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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23-30

23-30

    第23章


    灯笼落在地上, 又被靴底踩灭,慕雪盈后背抵着冰冷的树干,在短暂的惊慌之后, 认出了韩湛。


    这样的夜, 这样四下无人的黑暗里,他隐在树后掳劫自己的妻子, 压在梅树粗糙的枝干上。错愕只有一瞬,慕雪盈定定神:“夫君。”


    韩湛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想听。永远四平八稳,不会生气, 不会惊慌, 永远戴着面具, 将他隔绝在外的,她的声音。就连这声夫君, 也永远都是恰到好处,不带真心的调子。


    她公事公办, 认真扮演他柔顺的妻子,而他却像不成器的毛头小子, 为着她的无情,闷闷生着气。


    慕雪盈动弹不得, 他沉默着迫近,她不得不后仰, 颈后蹭到梅枝的残雪。


    凉,还有点湿,他低头看她,目光炯炯,黑暗中微弱一点光。他很不对劲, 让她疑心他是不是喝醉了酒,然而他的呼吸拂在她呼吸间,只有雪后松柏清冽的气味,并没有丝毫酒气。


    所以他,怎么了?嘴被他捂着,声音变得含糊:“夫君。”


    韩湛将她的嘴,捂得更紧些。


    红唇贴着手心,柔软,濡湿,让人蓦地想起那个夜里,他曾经握着的,另一样异常柔软的东西。


    慕雪盈说不出话了,四围空寂,他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着她,让人一霎时起了光怪陆离的念头,疑心眼前的不是韩湛,是妖是怪,或者其他夺舍的诡异。


    模糊的恐惧,又在最后稳住心神,伸手搂住他的腰。


    她来,本就是为了与他多亲近,他若有意,她又何必计较他会怎么做。


    韩湛猝然松开。


    被她碰到的地方火热着,压抑的愠怒却愈演愈烈。所以她根本不会生气吗?哪怕被他莫名其妙按在这里,受他惊吓,轻薄,所以那个会生气会发怒,鲜活生动的慕雪盈,就只可能对着韩愿吗?


    他们青梅竹马,八年前他在北境时,韩愿写给他的信里总会提起她,带着欢喜,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爱意。他们曾经定亲,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韩愿。


    韩湛转身离开。


    压制骤然消失,慕雪盈怔忪片刻追出去:“夫君!”


    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确定,他不高兴。来不及多想,伸臂抱住。


    腰间一紧,后背上霎时热了起来,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呼吸在他后颈里游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不得不停步,她的脸偎依上来:“别走。”


    一切突然陷入混乱,韩湛在意识到之前,已然吻了上去。


    起初是额头,她矮他大半个头,从后面抱着他凑过来时,他的唇正好是她额头的位置。


    很快便到了眼睛,她睫毛轻颤,在他唇上拂下模糊的轨迹,韩湛轻着,重着,不得章法,只想索要更多。


    慕雪盈有些喘不过气,他吻得用力,她有点疼,不能反抗,不着痕迹地找着舒服点的位置。


    他很快开始亲吻她的脸颊,像发现了新的,奇异的吸引,流连反复,不肯罢休。夜是凉的,他的唇是热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她现在完全被他搂在怀里了,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们在这毫无遮蔽的庭中,做着多么不适合在这里做的事。


    模糊怪异的感觉,混杂着羞耻和紧张,慕雪盈绷紧着,瞪大眼睛,留神周遭的动静。


    韩湛握住她的下巴,抬起。


    红唇微张,湿润着,等他来采撷。韩湛低头,近了,更近了,她暖热的呼吸拂在他鼻尖,一阵阵酥,痒,韩湛下意识地闭眼,视线消失前,看见她飞快地向四下一望,立刻又转回来。


    她在观察,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始终清醒冷静,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就像他牵挂着她的境况,一再为她助力的时候,她却悄悄留下那张当票,引逗着他自己上钩。


    韩湛松开手。


    眼前骤然一亮,慕雪盈本能地闭眼,他点亮火折子,捡起地上的灯笼。


    灯火飘摇,他的脸半明半暗,又成了她熟悉的,沉稳冷静的韩湛,他点亮灯笼递给她:“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慕雪盈知道不对,哪怕他再平静,直觉还是告诉她,他很生气。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这么反常?眼看他迈步要走,连忙握住他的手:“夫君,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做得很好。他要的是稳妥得体的妻子,她给他的也是,求仁得仁,他没什么可说的。韩湛抽开手:“回去吧。”


    转身离开,她很快追上,再次从身后抱住。


    灯笼握在她手里,摇摇的光影在他身前,她的脸贴着他的背,暖热的呼吸透过衣服,一点一片,灼烧着他的身体:“夫君,若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心跳越来越快,喧嚣着,几乎要摆脱意志的掌控,转回身拥抱她。韩湛沉默地站着,再没有比此时更明白,那些一点一滴、无声的浸润,已经让他如此深陷。


    即便理智明明白白告诉他她的目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想与她亲近。


    “夫君,”慕雪盈急急思索着,一点点试探,“当票的事,是我错了。”


    他不给回应,她无法确定这个猜测是对是错,只能凭着直觉往下说:“对不起,我该早些跟你说清楚,不该故意试探。”


    是试探么?韩湛觉得不是。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不信任他,从一开始绕过他找韩愿,到现在又绕过他,求助于连晦。玻璃灯的事只要她开口,他立刻就会替她解决,她却宁愿迂回隐晦,几次提醒,引导他自己发现。留下当票,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只当他是公事公办的夫妻,所以运筹帷幄,对他使这些算计手段。他也可以像她一样公事公办,那么许多事,自然简单得多。“无妨。”


    “夫君。”慕雪盈懊悔到了极点。是她太心急了,他原是三军统帅,又怎么会让人牵着鼻子走?况且他也是帮理不帮亲的性子,昨天带太医替她正名,今天又为她当众发落吴鸾,她该更谨慎些的,早上发现不对就该及时调整策略,补上漏洞,如今惹恼了他,这个心结不解,又怎么能指望他帮她翻案?


    眼看他抬步要走,慕雪盈忙将他抱得更紧些:“是我做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服传过来,韩湛沉默着,看见她箍在他腰间的手。身体还在渴望,与她厮磨太久,许多反应已经成为本能,但今后,他会克制。拉开她合抱的手臂:“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转身离开,“夫君。”她追在身后。


    韩湛没有停步,呼吸发着沉,自己也不能细想是盼着她停下,还是盼着她不停。她停下了,轻柔的语声:“夜里别熬太久,早点睡。”


    灯光从后面投映,照得前路一片暖光,是她举着灯笼,为他照明。


    她没再追来。


    韩湛三两步跨上台阶。


    慕雪盈在原地站着,望着他进了书房,窗纸上亮起了灯光,他关上了门。


    大约今晚,他不会再想见她。慕雪盈转身离开,灯影摇晃,梅树横斜的影子便随着被拉长,扭曲,方才他在那里抱着她,亲吻她,他抱她抱得那么紧,他的呼吸发着烫,让她现在一想起来,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变快。


    这是他在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与她亲密。她没想到清醒状态下的他,也会有这样一面。


    他生气,只是因为当票的事吗?他昨天便见到了当票,今天早上他虽然有些不快,但并没有对她如何,但方才,他的反应很强烈。


    这中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慕雪盈猜不出,低着头沉沉思索着,墙角后人影一晃,韩愿追出来,很快又躲回去。


    韩湛候着外面的脚步消失了,抬眼。


    她刚走出月洞门,独自提着灯,单薄的背影。


    她的拥抱仿佛还黏在身上,后背上发着烫,一阵一阵怪异。韩湛提笔蘸墨,翻开卷宗。是他越界了,这些天习惯了她的温柔体贴,习惯了她早起相送,夜来偎伴,习惯了她每天为他束带整冠,不知不觉,对她产生了太多期待。


    可归根到底,他们相识也只有一个月,他对她的许多了解甚至还是多年前从韩愿的书信里,时移势迁,当初那么喜爱她的韩愿都变了,他又怎么能凭着那些陈旧的印象,还当她是韩愿信中那个聪慧、明媚的小女孩。


    她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他便与她相敬如宾,太多期待,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难以收场。


    手中握着笔,久久却没有落下,嗒一声,墨滴下来,洇出一小团黑点子,韩湛垂目看着。


    可她对韩愿,为什么就能无拘无束,真实自在呢?


    ***


    慕雪盈遥望见正院的灯光时,连忙收敛心神,整理情绪。


    不能再想了,韩湛的事情先放一放,她会找到办法哄好他的,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黎氏。


    饿了两天,黎氏已经撑到了极限,今晚只需要守住最后一城,黎氏不难拿下。


    整整头发,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身后似有动静,慕雪盈回头一望,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只是风吧。


    迈步进门,值夜的婆子殷勤着提灯照路,正房还没熄灯,黎氏在骂钱妈妈,带着气喘,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狗奴才,我不要你伺候,出去。”


    “太太消消气,总是动肝火对养病不好,”钱妈妈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大奶奶按着太医留的药膳方子给太太做了山苦瓜莲心饮,太太要不要喝点?去肝火很有效的。”


    “不吃,”黎氏嘶哑着声音,有气无力,“滚。”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怪不得黎氏之前一定要撵钱妈妈走。


    慕雪盈迈步进门,屋里黎氏听见动静急急抬头,待看清楚是她,脸上的期盼消失了,沉着脸躺回枕上。


    在盼着谁呢,吴鸾吗?慕雪盈快步上前,柔声问道:“母亲好些了吗?”


    ***


    院门外,韩愿隐在墙后,望着她的背影。


    愤怒着,不平着,又迷茫着。


    她是疯了吗?竟敢对他说那些话。她以为她是谁?不择手段嫁进韩家,攀附韩湛的虚荣女子罢了,凭什么觉得他应该敬重她?


    还口口声声,说是他的长嫂。


    心脏处突然一阵刺痛,韩愿下意识地捂住。


    长嫂。真是可笑,她竟敢那么板着脸,说是他的长嫂,要对他家法处置。只不过比他大一岁,不,甚至连一岁都不到,他是九月里生的,她是腊月的生辰,满打满算她也只比他大九个月,凭什么要他叫她长嫂,只因为她嫁给了韩湛么?


    心脏越来越疼,韩愿紧紧捂着。


    她去了书房,没有点灯,出来时头发乱了。她跟韩湛,在里面做什么?


    ***


    卧房,外间。


    “妈妈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慕雪盈压低着声音,“这边有我照应就行。”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大奶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钱妈妈说着话,郑重福身行了一礼,“前些天大奶奶几次让云歌丫头来看我,给我送吃的穿的,还留了银子钱,我一直想着当面给大奶奶道个谢。”


    “妈妈快别多礼,”慕雪盈亲手扶她起来,恳切说道,“妈妈自小照顾大爷,在大爷心里跟亲人是一样的,那就是我的亲人。”


    “这怎么敢当?主子是天,我们是地,这么说可要折了我的寿了。”钱妈妈推辞着,上上下下端详着她,眼中透出笑意,“这些天我在外头,别的不愁,就愁着湛哥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下好了,有大奶奶在,我看着湛哥儿眉头舒展了,人也精神了,脸上也有笑模样了,真好啊。”


    慕雪盈顿了顿,忍不住腹诽,别的倒也罢了,韩湛什么时候笑过?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他天生不会笑呢,也就钱妈妈这个乳娘觉得他什么都好,居然能从他脸上看出笑模样。“妈妈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钱妈妈笑着,不觉又叹了口气,“有大奶奶在,湛哥儿以后也是有人心疼的了,我昨儿才知道大奶奶做主把他的份例挪到内厨房了,真是天可怜见!一家子里就属湛哥儿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起早贪黑撑起这个家,可怜整天辛苦,大冬天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先前我提了多少次都没用,现在总算好了,还是大奶奶想得周到,以后湛哥儿就享福喽!”


    屋里黎氏咳嗽了一声,钱妈妈不敢再说,连忙福了一福告退,慕雪盈送到门前,想着她方才的话,不觉也有点感慨。


    刚到韩家的时候,她以为凭韩湛的地位能力,凭韩湛托举起韩家的功劳,在韩家必定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这么多天她冷眼看着,韩湛的一切待遇都只是平常,甚至还不如韩愿。


    像钱妈妈说的,起得最早,出门时东西两府的主子差不多都还没起床,睡得最晚,每次回房时其他人早已经睡了。一日三餐有两餐在衙门解决,唯一一顿早餐是在家吃,从外厨房送来还都是凉的,明明挪到内厨房就能解决,却从没有人为他解决,是黎氏不知道会凉吗?不是吧,黎氏经常叫韩愿到她屋里吃早饭,也常说外厨房做的饭不精细,不如她那里伙食好吃得热乎,让韩愿以后都跟着她吃。


    韩湛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也从没计较过,可不计较,就活该吃亏吗?


    慕雪盈来到里间,黎氏侧身朝外躺着,看见她时想翻身,动了一下没翻过来,沉着脸闭上眼。


    “母亲要翻身吗?”慕雪盈轻声问着,不觉又想起那天韩湛兢兢业业服侍了黎氏一晚上,黎氏一点也不感念,韩愿只是早晨说了句过来换班,黎氏就百般夸赞。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却也不是虚言,“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黎氏想骂,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嘶哑着,有气无力。


    原来饿到最后不只是饿,是半死不活,浑身瘫软,莫说翻身,就连说话呼吸都觉得艰难,比单纯饿肚子难熬太多了。黎氏耷拉着眼皮,在坚持与放弃之间来回跳荡,想哭都哭不出来,天杀的,明明是要整治她,怎么最后把自己害成了这样?


    慕雪盈细细帮她掖好被子:“母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饭?”


    黎氏一阵气苦,她也想吃,可有什么能吃的?不是苦药汤子,就是那些药膳,什么苦瓜莲心饮,鸡内金黑面饼,又是什么蒲公英菊花糙米粥,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要她吃这些,她宁可饿死算了。闭着眼不肯看她:“不吃。”


    慕雪盈在床前的葵花圆凳上坐下。


    有时候还挺羡慕黎氏,明明是快五十的人了,却还能喜怒哀乐都由着本心,像小孩一样耍脾气,也许是因为韩家大半的风雨,都是韩湛一个人扛下了吧。


    她对韩湛最初的印象,差不多都是通过韩愿的述说。八年前韩愿到丹城时,韩湛刚刚放弃举业,跟着韩老太爷赶赴西北边境,投在当今皇帝,当时的潞王麾下。


    那时候韩愿满眼孺慕崇敬,告诉她韩湛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韩家的安危。韩家祖上原是武将勋贵,到韩永昌这辈才改走了科举的路子,但韩永昌兄弟两个资质平平,举业上官场上都没什么建树,唯独韩湛自幼就聪明颖悟,十七岁高中会元时,京中无人不道他即将三元及第,可这时候,犬戎进犯北境,潞王接连败绩,先皇震怒,降旨问罪。


    潞王的父亲乃是先皇的长兄,当年朝野称赞的太子殿下,只可惜英年早逝,唯一的儿子潞王当时又年幼,朝中因此风云变幻,最终先皇胜出,登临御座,潞王也被迁往北境,苟全性命。只是没想到那些年里潞王蛰伏隐忍,在西北修水利建屯田,休养生民,抵御外敌,渐渐竟在朝野立下极高的威望,而先皇却因为膝下无子,皇位没了着落。如此形势之下,立潞王为嗣的呼声越来越高,韩老太爷身为先太子的东宫班底,更是头一个支持。


    如今潞王危急,韩老太爷比谁都急,立刻便请缨前往北境,可他年事已高,带兵十分吃力,韩永昌兄弟两个又不通武艺兵法,唯独韩湛文武兼修,尽得韩老太爷真传,也就因此,韩湛最终放弃了大好前程,跟随韩老太爷去了西北,辅佐潞王。


    也就因此才有了大破犬戎,潞王登基,韩家从边缘重新回到朝堂中心这一系列后续。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撑起了这个家,确实没说错。


    可他从这个家里得到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慕雪盈向床前凑近了些:“母亲还头疼吗,要不要我给您按按?”


    “不要。”黎氏闭着眼睛,猫哭耗子假好心,要不是她害的,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眉心里忽地一点暖,她已经按了过来,黎氏大怒,正要骂时,她拇指轻轻按压,又不知向哪里拨了两下,原本昏沉的头脑突然一阵轻快,黎氏怔了下,叱骂的话不觉便咽了回去。


    “母亲,这里是晴明穴,这里是丝竹空,按摩这两个穴位能明目,也能舒缓疲劳。”慕雪盈顺着经络一点点按压,推拿,轻声细语解释着,“中间是印堂穴,眼梢是太阳穴,头疼的时候按一按会舒服些。”


    黎氏闭着眼睛不说话,太阳穴她知道,头疼的时候她也按,但没她按得舒服,她比吴鸾按得都好,轻重缓急拿捏得不多不少,她怎么什么都会?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很快便听见慕雪盈说道:“我父亲从前也常常头疼,总是请医不方便,所以我学了按摩,还学了针灸,药灸,母亲以后要是哪里不舒服,我都可以试试的。”


    轻言细语说着,配合着手上轻柔的动作,就算再多怒气,对她再多厌恶抗拒,此时也都抛下了大半,黎氏不知不觉,舒展了眉头。


    慕雪盈观察她的反应,及时调整着力度和位置,向她耳后又按了两下:“母亲,这里疼吗?”


    “疼。”黎氏立刻叫起来。


    “那就是这里有淤堵,经络不通,”慕雪盈起身坐到床沿,将黎氏的头抬起放在腿上,“母亲忍耐一下,我稍稍用点力,揉开了就轻快多了。”


    黎氏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经按了下去,疼!黎氏叫了一声,发着怒正要骂,她又揉了两下,那种木木的钝疼突然消失了,头皮上一阵轻快。


    叱骂又都咽回去,黎氏犹豫着,拿不准是要她停还是要她继续,她低垂眉眼,轻声说着话:“像头疼头晕,还有眼花眼昏,说起来都是小毛病,但真的挺折磨人的,一旦发作,整个人都难受得很,什么都没心情做,偏偏这种小病经常连大夫都找不出原由,治着也不能很快起效,别人看着还觉得是小题大做呢。”


    可不是么!黎氏顿时起了知己之感,她也并不是每次头疼都是假装,有时候是真的疼,可这毛病怪得很,有时候大夫来了又不疼了,有时候大夫来了也查不出问题,到最后阖府上下都拿她的头疼说事,韩老太太还说她的头疼是心病,顺了心就好,这可真是冤枉死她了!


    忍不住说道:“就是这么说呢,难受得要命,人家还觉得我作假。”


    慕雪盈细细按揉着,眼中一点笑意。她果然接茬了,她这人虽然像小孩一样动不动就翻脸,但也像小孩似的,摸准了脉就能哄好。“是啊,其实不止我爹,我娘在的时候也会头疼,但那时候我还小,不会做这些,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的声音低下去,有长久的沉默,黎氏模糊猜到她是在想自己过世的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又听她低低说道:“我娘最疼我了,要是她能多活几年,让我有机会孝敬她就好了。”


    黎氏蓦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那时候父亲有几个小妾,吴鸾的娘就是小妾生的,父亲不止有她一个女儿,但有母亲在,她得的永远都是家里的头一份,谁也比不上。后来到了定亲的年纪,母亲千方百计把她嫁进了韩家,若是不计较韩永昌的可恨无情,其他的地位尊荣什么的,其实她也算都有了,就连嫁妆也是掏空了大半个娘家,吴鸾娘这些人的嫁妆连她的零头都及不上。


    若是母亲能多活几年,能亲眼看见她现在的尊荣,亲眼看见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个是未来状元,亲眼看见她的诰命比蒋氏那个官宦人家的小姐都高,那就好了。


    黎氏觉得难过,闭着眼不做声,慕雪盈还在说话:“我娘没得早,所以我总想着,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也一直盼着婆婆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


    她不说话了,顺着耳后向肩膀认真揉捏着,肩膀上的酸困随着她手指的揉压一点点消失,黎氏睁开眼,看见她额前一点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


    生了两个都是儿子,黎氏从不知道养女儿是什么滋味,但此时忽地生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她不是儿媳,而是亲戚家的女儿,她应该不会这么讨厌她吧?毕竟一个什么都会,做饭又好吃的小姑娘,很难招人讨厌。


    “母亲,”慕雪盈低眼,对上她晦涩的目光,“要不要吃点饭?两天了,饿坏了吧。”


    说到底黎氏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况且终归是韩湛的母亲,孝字压着,一味作对弄得鱼死网破,对赢取韩湛信任并无益处。她在韩家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哪怕只是从翻案的角度出发,也该尽量少树敌,争取一切能争取的人。


    黎氏转开目光,闷闷说道:“不吃。”


    谁要吃那些狗都不吃的药膳。


    慕雪盈知道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咱们不吃药膳,我给你做别的,母亲想吃什么?”


