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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70-75

70-75

    第 71 章


    ◎是她杀的人,那咋了?◎


    听到规培生的这些话, 阎政屿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个所谓的教具,极有可能就是夏同亮消失的头颅。


    丁俊山正是利用自己医生的身份, 将其伪装成了教学的用具, 堂而皇之的放在了京都医学院里。


    “你仔细回忆一下, 那天丁俊山去讲课的时候, 具体是在哪栋教学楼, 哪间教室?”雷彻行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立马上前一步询问起了这名规培生。


    规培生被雷彻行突如其来的话语,问的有些一懵,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了, 努力的回忆着:“是给大四的临床系的学生讲的公开课, 是在求实楼的302教室课, 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雷彻行记住了这些信息,点了点头:“好的,麻烦你了。”


    随后, 他转身对阎政屿说道:“看来, 我们要往京都医学院跑一趟了。”


    学校里面人来人往, 教具备使用的也很频繁,一个混合在众多教学骨骼当中的头颅, 又有谁会仔细的去检查呢?


    所以……


    最危险的地方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最安全的选择。


    丁俊山的脑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使。


    想通了这些之后,阎政屿和雷彻行便先找了妇幼保健院的院长,通过他给京都医学院那边打了个电话,让那边的负责人控制住存放教具的房间, 清散掉了相关的人员。


    二十多分钟以后, 阎政屿和雷彻行, 在京都医学院的校门口到了一名人情忐忑的中年男子,旁边还有两名学校保卫处的人员。


    “雷公安,阎公安,我是医学院教务处的副主任,姓张,”中年男子看到警车以后立马就迎了上来,急急忙忙地开口说道:“接到电话我们立刻就把302阶梯教室给清空了,学生也换到其他的教室上课去了。”


    张主任扶了一下眼镜,伸手引着阎政屿一行人往前走:“教室里面的所有物品我们都没有动了,保卫处的同事一直守在门口,解剖教研室的王主任也马上过来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麻烦了。”


    这都已经牵扯到命案了,而且还是这么骇人听闻的案子,以后解剖学的这些学生们恐怕看到人的骨头都要打颤,都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心理问题呢。


    这个丁俊山,简直是把他们学校都给害惨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主任丝毫不敢怠慢:“几位这边走。”


    302阶梯教室是一间能容纳上百人的大教室,此刻里面空无一人,显得异常的空旷安静。


    白炽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讲台上散落着一些粉笔,黑板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人体解剖图。


    而在教室第一排几张并拢的课桌上,赫然堆放着一堆白森森的人体骨骼模型。


    这其中有完整的骨架,也有一些零散的肢骨,还有几颗圆润的头颅。


    几乎是第一眼,阎政屿和雷彻行的目光就被其中的一个头颅牢牢吸引住了。


    这个头颅被随意地放在两个标准尺寸的成人头颅旁边,对比之下,差别一目了然。


    阎政屿立刻拿起相机,对着那对骨骼进行了现场的拍照固定。


    相机的闪光灯一次次的亮起,将那些白骨的轮廓映照得愈发冷冽了。


    等到阎政屿拍摄完毕,雷彻行便戴上手套拿起了这些骨头开始观察。


    那个头颅的颅骨呈现出了一种灰白色,表面有做旧的痕迹,不仔细去看的话,基本上发现不了。


    而且这颗头颅除了大小以外,看上去和其他当做教具用的头颅,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拿在手里的感觉却微微有些沉,明明比旁边成年人的头颅要小上一圈,但抓在手里的重量却不轻。


    “王主任,”雷彻行侧眸看向了匆匆赶过来的解剖科研室的王主任,把头颅给他递了过去:“你掂掂看。”


    王主任拿在手里掂了两下,目光变得肃然了起来:“重量不对。”


    学校的教学骨骼大部分都是来源于遗体捐赠,为了能够保存的更长久一些,一般情况下都会进行一些特殊的处理,因此骨骼的整体重量要轻得多。


    可他手里的这个头颅,很明显的有一种沉重感,就像是只是经过了初步的处理,却没有完全脱脂脱水的新鲜骨头。


    王主任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阎政屿便越发的肯定了:“丁俊山仓促之下,自然不会处理的那么精细。”


    随后他又问了王主任一句:“这个头颅上面还能提取出生物样本吗?”


