有。
耳边沉重的呼吸声,傅玉成昂着头,颓势中努力支撑的文士风骨:“我没有舞弊,此心可表天日!你们想打想杀都冲我来,与他人无干!”
他好像很害怕牵扯到旁人。他主动出首,揭露此事,却又在三司介入后一言不发,连证据都拿不出一件。韩湛心思急转:“你受了何人胁迫?”
傅玉成又是一惊,片刻后立刻否认:“没有,此事是我一人所为……”
“傅玉成,”韩湛打断他,“我念在你是慕老先生的高徒,斯文一脉,所以从不曾对你用刑,但都尉司的手段你应当听说过,我不想再听你搪塞,假如有人用放鹤先生胁迫你,只要你如实供述,我会保他平安无事。”
只能是放鹤先生。案发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他想的都是避祸逃逸,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被人控制,用来胁迫傅玉成闭嘴呢?如此一来傅玉成主动出首,之后拒不提供证据也不肯认罪,就说得通了。
傅玉成低着头,看见他深紫色官服的下摆在眼前一晃,他慢慢走回堂上:“我耐心有限。”
衙役拖起来往牢房里送,傅玉成沉默着,听见身后韩湛的吩咐:“带吴玉津。”
傅玉成忍不住回头,咣啷一声,廊子上另一头的牢房开了,衙役们押着人出来了,是吴玉津吗?极力想要去看,忽地被人撞了一下,傅玉成抬头,一个小吏打扮的人擦着身子过去,帽檐底下一张平凡到记不住的脸。
但他牢牢记得。在丹城时,他就见过。
傅玉成重又低了头。
刑堂里。
韩湛反反复复看着放鹤先生朱笔的批注,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曾在哪里见到过呢?这妩媚中透着锋芒,端正却又秀逸的笔触。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人的另一幅面孔,假如他曾见过这笔好字,没道理记不住。
“怎么,韩大人还有什么要问我?”门口传来吴玉津冰冷的语声。
韩湛放下程文。
吴玉津,丹阳乡试的主考官,也是试题的出题人。傅玉成出首之时,吴玉津还曾以主管官员的身份和知府孔启栋一道调查,随即情况急转直下,他自己成了泄题的嫌犯,又因为在他住处搜出了与傅玉成来往的信件,也有数个人证证实他曾在考前亲口说过今科傅玉成必定能中式①,嫌疑越来越大。
“吴大人请坐。”韩湛淡淡道。
吴玉津是官身,定罪之前并不曾经过拷打,此时衣冠还算整齐,向椅子上坐下,冷冷道:“找我所为何事?”
虽然同朝为官,但吴玉津是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最为激烈的一批人,跟他这个帝党嫡系向来没什么好说的,韩湛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吴大人否认泄题,那么以吴大人之见,是谁人泄题给傅玉成?”
“你少给我下套!”吴玉津立刻听出了蹊跷,愤愤驳斥道,“我没有泄题,题目不是我一个人出的,也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尤其《诗经》的题目,备选项和最后中选的几乎都是孔启栋所拟,他比我嫌疑更大,他还跟徐家来往密切,为什么不查他?哼,你们抓着我不放,无非是结党营私,想要排除异己,卑鄙!”
许久不听韩湛回应,吴玉津抬头,韩湛眉目低垂,指间拈着笔,笔尖一滴一滴,朱砂如血,摇摇欲坠。
四下冷寂无声,水火棍握在衙役手中,同样血一般浓郁的颜色,堂前罗列各色刑具,映着灯火,偶尔一闪寒光。
吴玉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都尉司的手段他听说过,韩湛从不曾对他用刑,但韩湛有无数手段,可以对他用刑。
却突然听见韩湛开了口:“吴大人,证据。”
他慢慢将朱笔放回笔架,吴玉津看见那点朱砂啪一下,猝然落在漆黑桌面,水火棍突然一齐敲响,棍底的扁铁砸在地面,冷厉、急促、震耳欲聋。神经被重重刺痛,吴玉津不自觉地攥着拳,陡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仅是同僚,晚辈,更是曾经的三军统帅,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都尉司指挥使,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人。
再开口时,语气不由自主便缓和了几分:“我没有证据,但傅玉成绝不可能作弊,以他的才学,何须作弊?”
“那么,”韩湛低眼,“吴大人在考前就断言傅玉成必定中式,作何解释?”
“以他的才学,中式毫无疑问,我过去这么说,现在也还是这么说。”吴玉津抬眼,“韩大人也是考过的,我这话,韩大人自当有评断。”
单以今科傅玉成交上的试卷来看,的确应当位列前茅。韩湛话锋一转:“通缉王大有的文书,为何不曾放在案卷里?”
“王大有是谁?”吴玉津皱眉,“为何要通缉他,与此案相关?”
看这样子,他像是不知情。在他成为嫌疑人后,案子先是由孔启栋审理,很快又交给三司,主要是高赟审理,是在哪一环隐瞒了王大有的通缉令?韩湛思忖着:“关于案情,傅玉成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案发后孔知府说我与傅玉成是旧交,要我循例回避,所以我一直没能见到他,直到我也被拘押,才在牢里见到过他一次。”吴玉津摇摇头,“那时候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丧命,我因此跟高大人和孔知府争执许久,他是重要人证又有功名,怎么能下死手打?他们根本就是在灭口!”
韩湛想起接手之时皇帝的话:傅玉成的伤,有点不对。
吴玉津还在说:“那次见面傅玉成向我打听慕家姑娘的情况,也是凑巧,头一天我恰好路过慕家,看见四门敞开,屋里一片狼藉还有血迹,慕姑娘不知去向,我就如实告诉了傅玉成。”
韩湛心里一跳。血迹?这个信息,几次审讯从不曾有人提起,案卷上也不曾记载。她也从不曾提过。“你为何事去慕家?”