    黎氏猛地一喜,抬眼,她带着笑,温温柔柔看着她:“母亲脾胃敏感,饿了两天不适合吃大荤,要么做个粥底暖锅?拿鸡汤和大骨打底,把粥熬得浓浓的,加点干贝、鸡茸、竹荪,再放点胶菜心,又容易克化,滋味也好。”


    黎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还是嘴硬:“不吃。”


    都饿了两天了,再熬一天就能收拾她,怎么能半途而废?可她说的那个粥底暖锅,听起来好好吃啊。


    慕雪盈眼中笑意更深。她看得出来,黎氏快撑不住了:“或者母亲想吃什么,咱们就加什么,这个暖锅最好的一点就是只要粥底熬得好,随便加什么都好吃,鲜肉、鲜鱼,菌菇木耳,母亲想加什么都行。”


    想加什么?想加肘子,刚出锅酱好的那种,热腾腾软乎乎,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想加火腿,上好的金华火腿,切得薄薄的大片,热粥一滚,鲜掉眉毛。还想加菠薐菜,暖房里养出来的那种,青枝绿叶的,大冬天里别说吃,光是看着都心里舒坦。黎氏又咽了口唾沫,何苦呢,饿了两天有谁在乎?到底整治了谁?她也真傻,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就加点……”


    “姨妈。”帘外突然一声唤。


    慕雪盈抬眼,吴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快步走到床前,摸了摸黎氏的额头:“姨妈好些了吗?”


    离得近,慕雪盈发现她脸上的脂粉比平常敷得厚,尤其是眼睛周围,红红的很难说是哭的,还是胭脂颜色,但她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早上被韩湛当众训斥,掩面痛哭的难堪似乎已经过去了,吴鸾调整得很快。


    黎氏有点心虚,方才的话吴鸾听见了吗?忙道:“好点了。”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吴鸾松一口气,一扭身在床边坐下,握住了黎氏的手,“今晚上我来服侍姨妈吧,嫂子辛苦了两天,回去歇歇吧。”


    手心里多了个东西,黎氏猜是吃的,连忙握住。


    “多谢鸾妹妹,”慕雪盈盯着她们交握的手,直觉里面有猫腻,但此时也不可能掰开她们的手来查验,“还是我来吧。”


    “好,那就有劳嫂子,”吴鸾也知道她不可能把黎氏交给自己,没再纠缠,问候了几句便站起身来,“姨妈我走了,放心,明天这病肯定能好。”


    明天就好,是说到时候就能整治慕雪盈吧。黎氏捏着手里的东西,心里觉得没底,吴鸾说只要她绝食,肯定能休掉慕雪盈,可这都整整两天了,家里有谁在乎?就连两个儿子,今晚也都没来探望。


    一时间又是自怜,又是懊恼,听见慕雪盈问道:“母亲要吃暖锅么?吃的话我这就去做。”


    黎氏犹豫着,许久:“不吃。”


    再等等,现在反悔,吴鸾那里不好交代,况且都熬了两天了,罪也受够了,万一明天真能如愿呢?


    “好,”慕雪盈没有再劝,吴鸾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盯着黎氏,看来黎氏选择一条道走到黑,“母亲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叫我。”


    她继续给她按摩,黎氏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半梦半醒间觉得那道轻柔按摩的力度突然消失了,黎氏睁开眼,慕雪盈去洗漱了,眼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吴鸾给的东西还牢牢攥在手心里,黎氏躲在被子里偷偷一看,帕子里裹着两块肉干,还有几个参片,肉干充饥,人参吊气,吴鸾想得挺周到。


    黎氏皱着眉头吃了一口,肉干硬得很,咬得牙疼,参片就更不用说了,原本也不是好吃的东西。满心期待都成了失望,不知道第几次想到,那个粥底暖锅是什么滋味?要是不加肘子,换成螃蟹或者海参,是不是更鲜?


    忽地懊恼起来,要是吴鸾再晚点来,或者干脆别来就好了,那么这时候,她就吃上暖锅了。


    外面有动静,慕雪盈回来了,黎氏连忙咽下最后一点肉干,噎得直伸脖子,生怕被她发现,结果她没过来,在边上短榻睡下了。


    反而是黎氏睡不着,满脑子乱哄哄的,全都是粥底暖锅。到底是什么滋味呢?真要是休了她,这辈子怕是都尝不到了。


    又是饿又是懊恼,又是犹豫,翻腾到四更跟前时,恍惚听见慕雪盈起来了,黎氏连忙闭上眼,她轻手轻脚走到近前,给她掖掖被子,又摸了摸额头,她的手很暖,黎氏莫名其妙,忽地想起昨晚她说的,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


    “大奶奶。”外面有人唤,是钱妈妈,这么早她来做什么?


    慕雪盈推门出来,钱妈妈提着食盒候在外面:“饭做得了,湛哥儿昨晚上没回房,在书房熬了个通宵办公,大奶奶要不要给他送饭过去?”


    慕雪盈顿了顿,这是韩湛婚后第一次,在家时也熬通宵。是真的有公事,还是为着别的缘故?“辛苦妈妈照应这边,我这就过去。”


    “快去吧,”钱妈妈笑眯眯的,“湛哥儿肯定等着呢。”


    明知道是玩笑,明知道韩湛大约是不会等她的,慕雪盈还是觉得脸颊上有点热,连忙接过食盒走了。


    天还黑得很,书房门前的灯笼照着庭中的梅树,枝上残雪凌乱,几抹暧昧的压痕,慕雪盈心里突地一跳。


    是他们弄的么。


    昨夜的一切突然涌过眼前,搂在腰间,铁一样的臂膀,肌肉绷紧的身体,落在她眼睛上,灼热狂乱的吻。


    恍如乱梦。慕雪盈定定神,迈步向阶前走去。


    “夫人请留步,”门前的侍卫双双拦住,“等属下去通报大人。”


    慕雪盈抬眼,窗纸上映着韩湛的影子,一动未动,稳如山岳。


    屋里,韩湛没有停笔,吩咐道:“饭拿进来。”


    那夫人呢,要请进来吗?刘庆想问又不敢问,也只得出来陪笑说道:“夫人,大人让小的把饭拿进去。”


    所以,还在生气吗?慕雪盈递过食盒,刘庆进去了,窗纸上韩湛的身影依旧没动,他没吃饭,依旧只是在办公。


    慕雪盈想了想,略略抬高了声音:“夫君。”


    屋里,韩湛笔下一顿,抬头,隔着窗纸,看见她孤零零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0点更新,营养液过千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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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不该回应的, 她既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那么,他便该与她相敬如宾。可韩湛到底还是回应了:“有事?”


    “昨晚上休息了吗?”慕雪盈上前一步, 从虚掩的门里, 望见他深紫公服的一角,他没有换衣服, 大概率是一夜未眠,“我听钱妈妈说夫君一直没有回房。”


    侍卫们想拦,但韩湛没发话;不拦,韩湛的规矩又是从不许人擅自进书房的, 犹豫之间她又向前走了两步, 眼看就到门口了, 屋里韩湛终于开了口:“无妨,你回去吧。”


    这语气, 根本不是责怪的意思吧?侍卫们互相递着眼色,谨慎起见, 便都没有阻拦,慕雪盈很快来到门前:“公务虽然要紧, 但夫君的身体更要紧,若是白天能抽出空, 夫君一定记得睡上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屋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靠墙几排书架,架上累累的书册,又有几口带锁的箱柜,窗前一张长案,摆着笔墨纸砚, 摊开的卷宗,韩湛在案前坐着,面朝窗户,并不曾回头看她。


    他果然还在生气,一定还有什么她没发现的问题,不解决掉,这件事过不去。“夫君。”


    韩湛压下回头的冲动。这样轻言细语说着关切的话,让人几乎以为,她是他恩爱不疑的妻子,先前他便是因此,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何事?”


    “早饭是钱妈妈做的,”慕雪盈停在门槛之外,没再往前,“天冷,夫君趁热吃。”


    钱妈妈做的吗?也对,她这两天片刻不离地服侍黎氏,确实太累了,也没时间做。韩湛点头:“知道了。”


    门槛不高,迈一步就能进去,慕雪盈顿了顿。今天已经试探过太多次,韩湛连梳子都不让她碰,他对于界限有自己的严苛标准,能容忍她闯到这里已经是破例,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退后一步:“那么夫君,我先回去了,记得白天补个觉,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打发人告诉我,我给夫君做。”


    韩湛怔了下,回头,她素色的裙裾一闪,走下了台阶。


    她竟真的走了,他还以为,她会再多留一会儿。


    转回头望向窗外,屋里亮外面暗,她的影子模糊着在窗纸上一晃,看不见了。


    “大人用饭吧。”刘庆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搬着,韩湛低眼,看见熟悉的菜色,闻到熟悉的香气,的确是钱妈妈安排的饭食,从小到大吃惯了,此时却一点滋味也尝不出来。


    原来改变几十年的习惯,也只需要几天。


    再没心情吃饭,韩湛起身:“备马。”


    刘庆吃了一惊,忍不住劝道:“大人再吃点吧,一整天呢,吃这点子怎么行?”


    韩湛没说话,穿了外袍径自往外走,刘庆没敢再劝,想了想说道:“大人,小的先把家伙事儿给送回去,待会儿跟上大人。”


    眼看韩湛点了头,刘庆连忙收拾了桌子,飞快地往内厨房去。这两天韩湛不对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直觉跟慕雪盈有关,前天韩湛明天命他查查慕雪盈有什么大的开销,他一直还没查清楚,内厨房整天跟慕雪盈打交道,去问问那边,也许就知道了。


    慕雪盈出了书房,沿着青石道路往回走,四周黑魆魆的,昨夜她也是在同样的黑暗里,沿着这条路去寻韩湛,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竟是这样的后续。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破天荒地做出这么多怪异的举动?


    慕雪盈低着头,细细回想着这几天的情形。前天晚上分开时他一切如常,还帮她堵住黎氏的后路,主动提出让钱妈妈跟她换班,当时他对她,甚至称得上是亲密。


    昨天早上他明显冷淡了许多,但还是给她送来了冬衣,还叫了裁缝来给她裁衣,他发落了吴鸾,因为吴鸾故意为难她,一直到这时候,他对她都还是维护的。


    可到了昨夜,一切急转直下,他很明显的,对她有了心结。


    昨天早上的反常应该是为了当票的事,前夜他回去后发现了她故意留在妆奁里的当票,知道了她典当的事,他不高兴,大约是因为她对他用心机,但截止到昨天早上,他的不快都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那么昨夜他的反常,只可能是昨天早上到昨夜又发生了什么。


    可这期间他们根本就没见面,又怎么会触怒他呢?


    “大奶奶早。”迎面走来一个厨房干活的媳妇,提着食盒向她行了一礼。


    是给黎氏送药的,隔着食盒,都能闻到苦味儿。慕雪盈问道:“今天厨房做了什么?”


    “有蒸饼、包子、甜咸两样粥还有菜蔬和蒸风肉,钱妈妈还做了烧蘑菇莜面窝窝。”


    莜面窝窝是西北的吃食,钱妈妈当年跟着韩湛去了北境,大约是从那里学的。慕雪盈点点头:“莜面窝窝要是有富余,就给老太太那边也送一份。”


    心里突地一跳,她想起来了,昨夜最大的异常,她见过韩愿。


    那媳妇还在说话,一句接着一句,大约是说莜面窝窝有富余,钱妈妈事先已经留好了给韩老太太的份例,慕雪盈一半听见了,一半恍惚着。


    算算时间,她与韩愿见面的时候,韩湛是不是刚回来?所以他看见了吗,她和韩愿碰面的情形?他昨夜的反常,是因为这个?可她昨天对韩愿,根本称得上是疾言厉色,他若是看见了,就应该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绝没有瓜葛。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大奶奶,莜面窝窝这就送去西府吗?”忽地听见媳妇问道。


    慕雪盈回过神来:“好,你这就去送,药给我吧。”


    接过食盒往正房走着,将这两天的行踪细细又捋一遍,再没有别的可疑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韩湛看见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可她刻意保持距离,称得上是泾渭分明,韩湛又是为什么生气?难道他知道了,她私下求韩愿打听傅玉成的消息?


    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怎么忘了,还有傅玉成。韩愿这些天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和傅玉成有瓜葛,难道韩湛也这么想?


    一时间心神不宁,抬眼,望见正房粉白的院墙,墙头碧色的瓦当,墙下砌成云水纹的虎皮石,屋里还有黎氏需要对付,此时不能乱了方寸,就算有再多麻烦事,一件一件慢慢来,总有解决的时候。


    进得门来,钱妈妈正用热毛巾给黎氏擦脸,黎氏蓬着头,黄黄一张脸,恹恹地歪在枕上,今天没骂钱妈妈,也许是没力气了吧。


    慕雪盈打开食盒,拿出药罐:“母亲,该吃药了。”


    “不吃。”黎氏闻见药味儿就想吐,拉起被子蒙住头。


    这模样活像个任性的小孩,慕雪盈有点想笑,轻言细语哄着:“先吃药,吃完了想吃什么我都给母亲做,好不好?钱妈妈还做了莜面窝窝呢,母亲想吃的话我这就让他们送过来。”


    黎氏慢慢钻出被子。她知道莜面窝窝,韩湛去西北的时候钱妈妈不放心,非要跟着去,待了几年别的不知道,倒是学会了许多西北菜,这个莜面窝窝之前也做过,虽然是粗粮,还真挺好吃的。心里想着,嘴巴里就有了口水,仿佛看见了捏得薄薄的,一卷一卷的莜面窝窝,浇着浓香的蘑菇肉汤浇头,有时候是土豆肉丁的浇头,反正哪一种都好吃。


    所以她到底在跟谁较劲呢?三天了,水米不进,只是灌苦药汤子,这家里真有人在乎吗?韩老太太跟不知道一样,韩永昌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连两个儿子也不露头,就算她说是慕雪盈没尽心照顾耽误了病情,难道真有人会替她出头?除了自讨苦吃,还有什么用呢?


    不如先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黎氏心一横,正要开口时,吴鸾掀帘子进来了:“姨妈,今天好点了吗?”


    黎氏顿了顿,头一个念头就是,莜面窝窝看来今天是吃不上了。满肚子馋虫乱钻,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就那样。”


    “都三天了,这可怎么办?”吴鸾的声音哽咽起来,“嫂子照顾了三天一点没好,病反而更重了,怎么也得找出个缘故吧?”


    慕雪盈抬眼,吴鸾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件事非同小可,姨妈,还是尽快报给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吃了口莜面窝窝,叫着蒋氏:“你也尝尝,虽是粗粮,味道不坏。”


    蒋氏忙也吃了一口,笑道:“浓香可口,京中难得吃到的风味,托老太太的福,每次湛哥儿小两口孝敬什么好吃的,我都跟着沾光。”


    韩老太太又吃了一口:“自从湛哥儿的早饭挪到内厨房,有他媳妇盯着,伙食比从前强了不少。”


    “正是这么说呢,湛哥儿如今也是享了媳妇的福了。”蒋氏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早饭的份例一直还没改到内厨房,这些天的饭钱都是湛哥媳妇自己垫着呢。”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放下筷子,脸沉下来,“岂有此理!”


    蒋氏连忙起身:“母亲息怒。”


    “没什么可怒的,要是认真计较,我这些年早气死了。”韩老太太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也记着,莫与蠢人论短长。”


    蒋氏恭恭敬敬答道:“是。”


    “她病还没好?”韩老太太又拿起筷子,“吃完饭你跟我去瞧瞧。”


    东府,内厨房。


    刘庆提着食盒进了门,迎眼看见刘妈妈正在灶台边上装食盒,笑着唤了一声:“娘,还忙着呢?我来还家伙。”


    “怎么是你来还,不用跟大爷出门吗?”刘妈妈顺手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还没吃饭吧?快吃吧,还热着呢。”


    “还是娘疼我,正是想吃这个呢。”刘庆接过来吃着,看看边上几个媳妇提着装好的食盒陆续出去了,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娘,有件事跟你老人家打听一下,大爷听说大奶奶近来手头有点紧,到底是为着什么?”


    “这事大奶奶没跟大爷说?可真是个好性子能忍的。”刘妈妈叹着气,拉他到灶门前坐下,悄声说道,“自打大爷的早饭挪到内厨房以后,上头一文钱没给拨,大奶奶怕我们这些下人为难,这么多天的饭钱菜钱全都是自己垫着呢。”


    刘庆吃了一惊:“这都多少天了,一直没拨钱吗?”


    “没拨,”刘妈妈又叹口气,“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吃饭,除了大爷的一份,还要给老太太,太太送,还有两回给大老爷也送了,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几两银子的勾当,上头愣是一文钱都没拨,全是大奶奶自己掏腰包。”


    刘庆这下明白了,是黎氏故意克扣,毕竟这些天里黎氏对慕雪盈的情形,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行,我知道了。”


    “要说大奶奶真没得说,待大爷尽心尽力,待下人又体恤,厨房里都是费事的活计,难为她从来不嫌麻烦,给大爷的吃食都是亲手做的,对咱们也都是和和气气,从来不摆架子,这要是换了别人,上头不给钱,有几个能替咱们垫着?还不是咱们当差的闹饥荒。上次太太说饭菜不对吃得吐了,要查内厨房,也是大奶奶一力担下了,这样的主子上哪里去找?”刘妈妈感叹着,知道刘庆是替韩湛来打听的,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大奶奶的月钱也没发呢,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


    也就难怪钱不够花,要去当首饰了。大爷只怕还以为是为了买冬衣。刘庆把剩下的红薯全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娘,我先走了。”


    到马厩牵了头灰驴出来,快马加鞭追出去。这事得赶紧回禀韩湛,那天见到当票时,韩湛的脸色可不好看,只怕就是因此生出的误会。


    一路追到衙门跟前时,远远看见韩湛正要下马,刘庆连忙加上一鞭:“大人!”


    韩湛回头,他飞快地冲到了近前:“当票的事小的查清楚了。”


    东府,正房。


    药碗摆在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烟,慕雪盈抬眉:“鸾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嫂子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吴鸾又擦了擦眼梢,帕子上一点湿,“姨妈病了这么多天都不见好,嫂子自然是尽力了,但病越来越重总是不成的吧?不如早些回禀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实在不行那就换个人来照顾。”


    慕雪盈看了眼黎氏,她歪在枕上不说话,目光闪躲着,既不看吴鸾,又不看她。是想含糊过去吧,这件事自然是她们早就约好的,借着绝食的机会,定她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趁机发落她,如今绝食已经三天,所以吴鸾过来催促黎氏,去韩老太太跟前告状。


    但黎氏明显是犹豫了,既不想背弃与吴鸾的约定,又觉得告状只怕也没用,所以一言不发,只管拖着。


    可这件事没有两全之法,黎氏今天必须在她和吴鸾之间,选出来一方。


    慕雪盈扶起黎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住:“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吴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晚上不见,她们竟这样好了,黎氏竟肯让她扶着坐?连忙凑近来扶住黎氏另一边胳膊:“姨妈,你说呢?”


    “我,我,”黎氏苦着脸,心里怎么都拿不定主意。原本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这几天折腾下来,就算她再迟钝,也发现家里似乎没人站在她一边,更何况从昨晚上开始,这个讨厌的儿媳妇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讨厌了,黎氏想不清楚原因,只觉得此时骑虎难下,嗫嚅着看向吴鸾,“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要么再等等,也许明儿就好了呢?”