“当时有人举发说在附近看见了薛放鹤,我与孔知府一道过去查证。”
薛放鹤?韩湛抬眉:“放鹤先生?他姓薛?吴大人可曾见到他?”
“姓什么其实难说,至少我不确定,不过有人说是姓薛。”吴玉津摇头,“那次只是乡民认错了人,不是他。”
血迹。明明该继续审案,韩湛脑中毫无来由,不停想着此事。慕家有血迹,慕家只是她和云歌,再有几个看守门户的老仆人,血迹会是谁的?她受伤了吗?为何一个字都不曾提过。
韩湛定定神,强制自己将心思放回案情上:“吴大人见过薛放鹤?他多大年岁,样貌如何?”
种种迹象都指向薛放鹤是涉案之人,须得尽快缉拿归案。
“缘铿一面,始终不曾见过,”吴玉津道,“只听傅玉成说过年纪比他小。”
也就是说,除了傅玉成,还没人见过放鹤先生?韩湛直觉有问题,一时又不能确定,摆摆手命衙役带走吴玉津,随即唤过黄蔚:“把傅玉成换到吴玉津隔壁牢房,派几个可靠的人悄悄监视,记下他们的交谈。”
为防串供,涉案人员一直都是分别收监,但无人监管时的私语往往更容易泄露真相。吴玉津性子耿直,还保留许多书生意气,观他言谈举止不像作伪,但傅玉成明显隐瞒了很多,让他们碰个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引出点新情况。“带丹城书吏、衙役。”
丹城呈交的原始卷宗明显有问题,这些人是最早一批接触案件的人员,再审一审,应当能挖出点东西。只不过涉案之人太多,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门外脚镣响动,衙役们押解着人犯正往这边来,韩湛翻着程文,脑中反反复复,只是血迹两个字。她受伤了吗?
心跳越来越快,有一刹那极想放下所有一切,赶回去向她询问,验证,又极力按捺住性子。不,她身上没有伤,昨夜他每一处都看过。甚至,亲吻过。肤如凝脂,没有伤痕。
那么那些血迹是谁人留下?当时慕家发生了什么?
韩府。
一更近前刘庆带回来消息,韩湛公务繁忙,今夜不回来。
烛焰摇了摇,慕雪盈合上账本,不觉又想起那几本程文。
昨夜同房,韩湛很满意,或者说,意犹未尽。她虽然睡着了,但还模糊感觉到他一直在她身上忙着。那么今夜,他原不该留在衙门,除非公务实在紧急。
跟那些程文有关吗?他发现了什么?
心神不定着,慕雪盈起身出门,也许她该过去看看,确定一下,新婚妻子给丈夫做了夜宵,亲身送过去一趟也不算出格。
廊子底下刮着风,地上的冰雪都扫得干净,靴子踩上去只觉得硬硬的一片冷,内厨房还留着灯,值夜的婆子守着炉灶,以备各房主子夜里要用热水。
慕雪盈在门前停步。不行,太莽撞了,亲身过去的话。韩湛不是韩愿,他久经沙场,善于体察人心,她这些天从不曾表现出招摇的一面,又怎么会在夤夜之时,亲身送宵夜去衙门?
越是急迫,越要沉得住气。慕雪盈定定神,推开虚掩的门:“生火,我给大爷做些宵夜。”
三更时分。
慕雪盈半梦半醒,忽地感觉到淡淡的凉意,停在床边——
作者有话说:注释:中式,此处特指科举考试考中。
第38章
帐子轻轻掀开一点, 那点凉意现在是贴在身边了,慕雪盈闭着眼睛没有动,只装作没有醒。
她能感觉到, 是韩湛。
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那点凉贴着被子透进来, 让她鼻尖都觉得冷,他漏夜赶回来的,深冬的天气,自然是滴水成冰。
他很快又起来了, 慕雪盈觉得奇怪, 微微睁开一点眼睛, 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他停在帐子外,他飞快地脱了衣裳, 大手对着搓了搓,又哈了几口气。
让她忍不住将嘴角, 微微翘了起来。
这么急吗?都躺下了,才想起来脱衣服。不过到底还记得脱衣服, 记得自己手凉,要搓得暖和了才能躺下。
床榻微微一沉, 他又躺了回来,慕雪盈连忙闭上眼。
韩湛贴着被子躺着, 心里算着时间,觉得身上已经暖和了,连忙钻进去。
但其实也只是在心里数到三而已,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也许根本不够暖和, 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伸手抱住,她睡得沉,暖玉一般柔软着,丝毫不曾觉察到被人轻薄,让他突然一下便胆大起来,应该是足够暖和了,至少不会冻到她,大手停不住,顺着寝衣细密的纹理,轻轻握住。
慕雪盈呼吸都停了一怕,感觉到他手掌的粗粝,带着冬夜的寒气,不适中忽地激起一丝怪异的酥麻。
韩湛闭着眼睛,细细体味。胸膛贴着她薄薄的背,那样软,那样暖,这样寒冷的长夜,只这一点回报,已经足够让他漏夜赶回,应她的邀约。
是的,她在等他,他看懂了。她命丫鬟送去了宵夜,枸杞山药海参炖的汤,她还捎了话给他,感谢他请太医为她诊脉,还说她已经吃了太医开的药。
海参、枸杞、山药,男子补肾固精的食物,太医给她开的药也是滋补助孕的,她在委婉地提醒他,该当及时播种,繁衍生息。
新婚不久,他的确该当专注夫妻敦伦,怎么好让她独守空房?