    吴鸾顿了顿,她是要打退堂鼓,成事不足的废物!叹了口气:“也好,那就听姨妈的,等等也行。”


    黎氏松一口气,下意识地就去看慕雪盈,慕雪盈也有点意外,吴鸾筹划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罢手不成?思忖着说道:“母亲还是得吃饭才行,只要能吃下饭,人有了精神,病也就好得快了。”


    “姨妈先吃药吧,”吴鸾端起药碗,趁势便揽过黎氏靠在自己身上,“吃了药,再说别的。”


    她舀了一勺送过来,苦得很,黎氏闻见了就一阵恶心,可她刚刚违背了她们的约定,心虚得厉害,不得不张开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吴鸾又舀一勺,轻轻吹了吹:“姨妈心肠好,每次生病宁可自己熬着,也不想麻烦别人,我还记得我才来那年姨妈头疼,我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姨妈疼得再难受,夜里也不舍得叫醒我,都是自己忍着,我到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眼角湿了,黎氏想着从前的事,有些心虚,又有些感慨。三年前吴鸾父母双亡刚过来投靠时,她其实并不待见,因为吴鸾的娘是小妾生的,母亲当初因为那些小妾可是生了不少气,她存心报复,一开始对吴鸾呼来喝去从来不给好脸色,那次头疼也是半真半假有意磋磨,谁知道吴鸾衣不解带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处处体贴她的心思,任凭她怎么骂都是笑着回话,一来二去她渐渐心软,这才真心留下了吴鸾。


    黎氏叹口气:“这些年你服侍我,也是不容易。”


    “姨妈说哪里话?都是我分内的事。”吴鸾眼圈越发红了,“这些年姨妈待我跟亲生女儿一样,我总想着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一日尽心竭力服侍姨妈,这样才能报答姨妈对我的恩情。”


    慕雪盈听出来了,吴鸾是在动之以情,让黎氏念着她的好,才能哄着黎氏听她的话。还是她一贯的做派,躲在背后,拿人当枪使。


    黎氏果然上了套,点着头叹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她也知道吴鸾对她好,所以这三年里她处处优待吴鸾,甚至还想让韩湛娶了吴鸾,真正变成一家人,只可恨这个大儿子从来都不听她的,好好一桩亲事到最后竟便宜了外人。


    一念及此,不觉横了慕雪盈一眼。


    这是心思活动了呢。慕雪盈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鸾全都看在眼里,忙又擦了擦眼泪:“姨妈金尊玉贵的人,只可恨有这个头疼的病根,受了许多煎熬,姨父忙,大哥哥更忙,姨妈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这几年我来了,咱们娘儿俩也算是相依为命,每次姨妈生病,我心里都跟油煎一样,只恨不能替姨妈受罪,我这一片心,也就是老天爷知道罢了。”


    “我的儿,我都知道,”黎氏心里热乎乎的,搂住了她,“这家里也就你跟老二念着我,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慕雪盈蓦地又想起韩湛侍疾那天,黎氏夸赞韩愿的情形,心里生出微妙的滋味。黎氏好像从来不觉得韩湛好,可如果没有韩湛的牺牲和付出,哪里有韩家和她的尊荣?


    “姨妈,”吴鸾哽咽着偎依在她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别的不怕,就是怕姨妈心肠太好了,弄得自己处处忍让,受许多委屈。就像这次生病,都整整三天了也不见好,姨妈一直都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如今有我在还能照应着点,万一将来我不在了,姨妈受了委屈可怎么办?谁能替姨妈说话?谁能给姨妈拿主意?”


    “我的儿。”黎氏喉咙也哽住了。


    慕雪盈知道,吴鸾命中了黎氏的脉门,黎氏快撑不住了。这些年黎氏与韩永昌夫妻不和,跟韩老太太和蒋氏处得也不好,这个家里最亲近的就是吴鸾,黎氏对她有感情,也有依赖,尤其黎氏头脑不太灵光,过去三年里想来许多事都靠着吴鸾出谋划策,黎氏既不忍心让吴鸾失望,也怕吴鸾甩手不管,以后对付不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如今怕是只想着赶紧顺从吴鸾的安排,好挽回吴鸾的心。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黎氏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母亲。”慕雪盈唤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紧,怕她要说什么,连忙挽住黎氏。


    黎氏看着慕雪盈,从前怎么对她都觉得理直气壮,这次却总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怎么?”


    “母亲要是去老太太那边的话,最好是坐个轿子,”慕雪盈平静说道,“天冷,母亲还病着,受不得寒气。”


    黎氏既然选择了站在吴鸾一边,那么就必须承受这次选择带来的后果。


    她并不惮于对付黎氏,但是韩湛,会怎么想。


    先前他主动请王太医为她辨冤,又与她联手,堵死了黎氏的后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默默支持着她的打算,但眼下,他正在生她的气。她唯一顾忌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与她更加生分。


    都尉司衙门前。


    韩湛驻马阶前,听着刘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前些天大人的早饭改到了内厨房,但是份例一直还在外厨房,并没有挪进来,夫人不想厨房那边为难,所有的花销都是自己垫的,除了大人每天的早饭,还有孝敬老太太和太太的份例,积蓄花完了,没办法才当了首饰。”


    韩湛沉默地听着,心里一时凉,一时热。他原本以为,她当首饰,是为了买冬衣。他恼她不肯直说,反而设下圈套让他自己去查,却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吃上口热饭,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黎氏是他母亲,她守着规矩孝道,不肯向他告状,不得不用迂回曲折的手段引他发现,她处处隐忍周全,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责怪她用心机。


    这件事,是他错怪她了。


    “大奶奶的月钱也一直没发。”听见刘庆又道。


    她来得急,连冬衣都没带,大冬天里还穿着秋天的薄鞋子。她当了首饰,不为自己保暖,只是想让他吃口热饭。韩湛拨马回头,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向来路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路两边的亭台穿梭似的急急向后退行,街角处蓦地看见韩家的轿子,韩愿从轿中探头来叫他:“大哥!”


    韩湛瞥他一眼,没有停,策马向前。


    韩愿皱着眉,也只得吩咐轿夫掉头,追随而去。


    韩府,正房。


    慕雪盈帮着黎氏穿好衣服,围上斗篷,唤过丫鬟:“给太太备轿。”


    “这,这个。”黎氏到这时候,反而又犹豫了。真的要去吗?上次去告状可没落到好处,况且她从昨天晚上开始,真的没那么可恶了。


    吴鸾看着慕雪盈,本能地警惕。是去发落她呢,她不怕吗?还主动备轿。只怕其中有诈。忙道:“外头冷得很,姨妈病得厉害不适合走动,要么去请老太太过来吧。”


    “不用请。”外面一声低沉的回应,韩老太太扶着丫鬟走了进来,“我自己有腿,自己会走。”


    屋里的人都是一惊,慕雪盈当先行下礼去,黎氏也忙着想要下床,一动弹立刻一阵头晕眼花,只得扶着床架勉强行了个礼:“给老太太请安。”


    “都退下。”韩老太太向圈椅上坐下,冷冷道。


    丫鬟婆子们连忙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黎氏无端就有点怕,忐忑着看了眼吴鸾。


    吴鸾也有点心虚,总觉得韩老太太语气不善,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轻轻扶住黎氏:“姨妈,没事的。”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韩老太太看着她们,轻嗤一声。


    黎氏心里更怯了,这些年里她没少瞧韩老太太的脸色,知道眼下这模样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觉又看了眼吴鸾:“鸾儿,要么你……”


    想说要么让吴鸾替她说,吴鸾低着头只顾着擦眼泪,全没有看见她的求助。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自己说了下去:“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个病一直不好,还越来越重……”


    “病是太医瞧的,药是太医开的,王太医给陛下看病都看得,怎么到咱们府里就不行了,一个头疼都看不好了?”韩老太太冷冷说道,“你要是觉得不行就换人,王太医不行就太医院副使,副使不行就院使亲自来,整个太医院挨个瞧一个遍,不信没人治得好你的病。”


    黎氏便是再迟钝,此时也听出来了,韩老太太的火气根本就是冲着她,这哪里是来给她主持公道的?分明是来发落她。一时间又羞又怕又没主意,连忙又看了吴鸾一眼。


    吴鸾心里也觉得不好,但事已至此,若是此时开口帮腔,韩老太太肯定会把矛头对准她,便只当做没看见。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药肯定没问题,大夫也没问题,就怕,就怕是照顾的人……”


    想说是照顾的人不尽心,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神色,突然心虚到了极点,后面的话硬生生打住。


    “药是一顿不落伺候你吃着,人是没白天黑夜地服侍着你,我也想知道,还有什么照顾的事?”韩老太太看了眼吴鸾,“头疼恶心都还能治,要是脑子不济事,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那才是真的没治。”


    吴鸾刷一下涨红了脸,她也怵韩老太太,嘴跟刀子似的,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所以她从不敢直接跟韩老太太对上,每次都是撺掇着黎氏出头。


    但看这情形,韩老太太还是知道了,这又是谁告的状,慕雪盈吗?心里恨到了极点却不敢说话,只是慢慢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慕雪盈安静地听着,这些事不是她说的,她这几天片刻不离地盯着黎氏,一次也没去过西府,但大家子的内宅向来藏不住秘密,韩老太太又是个耳聪目明的厉害人物,自然有办法打听到这边的情况。


    耳边听见黎氏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辩解着:“老太太,我,我没有。”


    “有没有的,你自己知道就行。”啪!韩老太太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拍,“我今天来不为别的,这几天天天吃湛哥儿孝敬的早饭,才知道这饭钱都还挂着账,我特地过来结账。”


    十两一锭的金子拍在桌上,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立刻也是脸涨得通红:“这怎么成?老太太说笑了。”


    “说笑?你说是就是吧。”韩老太太果然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一丝儿笑模样,“大太太看看,这饭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补。”


    扑通一声,黎氏扶着床柱跪下了,声音都打着颤:“儿媳不敢,老太太言重了。”


    这几天饿得前心贴后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吃的,早就忘了改份例的事,此时突然听韩老太太说出来,这才明白她发怒是为的哪桩,黎氏又羞又怕又不敢反驳,原本那点心虚全都成了怒火,好个慕雪盈,当面甜言蜜语的,背地里却去告她的黑状!


    慕雪盈在她跪的瞬间便也跟着跪下了,低垂眉目,一言不发。


    这一局,的确是她步步为营,筹划得来的结果。她早料到黎氏不会痛快答应,所以首先禀报了韩湛,跟着就禀报了韩老太太,有他们两个点头,这件事在程序上就没问题。这些天她天天往西府送早饭,也是变相合法化这件事,蒋氏跟黎氏素来不和,知道黎氏一直克扣着份例不放,自然要想办法捅到韩老太太跟前。


    只怕连黎氏病中的情形,她这些天照顾的情形,也都是蒋氏打听出来,告诉韩老太太的。


    身为晚辈,不能直述尊长的过错,也只能这样迂回曲折,为自己闯一条路。


    韩湛生性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他反感当票的事,是不是因为瞧不上她这些七拐八拐的手段?可她眼下,还没找到更好的,与他相处的法子。


    门外有脚步声,急促着,忽一下便到了近前,慕雪盈心里一跳,是韩湛,他回来了。


    门开了,韩湛慢慢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围脖@第一只喵呀,会发些更新,彩蛋之类的~


    第25章


    天光随着开合的门扉忽地一亮, 韩湛的脸随即镀上一层微光,黑眸如星,天幕中最明亮的所在。门关上了, 光亮暗下去, 他深紫的公服下摆垂在她面前,异样浓郁的色彩。


    慕雪盈低着头, 呼吸有点微微的凝滞,他怎么回来了?他这时候该当在衙门里,他从来最是勤谨,从不曾中途归家的。


    他忽地开了口:“东府内宅的份例开销, 如今还是吴鸾姑娘掌管?”


    慕雪盈心里一跳, 模糊有点猜到他突然回来, 是为的什么了。


    吴鸾冷不防听见他指名道姓问起自己,本能地觉得不对, 但他问得直接,她无从躲避, 也只得答道:“回大哥哥的话,是我。”


    “我听说我吃了许多天早饭, 吴姑娘竟分文不曾给内厨房拨钱,”韩湛抬眉, “怎么,是府中没钱, 还是吴姑娘觉得可以为所欲为,肆意为难别人?”


    慕雪盈低着头,先前模糊的猜测到此之时,彻底得到证实。他是专程为她回来的,算算时间, 他应该已经赶到了衙门,大约是突然知道了此事,立刻便赶了回来。天冷得很,他鬓边带着清早奔波的冰霜,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化开了,两鬓便有点湿湿的黑色,他是不是一路快马加鞭,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本来,还生着她的气,却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回来,为她讨公道。


    “大哥哥,”吴鸾一霎时从脸到脖子全都涨得通红,先前是假哭,此时眼泪夺眶而出,颤着声音说道,“我没有……”


    想说这件事跟她无关,都是黎氏定的,但也知道不能说,真要是说出来,那就是当着众人指证黎氏的罪责,那就不仅仅是得罪韩湛了,连她最大的倚仗黎氏也要离心。一时间委屈难受到了极点,嘴唇发着抖,老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是我错了,我立刻就去办。”


    “把大奶奶的月钱一起补上。”韩湛冷冷道,“韩家虽不是大富之家,当也不至于短了大奶奶的月钱,吴鸾姑娘若是办不好,那就别揽差事,韩家自有名正言顺的冢妇。”


    余光瞥见慕雪盈低着头跪在地上,身姿如柳,柔韧中的坚毅。这些天里她应该跪了很多次吧,韩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也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隐忍周全。


    而他却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他。


    即便现在为她出头,但她这些天里所受的委屈,难道真的都能够抵消?韩湛上前一步扶住慕雪盈:“起来吧。”


    那双大手,掌心带着茧子,虎口和指侧也有,粗糙着握住她的手腕,带起一阵模糊的热意。慕雪盈抬眼,在晦涩不清的心绪中,随着他一扶之力,站起身来。


    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特意赶回来为她讨公道,这事是黎氏主使,黎氏做下,他做儿子的不能当着众人指责母亲,所以便将矛头指向吴鸾,敲山震虎,震慑黎氏。他话说得极不客气,但也把原委说得清楚明白,亦且定下了调子:韩家自有能当家的主妇,吴鸾名不正言不顺,不该主持中馈。


    他行事一向如此,光明磊落,又刀刀见血。


    吴鸾再撑不住,哭着跑了出去,“鸾儿!”黎氏叫了一声没叫住,心疼、委屈还有先前在韩老太太跟前受的气,一股脑全冲着韩湛撒了出来,“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她是你妹子,这些年辛辛苦苦帮你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我自有妻,我的家事,何需外人插手?”韩湛打断她,“从即日起,东府中馈之事交给大奶奶。”


    “简直反了,”黎氏气恼到了极点,扶着床架,颤巍巍地就要起身,“你……”


    “够了!”韩老太太厉喝一声。


    吓得黎氏一个哆嗦,连忙又跪下去不敢再动,韩老太太靠着椅背,冷冷说道:“湛哥儿说得没错,这个道理大太太要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那就回去慢慢想,细细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给我回话。”


    回话,回什么话?黎氏愣怔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韩老太太懒得再说,站起身来。


    慕雪盈连忙上前搀扶,韩湛便扶住另一边,黎氏跪在地上看着,他两个簇拥着韩老太太,亲亲热热,倒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这个大儿子生下来不久就被韩老太太抱走教养,从小跟她就不亲近,她早就知道,韩湛跟她不是一条心。


    “祖母,”门敲响了,是韩愿,“是我,能进来吗?”


    韩老太太看了眼黎氏:“进来吧。”


    黎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便背转脸不敢向着门口。四五十岁的人了,还要受婆婆责骂,还得跪在地上请罪,要是让心爱的儿子看见了,这张脸可往哪里放?


    慕雪盈看见韩湛低垂的眉睫,不等他开口,立刻便上前扶起黎氏:“母亲起来吧。”


    韩湛正要迈出的步子收回来,在沉默中,沉沉看她。要如何小心翼翼,时刻留神他的神色,才会不需他开口便立刻能够领会他的意思?又要如何心胸开阔,才能不假思索上前,扶起这个屡次刁难自己的婆婆,避免她在儿子面前丢脸。


    “走开,不要你假好心!”黎氏刚站起来,忍不住又骂一句。


    都是她害的,让自己被韩老太太一顿好骂,还连累了吴鸾,亏她先前还一再犹豫,不忍心告她的状。


    想甩开她,可饿了几天早就脱了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下,门开了,韩愿急匆匆走了进来。


    目光在屋里飞快一扫,落在慕雪盈身上。


    他原是一大早想赶在高赟上朝之前过去拜会,半道上看见韩湛快马加鞭往回赶,心里惊诧到了极点。


    韩湛绝少在公务时间中途回府,更何况还是当街飞驰,如此孟浪的行为。韩愿直觉必是出了大事,连忙追着赶回来,先看见韩老太太的丫鬟婆子都在廊下守着不让人进,又看见吴鸾捂着脸哭着跑出来,让他心里突然一阵慌张,本能地便想到了慕雪盈。


    韩湛没有特殊情况不会突然返家,韩老太太没有大事也轻易不会来东府,更何况连丫鬟婆子都不让进,韩愿立刻便想到了上次烧纸的事,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一径冲过来叫门。


    此时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定定神向韩老太太行了一礼:“祖母,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韩老太太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内宅勾心斗角的事,男人们根本就不该插手,“吴鸾办错了事,刚刚我说了她几句。”


    只是这样吗?韩愿并不相信,韩老太太不喜欢吴鸾,不太可能为了训斥她专程过来一趟,况且训斥吴鸾,需要韩湛亲自回来吗?


    直觉这一切都跟慕雪盈有关,然而此时肯定也打听不出来,他们一向都有许多事瞒着他。韩愿顿了顿:“祖母消消气,身体要紧。”


    “行了,事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韩老太太迈步往外走,“都散了吧。”


    韩愿跟在身后,看见韩湛扶着她走出门外,他们脸上有同样的冷静沉着,像一个无形的屏障,把他隔离在外。从来都是如此,家里有什么事老太太从来不会找他,都是跟韩湛商量。


    韩湛有能力,有担当,即便天大的事情也都能够解决,他从来都敬佩他,如仰望山岳一般仰望这位兄长。可他也是八尺男儿,韩湛能做到的,他凭什么不能做到?


    身后脚步轻盈,慕雪盈安顿好了黎氏,跟着出来相送,韩愿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近了,更近了,很快他就要跟她并肩同行,前面韩湛突然回头叫她:“你来扶着老太太。”


    她越过他,快步向前,韩愿心里一空,一刹那间竟对韩湛生出怨恨。凭什么?只不过是并肩而行罢了,连这个都要剥夺吗?他们才是青梅竹马,曾经的未婚夫妻,便是一起走几步,有什么了不得?


    韩湛候着慕雪盈到近前扶住韩老太太,这才说道:“衙门里还有事,老太太,我先回去。”


    “去吧。”韩老太太到这时候,确定他是专程为了慕雪盈回来的,这情形前所未有,亦且,不是好事。她可以同意他娶一个毫无助力,动机又十分可疑的女人,但他要是沉溺女色,儿女情长,于前途,于韩家绝不是好事,“公事要紧,以后做事稳重些。”


    韩湛顿了顿:“是。”


    他听出了韩老太太的敲打之意,从小他就知道,他是长房长孙,他资质不坏,比起父辈、兄弟辈都要算是佼佼者,他从懂事之时便知道肩上的担子,知道个人的嗜欲最好都不要有,一切都该以韩家为重。


    可为妻子讨公道,他并不觉得是不该做的事。韩湛看了眼慕雪盈:“你送老太太回去,这边让钱妈妈来照应着。”


    “是。”慕雪盈答应着,他鬓边犹有淡淡的湿气,是方才疾驰回来留下的冰霜,让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风大,夫君路上慢些。”


    “好。”韩湛点点头,转身离开。


    韩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越发心惊。


    韩愿也是一惊。韩湛竟回应了?还是个称得上温存的“好”字。他从来不爱弄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以往即便是出征时叮咛嘱咐,他也只是点点头。可他却对着她,眉眼温存,说了声好。


    这些细微的区别只有常年相处的人才品味得出,在慕雪盈看来,虽是韩湛第一次回应她的叮咛,却也不像韩愿那么吃惊,扶着韩老太太走到院门前,韩老太太忽地停步:“你不是要去于侍郎府吗?时辰不早了,收拾收拾就去吧。”


    身后,韩愿急急停步,眼前立刻浮现出她带着笑,和于季实并肩而行的情形,心里一阵酸怒。


    远处,韩湛模糊听见了,目光微瞬。是了,他险些忘了,她今天要去于连晦府中。


    “不着急,”慕雪盈含笑说道,“我先送老太太回去。”


    “不用送,熟门熟路的,走不丢。”韩老太太止住她,“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让张家的跟着你一起。”


    张妈妈是她的心腹管事,虽是仆妇,在东西两府都颇有体面。慕雪盈忙道:“谢老太太体恤。”


    “祖母,”韩愿想说陪她去,话到嘴边又急急刹住,昨天她那般对他,他还不至于下作到上赶着去护送她的地步,她要见于季实,就让她去好了。改口说道,“我送你回去。”


    韩老太太点点头,韩愿上前扶住,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往夹墙方向行去。


    韩愿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慕雪盈正往回走,天是青的路是白的,她的身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亮色,轻盈着一闪,消失在门后。


    她对韩湛,永远是言笑晏晏,温柔体贴,她现在对他,却是恶劣得很。


    慕雪盈回到正房,叫过钱妈妈:“有劳妈妈看着,太太要吃要喝都行,就只一条,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和表姑娘在一处。”


    收服黎氏只剩下最后一步,万万不能让吴鸾再插一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


    “大奶奶放心,”钱妈妈会意,郑重说道,“都交给我。”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慕雪盈便也放下心来,不觉想到,果然是韩湛的乳母,行事做派也是他的路子,沉稳利落,刀刀见血。


    到黎氏跟前禀告了行程,黎氏带着恨怒,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慕雪盈也没多说,回到房里正梳妆时,张妈妈来了,捧着个官绸的大包袱:“大奶奶,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衣服,都没怎么穿,特意找出来给大奶奶,老太太还说,要是不合身就叫裁缝来改,不用忌讳。”


    身后的丫鬟又递过一个匣子,张妈妈接过来:“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首饰,也是给大奶奶的。”


    慕雪盈接过来一看,首饰是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从簪环到手镯、戒指都有,光是凤钗上那颗东珠就有拇指大小,衣服是一件狐膆披风,一件紫貂短袄,两条银鼠皮裙,虽然不是当下时兴的样式,但这种料子贵重,端庄耐看的款,几十年也不会过时,韩老太太当真出手大方。


    忙取了红封塞到张妈妈手里,笑道:“有劳妈妈跑一趟,等我回来就去谢老太太的赏。”


    丫鬟收起衣服首饰,簇拥着她去里面梳妆更衣,张妈妈在门外等着,不觉想起韩老太太给衣服时说的话:来了一个多月了,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裳,穷家小户。


    若说是喜欢这个长孙媳妇,怎么会说这种话?若说不喜欢,怎么又给了这么多好衣服首饰?饶是张妈妈跟了韩老太太几十年,此时也有点看不明白,便决定打起十二分小心,谨慎服侍为妙。


    门开了,慕雪盈梳妆完毕出来,头上戴着金累丝红宝石衔珠凤钗,耳上戴着红宝石仙人楼阁的耳坠,手上是赤金二龙戏珠红宝石镯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韩老太太给的那套,但最外面赫然披着那件狐膆披风,一整套贵重浓郁的打扮,越发衬得她眼如秋水,端正明艳。


    果然是聪明人,上头给了东西,立刻就穿戴出来,好让上头知道她的感激欢喜。张妈妈连忙上前扶住,赞道:“大奶奶这通身的气派,真有些老太太当年的模样。”


    “怎么敢跟老太太比呢?”慕雪盈含笑谦逊着,“只盼着以后能时常服侍老太太,学着点眉高眼低,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那大奶奶以后就多去几趟,”张妈妈扶着她出了门,笑道,“每次大奶奶去了,老太太饭也能多吃几口,心里别提多喜欢大奶奶了。”


    “真的?”慕雪盈也笑,“那我以后天天都去,只求老太太别嫌我烦就好。”


    “不嫌,老太太肯定喜欢。”张妈妈附和着,心道,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做派这伶俐,阖府上下也只有蒋氏能比了。


    怪不得老太太喜欢。


    车子套好了,等在大门内,慕雪盈低头上车,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一晃,似乎是韩愿,定睛再看时,空荡荡的只是墙,并没有韩愿的身影。


    三刻钟后。


    窗户支起一点,慕雪盈隔着软缎帘子望见于侍郎府的大门,门前下马石,旁边几级青石台阶,除此之外,与普通住宅没什么区别。


    于连晦清廉如水,府第也这般朴素。


    心里突然一动,慕雪盈回头,韩湛跨马行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霸王和营养液,加更奉上。明天还是0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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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车行慢, 马行快,一眨眼他便到了跟前,隔着窗户, 俯身看她。


    慕雪盈连忙打起软帘:“夫君怎么来了?”


    他早就说了要回衙门,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跟她一起去于家吗,那她要如何跟于连晦说案子的事?心里有微微的紧张, 脸上却只是柔和的笑意,丝毫不曾露出痕迹。


    于府就在眼前,韩湛下马,拉开车门:“走吧。”


    她第一次出门拜客, 来的又是世交之家, 他若是不陪着, 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又要编排猜测。


    今天左右已经是迟到, 也不在乎多迟一阵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大掌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 慕雪盈惊讶着,顺着他把握的力量, 抬步下车。


    他不喜欢当着外人与她有身体接触,她一直都记得, 平常在家里送他时,她握他的手, 他总是立刻松开。


    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握她的手,扶她下车。


    所以,不生她的气了吗?刚刚赶着回来为她出头,现在又主动扶她下车, 可他又是为了什么,突然之间转变了态度?慕雪盈猜测着,向他一笑:“多谢夫君。”


    韩湛松开了手,于家大门近在咫尺,下人们想是得过主人吩咐,早已赶出来迎接,韩湛迈步上前:“我陪你进去。”


    慕雪盈点点头:“好。”


    如意踏跺久经年月,石材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踏痕,慕雪盈走在韩湛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急急思索。若他只是陪她进门也就罢了,若是要一起留下,那么,就只能另寻机会,再与于连晦细说案情了。


    可这个机会上哪里去找?她如今嫁为人妇,想出门,却是要经过几层回禀,并不容易,况且于家和韩家阵营敌对,只怕下次韩老太太那一关就过不去。


    “慕姐姐!”门内一声唤,慕雪盈抬眼,于季实快步迎了出来。


    韩湛在大门前停步,看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笑,一双眼望着慕雪盈,飞快地来到近前。他认得他,于季实,于连晦的幼子,当初他远赴丹城参加慕泓的葬礼时,曾远远看见过一眼。


    那次原本应该是韩愿前去吊唁,可韩愿大约那时候便存了退婚的心思,推三阻四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他代替,往丹城走了一趟。


    “韩大人也来了?”于季实走到近前才看见身边陪着的是韩湛,愣了下忙上前行礼,“快请进。”


    韩湛点点头,迈步进门。


    唤她姐姐,唤他却是韩大人。他便当不得一声姐夫么?


    “父亲一大早就在家等着姐姐呢,”边上于季实言笑晏晏,与她说着话,“上个月父亲就打发人去接姐姐,哪知回来说姐姐家里没人,问了四邻都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父亲挂心得不得了,一直在到处打听。”


    韩湛沉默地听着。上个月打发人去接她,自然是知道了舞弊案牵连到慕家,想要接她避祸,昨日于季实又亲自登门去送回帖,于家父子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于连晦与慕泓莫逆之交,又同属太后阵营,对她来说肯定比韩家可靠得多,那么她进京之后为什么不去投奔于家,反而到了韩家?


    “我离家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于伯伯打招呼,”慕雪盈偷眼窥探着韩湛的表情,斟酌着言辞,“进京后多亏公婆和夫君收留照应,前几天我说要来探望于伯伯,祖母还亲自为我备办了礼品,对我十分慈爱。”


    韩湛心想,她对韩家,真的是从不曾口出恶言。当初她来的时候,莫说黎氏,便是韩老太太也不大愿意收留她,她提起婚约,韩愿更是直接拒绝。至于这次来于家,韩老太太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其实并不满意,言谈中也曾向他透露过,以她的聪慧,未必看不出来这些内情,但她对外人提起时,只会说感恩。


    妥帖,得体,隐忍,周全,作为妻子,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却总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唯有当成公事公办的夫妻,才会如此冷静、大度。


    “那太好了,”于季实仿佛是松一口气的模样,看他一眼,“父亲还一直担心呢,这就好。”


    担心什么,怕他会苛待她么?韩湛淡淡瞥一眼。自从执掌都尉司,他在京中的名声并不算得好,像于连晦这些清流大约是把他当成爪牙黑手之类看待,或者有畏惧,但未必瞧得起。


    在于连晦看来,大约会觉得她嫁给他属实委屈了,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又会怎么看。


    前面便是厅堂,于季实躬身相请:“韩大人,慕姐姐,请进。”


    韩湛迈步进门,厅中于连晦闻声起身,看见他时微微一怔,也只得拱手为礼:“见过韩大人。”


    “于大人。”韩湛拱手还礼,礼毕之后,又向他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于世伯。”


    慕雪盈怔了下,看见他清肃的身姿,恭敬的神色。她明白他的意思,先前拱手为礼,是与于连晦叙同僚之谊,行平辈礼,如今他却是按着她与于连晦的关系,行晚辈礼,口称世伯。


    让她蓦地想起上次他与她一道祭祀父母时,亦是同样恭敬,恪守礼数,绝不曾因为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而有半分轻慢。


    他的确称得上君子,可若是他留下来,若是他问起案子内情,她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贤侄请起,”于连晦见他执礼严谨,脸色稍霁,上前来亲手扶起,“坐吧。”


    “世伯见谅,”韩湛没有落座,“晚辈此来专为护送内子,衙门里还有事,请恕晚辈先行告退。”


    慕雪盈吃了一惊,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他向着于连晦又是一礼,转身离去。


    “夫君,”慕雪盈连忙跟上,“我送送你。”


    槛外是不阴不晴的天气,他回头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粉墙之外,慕雪盈突然有种感觉,他知道她为什么来,他走,是特意为她留出说话的空间。


    “雪盈侄女,”于连晦跟着出来,皱着眉头,“我记得你是与韩二有婚约,怎么嫁给了他?”


    慕雪盈听他的语气,对韩湛似乎颇有些排斥,一来大约是因为两人立场对立,二来都尉司监察百官隐私,颇有刑讯严酷的名声,先前在丹城时,士子之间也多有对韩湛非议的。忙道:“夫君为人正直,我在韩家屡次得他庇护。”


    “那就好。”于连晦将信将疑,点了点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先前派人去你家里,说是一片狼藉,东西都翻得不成样子,我担心得很,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伯伯,”慕雪盈低着声音,“我杀了人,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于连晦大吃一惊。


    韩湛穿过庭院,在门外上马。


    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让他留下,他突然出现后,她脸上虽然一直带着笑,眼中却有犹疑,带兵多年,再加上这两年在都尉司做的都是刑讯审问的勾当,对于人心幽微处,他比别人看得清楚得多。


    她来找于连晦,是为了舞弊案,她瞒着他的那些内情,或者会告诉于连晦。


    她有太多秘密,先前他不曾过问,一来知道双方立场不同,她并不敢信任他,二来是觉得夫妻之间未必要事无巨细全都坦白,况且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先前的想法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她瞒着他,更不喜欢她对其他人,比对他更信任,亲近。即便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


    加鞭向前,余光瞥见路边茶楼里人影一闪,依稀是韩愿的模样,韩湛回头,窗前只是一张空桌,并没有人。


    但他没有看错,是韩愿,悄悄跟着她过来了。


    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他。


    “大人有什么吩咐?”黄蔚见他神色有异,连忙上前。


    “你留下,看看是不是你二爷在附近。”韩湛加上一鞭,乌骓马撒开四蹄,泼喇喇跑了出去。


    茶楼里,韩愿望着韩湛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从屏风背后走出来,躲在窗后望着于家。


    他没想到韩湛会来,而且是在府门外等着,送她进门便即离开。这样子,倒真像是恩爱夫妻了。让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掺在一起,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眼睛望着于家,脑子里却只是乱哄哄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走这一趟,不知不觉,茶已经换了三四遍,于府大门终于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韩愿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于府门内,慕雪盈停步回头,向于连晦道:“于伯伯,您留步吧。”


    “好,”于连晦想着她方才的话,神色凝重,“我尽快去办,一旦有消息,我让季实给你捎信。”


    “多谢于伯伯。”慕雪盈福身道别,“我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


    “雪盈侄女,”于连晦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韩湛此人心狠手辣,又极善体察人心,你千万小心。”


    慕雪盈顿了顿,想说这个评价对韩湛未免有些偏颇,想说韩湛品行正直,与传言并不相同,到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车子快快向前,慕雪盈掩着帘幕,沉沉思索。方才她说了遭人追杀,从丹城逃出来的情形,也说了杀手可能是高赟的人,但那些信,她只字未提。


    不是不相信于连晦,实在是人心易变,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最要紧的东西她不能交出去。


    于连晦答应替她追查杀手的来历,一旦确认了杀手的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那么此人就很可能就是泄题给徐疏,反诬傅玉成,制造舞弊冤案的主谋。于连晦还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韩湛近来频繁提审丹城相关涉案人员,似乎对丹城上报案卷的真假有所怀疑。


    韩湛果然敏锐。她第一次收到傅玉成的信是在开考之前,有这封信,足以证明傅玉成的清白,丹城那夜的杀手一直逼问信件的下落,证明傅玉成已经供出了信件的事,但后来案子提交三司以后,反而再没人提起过这些信。


    这就证明,丹城的原始案卷,必然有一部分被隐藏了,只是不知道傅玉成又是为何再不曾提起?那些信是证明他清白的最有力物证,他既不认罪,又不提供证据翻案,究竟为什么?


    心里突然一动,似乎被人盯着似的,慕雪盈挽起一点软帘探头去看,并没有人,也许只是错觉。


    不远处,韩愿向灌木丛后一躲,藏住身形。


    像这样跟随她的车子,当年也曾有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跨马跟在她车子旁边,与她说笑着,一同往郊外秋游。那时候,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不愿提起的耻辱呢?好像是回京后两三年,彼时韩湛在西北建功立业,韩家因此东山再起,他从落魄少年变回韩府金尊玉贵的二公子,因着课业优异,在士子中也挣到了属于自己的荣耀,从那时候起,便总有人或恶意或打趣地提起这门亲事,笑他堂堂韩家二少,未来妻子居然是个卑微粗俗的乡下女子。


    一开始他并不认同,她能诗会画,聪慧温柔,她比京中所有这些贵女都好,他甚至还曾动手跟刻薄她的同窗打了一架,但天长日久,说得人多了,他渐渐不再辩驳,渐渐烦躁恼恨,也信了他们说的,她配不上自己,那些曾经珍藏的信件,连同对她的记忆,都成了他再不愿提起的隐秘。他再没给她写过信。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找过来,要求他履行婚约。


    更没想到她最后嫁给了韩湛,而且,夫妻恩爱。


    车子越走越远,韩愿想跟上,挪了挪步子,又颓然停住。为什么要跟着她呢,悔婚的事又不能全怪他,假如这次进京她还跟他记忆中一样,他肯定会回心转意,可她一来就让他救傅玉成,还千方百计接近韩湛,后面又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嫁给了韩湛,就算错,也是她的错更多,他自然不能娶一个狡诈轻浮的女人。


    可又为什么,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追着她的踪迹?明明一切如他所愿,他永远摆脱了她,可换来的,为什么不是轻松?


    懒懒走回酒楼,叫过随从:“去查一查,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太太为什么要去东府。”


    今天的事肯定跟她有关,他们都不想让他知道,他偏要查个清楚。


    两刻钟后,慕雪盈回到家中。


    去西府给韩老太太回了话,回房换了家常衣裳,这才向内厨房要了些新做的吃食,提着来到黎氏的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钱妈妈上前迎接,压低着声音:“没吃没喝,睡了。”


    倒让慕雪盈有些意外,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再绝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黎氏竟有这样的气性,居然还是不吃么?


    轻手轻脚来到床前,黎氏面朝里睡着,一动不动。


    慕雪盈弯了腰细细向她脸上看看,她眼睛红红的肿起来了,想来是哭过,鬓边的头发湿漉漉的,都是眼泪弄的。


    拿帕子把湿头发擦了擦,理好了蓬乱的头发,又轻手轻脚给她掖好了被子。黎氏像是睡得很沉,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慕雪盈抿嘴一笑。


    在装睡呢,如果真的睡着了,怎么样也会有点本能的反应,才不会像这样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不会动。


    她是面子上磨不开,又气又羞又没得台阶下,所以这口饭,怎么都不肯主动开口吃。


    慕雪盈将食盒打开了留在桌上,挑帘出来:“太太睡着呢,你们都守在外面不要进去打扰,我去趟厨房,安排中午的饭食。”


    门关上了,外面静悄悄的,果然没了人声,许久,黎氏偷偷睁开眼睛。


    怕有人在也不敢动,只从睫毛缝隙里偷偷窥探,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讨厌的钱妈妈不在,慕雪盈去了厨房,没有两刻钟,绝对回不来。


    屋里现在只剩下她,还有桌上忘了带走的吃食,香气像是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她鼻子里钻。


    黎氏闻出来炸乳鸽的味儿,刘妈妈惯会做这道菜,先卤后炸,外皮香脆得像琉璃一样,咬一口咔嚓作响,肉汁就在口腔里爆开。还有扑鼻的鸡汤香和新鲜的米粥香气,准是鸡粥,拿老母鸡和干贝、火腿、大骨吊汤,熬好了拣出来肉和骨头不用,拿鸡茸滤干净汤里的渣滓,再拿这锅清汤熬御田碧粳米,熬出来的粥看着平平无奇,吃一口香到骨头缝里,而且特别丝滑,都不用嚼,立刻就能滑下喉咙。


    咕噜噜,肚子拼命叫了起来,黎氏咽了口唾沫,又嗅到淡淡的一股清香味儿,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是什么呢?


    再忍不住,扶着床架慢慢爬起来,桌上放着打开的食盒,没有错,一碟乳鸽,一碗鸡粥,还有一碟茯苓八珍糕!


    就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清香味儿,上次她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天杀的,怎么这时候放在这里,而且周围还没人!


    那些吃食,像伸着手,拽着她望跟前走,黎氏又咽了口唾沫,就看一眼,不吃,就看一眼。


    扶着床走过去,乳鸽是切好的,吃一块肯定也看不出来,谁也不可能数过总共几块。粥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不喝完,谁也看不出来。茯苓糕就很讨厌,总共只有四块,太容易被发现,但是可以从下面抠一点,未必看得出来。


    黎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


    周遭没人,却还是做贼一般,飞快地从底下抠下来一点茯苓糕,连嚼都来不及,立刻便咽了下去。


    完全没尝出滋味。忍不住又抠一块,这次忍着馋慢慢嚼了,又松又软,但没有上次的好吃,就是家常做的茯苓糕的味儿,不是慕雪盈上次做的那种。


    一阵失望透顶,心里难受着,嘴巴里更难受,等了这么多天,结果不是她想吃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着,未得到补偿的食欲像无形的爪子,抓得人片刻也不能安静,黎氏一横心,抓起一块乳鸽。


    香,皮脆肉滑,嚼都来不及细嚼,连骨头一块吞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开始还想着少吃点,不能被发现,到后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块接着一块,觉得口干,拿起粥就是一大口,滑溜溜的下去,半碗立时没了。


    吃啊,香啊,乳鸽好像只有小半只,这怎么够呢,鸡粥怎么两口就喝完了,茯苓糕虽然没有上次的好吃,但是吃一点也能忍。黎氏伸手抓起一块茯苓糕,手上沾了乳鸽的油,明晃晃的,留几个指头印。


    “母亲。”身后突然一声轻唤。


    黎氏冷不防,吓得一个哆嗦,糕掉了,浑身僵硬着,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轻盈来到近前:“我给母亲做了桂花陈皮茶,是解腻助消化的,母亲许多天没有进食,脾胃虚弱得很,少喝点有益处。”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黎氏却一下子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她是故意的,她放了这些吃食在这里,就是要勾着她吃,抓她一个现行:“你出去,好个阴险狡诈的东西!”


    心里一阵绝望,这些天的筹谋已经泡了汤,如今还被她抓到偷吃的把柄,以后是彻底别想在她面前摆婆婆的架子了!


    陈皮茶放在桌上,慕雪盈没理会她的叱骂,一样样往外拿着吃食:“还做了菜煎饼,又给母亲盛了些鸡粥,那个乳鸽虽然好,但母亲现在不宜多吃,明天我让刘妈妈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出去!”黎氏强撑着,眼睛不由自主望着那盘让人垂涎欲滴的菜煎饼,真香啊,边缘焦黄酥脆还带着细密的油花,里面是软的,但是吃到虾仁又是脆的,瑶柱松软,菜丝柔嫩,她印象中还有胡萝卜丝,小瓜,香葱,明明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煎饼就更不稀罕了,为什么这么好吃,让她一直惦记到现在?“我不吃。”


    “母亲放心,下人们都屏退了,”慕雪盈放好吃食,“没人知道。”


    黎氏脱口说道:“你不是人吗?”