呼吸越来越沉,指尖摸到她身侧的衣带,用力扯开。
慕雪盈几乎没法再装睡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呼吸顺着领口钻进来,灼热着扑在颈子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茧子,让人不习惯,又渐渐习惯,那样粗粝却又实在的抚,触。
他忽地点亮了灯。
慕雪盈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借着灯火的残影,韩湛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脸颊上泛着红,微微抿起,饱满柔润的唇。
让他一下子便看出,她在装睡。
心里漾起不知是欢喜还是意外的滋味,从没有人这样跟他玩笑,从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用温柔轻巧的方式,给他种种从不曾想过的欢喜。韩湛挽起帐子,将烛台放在床头。
现在,她是全然呈现在这明亮的灯火之下了。这样温暖,这样轻盈,在他沉闷无趣的生活中,突然从天而降的,如此鲜明,如此生动可爱的一抹亮色。
低头,沿着她微敞的衣襟,轻轻剥离。
慕雪盈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
很快又被他打开,他细细看着,指腹轻抚,有时候是唇。他看得细致,每一处都流连反复,让她几乎疑心这一切不是真实,是一个光怪陆离,荒唐又色欲的梦。
但不是梦。梦里怎么会如此真实,怎么会听见他,听见自己起伏着,时紧时慢,越来越沉的呼吸。
他的手移下去,再移下去,他剥开了亵裤。
慕雪盈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听见他阴谋得逞一般,低到几乎无声的笑。
让她在羞耻与窘迫中有短暂的怔忪,韩湛也会笑?慕雪盈睁开眼睛,瞥见他未及消散的笑意,翘起的唇,飞扬的眼梢,也许是错觉,就连眉尾处的伤疤都觉得飞扬起来,像一面狭窄向上的旗帜。原来他笑起来,这样年轻。
那为什么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老气横秋的模样。
“醒了?”韩湛手下没停,覆上去整个包裹,仿佛带着吸力,只是拖着他下沉,沉没。
“你手凉呢,”慕雪盈躲闪着,躲闪不开,能听见自己发着颤的语声,既是羞耻,又是从不曾有过,怪异的体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听见他低低的,喑哑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小骗子。”
他的手不肯停,让她突然一下子红了脸,在汹涌而来的潮湿天气里微微喘息着,做最后的挣扎:“不要,羞死人了。”
羞耻吗?一刻钟之前,连他自己也预料不到会这么干。韩湛没说话,低头看着,越来越低了,停不住手。她家里有血迹,他得确认一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羞耻吗?是羞耻的吧,但夫妻敦伦,天道之理,没什么好羞耻的,假如需要羞耻,那也是快活的羞耻,为着从前不曾想过,不曾有过的体验,为着他能带给她的,让她颤栗,躲闪又欢迎的体验。
慕雪盈叫出了声,他的唇那么热,烫得她的声音都有点走调,在说不出的怪异中急急推开他:“韩湛!”
韩湛顿了顿,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这个场合。不觉得冒犯,只有被激发的欲念,喷薄而生。收着力气将她抵挡的手握住,按下,她失去了抵挡的武器,蜷缩着躲避他的进犯,韩湛长长吐一口气:“别躲。”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慕雪盈还在躲,她不介意与他亲密,既然嫁了他,这件事无可避免,但这样,太羞耻了,“不是说不回来吗?”
“小骗子。”听见他低低的语声,他说话时的呼吸喷覆在娇嫩的皮肤上,让她陡然一颤,紧紧咬住了唇。
手被他按住,他整个伏低贴紧,慕雪盈看见他绷紧弓起的双臂撑在她身侧,肌肉鼓胀着,灯影底下大理石一般冷白的颜色,他的唇又贴上去,慕雪盈躲不开,极力想要把他的注意力扳到别的地方:“我怎么骗你了?”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韩湛在间隙里,含糊不清说着。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趁他说话,扭动着想要逃脱他的掌控。
韩湛死死握住:“那个汤,还有你说的,你吃了太医开的药。”
慕雪盈挣脱不开,手摸索着,在他咯吱窝里忽地一挠。
有点痒,但没那么痒,至少还在他能忍受的范围,但韩湛还是笑了,不仅笑了,还觉得非常痒,手都松开了。她趁机逃到床里,扯过被子紧紧裹住,灯火底下深深的酒窝:“对呀,我是吃了太医开的药,实话实说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想到哪里去了?想到那里去。韩湛追过来,她紧紧拽着被子不肯让他进来,他既不能用蛮力,便软着声音,好言好语跟她讲道理:“那个汤是补肾的,你吃的药也是,意在弦外。”
而他恰好是她的知音,懂她未曾说出口的邀约。
“你想多了,”慕雪盈低低笑着,将被子死死压在身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到这时候差不多能够确定,他没有发现什么。否则他不会连夜赶回来,行这样放纵的床帏之事。那些程文或者只是巧合,里面有傅玉成的点评,或者他只是想要看看傅玉成的手迹。
有心再细问问衙门里的情形,然而他是聪明人,即便是床笫之间,过火的试探也会让他起疑,今夜他已经用行动告诉了她结果,再多追问,只怕会弄巧成拙。
慕雪盈又向床里挪了挪,脊背贴着拔步床起伏的雕花围栏,灯火下斜斜睨他:“正睡着呢,不许吵我。”
“是吗?”韩湛不准备再从被子下手了,没必要,一位优秀的将帅自然不能只有一套方案,伸臂将她连人带被子一齐抱起,放在膝上,“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慕雪盈低呼一声,他低头下来,鼻尖碰着她的鼻尖:“那么,将错就错吧。”
被子再无法遮挡什么,衣服也是,他很快剥走了她身上最后的束缚,灯影在晃,他将她翻过来握过去反复查看,慕雪盈几乎疑心他是有什么诡异的癖好了,他忽地握紧了她的脚踝。
身体失去平衡,倒卧在他怀中,他逼近了来亲,慕雪盈急急捂他的嘴:“不要!脏。”
有一瞬间忽地想到,他是喜爱她的,一碗汤,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抛下一切回来见她,这样放肆毫无羞耻的亲吻,大约也只有真的喜爱,才做的出来吧。
那么她呢。至少现在,她还不会沉浸在他的热情里,忘乎所以。
韩湛再次尝试,她依旧只是捂住他的嘴不肯,韩湛一歪头,那个吻落在她耳垂上,随即是脖颈,粘涩着向下。脏么,都是她的,有什么脏。但她不喜欢,他可以换个地方,反正不管哪一处,都是同样魂销。
窄渡夜雪,泥泞,却利马行。头皮上发着麻,韩湛闭上眼,争渡。
孤灯晃出残影,她低低的吟哦,是惊起的鸥鹭。
……
慕雪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已经走了,衾枕间干净整齐,让她几乎要怀疑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迷乱的春梦。
但不可能是梦,她的小衣折叠着放在枕边,帐子里还留着暧昧的气味,韩湛的枕头上还有浅浅的,男人躺过的痕迹。
他连夜回来,又在天亮前离开,衙门里应该是真的很忙,以至于他只能抽出这短短一两个时辰。案件现在审到了什么程度?她在他这里算是有些进展,只是这进展放在翻案上,又能化成几分助力呢?