    待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连眼圈都羞红了。


    慕雪盈怔了下,想笑,忙又忍住:“我也出去,母亲慢慢吃。”


    她果然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黎氏僵硬地坐着,吃吗?吃了,就是彻底输了,被她捏在手里愚弄,可是不吃,难道就不是这个结果?她这些天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一样被她捏在手心里没落到好处?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菜煎饼那么香,好像一直在向她招手,黎氏再撑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门外,慕雪盈忍着笑,拿着裁好的鞋底纳着。


    前几天她就发现韩湛的便鞋有些旧了,想着抽空给他做一双,他虽然不许她碰自己的东西,但他并没有说,不许她给他做。


    不觉又想起在于家临别时他回头那一望,那双眼黑沉沉的,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现在越来越确定,韩湛离开,就是知道她有私密的话要跟于连晦商议,他不想逼她,还为她留出了空间。


    他竟能做到,如此待她。


    针尖一歪,扎到了手,慕雪盈连忙放在嘴里吮着,舌尖有微微的咸涩,像极了此时的心情。


    卧房里,黎氏一边吃,一边恨自己不争气,连嘴都管不住。一盘菜煎饼很快见了底,也太少了些,巴掌那么大,总共才三个,够谁吃?粥也喝完了,酒盅那么大一碗,够谁吃?黎氏放下筷子,颓然靠着椅子。


    就这样吧,反正她从来都不争气,从来都没赢过,反正这个家里上上下下没人瞧得起她,如今被儿媳妇打脸,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母亲,”门开了,慕雪盈走了进来,“饭菜还合口味吗?”


    黎氏连忙背过身不看她,慕雪盈也没再追问,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又拿来温水:“母亲漱漱口。”


    黎氏顿了顿,多年的习惯了,不漱口确实不舒服,她凑到近前给她端着水,黎氏不由自主就漱了,她又拿来盆子和洗手的澡豆:“母亲请净手。”


    兑好的温水暖乎乎的,澡豆是木樨香,冲淡了饭菜的油味儿,甜滋滋的让人心里安稳,黎氏耷拉着眼皮胡乱洗了,她拿帕子给她擦手,轻言细语:“母亲胃里难受吗?突然进食,怕是有些不适应,母亲若是有什么不适就告诉我。”


    没什么不适的,除了乳鸽,都是软和易消化的东西,况且她控制着用量,只让人勉强吃饱,怎么会难受?黎氏耷拉着眼皮,还是不说话。


    “母亲晚上想吃什么?”慕雪盈擦完了手,拿了香膏细细给她涂抹着,“我给母亲做。”


    想吃茯苓八珍糕。黎氏抿着唇依旧不吭声,管不住嘴馋,总能管住嘴,不理她吧。


    她忽地说道:“要么做八珍茯苓糕吧,或者蒸点红豆卷,母亲想吃哪个?”


    八珍茯苓糕!黎氏几乎要喊出来,连忙咬着唇忍住。


    “那就蒸点红豆卷吧,”慕雪盈道,“配粥吃正好。”


    黎氏再忍不住:“要茯苓糕!”


    “好,”慕雪盈嫣然一笑,“都听母亲的。”


    黎氏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她是故意的,她肯定知道她想吃茯苓糕,所以故意说要做红豆卷,坏东西!


    她的手落在了肩上:“我给母亲按摩吧,躺了这么多天,一定很酸乏了。”


    黎氏想拒绝,她已经开始揉捏,手到之处,肩膀一阵松快,黎氏不由自主闭上了眼,慕雪盈顺着经络细细推拿着,轻声解释着:“母亲饿了太久,这两天不宜多吃,也不宜吃油腻,须得少食多餐,先吃些粥之类容易消化的,让肠胃慢慢恢复,之后才能进补。”


    所以她只留了乳鸽一味香浓之物,其他的都是平和容易消化的食物,量又控制着,就是为了防止黎氏断食之后突然暴饮暴食,弄坏了脾胃。


    肩膀上越来越舒服,黎氏闭着眼没说话,从起初的意外,到现在诧异到了极点。今天被她抓了偷吃的现行,丢了这么大的脸,换了这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谁知道她竟一个字也没提,还像从前那样恭恭敬敬。


    羞臊恼恨渐渐平复,剩下的更多是灰心,茫然。折腾了这么多天,罪也受够了,脸也丢光了,尤其今天还是当着慕雪盈的面被韩老太太训斥,在儿媳面前,在这个家里已经全没有立足之地,以后可怎么办?


    “母亲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她细细揉捏着,轻声跟她说话,“我给母亲做。”


    黎氏睁开眼睛,看见她温柔的面容,她完全没有脾气的吗,这么好性子?自己当初要是有她一半能忍,也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母亲是不是还有些头疼?我摸着淤堵有些严重。”慕雪盈按完一遍肩膀,凑近些,手指移到黎氏后颈的位置。快了,今天黎氏大起大落,情绪几次反复,不仅是饿,而且也是极度疲惫,无助,人在疲惫无助的时候,更容易被打动。自耳后向脖子上按压下去:“疼吗?”


    “疼!”黎氏急急嘶了一声,“疼。”


    “是气滞郁结的缘故,很多时候跟心情有关,跟脾胃也有关系,这里堵得厉害,都是母亲这些天病着饿着的缘故。”慕雪盈控制着手劲一点点按揉,疏通,“我做错了什么母亲尽管教导,但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因为生别人的气给自己难受,母亲说是不是?”


    黎氏心里一阵悲凉。没有下次了,她绝不会再绝食。经过这次她也看明白了,这家里没人在乎她,她就算把自己饿死,也没用。


    “我孤身一个嫁到京城,这些天里惶恐得很,总是怕做错事,说错话,”慕雪盈话锋一转,“母亲当初也是孤身一个嫁到京城,也会担心吗?”


    黎氏鼻子一酸,喉咙哽着,半天透不过气。担心过,刚来的时候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处处看婆家人的脸色行事,但有什么用呢?他们还是瞧不起她,嫌她是商贾出身,嫌她不懂京中的规矩,他们看她就像扶不上墙的烂泥,哪怕她带了救韩家的嫁妆,又生了两个争气的儿子,也没用。


    “我时常想着,我真是命好,母亲是心思单纯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让我蒙在鼓里一直猜,夫君是正人君子,对我处处照顾,”慕雪盈又道,“我只想好好孝敬母亲,报答夫君对我的恩情。”


    什么心思单纯,是说她蠢吧?韩老太太背地里就说过,但她总算还肯给她留脸面,用这么委婉的话来形容。黎氏沉沉吐着气,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她也看出来了,慕雪盈是聪明厉害的人,这才几天就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摸透了,她就没这个本事,自己也笨,韩老太太又厉害,不动声色就能折腾得她生不如死,韩永昌就更不用说,连正眼看她都不肯。


    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怕慕雪盈看见,拼命吸气忍着。


    慕雪盈已经看见了,连忙蹲低了身子给她擦,又握她的手:“母亲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再惹您生气。”


    黎氏模糊想着,完了,这一哭,又是一桩把柄落在她手里,今后又要被她挟制了。


    可她抓到的,岂止这一件把柄?她从来没有嘲笑过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反而一直恭恭敬敬的,她不是吴鸾,她有韩湛护着,不需要仰她鼻息过活,那她这么恭敬,也许是真心把她当成婆婆孝敬。


    不觉又想起上次她说的话: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这家里唯一瞧得上她的,竟然是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儿媳。满腹心事无处可说,黎氏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慕雪盈轻声安抚着,一下一下,拍抚着她。黎氏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况且她有求于韩湛,韩湛又待她不薄,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收服黎氏,帮韩湛解决后顾之忧。如今也算是有了个不坏的结果,即便将来她走了,韩湛念着她这些天的好处,也不会怀恨怪罪吧。


    ***


    韩湛回到家时,已经是二更二点。屋里亮着灯,慕雪盈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柔婉宁静的图画,让他心里突然便泛起浅淡的欢喜,今夜她,终于在家了。


    挑帘进门,她从灯下抬头,向他一笑:“夫君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做的针线,快步迎上来给他宽衣,韩湛看见她做的是鞋底,厚厚的千层鞋底,她拇指上套的顶针还没来得及卸,食指上有深深的红痕,想来是一直穿针引线,磨出来的。


    针线上有人,又何必她做呢?手肯定会疼。韩湛道:“不必再做了,交给针线上的人。”


    “不想让针线上的人做呢,我想着自己亲手给夫君做双便鞋,现在那双有点旧了。”慕雪盈拉着他,来到榻前,“夫君坐下,让我比比大小合不合适。”


    “不必。”韩湛拒绝着,然而她笑着拉他,他便也不由自主坐下了,她给他脱了靴子,蹲在他脚边絮絮说着家里的事:“母亲已经吃饭了,心情好了许多,一更近前就睡了。”


    是的,他刚进门就听说钱妈妈说了,她哄好了黎氏,黎氏夜里睡觉时甚至还拉着她的手不放,钱妈妈欢喜得很,把她好一通夸。她是怎么做到的呢?自己那位娘亲有多难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是是她,好像也并不让他很意外。


    脚底上一暖,她脱了袜子,握住了他的脚。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都绷紧了,韩湛低眼,她握着他的脚抬起,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她右手拿着鞋底,低着头只管在他脚心里比量。


    手软得很,手指纤细,托着他的脚踝。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丝,拂着脚面。脚趾不敢动,动一下,就会碰到她身前那处软。痒,麻,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千万只蚂蚁突然从脚心里爬出来,让人满心里抓挠着,只想做些什么。


    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还在说话,韩湛有些听不清楚,眼中全是只是她不停开合的嘴。


    红唇,贝齿,柔软的舌。呼吸凝固了,韩湛低头,更低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晚点更新,大概在夜里11点左右。


    第27章


    慕雪盈忽地抬起了头。


    他已经太久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有点疑惑发生了什么。


    于是突然之间,对上了韩湛的脸,那么近, 黑眼珠那么黑, 那么深邃,嵌着她小小的身影, 就好像把她藏着护着,重重包裹在里面了。


    他的呼吸很热,有点急,扑在她脸上, 让她的脸呼一下子也跟着热起来。


    他要做什么?慕雪盈模糊猜到了, 没有躲, 只是禁不住,睫毛颤了颤。


    于是韩湛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烛光迷离,她的目光也是, 带着懵懂,带着诱惑, 拉着他扯着他,不断靠近。


    鼻端嗅到了香甜的气味, 是她的唇脂吗?应该不是吧,这世上有什么唇脂, 能比得上她自己的香气。现在这香气,专为他盛放,静等他采撷。


    又有什么理由,不去采撷。


    伸手,握住她的脸。


    呼吸突然便滞住了, 他的大手将她的脸整个包裹在其中,慕雪盈感觉到他掌心的凉,他才从外面回来,比她要冷些,还有点粗糙,是他的茧子,他有好多茧子啊,要握过多少兵刃,常年累月经过多少次厮杀,才能让一双原本握笔的手,长出来这么多握枪而生的茧子。


    被迫仰着头,他越逼越近,近到眉尾的疤痕已经看不清全貌了,但能看见那么深,那么狰狞,稍稍向下一点,他的左眼便保不住。当初的情形,究竟如何凶险?


    慕雪盈想不出来,在晦涩不明的情绪里,抬手抚他的眉尾。


    韩湛骤然一个激灵,像被火烫了一般,在理智想清楚之前,已经吻住了她。


    红唇潮润,含在口中。软,比他知道的任何东西都软。甜,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甜。


    这独属于他的,独一无二,芬芳甜美的滋味。


    韩湛闭着眼,在突如其来,强烈的独占与贪恋中,一把将她捞起,放在膝上。


    现在她完全在他怀里了,婉转起伏,无一处不与他契合,韩湛忘乎所以,将全副精力,投入这个亲吻。


    裹着吮着,甚至有点想咬,想吞下去,但是不能,她会疼。没有章法,自己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太不熟练了,但总会熟练的,他们还有无数时间可以尝试,她像网,像旋涡,拖着他拽着他,吸引着他不断向前,不顾一切只想得到更多。


    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齿。她似乎有点吃惊,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突然的紧张,这生涩的反应意外取悦了他,韩湛微微睁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见她睁开的眼睛。


    那么清明,那么冷静,在他情迷意乱之时,她和以往,一般无二。


    欲念如同春水,潮涌难以压制,理智却催生出另一种情绪,抵抗着撕扯着,将他从欲壑中拖离。韩湛慢慢放开手。


    她对韩愿,也是这样永远不变的冷静吗?不是的。她会怒会叱,会横眉冷对,生动鲜活得让人妒忌。而不是现在这个戴着完美的面具,永远妥帖得体的,他的妻子。


    他们终究是,青梅竹马,少年最真挚的爱恋。韩湛放下她,起身。


    慕雪盈口耑息着,未及站稳,他已经转身离开,这情形似曾相识,让她来不及多想,扑上去抱住。


    他停步回头,浓黑眼睫带着审视,也许她看错了,还有点受伤,让她的心蓦地一跳,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韩湛猛地一惊,红唇柔软,她的气息更加柔软,她紧紧抱着他,眼波无声,是最诱惑的邀约。所有的抵抗一瞬之间全部放弃,韩湛猛地抱紧了她。


    更多,只想要更多,只想独占,要她完完全全,彻底属于自己。辗转,往还,求索。韩湛睁着眼睛,现在换她闭上了,她口耑着微微,那张永远冷静的面具似乎是消失了,让他突如其来一阵狂喜,握紧了她的要。


    慕雪盈呼不过气,他又成了昨夜梅树之下那个疯狂激烈的韩湛。她想他应该是喜欢她的,甚至还超越了喜欢,要不然沉稳冷静如他,怎么会如此放纵?相识太短,她原本不指望会有这么快的进展,但这个结果,却是她欢迎的。


    嘣一声,领口的扣子被他扯落,弹跳着掉在地上,他急急吻下来,有点痒,还有点微微的疼,他吻得用力,几乎是咬了,慕雪盈睁开眼睛,小幅度躲避着,突如其来的羞耻,他忽地按着她,压在榻上。


    余光瞥见榻边的烛台,慕雪盈来不及提醒,砰一声响,烛台已经被他们带倒,烛泪泼洒,火光蓦地一跳,韩湛伸手按灭。


    院墙外,韩愿抬手正要敲门,里面突然一黑。


    门缝下透过的光亮蓦地暗了一大截,让他突地一阵慌张,快走几步退回远处,踮脚抬头。


    现在他看见了,最里间的灯熄了,那是他们的卧房。睡了吗?她和韩湛。睡了以后,在做什么?


    脑袋里嗡一声响,有什么从不敢细想的问题突然之间再无法回避,痛苦横亘在胸臆,让人似坠入无边的深渊,被暗涌裹挟着,下沉,沉没,死去。


    韩愿在昏黑的夜色中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极力呼吸着,依旧无法呼吸。


    他们在做什么?做夫妻该做的事,他们现在,是夫妻。


    她再不是他的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不!


    韩愿一个箭步冲上来,重重砸在门上:“开门,开门!”


    卧房里,慕雪盈模糊听见了,心里一跳。


    四周漆黑,唯有外间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昏黄一线,丫鬟们还没睡,窸窸窣窣,依稀能听见出去应门的声响,那个敲门的,是谁?


    脸被握住了,韩湛扳她回来,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慕雪盈心里又是一跳,他是生气了吗?眉头压得这么低,那道深深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可辨。思绪只飘走一瞬,他俯低迫近,以强势的姿态带走她所有的注意力。


    门前,韩愿还在敲:“开门,开门!”


    想喊韩湛,话到嘴边又忍住。喊他什么,大哥吗?他再不想叫他大哥了。韩湛最知道他喜欢她,当年他往西北写信的时候,几乎每一封信,都会诉说对她的喜爱,这家里再没有人比韩湛更清楚他喜欢她。


    甚至这次她到京城,他想退婚时,韩湛还找他谈过,郑重提醒他,说他对她还有感情。


    可笑他那个时候,竟完全不曾觉察。埋藏那么久,被羞耻包裹着,被虚荣和名利冲击着,依旧不曾磨灭的,对她的喜欢。


    或者,爱。


    “开门!”韩愿疯了一样敲着。不应该,韩湛怎么都不应该,为什么不坚持提醒他,怎么能够夺走她?


    吱呀一声,门开了。


    卧房里。


    韩湛撕开了主月要。


    突然跳脱出黑暗,让人疯狂的雪色,带着郁燥亲,吻。她仰着头贴近他,弓起如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可他能感觉到,她没刚才那么专心了。外面的响动让她皱着眉,目光迷离着总是瞟过去,外面的,是韩愿。


    该死的韩愿。


    曾经得到过机会,放弃了,就不该再回头。


    抓过被子盖住,阻断她的目光,韩湛伸手,扣住她的手。


    门外,韩愿急切着跨过门槛:“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丫鬟吓了一跳,要拦又不敢狠拦,急急说道:“大爷已经睡了,二爷有事明天再说吧。”


    不,不要明天,韩湛就在里面,在对她做着什么。不,决不能等到明天!韩愿一言不发,沉默着只管往里面冲,斜刺里钱妈妈横身拦住:“二爷请留步。”


    韩愿没有停,越过她径直往里闯。


    “大爷已经睡下了,二爷也知道大爷忙,难得有一天早睡,”钱妈妈再次拦住,干农活出身的,身体强健似一堵墙,“有什么急事先跟我说吧,真要是十万火急,我去回大爷。”


    有什么急事?他得赶紧去,他不能让韩湛对她做什么。但这事,又怎么说。韩愿推了一下没能推开,急得嚷起来:“让开!我要见他!”


    “二爷是读圣贤书的,知道的道理肯定比我多,”钱妈妈不依不饶,板着和韩湛一样严肃沉闷,永远占理的一张脸,“哪有哥哥嫂子休息,做兄弟的大吵大嚷往里闯的道理?”


    哥哥,嫂子,休息。似是一桶冰水劈头浇下来,韩愿颓然站住,耳边不知第几次回荡起昨夜她的话:我与你大哥已经成亲,我现在,是你的长嫂。


    记清楚你的身份,她还说。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她夫婿的弟弟,是他们同房时,他发了疯一般想要阻止,却没办法,也没道理阻止的人。


    卧房里。


    被子蒙住头脸,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慕雪盈摸索着,抱紧韩湛的月要。


    外面的是韩愿,她听出来了。韩湛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昨夜生气,应该也跟韩愿有关。


    她不能让他因此生出芥蒂,她得哄好他。


    模模糊糊,极远处二更三点的打更声,他还会卡着点休息吗?慕雪盈心思急转,手贴上去,飞快地解开韩湛的亵衣。


    于是她的肌肤,突然便毫无阻滞地贴着他的了。韩湛倒抽一口凉气,她的体温比他的低,明明应该让人清醒才对,却像是熊熊烈火之中再泼了一桶油,轰一下,火焰冲天。


    寻找,拉近,分开。她似是畏惧,稍稍躲了下,韩湛在急迫中,低声安抚:“不怕,我轻着点。”


    他还记得上次清醒过来时,她浑身都是深深浅浅的痕迹,看他的时候,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畏惧。应该很疼吧,不过这次,不会了,他会怜惜她,给她更好的体验。


    慕雪盈没有再躲。


    算算日期,月事还要十来天才来,那么这个时间,不安全。


    上次事后好容易才弄到避子汤,眼下身份不同,身边到处都是耳目,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来,只怕就更难了。要是能弄到药方就好了。


    “雪盈。”韩湛低低唤她的名字,厮磨着,等她准备好。叫雪盈有点生硬,像夫妻而不像情人,她有没有小名,她的小名叫什么?情人之间,似乎是唤小名的比较多,大约这样才更显得亲昵。他恍惚曾听人说起过她的小名,叫什么呢,突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


    手忙着,嘴忙着,头脑忙着,有太多的事要做,这念头只是一瞬,立刻便也丢下了,被子里闷得很,尤其他们唇舌依偎,呼吸都有些被挡住的时候,韩湛抱着她,掀开被子。


    光线昏昏一闪,韩湛看见她睁开的眼,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想起来了,子夜,她的小名,韩愿告诉他的。


    门外。


    韩愿死死盯着卧房的窗户。灯还是没有亮,韩湛肯定听见了动静,就是不肯开门。


    也或者在忙着,没法开门。


    这念头几乎要杀死他了,韩愿在夜风里发着抖,抖得牙齿咯咯乱响,想喊也喊不出声,钱妈妈拉住了他:“二爷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她带着看破一切的了然,还有不容置疑的强硬,带着他往外走:“回去吧。”


    韩愿身不由己,被她带出门外,门槛高高,刚跨出去,里面便锁上了,门缝底下漏着光,是廊子上和外间的灯,他们的卧房,依旧是暗的。


    他永远失去她了,她现在,是韩湛的妻,他的长嫂。


    人伦纲常,天下至理,他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他便是死,也不能颠倒了这三纲五常。


    韩愿一步一步,慢慢向来路走去,中间这段路没有灯,黑暗越来越浓,而他正一步一步,往黑暗的最深处走去。


    在路的尽头终是忍不住回头,瞳孔骤然放大,卧房那盏灯,亮了。


    卧房里。


    慕雪盈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惊到,急急偏开脸:“夫君。”


    主腰敞着,他灼热的体温还留在上面,被微凉的空气一激,迅速泛起一层粟米粒子,他下了榻点燃红烛,咔一声,合上了火折子。


    慕雪盈看见他低垂的眼睫,被烛光拖着,在下眼睑留下长长的阴影,他低声说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夫君,”慕雪盈从榻上挨过去,半掩着身子,搂他的月要,“怎么了?”


    马上就要成事,又为什么,突然放弃。


    皮肤贴着皮肤,韩湛要调动最大的意志,才能拿过衣服给她披上:“我去洗漱。”


    他轻轻挣脱,快步往净房去,慕雪盈裹着衣服追过去,门关了,哗啦一声,有冷水泼下来,从门缝里透出的冷意。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慕雪盈急急思索着,柔声道:“夫君,我帮你擦背吧。”


    “不必。”韩湛再舀一盆冷水,劈头浇下来。


    冰冷刺骨,躁动的身体依旧不能平复,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在这时候,抛下她。韩湛倒下第三盆冷水:“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就去。”


    慕雪盈没有走,守在门前等着他,门很快开了,他带着一身冷气水汽,大步流星走了出来。连忙上前挽住:“夫君。”


    那些因为寒冷,因为一盆盆冷水强行压下去的躁动立刻又叫嚣着回来,韩湛没说话,快步来到床前,合衣睡下。


    屋里骤然一暗,她吹熄了灯,她很快偎依过来,伸手,搭在他身上。


    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韩湛屏着呼吸,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忍住不动她。


    慕雪盈试探着,见他没有拒绝,便就枕着他的胳膊,将他搂得更紧些。能感觉到忽紧忽慢,他嘈杂的心跳,他并不像面上看去那么平静,他在想什么?“夫君。”


    “睡吧。”韩湛闭着眼睛,再没有回应。


    外间安静下来,院子里也是,韩愿应该已经走了。慕雪盈闭着眼睛,细细回想着今夜的一切,他突然中断,是因为韩愿吗?韩愿又是因为什么,深更半夜突然闯进来。


    千头万绪堆在一起,但现在不能想,这些天为着解决黎氏的事昼夜劳累,她需要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头脑才能保持清醒。


    慕雪盈慢慢调整着呼吸,他的心跳渐渐沉稳,他的体温那么暖热,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这样躺在他怀里,意外感觉到了这些天里很少能感觉到的安全,意识突然之间,陷入了混沌。


    韩湛睁开眼睛。


    她睡着了,呼吸轻轻拂在他心口,绵长柔软的韵致。可他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的轮廓一点点浮出黑暗,刻进他心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来了,韩湛慢慢起身。


    轻手轻脚挪开慕雪盈,走出卧房。


    今夜注定无眠,不如看看案卷,庶几可以静心。


    外间里,值夜的钱妈妈呼一下坐起来:“湛哥儿去哪儿?”


    韩湛步子没停:“书房。”


    “深更半夜的,去那里做什么?”钱妈妈伸手拉住,“放着这么好的媳妇在屋里,谁舍得走?我还等着给你带小少爷呢,快回去。”


    韩湛拂开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打开门,夜风忽一下灌进来,韩湛没有走甬路,从院里的土地上,踩着未化的积雪,慢慢往外走去。


    她的乳名,子夜,因为是腊月初九子夜时分生的,因此得名。那天下着大雪,从早至夜片刻不曾停歇,山河盈满,万里雪色。


    这些,都是韩愿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刚到北境不久,乍然抛却从前的生活,与刀剑和狼烟为伴,他头一次目睹死亡,制造死亡,几乎死亡,那些天里最轻松的事,是读韩愿的信。


    流水账一般,把每日的行踪一件件说给他听,尤其是关于她的一切,这些充满天真,孺慕的信,曾给他带来许多慰藉。


    他从那些信里窥见了韩愿在丹城的生活,窥见了一个温柔、聪慧,深得韩愿喜爱的少女,那时的韩愿从不吝于用最美好的言辞来描述她,读得多了,他虽然从不曾见过她,却也觉得那样熟悉她,想起她便有亲切的欢喜。


    他没想到,最后是他娶了她。


    韩湛走出院门,折向书房的方向。这一段路上没有灯,一切都笼罩在黑暗寂静中,但韩湛很快察觉到了,暗处有人。停步:“出来。”


    墙后,韩愿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出来。


    果然是他。韩湛抬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他卧房的后墙,靠得近的话,依稀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韩愿动了动嘴唇,半晌:“没做什么。”


    只是看见灯亮了,怀着微弱的希望,抛弃所有自尊和底线,躲在这里,企图听见里面的一点动静,好证实自己的猜想。


    也许不能称之为猜想,更像是妄想,妄想着她跟韩湛,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又为什么深夜闯门,三更时分躲在墙后,窥探内里的动静。眼前闪过她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在那个时候,居然分心听着韩愿的动静。韩湛冷冷道:“你今天,跟踪了你长嫂?”


    若不是黄蔚禀报说韩愿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甚至连面都没跟她见,他绝不会就只单单质问一句。


    韩愿猛地一惊。听他口中说出长嫂二字,突然生出强烈的恨怒,愤愤地转过脸。


    他都知道的,他那么爱她,他怎么能够夺走她!


    “敢有下次,”韩湛转身离去,“家法处置。”


    眼前来来回回,尽是她目光清明的脸。她没有动情,无论他如何神魂颠倒,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唯有不爱,才能置身事外,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所以她,还念着韩愿吗?毕竟韩愿也从不曾忘记过她,即便是前些天口口声声要退婚,但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他还念着她。


    他劝过韩愿,因为他知道,韩愿肯定会后悔。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韩愿后悔之后,竟然还敢打她的主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


    身后,韩愿攥着拳,狠狠盯着他的背影。


    这堵墙,比其他几面矮几块砖的高度,当年韩湛亲手拆下来的。韩湛跟他不一样,韩湛是嫡长孙,肩负着家族的希望,所以出生不久就被韩老太太抱走教养,两三岁时更是由韩老太爷亲自开蒙,传授兵法武艺,因着课业繁重,韩湛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府,偶尔回来一趟,他总是很欢喜,总想着与这个哥哥多亲近亲近。


    那时候他睡在黎氏的西暖阁里,黎氏总是生气头疼,很少带他去见韩湛,他就等黎氏睡着以后偷偷溜出去,翻过这堵墙,敲韩湛的窗户,韩湛会开窗放他进去,问他的功课,问他有没有烦恼,问他近来过得如何,时常说着说着他睡着了,清早醒来,韩湛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悄没声的,已经送他回了西暖阁。


    他年纪小翻墙吃力,韩湛便找借口拆掉了这堵墙最上面的几排砖石,那时候他以为,韩湛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韩湛,竟然夺了她。


    韩湛明知道他有多么爱她。拒婚之时韩湛说,你会后悔的。


    他的确后悔了,韩湛却亲手断了他的后路。


    凭什么?!


    ***


    韩湛在黑暗中,推开书房锁闭的大门。


    她还念着韩愿吗?她看上去并不像是感情用事的人,自从韩愿断了与她的联络,她从不曾纠缠质问过,甚至及笄之后也绝口不提履行婚约的事,这次她之所以进京提起婚约,看起来更像是被舞弊案连累,急需找一个栖身之地。


    可她为什么,对着韩愿可以嬉笑怒骂,对他却永远戴着温柔妥帖的面具。


    “大人?”书房门前守夜的侍卫突然看见他,惊讶着上前迎接。


    韩湛迈步进门,心里突然一动。


    不,今夜的她并非全部时候都是冷静,在他撕开她主月要时,她曾羞涩畏惧着躲闪,在他准备浸入时,她是氵润的。他亲手确认过。


    韩湛沉默地站着,许久,嘴角慢慢上扬,极细微的弧度。


    四更时分,慕雪盈醒了。


    身边空荡荡的,韩湛不在,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怎么睡得这么沉,丝毫不曾觉察?


    急急披衣下床,钱妈妈掌着灯进来服侍,带着歉意的笑:“湛哥儿去书房办公务了,大奶奶,湛哥儿从小过得苦,养成个闷葫芦性子,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自己忍着,您多担待着点儿,多哄哄他,他心里可想对你好呢。”


    “我知道,多谢妈妈提醒。”慕雪盈匆匆洗漱完,挽了把头发,“我去看看他。”


    天还黑着,雪过之后,异常明亮的几颗星,墙后有人突然转了出来。


    是韩愿。


    “子夜,”他上前一步,两肩浓霜,喑哑的嗓子,“姐姐。”——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正常时段,早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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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朋友的连载古言《春台囚月》by水初影:


    (娇柔貌美闺秀×疯批坏种权臣,1v1强取豪夺,酸爽狗血刺激,十级火葬场)


    谢令桁寒门出身,风流蕴藉。世人皆道,新科探花是玉山堆雪般的端方君子。


    殊不知,那张清贵皮相下藏着一颗豺狼之心。


    这人步步算计,卑劣至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谋得朝权。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藏有一人。


    犹记那年京都大雪,他身中奇毒,有女子踏雪而来,递了一碗汤药——她是孟家的嫡女,孟拂月。


    美人皎皎,如一轮清辉凛然的明月。


    自此,她便成了心头禁忌。


    他暗暗立誓:待将来权倾天下,定要堂堂正正地,拥此明月入怀。


    可未曾料到,大业尚未成,她却要成太子妃嫁入东宫。


    看着她要与他人琴瑟和鸣,这岂能甘心?


    太子大婚那日,他眼见太子妃被歹人劫了花轿,便耍得手段,趁乱囚她在暗阁。


    当晚,他挑落了她的红盖头。


    新娘子浑身颤抖:“大人,我和殿下是两情相悦……”


    “三书六礼算什么聘礼?”谢令桁眼底微澜,藏住了嫉恨,“我给孟姑娘备了金笼玉锁,刚好配了这身冰肌玉骨。”


    *


    孟拂月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疯子困在暗阁里,成了一只笼中鸟。


    锦帐之内,那修长的手指伸入被褥,扣住她的手腕,如蛇般向上滑去。她从睡梦中惊醒,死死地咬住唇,颤抖着不敢出声。


    男子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在她耳旁道。


    “等我位极人臣,定用八抬大轿娶你作正妻。”


    她不信此人说的任何一句鬼话!


    她想杀了他,也想过要逃。


    某日,她终于寻到机会,藏身于一艘北上的商船。彼时她憧憬了将来,栽花种草,开家医馆,再遇一位良人白首。


    直至次日,货舱外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粗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漏进的天光勾勒出那张清贵如玉的脸。


    此刻在她眼中,却比恶鬼更令人胆寒。


    她绝望地闭眼。


    “大人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令桁拥她入怀。


    气息温热,拂过她耳畔的语调缱绻,字字却狠戾:“除非我死。”


    *


    谢令桁曾以为,即便她恨之入骨也无妨。只要能将这轮明月强留在怀,怎样都好。


    直到亲眼看着这朵娇花枯萎。


    那一刻,他才惊觉,他倾尽所有的痴情,于她而言,是穿肠毒药。


    幡然悔悟。


    他终究,还是打开了樊笼的门。


    *


    坊间传言,初春之际,当朝摄政王坐在孟氏药堂的石阶上,双眼泛红,像丢了魂一样。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袭鲜红嫁衣,坐了足足三个日夜。


    而药堂的那位姑娘,再不见踪影。


    第28章


    慕雪盈猝然停步, 带着疑惑,看着韩愿灰蒙蒙的脸,鬓边凝成薄薄一层, 冰冷的霜花。


    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 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他这模样倒像是彻夜未眠,一直在外头冻着似的,而这声子夜姐姐,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一刹那间前尘往事飞快闪过, 但理智同时敲响警钟:这个时候, 正是各处仆妇们打扫收拾, 往各屋里送水送东西的点儿,韩湛本来就对他们的过往有心结, 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将来又是一场事端。


    慕雪盈一言不发, 快步离开。


    “姐姐,”韩愿追上来, 拦在身前,“我都知道了, 你这些天有这么多难处,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昨天四处打听, 到夜里才得到确切消息,原来韩老太太过去东府为的是敲打吴鸾,因为吴鸾克扣来了她的月钱和内厨房的份例,逼得她典当东西供应韩湛的早饭。这消息让他大受刺激,韩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她如此窘迫!当即便冲去了韩湛院里质问。


    只是没想到竟被拒之门外, 苦苦等了一夜才见到她。韩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着她,她依旧是记忆里不曾改变过的模样,她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会帮她的,她来京后求他帮着救傅玉成,他那么厌恶反感,但还是答应了,这些天东奔西走,放下身段接近那些官场上的禄蠹,对着高赟前倨后恭,都是为了她。他会帮她的,哪怕他对她进京后的行为并不满意,但他绝不会丢下她不管,为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跟他提起?


    也许是因为冷,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汽,声音也跟着发抖,韩愿喃喃着:“姐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慕雪盈想绕过他走开,他拦在中间怎么都不肯让,她便索性停住步子,“你信我?”


    “我信……”韩愿脱口说道,立刻又停住。


    心里一阵茫然。他会信吗?假如前些天她告诉他。此时扪心自问,却无法欺骗自己,前些天即便她说了,他大概率也是不会信的。


    那个时候,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进京,亦且打的是过来履行婚约的旗号。就好像一桩埋藏已久的隐患突然爆出来,提醒着他的背信弃义,让他在厌烦的同时,又生出对自己的不齿。那时候他想,如果她还像他记忆中一样,那么履行婚约也不是不行,可她一见面就提舞弊案,说傅玉成,让他突然间对她的厌恶达到了极点,立刻便拒绝了。


    韩湛劝他以后,他也曾犹豫过,但黎氏和吴鸾总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各种不好,他也亲眼目睹了她对韩家上下的小心逢迎,这做派让他厌恶,他喜爱的女子怎么能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她已经彻底变了,退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甚至还庆幸能够摆脱她。


    可上次烧纸的事,是王妈妈诬陷,那次他为着她找吴鸾办事训斥她,事实却是吴鸾存心为难她,再加上今天的事。她从来都没什么错,错的是别人,可恨他却耳目不明,误解她厌恶她,甚至疏远她。


    喉咙哽住了,韩愿在昏暗的天光里哀哀地看着慕雪盈,她和他最初的记忆里一样,温柔、聪慧、爽朗,她从来不曾变过,变了的人,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吧。“姐姐。”


    “别叫姐姐,”慕雪盈打断他,“我现在是你的长嫂,再用过去的称呼很不合适,至于我的乳名,更不是你该叫的。”


    长嫂,是啊,她现在,是他的长嫂,昨夜韩湛也是这么说的。韩愿沉沉吐着气,回不去了吗?他的子夜姐姐,他喜爱过那么多年的人,他曾经的未婚妻子。回不去了吗,老天为什么不肯给他后悔的机会?他只是错了一次,假如她再待得久些,假如她和韩湛没发生那件事,他肯定会发现真相,娶了她,爱护她。


    不,即便她和韩湛发生那种事,他依旧可以娶她,不是老天不给他机会,是韩湛,韩湛不顾兄弟情分,夺走了她。一时间突然恨极了韩湛,韩愿喃喃道:“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住口!”慕雪盈打断他。远处有动静,也许是哪里过来的仆妇,大家子里什么事都瞒不住,她不能再让他继续纠缠,“韩愿,原不原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过去的事再不可能改变,长幼有序,人伦大防,你再这样私下找我很不妥当,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处境不算很好,若是你还念着两家故交,念着我父亲曾经指点过你的课业,对你有半师之恩,那么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纠缠,有事就当着你哥哥的面说。”


    无数言语堵在喉咙里,韩愿说不出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为什么不能改变?她可以从他的未婚妻,变成韩湛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再变回来呢?


    这念头陡然生发,就好像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似的,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生出一种罪恶的战栗,她越过他快步离开,韩愿追出两步又站住,紧紧攥着拳头。


    他是要疯了,长幼有序,人伦大防,这样私下里找她,因为恪守着礼法,也许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刚才的念头??


    他是真的疯了,他读的书,学的礼义廉耻,三纲五常,都到哪里去了?那是韩湛,他最尊敬膺服的兄长,他怎么敢生出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而且见风就长,片刻之间就根深蒂固,好像他早就蓄谋,从来都是这么打算的一样?


    “二哥哥,”边上有人唤,吴鸾慢慢走了过来,“方才是嫂子吗?”


    韩愿冷冷看着她,都是她处处诋毁,让他生出误解,将心爱的人越推越远。“你是故意诋毁她,误导我对她反感?”


    ***


    慕雪盈快步向书房走去。


    到现在才确定,韩愿这些天的反常和纠缠,原来竟是后悔了。


    还是八年前那个天真随性的韩愿,以为做错了事只要说声抱歉,甚至不必说抱歉,一切就都能够回到从前。


    当年定下婚约时,她只有十一岁,对于将来要如何并没有太多打算,后来韩愿突然断了音讯,她便知道,他后悔了。随着韩湛的崛起,两家地位日益悬殊,她年纪渐长,对世事有了自己的主张,很清楚这样不般配的婚姻对于她来说,只意味着无止尽的小心翼翼,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中耗尽一生,这些年她有自己的志向和事业,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过这种生活,婚约只是口头约定,他既不愿娶,她也乐得不提。


    她再没给他写过信。父亲病重后担心她将来无依无靠,几次想要写信给韩永昌商议婚期,她都给拦下了。有这桩婚约在,家里不会再给她相看亲事,她无形之中省却了许多麻烦,只要等韩愿悔婚另娶之后,她就正好借口姻缘受挫终身不嫁,专心做自己的事,她甚至还跟傅玉成约好了,等到了那时,她就放开手脚,尽情施展胸中抱负。


    傅玉成本来无意仕进,但慕泓已经过世,一介布衣,一个孤女,在这世上终归有许多为难不便之处,所以傅玉成最终决定参加乡试,出仕为官,为她提供庇护,哪想到却因此卷入舞弊案,一切天翻地覆。


    如今韩愿反悔纠缠,情况变得更加棘手。韩湛绝不是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人有瓜葛的人,况且又是嫡亲兄弟,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韩家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她好容易争取到的局面也许就要毁于一旦。


    必须想个法子,消除隐患。


    前面就是书房,慕雪盈定定神,迈步进门。


    廊下一个侍卫,门前一个侍卫,看见她时面上都有明显的迟疑,慕雪盈不等他们阻拦,先唤了声:“夫君。”


    书房里,韩湛隔窗看着她轻盈走近的身影,许久:“进来。”


    ***


    天光渐渐变得透亮,韩愿沿着回房的路,慢慢走着。


    吴鸾跟在身后,哭得双眼红肿,说话时低沉嘶哑的声:“二哥哥怪我,我并不敢分辩,这一切的确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该故意为难嫂子,诬陷嫂子,我虽然身不由己,但……”


    她哽住了,半天没能说下去,韩愿沉默地听着。


    身不由己,应该是说受黎氏指使吧。当初黎氏听说韩永昌为他定了亲事时,就大吵大闹不肯同意。黎氏对他期望很高,总觉得他能飞黄腾达,将来比韩湛更加位高权重,慕家只是诗书之家,为他提供不了多少助力,黎氏盼着他能娶个出身权贵的妻子,将来在仕途上也能帮他一些忙。


    所以他后来与她断了联系,黎氏是最高兴的一个,她突然到京提起婚约,黎氏气恼至极,怎么看她都不顺眼,各种挑刺说她的坏话,他也是糊涂,这么简单的道理,到现在才想明白。


    “姨妈曾有心撮合我和……”吴鸾涨红着脸,羞耻着说不下去。


    韩湛知道,黎氏想撮合她和韩湛,黎氏当初说漏过嘴,他听见了立刻说不行,吴鸾虽然没什么不好,但在他看来,还远远配不上韩湛。


    那时候他想,韩湛是天下最好的大哥,唯有天下最好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确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可韩湛,怎么能够夺走她?