“大奶奶醒了,”钱妈妈带着丫鬟进来服侍,笑眯眯的,“药已经煎上了,等吃了早饭正好吃药。”
昨晚上不是她值夜,她也是早上过来时才知道韩湛半夜里回来,天不亮就走了,连忙让厨房把助孕的药又煎上了一副。
“我先吃药吧,”慕雪盈接过云歌递的牙粉漱着口,“待会儿我去太太那里一起吃早饭。”
已经有几天没有跟黎氏一起吃早饭了,感情总得维系,况且吴鸾还在边上虎视眈眈。
“是,”钱妈妈连忙把巾帕递给丫鬟,“我这就去拿药。”
“妈妈别忙了,”慕雪盈含笑止住她,“去吃饭吧,这边有云歌照应就行。”
钱妈妈推辞了几番没推辞掉,也只得退下去吃饭,丫鬟们都支出去了,慕雪盈拿起药碗,倒进窗台底下放着的那盆茶花里。
昨天已经倒了一碗了,今天又是一碗,这花今年怕是等不到开花的时候了。
“姑娘,”云歌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瓷瓶,“凉的,热水泡一下吧。”
是避子汤,因为煎药不方便,所以昨天直接在药铺里煎好拿回来的。慕雪盈接过来一饮而尽:“没事,凉不到哪里去。”
“大奶奶,”帘子突然一晃,钱妈妈走了进来,“太太已经起床了,这会子就能过去。”
云歌眼疾手快,立刻拿帕子递过来,慕雪盈便趁势用帕子遮住瓷瓶,佯装准备擦手:“我知道了,有劳妈妈。”
钱妈妈答应着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慕雪盈放下帕子。
瓷瓶裹在里面,沉甸甸的依旧显眼,这屋里到处都是人,万一被发现,这么多天小心翼翼与韩湛建立的感情立刻就会坍塌。要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都怪我,我该在门口守着的,”云歌咬着唇,“姑娘,对不起。”
“守着更不行,看起来怪怪的,容易让人起疑心。”慕雪盈思忖着,“等我再想想。”
冬至过后月事也该来了,到那时候倒是可以松一口气。
这几天先对付着,反正韩湛这么忙,也未必能每天都要。“走吧,咱们看看太太去。”
正房。
黎氏夹了一个椒盐芝麻烧饼过来,殷勤者介绍:“儿媳妇啊,这是我盯着厨房做的,为了做这个特地砌了个小烤炉,现贴在炉膛上小火烤出来的,你尝尝怎么样?”
慕雪盈接过来咬了一口,见黎氏眼巴巴地盯着等下文,抿嘴一笑:“真好吃,又酥又脆,有芝麻香,还不会压住椒盐的香,怎么能这么好吃呢?母亲真厉害!”
“瞧你这张小嘴,抹了蜜一样。”黎氏心里得意,又觉得不好意思,“我给你公公也送了些,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慕雪盈看见她略带着扭捏的笑,前些天跟韩永昌弄得不可开交,这是想借着送吃食,缓和一下关系呢。便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公公肯定喜欢,没准儿一会儿还来要呢。”
“那怎么会?他这个人顶顶无趣,吃喝都不在行,就知道下棋遛鸟。”黎氏一边否认,心里又禁不住带了期待,“儿媳妇呀,这炉子砌了就不能浪费,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不?我让他们给你做。”
“想吃胡饼呢,”慕雪盈也没跟她客气,也是看出来了,给黎氏找些擅长做的事,让她忙着反而更高兴,“到晚上我们烤一炉,多弄点口味,加各色干果的,加葡萄干、杏干、桃脯的,再弄点加牛羊肉馅的,到时候给公公,给老太太都送过去尝尝。”
“胡饼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还能加肉馅?”黎氏惊讶着,只觉得口腔里润润的,馋虫又上来了,不觉咽了口口水,“那也别等晚上了,反正厨房有发好的面,要么我们这会儿就做起来?正好那个沙鱼也买回来了,买的多,除了办酒用还有许多富余呢,中午咱们就烤一大炉胡饼,再做个沙鱼缕,让你头一个尝尝鲜!”
“好,那咱们就中午做,”慕雪盈笑道,“托母亲的福,我也是掐尖尝鲜了。”
“母亲!”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一下毡帘甩开,韩愿冲了进来。
慕雪盈抬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愤怒迷茫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不必哥:将错就错!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盈宝:呵呵,男人。
第39章
啪, 毡帘晃荡着落下,韩愿直冲到饭桌跟前才站住,铁青着脸, 居高临下俯视黎氏。
慕雪盈放下了筷子, 这模样很不对,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黎氏也吓了一跳,“这么着急忙慌的,出了什么事?”
“是你,”韩愿一字一顿, 咬着牙, 咻咻地喘着气, “母亲,是你!”
冷风嗖嗖往里灌, 却是毡帘的夹板卡在了门框上,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 慕雪盈拢了拢领口,看见丫鬟们飞快地跟过来收拾, 看见黎氏一脸疑惑,夹了一个椒盐烧饼递给韩愿:“你吃饭了没?快尝尝这个, 好吃呢,你嫂子都说好。”
啪, 韩愿一巴掌拍过去:“都是你做的好事!”
烧饼打飞了,带着甩出去的弧线,落到不知哪个角落,跟着是筷子,嗒嗒几声轻响, 一根掉在菜碗里,一根掉在地上,黎氏愣在原地,韩愿逼近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竟然是你害了我!”
“什么?”黎氏摸不着头脑,又羞又恼,“你疯了,好端端的闹什么?”
韩愿咬着牙,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带着愤怒:“生辰宴那天……”
慕雪盈突然有点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厉声喝住:“韩愿住口!”
韩愿不由自主停住,她神色肃然,一双眼如同秋水,带着了然后的平静和宽恕:“休得对太太无礼。”
她都知道的?她是知道的。眼睛突然热辣辣起来,韩愿想哭,又拼命忍着,她没再理会他,抬眉看过屋里的的丫鬟婆子:“都退下。”
丫鬟们飞快地退出去,慕雪盈亲自去关了门窗,回来时黎氏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对着韩愿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你疯了吗?你竟敢对着我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韩愿打断她:“吴鸾生辰那天,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
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脱口说道:“我没有!你胡说什么?”
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脸,突然就有点说不下去,黎氏转开脸不敢看她:“我头疼得很,你赶紧走,别来烦我。”
“就是你干的,要不然我刚提个开头,你怎么就知道了我说的是哪件事?”喉咙哽住了,韩愿仰着头,怎么都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怀疑过那么多人,我怎么都没想到是你!”
是啊,先是怀疑她,觉得她趋炎附势,为了嫁进韩家不择手段,算计了韩湛。后来又怀疑韩湛,觉得韩湛心存不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夺走了她。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黎氏,他的生身母亲。
心里如同刀割一般。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埋怨过那么多人,他没日没夜追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怎么都没想到,是他生身母亲背后算计,害他失去了她。如果韩湛没做错什么,这要让他如何是好!
在锥心的痛苦和悔恨中看着慕雪盈:“姐……嫂嫂。”
“你胡说,我没有!”黎氏不敢让他再说下去,硬撑着反驳,“你给我回去,赶紧走!”
心里越来越怕,额头上冒了汗,方才假装说头疼,现在是真的头疼欲裂。忍不住看了眼慕雪盈,满心里指望她像方才那样站出来阻止韩愿,可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就好像非要等着韩愿揭破这一切,挖出她见不得人的一面似的。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心里一直恨着她?黎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就是你,我没有胡说!”韩愿几乎是嘶吼着,“我查过了,那天的酒是你安排的,你从来不安排什么事,唯独那天你突然亲自安排席上的酒菜,还特地说了要用滋补的药酒!大哥身边的人都是你支开的,钱妈妈让你打发去厨房帮忙,刘庆是你叫过去问话,康年和丰年是周妈妈叫走了帮着抬东西,你处心积虑支开了所有的人,就是你害了我!”
黎氏模糊觉得不对,怎么是害了他?就算害,也是害了韩湛,害了慕雪盈。这念头模糊只是一瞬,立刻又硬着头皮否认:“你别胡说,我没有,安排个酒怎么还不行了?”
“你不仅安排了酒,你还让人买了淫羊藿和肉苁蓉,那天你还让周妈妈去厨房熬了。”韩愿一字一顿,在异样激烈的恨意和悔恨中死死盯着她,“那个药是做什么的,你要我说吗?难道你要跟我说是给父亲熬的?”
淫羊藿,肉苁蓉,慕雪盈知道这两味药,都是壮阳助情的。席上喝的是药酒,所以韩湛才没尝出来自己杯中的酒被偷偷换成了助情的酒。而她恰好去找韩湛,几下里都碰上了,最终成了这个结果。
“嫂嫂,”韩愿一双眼血红,直直看着她,“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是她害了你。”
他连着查了几天,韩湛的人个个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让他越发确定就是韩湛动的手脚。他那么欢喜,以为马上要揭破韩湛丑恶的面目了,却突然从黎氏院里的人口中得知,那天韩湛的仆从都是黎氏派人支开的,再查下去,就查到了酒,查到了突然出现的淫羊藿和肉苁蓉。
转向黎氏:“你还敢说不是你?”
“我,我。”黎氏嘴唇哆嗦着,不自觉地又看了眼慕雪盈,她依旧脸色平静地站着,但从前总是含笑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黎氏突然恐慌到了极点。
到现在才发现,她不怕韩愿追究,甚至不怕韩湛追究,但她害怕慕雪盈知道真相。最开始那会儿她觉得这事是慕雪盈占了便宜截了胡,所以不待见她,处处针对磋磨,但这些天两个人越来越亲近,她才慢慢意识到,这件事,是她对不住慕雪盈。
无论结果如何,一个黄花大闺女摊上这种事,当时该如何恐惧?事后被人当成是罪魁祸首,又该如何耻辱委屈?慕雪盈再大度,也不可能不计较。夜深人静时想起来,黎氏常常也惊得浑身冷汗,想坦白,又不敢坦白,一天天拖下去,一天天更亲近,一天天恐惧越来越重。
此时突然被韩愿揭破,黎氏在恐慌之中,又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就这样吧,先前她就没跟她计较,也许这次也不会计较呢?看着慕雪盈,嗫嚅着:“我不是存心,儿媳妇,我真的不是存心坑你。”
慕雪盈也知道她不是存心,计划中去韩湛院里的应该是吴鸾吧,韩湛不肯娶吴鸾,黎氏没了办法,所以用这种招数。
事发之后没多久她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但韩湛没有追究,她就不能追究,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被韩愿揭破。
“儿媳妇,你别生气啊,这结果,这结果不是也不差吗?”黎氏见她不说话,越来越急,几乎是语无伦次,“老大对你挺好的,要不是这样你们也不能成亲,这也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吗?慕雪盈抿了抿唇,将涌上的愤怒压下去。如果单从利益的角度来看,算是吧。但她绝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与韩湛捆绑在一起,当时的她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未必需要搭上自己。
黎氏看她一直不说话,又慌了:“儿媳妇,你说句话呀,我真的没想过害你……”
“可你却害了她,”韩愿几乎是嘶吼起来,“你还害了我!”