    “都是我的错,我因此起了贪念,所以后来才做错了这么多事。”吴鸾掉着泪,半晌又道,“我已经想好了,立刻把管家权交给嫂子,还要当面给嫂子道歉,就算嫂子打我骂我,我也绝不会分辩一句。”


    不,她不会打她骂她的,她心胸开阔,从不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这些天她在韩家过得并不好,可她从不曾抱怨过,脸上永远都带着明媚的笑容。他是有多糊涂,才会忘记了她的好,对她百般苛责?心里如同刀割一般,韩愿沉沉吐着气:“她不会的。”


    “我也知道嫂子不会,嫂子是做大事的人,不像我汲汲营营,眼睛就盯着内宅这点琐事。”吴鸾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我时常想,这世上能配上大哥哥的,也就只有嫂子吧。”


    韩愿猛地停住步子,怨恨,羞恼,还有几乎要把人撕碎的后悔,纠缠着让人片刻都不能安宁。


    凭什么是韩湛?凭什么要配得上韩湛?她是他的妻,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韩湛才是那个横刀夺爱的外人!


    ***


    慕雪盈迈步走进书房。


    来过几次,又在门槛之外看过一次,但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踏进这座戒备森严的堡垒,有过这一次,这里今后再不会对她竖挡箭牌吧?是不是也说明,韩湛开始信任她了?


    “坐。”韩湛指指屏风前的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放在书房已经很久了,她是第三个坐的,前面两个是韩老太太和韩愿,家里只有这三个人曾被允许过进他的书房。


    虽然最紧要机密的卷宗他不会带出衙门,但这间书房依旧有许多涉及公务的东西,所以对此处,他一向以都尉司看管机要的规矩来管理,即便是亲人,也不能擅自靠近。


    这么快就让她进来,实在是破例。但他对她破例之事,又岂止这一件?韩湛看着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想的是什么,半晌:“有事?”


    慕雪盈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外的侍卫,声音放得极轻:“夫君怎么半夜到书房来了?”


    韩湛不由自主顺着她的目光向外一扫,看见了那些侍卫。为着安全起见,也为了留证,他从来不会在书房屏退侍卫,但此时是她。她要说的,只怕是夫妻间的私密事,又怎么能让外人听见?韩湛摆摆手。


    侍卫们惊讶着,立刻撤到了庭院中间,慕雪盈估摸着距离应当听不见了,这才笑着问道:“夫君昨夜睡好了吗?”


    没有,片刻不曾合眼,就连后来到了书房,也迟迟不能将精神集中在公务之上。


    总是忍不住回味昨夜那短暂的拥抱,亲密,回忆她温暖香软的肌肤熨帖着皮肤的感觉,回忆细细的脚踝握在手里,她微微的轻颤,让人疯狂的湿润。


    一念及此,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耳朵上发着热,韩湛垂目看她。


    “昨夜你,”慕雪盈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走了,话到嘴边又觉得羞耻,连忙转开脸,“夫君,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很好。只是他太贪心,总想要更多。韩湛没说话,她大约是窘迫,细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咬一下,稍稍一点白印子,松开了,很快又是软,红,润。


    她的唇,很美。上唇稍稍薄一点,轮廓清晰又柔和,唇角天生便带着上扬的弧度。下唇丰盈润泽,蜜糖似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吃。


    好吃得紧。昨夜,他尝过。


    韩湛突然觉得牙缝里有点痒,顷刻之间就已到了星火燎原的程度,难以抑制,让人不得不狠狠磨了磨牙,勉强将目光从她红唇上移开:“没有,都很好。”


    “真的?”坐得离他还有些距离,慕雪盈极小幅度地向前挪了下椅子,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那你为什么走了呢?”


    心里砰地一跳,韩湛转过目光,她倾着身子向着他,她在挪椅子,她几乎要扑进他怀里了,急急伸手,她却忽地停住了,原来只是挪椅子。让他不得不缩手回来,那两只手便似多余一般,百般没有地方放置,不得不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有些公务。”


    “真的?”慕雪盈看着他的手,模糊觉得他心绪似乎有点激荡,因为那只手抓得那么紧,手背上都绷起了青筋,但他神色又还是素日的冷淡克制,让她一时有点拿不准,在思忖中不经意地拖长了尾音,“早起一看你不在,吓了我一跳。”


    韩湛想,她又开始说“你”了,这个称呼,比夫君是不是亲近些?况且她的语气,带着娇嗔,带着模糊的,小儿女独有的软与粘,这才是与她年龄相符的模样,她对他是不是亲近了许多?这语气,是不是在对他撒娇?


    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那把勉强压下的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牙都咬得酸了,要用尽最大的力气抓着扶手,才能压下将她如何的冲动。可是,不能呢,这里是书房,外面还有人,又如何能做那样亵渎的事。韩湛慢慢调整着呼吸:“时辰不早了,你事情多,回去吧。”


    “今天还真是没什么事,”慕雪盈嫣然一笑,“母亲累了这么多天,今天肯定要好好睡上一觉,钱妈妈这会子大概也让内厨房做好早饭了,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特意过来陪你。”


    她说什么韩湛已经听不见了,眼中尽是她明媚的笑颜,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润,还有那个酒窝,小小的,深深的,盛满了酒,让人神魂颠倒,迷醉不能自拔的美酒。


    她又向他凑过来了,在理智制止之前,韩湛一把揽住。


    慕雪盈冷不防,一下子便被他搂进了怀里,他迅速转身弯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慕雪盈动弹不得,眼前蓦地一片阴影笼罩,他吻了下来。


    先是唇,灼热着,烫得让人有点慌张,但他的呼吸又是发凉,像火里面加了一缕风,以为会降温,其实只会让火势更猛烈。他紧紧裹缠着不放,让她想起小孩子吸吮糖果,然而他吻得这么狠,丝毫不容反抗,慕雪盈突然有点怕,下意识地闭上眼,这个吻渐渐移挪了位置,现在,到她的嘴角了。


    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吻她的酒窝。多么奇怪的嗜好。


    慕雪盈忍不住睁开了眼,他脸色依旧只是平常的模样,那么昨天呢,昨天熄了灯看不清楚,昨天那时候,他也是顶着这么一张端正严肃的脸,做着这样羞耻的事吗?


    韩湛对上她窥探的目光,松开了手。呼吸跳荡着,随着心跳起起伏伏无法平静,然而不行,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都不合适。况且,他想要,有大把的机会,他需要的只是确定,她只属于他。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都是为了韩家,为了他认定的国与君,他知道要想锐利如剑,时刻都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就不能有属于个人的嗜欲,但有的时候,理智并不能遏制贪念。


    他生平第一次,对女人,对只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了贪念。


    也许称之为执念,更加恰当。韩湛抬手,将她被弄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她抬眼看他,唇上是红,眼中是水,她现在,是不是也卸下了一些完美的面具?韩湛慢慢的,将她头发理好:“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夫君,”慕雪盈顺着他手握的姿势,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掌心,在这时候提起此事并不合适,但其他时候更不合适,而且这事不能拖延,瞒得越久,越容易让他生疑,“方才来的路上我碰见二弟了,他跟我说了些话。”


    那正温存抚着她的手,忽地一顿。


    第29章


    四更四点, 韩湛催马离府。


    天色依旧是昏黑,羊角灯换成了玻璃灯,一串两只绣球似的圆, 里面各嵌一枝蜡烛, 照得前路明晃晃的。


    她心心念念给他换的玻璃灯,确实明亮很多。


    韩湛望着晕开成满月似的光圈, 反反复复,想着方才她的话:二弟知道了这些天的事,让我原谅他。


    她很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结所在。她选那个时候告诉他, 因为知道这事不能瞒不能拖, 拖得越久越麻烦, 而且男人在那时候,通常都会更容易说话些吧。


    只是稍稍想到那时的情形, 唇上不由自主便开始发热,发烫, 韩湛握着缰绳慢慢走着,心里慢慢泛出冷意。


    她始终保持着冷静清醒, 沉迷失控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韩大人!”远处有人喊, 韩湛驻马回头,高赟的轿子飞快地来到了近前, 高赟含笑下轿,“早听说韩大人勤谨公事,每天早出晚归,果然。”


    只有赶早朝才需要这么早出门,衙门通常辰时赶到就行, 不过都尉司事务繁多,韩湛早已习惯了现下的作息。下马拱了拱手:“高大人早。”


    “韩大人客气了。”高赟等着他上了马,这才回去轿子里坐着,开着窗与他说话,“再过两天就是冬至,家中备了薄酒,韩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到舍下略坐坐,我们手谈几局,一起过个节。”


    韩湛顿了顿,恍惚想起上次韩老太太仿佛是罚了她,要她拣佛豆,冬至那天去街上发放,也不知道她拣完了没有?“家中祖母每年冬至都会在家宴客,怕是走不开,高大人的美意我心领了。”


    “那我索性向韩大人讨张请帖,如何?”高赟笑道,“韩大人新婚之喜我还不曾道贺,拙荆也一直想见见尊夫人,到时候我们夫妇两个一同过来讨杯喜酒吃,不知道韩大人嫌不嫌我们叨扰?”


    韩湛看他一眼。前些天在夹墙监视的,是他的人,他还旁敲侧击,几次打听她的情况。他是皇帝另一个心腹,但这些年一直都在朝中为内应,跟他们这些北境出来的嫡系并不算相熟,皇帝也有心让两派人马保持独立,避免抱团。


    韩家的冬至宴年年都办,从不曾中断过,高赟之前从前没来过,今年突然要来,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只怕打的主意,就是想试探试探她。韩湛点点头:“若高大人不嫌弃,我回头就送请帖到府上。”


    “那就一言为定,”高赟笑起来,“说起来当年我跟令岳丈也曾同朝为官,算得上是故交,这么多年了,也是很想见见故人之女啊。”


    韩湛没说话,思绪飘忽着,只在慕雪盈身上。先前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引他发现夹墙那里监视的人,但这些天接触下来,熟悉了她做事的风格后,他很确定,她是故意。


    高赟监视她,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高赟应当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知道她和舞弊案有关,所以才如此紧追不舍,昨天她和于连晦私下商议的,会不会也是这事?


    傅玉成乡试之后再没跟她见过面,那么与她最后的接触,很可能是乡试之前,王大有参与那次。王大有是送信的,也许傅玉成给她寄了什么要紧的信件,多半跟案情有关,所以才引得高赟如此重视,她匆忙进京,连衣服盘缠都来不及带齐,会不会也跟这些信有关?


    这些事,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韩府。


    慕雪盈候着天光大亮,这才提着食盒来到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黎氏还在睡,丫鬟们看见她来了,连忙都上前行礼:“大奶奶来了,要不要去请醒太太?”


    “不必。”慕雪盈摆摆手,折腾了这么多天,黎氏也累得够呛,今天就让她好好睡个懒觉。


    “大奶奶,刚沏好的枫斗茶,您尝尝。”黎氏的配房周妈妈亲身捧了茶过来,殷勤说道,“十年老根的铁皮枫斗,配的老树大红袍,滋阴润燥,清热生津,太太奶奶们喝着最好了。”


    “有劳妈妈。”慕雪盈接过来,抿了一口。


    边上立刻有丫鬟送过来脚炉给她蹬着,又有忙着给她拿手炉的,还有去捧香炉焚香的,周妈妈站在跟前,低头垂手,悄声回禀着昨夜黎氏的情形:“太太三更时起了一次夜,喝了点水,回去就睡着了,睡得好着呢,大奶奶放心吧。”


    慕雪盈点点头,放下茶碗拿起手炉,含笑说道:“妈妈辛苦了。”


    这一个多月里,这些人从不曾对她这么恭敬过。昨天韩老太太亲自过来处理,韩湛赶回来替她出头,又亲口指定让她管家,这些人知道家里变了天,所以都赶着来她面前讨好。


    大家子里果然什么消息都瞒不住。虽然这些人的讨好未免有些生硬,但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若真是一味顽固不化,反而不好管束。


    里间有动静,黎氏醒了,慕雪盈连忙进去:“母亲。”


    屋里,黎氏抬头看见她,立刻就是一阵羞臊,连忙转身朝里睡着,一声不吭。


    慕雪盈知道,她睡了一夜回过味儿来,又觉得拉不下脸面了,也不说破,只管走近了在她床边坐下,含笑问道:“母亲是现在起身,还是再睡一会儿?”


    半晌,才听黎氏闷闷说道:“不想起。”


    “那就再睡儿吧。”慕雪盈也没催,黎氏一向都爱睡懒觉,如今黎氏不折腾她了,她也没必要非逼着她起床,“饭已经得了,母亲现在不吃的话我就让她们先送回去在锅里热着,等母亲起床了再吃。”


    她神色自若,只字不提昨天的事,黎氏便也觉得没那么羞臊了,突然之间,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是菜煎饼!昨天早上她只给了三张,根本没解馋,今天可是得痛快吃一顿才行。一骨碌坐起来:“何必麻烦你呢?反正也醒了,估计也睡不着,起来吧。”


    慕雪盈含笑扶住,丫鬟们送来热水巾栉,黎氏忙忙地洗漱了,也不用人扶,自己三两步便到外间坐下,清了清嗓子:“摆饭。”


    丫鬟们很快摆好了饭菜,慕雪盈亲手递上牙箸,知道她惦念着菜煎饼,头一个便给她夹到碟子里。刚出锅没多久的菜煎饼,边上酥脆透着油花,黎氏一口咬下去,嚓嚓的细微响声,边缘的脆皮是焦的,面皮是软的,馅料是嫩鲜的,从嘴巴到肠胃到心里都舒服透了,黎氏三两口吃完一个,惬意地眯着眼。


    她尝出来了,今天的馅料跟昨天不一样,今天放了很多小葱,夹着鱿鱼丁,切碎的虾仁,配上嫩芹菜丁,胡萝卜丝,卷心菜丝,还有什么呢?是了,是掐了头尾只留中间的绿豆芽,她怎么想出来的?这口感好极了,比昨天的还好吃!


    也不等她夹,连忙自己又夹了一张,再一看碟子里只剩下一张了,不觉垮了脸:“怎么又没了?”


    才三张,怎么够吃?怎么也得比昨天多点才行吧。


    慕雪盈知道她嫌少,含笑哄着:“母亲病体初愈,不能吃太多,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黎氏也只得说道:“好吧,那你别忘了,明天可得做多点。”


    “好,不会忘,”慕雪盈夹了蔬菜放到她碟子里,“母亲尝尝这个,冬天里干燥,吃点新鲜蔬菜能舒服点。”


    黎氏认出来了,是油盐炒黄芽菜,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随便吃了一口,又脆又嫩,回味又是甘甜,不觉又吃了一筷子,是了,寻常吃的讲究的话只取黄芽菜菜心,很嫩,但是不够脆,但她似乎是用的中间部分的菜帮,厚度和脆度刚好,再加上炒的火候也好,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不觉感叹道:“你可真是会吃。”


    慕雪盈笑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有时候还真是佩服黎氏这点,天大的事,一顿好饭菜就都能忘了,不为难自己的人才能过得舒服。“我爹前些年胃口不大好,为了让他多吃点,我特意跟人学了庖厨。”


    “你还真是孝顺。”黎氏叹着气,“这么看你也不容易,你又没个兄弟姐妹帮衬,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要独自管家,还得照顾你爹。”


    原是平平常常一句话,慕雪盈却突然有点感伤,脑中闪过那些深夜不眠,在病榻边忙碌的日子。老、病、死从来都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事,她接连送走双亲,亲眼目睹了昔日健康睿智的人被老病折磨得不成样子,自己也为着侍疾心力交瘁,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她对于世事感情,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淡漠和冷静。


    韩愿断了联系时,她一点儿也不曾难过,反而觉得可以从此无牵无挂,在老病来临之前,尽可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愿望,大约只能等舞弊案结束之后才能实现了。慕雪盈定定神:“咬咬牙,也就熬过来了。”


    “鸾儿那时候也是独自一个照顾她娘,他爹是个没用的,考了几十年也没考出来,选官又选不上,还把家产都败光了,她娘后来可吃了不少苦头,亏得鸾儿会一手好绣活,没日没夜做活贴补家用。”黎氏正说得起劲,突然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打住。


    慕雪盈有些意外,刚来的时候她让云歌在仆妇们中间打听过,都说吴鸾也是书香门第,家境优渥,为着父母亲死后族里没有近支亲属,这才过来投奔,没想到吴鸾家的境况竟如此窘迫,想来吴鸾是怕韩家人瞧不起,所以才瞒得水泄不通。


    慕雪盈便也只当没听见,盛了一碗粥送过来:“母亲尝尝这个粥,加了鲜百合,能清润去火。”


    黎氏连忙接过来吃了,见她丝毫不提吴鸾的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还真是好脾气,能这么对她就算了,毕竟是婆婆,辈分伦理压着,不能过分追究,可吴鸾又没什么能压制她的,能宽宏大量不揭吴鸾的短可不容易,这么看的话,这房媳妇确实没娶错。


    只可惜家境太差了点,不过好在她嫁的是韩湛,韩湛有本事,自己就能出头,也不需要妻族帮衬,马马虎虎,也能接受。


    反正自己现在已经彻底斗败了,人家根基已经扎稳,还不如安安生生相处,起码落个好吃好喝。黎氏想清楚了这点,心里最后一个疙瘩也放下了,欢欢喜喜吃完了饭,一边漱口一边说道:“吃得我有点困了,我再睡一会儿吧,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慕雪盈给她擦着手,笑道:“母亲,今天最好去趟老太太那里。”


    “啊?”黎氏吃了一惊,心里立刻怵起来,韩老太太昨天可真没对她客气,她本来就怕老太太,现在更不想见,“我,我病还没好,走不动,不去了吧。”


    “那就坐轿子去,我陪着母亲。”慕雪盈也知道她怵,耐心解释着,“母亲不用怕,老太太看着严厉,其实心里也顾念着母亲呢,不说别的,老太太昨天连婶子都没带,进了门就让所有人都退下,这是顾念母亲是东府主母,不能让别人看轻了去。昨天老太太说了那么多,咱们不能没有回应,母亲过去一趟说说话,就等于表明了态度,老太太看着也欢喜,这件事也算了结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再仔细回想一下,从前韩老太太训斥她的时候,的确都没让蒋氏在场,难道真是顾念她?从前吴鸾总说韩老太太厉害,总是让她能躲就躲,她本来就怕,也就乐得躲着不见,所以每次挨了训斥都没任何表示,难道过去表示一下,就能讨韩老太太欢心?“老太太不会再说什么?”