却忽地听见慕雪盈平静的语声:“韩愿。”
韩愿回头,她看着他:“你跟我来。”
“儿媳妇!”黎氏急急叫了一声,她没回答,淡淡看她一眼便往外间走去,韩愿也跟着走了,无声无息,门关上了,黎氏怔怔地站在原地。
忽然发觉,这件事,好像含糊不过去了。
她虽然没发怒也没责怪,但她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外间。
韩愿双手抱着头,衣袖垂下来遮住眼睛,于是渗出来的眼泪很快又渗进衣袖,深色的衣服,乍一看,也看不出来。
没有了外人,痛苦似乎失去了制约,软弱中便只想叫她原有的名字:“子夜姐姐,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都是她们害了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听见她低低平静的语声:“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要告诉所有人,不是你的错,”热血沸腾着,韩愿恨恨说道,“是母亲害了你!”
“然后呢?”慕雪盈抬眼。
然后,她是在那种情况下被迫嫁给韩湛的,那样不算数,他会娶她,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韩愿急急说道:“我娶你!”
慕雪盈顿了顿。不知是感慨他的幼稚多些,还是觉得可笑多些:“然后呢?”
“然后,然后,”韩愿一阵迷茫。然后应该就是成亲,可成亲之后呢?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慕雪盈将他脸上的迷茫尽数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到那时候太太身败名裂,韩家沦为笑柄,老太太恼怒之下肯定不会同意你娶我,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韩愿苦苦思索,“我会考中的,明天春闱我一定能考中,到时候我有了功名就不怕了……”
越说声音越低。韩老太太绝不会同意他娶,只怕连他说出真相都不可能。如果他一意孤行,韩老太太也许会将他赶出韩家,到那时候他没有根基,没有权势,没有家族,他不是韩湛,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韩家对抗,到那时候,该怎么办?
心里恐慌着,又深吸一口气稳住。是很难,但他会考中的,有了功名,就有了地位,权势,钱财,就算被撵出韩家,他们也能过得很好。韩愿紧紧攥着拳:“我养你!我们分家出去,也能过。”
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全没有多少底气,怕她嘲笑,韩愿只敢匆匆看她一眼,她脸上还是平静:“那么我再问你,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跟你说过不是我做的,你是什么反应?”
韩愿如遭雷击。他是什么反应?他不等她说完就冷笑,骂她用这种手段攀附韩湛,可耻又可笑。脸色煞白着,韩愿喃喃的:“我,我被蒙蔽了,不是我的错,如果我那时候知道真相,我一定不会怪你的!”
“韩愿,”慕雪盈打断他,“你从来都觉得是别人的错,从来都不觉得是你的错。即便这件事你是被蒙蔽了,那么我进京时你拒婚,那么多年你断了跟我的联系,也是你被人蒙蔽了?”
韩愿张口结舌,无数辩解的话就在嘴边,要说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怎么辩解?说他都是被蒙蔽了吗?假如拒婚是,那么从前呢,他耻于提起她,耻于提起婚事,他那么多年一个字都不曾给她写过,满心里只想着含糊掉这桩婚约,这些,都是被人蒙蔽了吗?就连最后这一桩,如果不是他一心退婚,怎么会给黎氏可趁之机?
他怪黎氏害了她,其实是他自己,害了她。
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般,韩愿怔怔看着她,到这时候突然意识到,怨不得别人,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
“韩愿,从你断绝跟我联系之时,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慕雪盈不准备再说了,说的已经够多了,她不是菩萨,没有责任来教养韩愿长大,“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每件事都推在别人身上。”
起身要走,韩愿急急跟上来,嘶哑着声音,濒死的兽一般:“姐姐!”
“别叫我姐姐,”慕雪盈躲开,“我现在是你的长嫂,二弟,以后再不要叫错了。”
长嫂,长嫂。韩愿呼吸不出来,每一口气都带着血,带着泪。愤怒过,不甘过,忍耐过,到这时候才头一次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回不去了。破镜即便补好,也会留下裂痕,更何况镜子的另一方,根本无意再补。
都是他的错,他错过了这么美好的她,更可笑的是,他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是他的错,才肯承认是他的错。在痛苦和悔恨中无法自制,匍匐着,跪倒在她脚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杀死他吧,为什么要让他承受再无法挽回的痛苦?
“这件事到此为止,该如何处理,我会和你哥哥商议,你不要泄露任何消息出去。”慕雪盈闪开了,没有受他这一跪,“二弟,听见了吗?”
二弟。韩愿说不出话,木然点头。
屋里,黎氏听见外间门响,慕雪盈走了,连忙追到窗前喊了一声:“儿媳妇!”
隔着窗子看见她走下了台阶,她没有回头,黎氏急急又喊了一声:“儿媳妇!”
她还是没有回头,黎氏颓然抓着窗框。完了,她不准备原谅她,怎么办?