    “不会的,老太太顾念着太太呢。”慕雪盈道。


    其实韩老太太未必是顾念黎氏,但韩湛身份尊贵,韩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韩湛的生母沦为笑柄,谁都瞧不起,这也算是投鼠忌器。只不过这些话不能直说,那样,黎氏又要难堪了,“母亲只管跟着我去,您放心,老太太不会为难您,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都是我来回老太太,母亲坐一会儿累了,咱们就回来。”


    半晌,黎氏终于点了头:“行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听完丫鬟禀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太太今天居然还敢过来。”


    从前挨了训总是气鼓鼓的,连句知错都不知道说,只会装病不见面,看着都让人头疼。


    “我猜是湛哥媳妇哄着她过来的。”蒋氏抿嘴一笑,“要不怎么说湛哥媳妇是个七巧玲珑心呢,这天底下就没有她收服不了的人,连湛哥儿昨天都急急忙忙从衙门里赶回来替她出头,还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呢。”


    韩老太太便不说话了,半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蒋氏知道韩老太太一向不赞成儿女情长,便也没再往下说,想了想又道:“东府那边,以后是不是就交给湛哥媳妇管家了?也不知道表姑娘肯不肯痛快交出来。”


    “也不是她说不肯,就不肯的。”韩老太太轻嗤一声,“我现在就是有点拿不准,到底要不要交给湛哥媳妇。”


    “湛哥媳妇聪明能干,心思细又沉得住气,管好家不难,”蒋氏道,“只不过到底吃亏在刚来没几天,又是个独门独户的独养女儿,怕是从前没管过大家子,经验上差着点。”


    韩老太太垂着眼皮,半晌没说话。


    “或者交给大嫂?毕竟她才是名正言顺的主妇,反正湛哥媳妇肯定也会帮着嫂子,也好给湛哥媳妇一个熟悉的时间。”蒋氏抿嘴一笑“不过我也只是一点子傻主意,到底怎么办,还是由母亲定夺。”


    门外有动静,黎氏来了,韩老太太摆摆手,蒋氏连忙迎出去,含笑打起帘子:“嫂子来了。”


    黎氏总觉得她的笑似乎带着点嘲笑的意味,脸上一红,心里又开始发怵,边上慕雪盈不等她退缩,便已挽着进去了,扶着她向韩老太太行礼:“今天太太的病好些了,特意带我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她向黎氏递了个眼色,黎氏想着她在家里的叮嘱,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回老太太的话,我好多了,有劳老太太昨天特地过去看我。”


    蒋氏看她一眼,暗暗意外。什么特地过去看她?谁不知道是去训她!不过这么一说,倒把昨天的事圆回来了,是慕雪盈教她的吧,亏得这个顽固不听劝的,能有一回听得进去劝说。


    “坐吧,”韩老太太道,“你还没好利索,坐一会儿说说话,累了就回去歇着。”


    这语气,比起以往可算是和气多了,黎氏忐忑着坐了,偷眼看韩老太太,表情倒和从前一样不冷不热的,让她一时也猜不透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到慕雪盈交代过让她好生坐着就行,不用开口也不用张罗,黎氏便就一声不吭,安安稳稳坐着。


    边上慕雪盈站着,含笑跟韩老太太回禀:“王太医开的药虽然起效慢了点,但很是对症,太太从昨天开始就觉得松快多了,也能吃下饭了,也能睡得安稳了,今早起来就催着我来回禀老太太,免得老太太担心。”


    蒋氏又看了黎氏一眼,傻子才会相信是她催着过来回话,不过今天这个说法,韩老太太肯定满意。


    果然见韩老太太点点头:“病情有好转就好,你照顾你太太很尽心。”


    “都是我分内的事,”慕雪盈道,“并不敢懈怠。”


    黎氏听她不慌不忙对答如流,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几十年了,每次跟韩老太太相处总觉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今天竟是破天荒最轻松的一次,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只要听慕雪盈的安排就行,反正她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安排好。


    为什么不早些这么做呢?真是自讨苦吃,白白饿了那么多天。以后想要舒坦,还是老老实实听她的为妙。


    黎氏暗暗拿定了主意,忽地听见韩老太太说道:“昨天湛哥儿说以后东府交给他媳妇管,我想了想虽然是迟早的事,但湛哥媳妇刚来没多久,到底许多事上还有些生疏,以后还是大太太管着吧,等过两年湛哥媳妇办事办熟练了,再接手也不迟。”


    “啊?”黎氏冷不防,吃了一惊,“这,这个。”


    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拒绝还是该接下来,拒绝吧不敢,接下来吧又干不好也不想干,急得只管去看慕雪盈。


    慕雪盈抬眼,韩老太太带着打量看着她,亮湛湛一双眸子。


    第30章


    屋里有片刻冷场, 慕雪盈转过脸,看见黎氏慌张求助的目光。


    是了,没得到她的回应, 黎氏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事。连忙走到黎氏面前, 弯腰轻轻扶住:“母亲小心点。”


    黎氏看她冲自己抬抬眉,这才反应过来给韩老太太回话应该起身的, 连忙顺着她搀扶的力度起来,她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是让她答应的意思吗?黎氏猜测着, 试探着说道:“老太太既然说了, 那我就应……”


    下意识地又去看慕雪盈, 她向她眨了眨眼,黎氏这下胆壮了, 应该没猜错,是让她答应的意思, 连忙点头道:“我听老太太的安排。”


    “好,”韩老太太把她们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暗自惊讶,“那就回去收拾一下, 早些交接,你还病着, 交接的事也不轻松,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就不用折腾着过来了。”


    “是,”黎氏答应着,不由想到这么多年了,韩老太太还是头一次提起她“病着”时没有带着讥讽的语气, 看来是对她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果然还是得听儿媳妇的才行,“那我先回去了。”


    “别急,”韩老太太叫住,“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以往都在这边二太太张罗着办,今年湛哥媳妇来了,就在东府由你带着她办吧,也让她露露面认认人,回头我让二太太把往年的宴客单子给你,你照着安排就行。”


    啊,还要办冬至宴?她可从来没办过,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啊。黎氏顿时又发起怵来,然而看慕雪盈神色自若,想来是没问题的,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好,我回去就安排。”


    候着韩老太太没了别的吩咐,这才告退出门,前脚刚踏出西府大门,立刻就拉住慕雪盈急急问道:“管家的事你是让我答应对吧,我没猜错吧?”


    “对,母亲没猜错。”慕雪盈含笑点头,“这府里的账本来就该母亲掌管。”


    虽然韩老太太的意思她一时半会儿还没猜透,但她迟早都要离开韩家,无谓接手此事,况且当家三年狗也嫌,她现在主要的任务是翻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黎氏稍稍放下心来,立刻又悬了心:“我不行,怕管不好呢。”


    刚嫁过来的时候韩老太太带她管过一阵子账,但她就不是个操心办事的人,出了几回岔子以后韩老太太就收了权再不让她插手,后来蒋氏进门,便就是蒋氏帮着管账,哪怕韩老太太后来搬去了西府,但韩永昌兄弟俩没分家,账目便都只是一本公账,只不过两府的具体开销各自分开罢了,吴鸾说是帮着她管家,其实也只是管着西府的分账,总账和年底盘点核对,都还是韩老太太和蒋氏一手操持。


    黎氏苦着脸:“你不知道,二房的记账古怪得很,我一看见她的账本就头疼。”


    年底盘账需要她去核定西府的账,但蒋氏记账总用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她看不懂,每次问起来蒋氏说得又快又含糊,她也记不住,所以每次盘账候她都得犯头疼,一半是看不懂急的,一半是被蒋氏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她给气的。


    这情况慕雪盈刚来时打听过,也知道两府的总账主要是蒋氏在管,两府主母不和,蒋氏不肯给黎氏交底也在意料之中,但西府只是一本分账,难度并不算大,韩老太太坚持把管家权交给黎氏,是真的怕她不熟悉情况管不好,还是有别的打算?“没事的,到时候我帮母亲看着点,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去问二婶子。”


    眼前不觉又闪过韩老太太看她的目光,带着点打量,还有点戒备,她虽然决定了将来要走,但眼下她还是韩湛的妻子,韩家的长孙媳妇,韩老太太为什么要对她戒备?


    西府正房。


    蒋氏候着她们走远了,笑道:“大嫂今天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几十几的人了,没想到还能有点长进。”韩老太太想着方才黎氏每次回话必要先看慕雪盈眼色的情形,心里暗自纳罕,“不怕笨,就怕又笨又不听劝的,难得她今天转了性子。”


    “要不怎么说湛哥媳妇厉害呢,”蒋氏笑叹道,“上上下下就没有她对付不了的人,听说昨儿当票的事,是李庆从他娘那里打听出来告诉湛哥儿的,如今就连内厨房那些人都交口称赞说大奶奶心肠好,体恤下人,是难得的宽厚主子呢。”


    韩老太太鼻子里嗤一声:“她宽厚,咱们就不宽厚?也是,但凡当家就没有不招人厌的,她不当家,自然落得个好名声。”


    蒋氏窥探着她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心里不满还是随口说说,便只笑了笑,半晌,忽听她道:“这些年给湛哥儿说亲事的也不少,我总想着出身太好的难免性子刚强,磕磕碰碰的没法过,出身一般的倒是服管,又怕本事不济,帮衬不了咱们家。挑来挑去耽搁到现在,竟然落到了她头上,本事倒是有,就只怕……”


    就只怕什么?蒋氏心里猜测着,想着账目上的隐情,有心再向她问个准话,韩老太太忽地话锋一转:“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先把冬至宴办起来,看看她到底行不行。”


    “是。”蒋氏连忙起身,“我这就去把往年的宴客单子和菜色、礼单都整理出来,尽快交给嫂子。”


    西府,正房。


    天麻红枣茶熬得浓浓的,盛在细白薄胎瓷碗里,一汪潋滟的枣红色,黎氏喝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年年冬至都请客,从老太爷那时候就有的定例了,请的就那几家常走动的,具体人我记不住,要不我让鸾儿来跟你说?她心细记性好,比我记得清楚多了。”


    “不必麻烦表姑娘了。”慕雪盈笑了下,黎氏大约到现在还觉得吴鸾是因为听命于她,所以才屡次为难吧。也没有点破,“待会儿等二婶子那边送过来宴客单子了,母亲对着单子跟我说说就行,有不知道我再去问二婶子。”


    “我其实也不认得几个人,”黎氏有些心虚,“有好几次我都病着,没去。”


    其实不是病,是出过几次岔子后韩老太太脸色难看得很,到后来她自己也怕,便就听了吴鸾的主意,一到这天就装病不去,韩老太太次次都允准,想来也是心照不宣。


    慕雪盈顿了顿,有点无奈,到最后还是笑着说道:“那我去问二婶子吧。”


    “对,你问她吧,她那个人最好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别说人家里有谁,就算人家的狗生了几只崽子她都要问问。”黎氏捏了一块绿豆糕吃着,想起每次她说病了时蒋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是生气又是酸溜,“儿媳妇呀,这回你可好好办,多请点人,办得体面气派,咱们非把她给比下去不可!”


    慕雪盈笑出了声,改口叫儿媳妇了,黎氏心眼儿倒是活,也不记仇。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母亲以后可不能说了啊,至少不能当着我以外的人说。”


    “行,我知道了。”黎氏脸上一红,就有点讪讪的。一向管不住嘴,老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合适,也幸亏是在她面前说,换个人怕是又要笑话,要么就去给蒋氏告状了,她心肠可真是不坏,“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不跟别人说。”


    “我听母亲的,这次宴客咱们好好办,办得体面排场,不过我也有件事要求母亲。”慕雪盈道。


    “你说,要钱要人都容易,我有钱呢。”黎氏一听他答应了,顿时来了精神,嫁妆本来就多,这些年韩湛的俸禄也积攒了不少,她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对了,你是不是没钱?我给你拿。”


    黎氏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箱子,慕雪盈连忙拦住:“不是钱的事,我是想请母亲来定宴客的菜色。”


    这些天她留神看着,黎氏别的事情都不大行,唯独对吃极是精通,既懂门道,又愿意费心思侍弄,她早晚都要走,要是任由黎氏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会,到时候难免又要抓瞎,说不定还要被吴鸾趁虚而入,那就不如趁她在的时候挑几件黎氏能办的事,督促着黎氏历练历练,多少知道点内宅办事的门道,将来她走了,黎氏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一问三不知,遭人厌弃。“母亲对这事最精通,我想来想去,唯有请母亲来办最妥当。”


    “我?”黎氏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可办不好,你办吧,别难为我了。”


    “怎么会办不好呢?我敢打包票,绝对没问题。”黎氏虽然头脑上差点,但也并不是无可救药,先前不行,因为黎氏身边都是聪明严厉的人,没有耐心细细教导,比如韩老太太和蒋氏,她都能想象得出那两个人对黎氏的不耐烦,不过她不会的。慕雪盈抿嘴一笑,“昨天我送吃的过来时,母亲是不是闻一下就知道有乳鸽还有鸡粥?”


    “你这坏东西!”黎氏忽地听她提起昨天的糗事,脸上刷地红了,“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可笑,黎氏忍不住笑了,慕雪盈便也跟着笑,趁机便道:“就这么定了,菜色由母亲来定,我给母亲打下手,具体像采买东西,请帮厨的打杂的这些琐碎事,都是我帮母亲张罗,不用母亲费心的。”


    黎氏犹豫着,要是具体活不用干,只定菜色的话,是不是没那么难?几十年都不操心的,此时竟破天荒的细细想了起来。


    办宴席无非就是买菜、做、照顾好席面,配上好酒。做菜有内外厨房,不用她操心,采买和张罗有慕雪盈,酒的话家里尽有,也不用愁。冬天里办宴席,最怕的就是材料少不好买,但她素来吃得讲究,所以厨房上跟京中几个大暖房还有山珍海味铺子都有联络,鱼虾行也常来常往,冬至宴规模不大,女客三四桌,男客一般就两桌,这个数量的话就算是难找的材料差不多也够了,除开这点,那就是怎么定主菜配菜,荤素搭配,这些更没什么,就凭她素日里山珍海味吃着,要是她都觉得好,那些人难道还能觉得不好?


    何况还有儿媳妇帮手呢,她什么都会,有她在,怕什么?


    这么一想,胆气壮了许多,黎氏定定神:“行吧,你要是非想这么着,那就我来定菜色。”


    “太好了,”慕雪盈笑着又给她添了点天麻大枣茶,“有母亲出马,保准马到功成!”


    茶碗拿在手里热乎乎的,黎氏心里也是,甚至还有点发酸。这么多年了,家里没有一个人说她能行,谁都瞧不上她,等着吧,她准保把宴席办得风风光光,好好气气蒋氏!“那你可得给我把着关,可别让我丢人。”


    “我可不敢说把关,”慕雪盈抿嘴一笑,“母亲厉害着呢,母亲冲锋陷阵,我就听母亲指挥,让我办什么我就办什么。”


    “你这孩子,”蒋氏明知道知道是哄她,但心里熨帖,不觉也跟着笑起来,“小嘴甜的。”


    门外,韩愿刚走到跟前,入耳边便是一阵笑声。


    他听出来了,声音高的是黎氏,他有好阵子没听见黎氏笑了,这些年黎氏脾气坏得很,不是板着脸发脾气,就是头上搭着帕子说头疼,今天真是稀罕,竟然听见黎氏在笑,还笑得这么痛快。


    另一个低低轻柔的,是慕雪盈的笑声。她一直都是这样笑的,像春风拂过,柳枝低垂,让人仿佛突然之间,置身于烟雨江南。


    从前,她总会这样对他笑,可现在,她再没对他笑过了。韩愿站在门前,心如刀割。


    “二哥哥,”吴鸾跟在他身后,轻声提醒,“要不要进去?”


    韩愿定定神:“走吧。”


    她不让他私下跟他见面,那么,他就光明正大地来见她。


    挑帘进去,又是一惊。黎氏和慕雪盈肩并肩坐着说话,不,黎氏甚至可以说是紧紧挨着她,那模样一看就十分亲热依赖,她是怎么做到的?昨天黎氏还恨她入骨,今天怎么突然就变了?


    边上吴鸾也看见了,抿了抿唇,很快恢复了平静。


    “母亲,”韩愿定定神,嘴里跟黎氏说着话,眼睛紧紧看着慕雪盈。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到的呢?没有吧,他可真是糊涂,竟然错过了这么好的她,“表妹把账本整理好了,过来交给……”


    想叫姐姐,但不能叫,她也不许他叫,叫嫂子又是绝对不情愿的,到最后便只是含糊着说道:“过来交接。”


    “姨妈,嫂子,”吴鸾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恭恭敬敬走到慕雪盈近前,“账本都在这里,特来跟嫂子交接。”


    她将账本分成三摞放在桌上,低着头,向慕雪盈福身行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只求嫂子大人大量,能原谅我。”


    “哎哟,”黎氏一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心里正过意不去,连忙伸手扶住,“没事的,你嫂子不会跟你计较,快起来吧。”


    慕雪盈反而没扶,安安稳稳受了她这一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鸾妹妹起来吧。”


    “是。”吴鸾答应着起身,顺势便挽住了黎氏,“姨妈,都是我不好,连累您也跟着操心。”


    “快别这么说,”黎氏又愧疚又心疼,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这几年你辛苦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慕雪盈低眼,看见吴鸾手指上明晃晃的红珊瑚戒指,腕子上一泓秋水似的翡翠镯。不可能是自己的,吴家都穷到需要吴鸾做绣活补贴的程度了。黎氏对自己人似乎是颇为大方的,从方才着急给她拿钱就能看出来,吴鸾这些年应该得了不少好处吧。


    吴鸾眼圈又红了,指了指那三摞账本:“方才二哥哥帮着我整理出来的,所有的都在这里了,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嫂子随时叫我。”


    韩愿忙凑上来,向着慕雪盈说道:“左边这些是表妹接手之前一年西府的账目,中间是表妹接手这两年多的,右边这几本是母亲名下的产业。”


    今天他哪儿都没去,盯着吴鸾用最快的速度把账本整理出来了。她在这家里过得艰难,不过以后再不会了,有他在,他会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安心:“你看看账目对不对,有问题的话就告诉我。”


    怕她再像早上那样冷冰冰地躲避,韩愿下意识地又上前一步,可她没有躲,神色平静得很,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轻声跟黎氏说着话:“母亲,您跟鸾妹妹和二弟说吧。”


    二弟,这两个字如此刺耳,谁是她的二弟?韩愿觉得喉咙哽住了,他倒宁愿她像早上那样疾言厉色地对他,至少那样,她对他还是不同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对他像对家里任何一个人一样,没有丝毫特殊。


    黎氏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账本交给我吧,老太太说以后让我管呢。”


    韩愿吃了一惊:“母亲,你……”


    想说你怕是管不了,话到嘴边赶紧又咽回去。当着众人,便是再知道不靠谱也不能质疑自己的亲娘,黎氏若是不行,大不了他帮着弄。


    如此,说不定还能多些机会,见一见她。


    “我也说我管不了,”黎氏看他欲言又止,猜到他想说什么,也有点心虚,“老太太非不同意。”


    “姨妈快别这么说,先前就是姨妈好好地管着,只不过因为这两年姨妈身子不好总生病,所以才交给我应应急,”吴鸾忙道,“如今姨妈身体大好,又有嫂子帮着,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慕雪盈看她一眼,她好像对于这个结果丝毫没觉得意外,为什么呢?


    ***


    一更近前,韩湛回到家中。


    “夫君,”她老远迎出来,穿着紫貂小袄,袖口上一圈暖茸茸的毛,“今天回来得好早呀。”


    回来的路上其实想了很多,关于案子的,关于韩愿的,但此时一看见她明媚的笑脸,所有的疑虑全都不翼而飞,韩湛定定看着她,她像一只轻盈的鹿,一眨眼便来到他面前,带着笑伸手挽住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呢,有事要跟你商量。”


    一直在等他吗,让他心里不自觉地生出期待,湿润着,在暗夜里晕开。韩湛任由她挽着,嗅着她温暖柔和的气息,与她并肩进门。要跟她说什么事,舞弊案的吗?还是像早晨临走时那样,提起那个让人恼恨的兄弟。


    屋里焚了香,淡淡的甜香味,她替他宽了外袍,含笑给他倒水:“采买上弄到了些新鲜的白茅根,我熬了些茅根甘蔗水,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尝个新鲜吧。”


    甜丝丝的茅根水,一口下去,润润滑滑,她踮着脚尖给他卸发冠,韩愿低着头,看见她被灯光披拂,脸颊上柔润的光:“老太太今年打算在这边办冬至宴,要母亲带着我一起操办呢,今天二婶送过来了往年的宾客单子,我一个人都不认得,想请你帮我看看。”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说“你”了,没什么拘束的,夫妻间亲昵的谈话。这改变是她有意的吗?韩湛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是欢喜的。那些纷乱的思虑都被阻隔在外,韩湛在榻上坐下:“你拿来吧,我看看。”


    “稍等。”慕雪盈卸下发冠,不等他阻止,立刻双手捧着走去妆台。宽敞的台面一分为二,右边是她的妆奁,左边是他放置发冠、发簪等物的箱子,素日里他从不让她动的,慕雪盈停顿片刻,他没有阻止,她便只装作是寻常一件事,伸手打开了箱子,“等我放好这个。”


    韩湛微微抬了头。


    她在试探,这是她第一次,在没得他允准之前,动他的东西。然而。转过脸:“好。”


    慕雪盈松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他方才一直紧追着的目光,他是介意的,但他没有阻止。放好发冠合上箱子,连忙拿了蒋氏送过来的宴客单,含笑走去他身边:“这是前几年的宴客单子,这些圈出来的是老太太今年打算请的人,你帮我看看怎么安排座位好不好?要是还有时间的话,再跟我说说他们的年纪样貌脾气,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素手执着白色纸笺,皮肤比纸更白,灯影下润泽如玉的质感,韩湛低垂眼睫,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气,她挨着他,轻轻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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