慕雪盈快步走出院门,长长吐一口气。
明白黎氏叫她的意图,但现在,她不想理会。
这件事她并非没有怨怒,但她从不做无用的抱怨,事情已然发生了,那么就因势导利,往最好的结果去努力,至少现在,她进展得不错。
那些怨愤委屈,过去了便放下了,但她对于始作俑者,至少现在,还不准备轻易原谅。
“姑娘,”云歌追过来,“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韩愿知道了。”慕雪盈低声道。
云歌怔了下,当时她也在场,韩愿脱口说的那一句也让她模糊猜测到是这件事,急急问道:“二爷怕是沉不住气的,姑娘打算怎么处理?”
“备轿,”慕雪盈道,“我要去趟都尉司衙门。”
抬头,看见顶上高而蔚蓝的天空。这是她第一次去都尉司衙门,傅玉成被关押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好爱盈宝!
第40章
都尉司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 衙署连带监牢外加下属将士的营舍,栉次鳞比占满了一整条街,因着地位特殊又是刑狱之地, 大门前总是干净空阔, 轻易没有什么闲人敢往近前来。
此时却有一顶小轿直直往跟前来,寻常家用的轿子, 并不是官轿,守门的卫士觉得奇怪,正要上前阻拦,轿前面带路的小厮飞快地跑到跟前:“这位哥哥, 有劳通报我家大人一声, 夫人来了。”
卫士认出来是韩湛身边的小厮丰年, 以往曾跟韩湛来过的,忙道:“兄弟稍等, 我这就让人通报。”
心里却是吃了一惊,夫人, 韩湛那位新婚妻子吗?前阵子忽地传说韩湛娶妻,但饶是都尉司消息灵通, 也没人知道这位夫人姓甚名谁,是京中谁家的小姐, 以韩湛的身份地位,娶妻娶得如此悄无声息, 实在是怪事,难道这位夫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轿子在门前停住,卫士叫了人进去通报,听见丰年又道:“夫人的轿子得停进来,大街上不方便。”
卫士却有点不敢做主, 都尉司一向只有官身才能允许入内,这还是头一回来女眷,何曾有过这种规矩?不觉又看了轿子一眼,轿帘低低的掩住内里,那位新婚的夫人在等着回复,始终不曾做声。毕竟是韩湛的夫人呢,并不是寻常女眷,卫士犹豫了一下:“兄弟稍等,我去回一下掌班。”
话音未落,早看见当值的掌班一溜小跑奔过来,老远就喊:“快把夫人的轿子请进来!”
跟掌班同行的还有一个,韩湛的心腹随从刘庆,看来里面已经得了消息,这就是上峰的意思了。卫士再不敢怠慢,连忙叫上同袍恭迎:“恭请夫人进门!”
轿子里,慕雪盈安安稳稳坐着,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掌班很快到了跟前,隔着轿帘恭恭敬敬说道:“夫人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已经着人去通报大人了,且请夫人到里面稍待。”
慕雪盈点点头,温声道:“有劳你。”
轿夫抬着轿子往里走,慕雪盈从轿帘摇晃的缝隙里看见汉白玉砌成的高高台阶,玄色门扉上金铜色的门钉排列齐整,一个多月前她刚刚进京时,也曾远远望过这个门首,犹豫过是不是直接进门鸣冤。
但后有追兵,前途不明,她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么多天的隐忍周旋,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走进都尉司的大门。
卫士退到边上,看着轿子在廊下停住,跟轿的俏丽丫鬟上前打起轿帘,恭恭敬敬请出那位夫人。
眼前陡然一亮,阴沉沉的天气里好像突然照进来一缕温暖的阳光,如此暖,如此柔和,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卫士屏着呼吸,看见那位款款下轿的夫人远山般的眉,晓月似的眼睛,端庄,秀雅,又有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这就是韩大人的妻子?世上竟有这般出色的人物!
掌班殷勤着在前面领路,请夫人进了平日里其他衙署官员等候时的廊房,卫士定定神,看见刘庆亲身去倒茶送水,恭敬回着话,宰相门人三品官,要知道以往那些来衙门求见大人的官员对刘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刘庆对这位夫人如此恭敬,那就说明韩大人很看重夫人。
卫士下意识地抬头挺胸,站得更标准些,又忽地想到,那位冷肃严厉的韩大人从前一天到晚都泡在衙门里,这些天走得却明显比以往早,更离谱的是昨天早上还迟来了整整一个时辰,新婚燕尔,夫人又如此美貌,就算是心如铁石的韩大人,也都要为夫人折腰。
正想得出神,余光瞥见不远处紫色官服的一角,韩湛来了。来得好快!卫士连忙站得更直些,也许是错觉,总觉得大人今天的步子好像比平常急,脸色好像比平常好,尤其是嘴角,平日里刀锋似的让人敬畏,此时好似微微翘着,这是在笑吗?
台阶七级,踏步的距离宽而陡峭,大人两步就垮了上去,还没进门,大人就先唤了声:“夫人。”
卫士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不是错觉,大人确实很急,而且确实很欢喜。
屋里,慕雪盈连忙起身,还没开口先已经带了笑容:“大人。”
韩湛看着她柔和温婉的笑容,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下些:“有急事?”
否则以她素日里的性子,怎么会在上值时突然到访。
慕雪盈顿了顿,目光向侍立在旁的掌班一溜,含笑道:“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有事要跟他单独说。韩湛淡淡道:“退下。”
掌班连忙退出去,连门前值守的卫士也都带走了,站在走廊底下看守,刘庆又上了一道茶也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韩湛走近了,握住慕雪盈的手:“抱歉,里面都是办公之所,没法让你进去。”
这里太简陋了,只是官员们过来办事时歇脚的所在,椅子上连个垫子都没有,要冻到她了。
“夫君言重了,是我没打招呼擅自过来,”慕雪盈向他身前凑了凑,“给夫君添麻烦了。”
韩湛伸手,下意识地就想拥她入怀,她却只是凑近了挨着,目光中轻俏一点笑意:“外面还有人呢。”
是了,外面还有人,而且这里是公署,怎么好行那些亲密之事。手心里发着痒,韩湛攥了攥:“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看着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糊着明光纸的窗子。
这扇窗的外面,囚禁傅玉成的地方,这么多天里她离傅玉成最近的一次。
但,要沉住气,要谨慎行事,韩湛是深沉机敏之人,眼下局势尚未明朗,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又凑近些,微微侧了头靠着他:“方才和母亲吃饭的时候,二弟突然闯了进来。”
韩湛终是忍不住,胳膊微弯,圈她在怀里,漆黑长眉蹙了起来。又是韩愿,被宠坏的孩童,永远在觊觎别人的珍宝:“他为着什么事?”
“他发现了,”慕雪盈抬头,“吴鸾表妹生辰宴那天,母亲在夫君的酒里动了手脚,加了淫羊藿和肉苁蓉。”
能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忽地一紧,韩湛低下头,漆黑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淡淡一层晦涩的光:“你没事吧?”
慕雪盈怔了下,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古怪,然而下一息,心里却丝丝缕缕,生出晦涩而复杂的情绪。
他最担心的,竟是她突然得知那夜的真相后,有没有受伤。是有的吧,这么多天的委屈、屈辱,还有太过迟来的清白,她就算再理智也终归只是凡人,那些埋藏已久的情绪突然被挖出来,总还是会难过。
知道难过无用,也无益,但他能够关切,让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慕雪盈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子夜,”韩湛捕捉到她眼中的落寞,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起来,“对不起。”
是他顾忌太多,既不能揭露真相,又迟迟没能告诉她,他相信她。“都是我不好。”
“你也是无辜受害,”慕雪盈在怪异的情绪中轻轻抚了抚他的眉,这是他第二次跟她说对不起了,位高权重如他,竟会对自己的妻子如此干脆地认错吗?“夫君,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怪你。”
这个局做得太粗糙,连韩愿随便一查都能查到,韩湛又怎么可能查不到?之所以不查,无非是知道做局的是他的生身母亲,事关韩家的体面和声誉,这桩事只能压下去。
她猜到了他的顾虑,所以从不曾提过追查此事,但韩愿查出来揭破了,也好,借着他的愧疚,也许她今天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韩湛心里那个地方更疼了,她仰着脸,笑意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她不怪他,他却怪自己当初怀疑她,怪自己总为着这样那样的理由委屈她,怪自己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能给她。
眉尾处暖暖的,她轻轻抚着那里的伤疤,她好像很喜欢抚摸这里,让他时隔多年的伤口都在她轻柔的抚触中得到了治愈。韩湛情不自禁,脸颊追逐着她的手心:“子夜。”
慕雪盈嗯了一声,看见他黑沉沉的眸子,他重重将她抱在了怀里。
屋里安静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越抱越紧,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他沉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上,总觉得头发丝儿被吹起来晃悠着,后颈里一丝一缕细微的痒。
也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才能让这深沉的束缚,稍稍得一点缓解。
许久,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来找我,是因为无法处置母亲?”
“我压下了此事,没让二弟声张,母亲一直在跟我解释,”耳朵贴近他心脏的位置,慕雪盈听见他突然加快的心跳,“对不起,我不够大度,给了母亲脸色看。”
韩湛顿了顿,在突如其来强烈的爱意和怜惜中,吻她微湿的眸子:“子夜。”
懊悔到了极点,这件事不该让她面对,那夜韩愿闹起来时他就该直接处理掉,怎么能让她突然面对过去的疮疤,还要因为顾忌他,顾忌韩家的声誉,对着黎氏连发怒都不能?
这些天她为了他,受了多少委屈。抚着她单薄的肩,韩湛低声道:“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好,”慕雪盈没有推辞,一来牵扯到韩愿,她得避嫌,二来黎氏这里确实棘手,他们是嫡亲母子,许多话自然比她这个外人好说,“辛苦你了。”
有什么辛苦的,如果说辛苦,那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让她过得很辛苦。拥抱已经是最紧,可还是觉得不够,恨不能将她嵌在骨头里,化成他的血肉,从此便能时时相伴,相守,再不要她受一丁点委屈。
身侧摆着椅子,韩湛一歪身坐下,抱起她放在膝上。
慕雪盈冷不防,低低呼了一声,想要挣脱时,他的大手牢牢握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他低头看她,黑眸中是与色欲毫无相干的,纯粹深沉的留恋:“没事的,让我抱一会儿。”
慕雪盈没再挣扎,他的怀抱温暖,他身上的气味干净,也许是她想太多了,总觉得还带着几分她素日常用的鹅梨香清甜绵软的气味,也许是昨夜,他在帷帐之中染上的,她的气味。
让她没来由的脸上一热,低了头没敢再看他。
许久,听见韩湛低低说道:“母亲用的是淫羊藿和肉苁蓉,不是成药?”
慕雪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其实她也有这个感觉,这两味药虽然都是壮阳助情的药物,但不经炮制只是简单熬煮的话,药力没那么大,以韩湛的定力,应当不至于造成那夜的局面:“不是成药,据说只是母亲让周妈妈去熬了熬。”
据说,据谁说,韩愿吗?韩湛顿了顿,韩愿近来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她是如何说服韩湛压下了此事呢?心里有淡淡的酸意,但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夜喝了酒,我觉得口渴,有些燥热,所以才回房喝水。”
她立刻问道:“房里有别的异常?”
果然是她,永远懂得他未曾出口的意思,和他心意相通。握着她的手,捏过来,揉过去,为什么不能和她骨肉相嵌呢,那样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和她在一处了。“房里有很淡的,从来没闻过的香气,第二天我找过,没发现异常。”
慕雪盈心里一跳,那个香气,那夜她也曾闻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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