    王主任把手里的头再次掂了掂,点了点头说道:“应该可以的。”


    其他的头颅经过处理以后,风化程度已经很严重了,所以拿在手里才会感觉比较轻,而这颗头颅是新鲜的,生物信息并没有被完全处理干净。


    “那就行……”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又观察起了这些骨头。


    片刻之后,指着一个成年的头骨教具后方的位置:“这是什么?”


    王主任凑近看了看:“哦……这是教具的编号。”


    他缓缓解释道:“我们教研室所有的教具都有统一的编号,就是为了以防丢失。”


    听到这话的雷彻行再次看了一下那个明显小一号的头颅,将其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这个没有编号。”


    王主任立马看向了一个年轻人:“这些东西不是都是你在负责吗?这个头颅上的编号呢?”


    年轻人一脸的茫然:“这是那天丁医生讲公开课的时候自己带来的,说是自己用的熟悉的模型,上完课以后就拿过来,让我收起来了,说是暂时存放在这,因为后面再上课还要用。”


    “我想着丁医生说的也在理,就留下来了,”年轻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紧张不断的摩擦着自己的手指:“而且丁医生说上完课以后会带走的,所以就没有登记……”


    “混账东西!”年轻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王主任就在一旁骂起来了:“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这一声怒喝,把本就紧张不安的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我跟你们强调过多少次了,教研室的教具,尤其是骨骼标本,无论进出都必须有严格的登记,哪怕是暂存的,也必须记录在案,核实清楚。”王主任气得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花白的头发似乎都要竖起来。


    “丁俊山是来给你们讲课的老师不假,但这里是学校,就要按学校的规章制度办事,”王主任越说越气:“你一句他说他会带走,就放任一个来历不明规格异常的东西混进我们的教具里……”


    “还一放就是半个月,如果丁俊山真的杀人了,”王主任眼中的怒火烧的越发的旺了:“你就是帮凶,你知不知道?!”


    他不断的厉声呵斥着:“你让学校怎么办?让这么多碰过它的学生怎么办?你这是严重的失职,是重大责任事故!”


    年轻人被骂得面无血色,又是害怕又是懊恼:“主任……我……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的没想到……丁医生他平时那么德高望重,他说是教具,我就……我就没怀疑……我下次不敢了,我一定严格按照规定……”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王主任依旧是怒不可遏,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我看你……”


    眼看着王主任情绪越发的激动,阎政屿上前拦在了年轻人的面前:“王主任,您请息怒。”


    “年轻的同志有疏忽,是很正常的事情,”阎政屿声音温和的劝着:“发现了问题,咱们改正就可以了。”


    雷彻行直接动手把那个年轻人拉到了一边:“是啊,王主任,您消消气,年轻人经验不足,面对丁俊山这样权威的前辈,一时之间有所疏忽,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你看这小伙子现在也认识到错误了,你就饶他一回吧。”


    王主任瞪了年轻人一眼:“还不赶紧给两位公安同志道歉?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说清楚,一点细节都不要落下。”


    年轻人如蒙大赦,不断的鞠着躬:“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的处分,我一定全力配合公安同志们调查。”


    这个头颅已经是最为关键的证据了,所以接下来阎政屿和雷彻行也就是简单问了一些话,便将其装在了物证袋里带离了。


    坐在回市局的车上,雷彻行看了一眼装着那个头颅的箱子,忽然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个王主任……还真是有意思。”


    阎政屿此时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以后他睁开了眼,眼底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嗯,是挺有意思。”


    明明护犊子护得紧,生怕那小伙子真因为这事儿前途尽毁了,可偏偏要在他们的面前演这么一出。


    雷彻行熟练的打着方向盘,拐上主干道:“这是等着咱们上去劝呢。”


    毕竟是当着公安们的面把那年轻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公安们一劝,王主任就可以顺坡下驴。


    既表明了态度,强调了纪律,又给了年轻人一个当众认错,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


    只是挨上一顿骂,以事后担责任的分量要轻得多了。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也算是煞费苦心。”


    这位老教授和丁家人,全部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人。


    但一个是采用了在规则和情理之间有效的方式,另外一个,却在践踏着人性和法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需要守护的东西,但绝不能因此,就越过法律的底线。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得到消息的重案组的众人全部都被紧急召了回来。


    钟扬看着阎政屿提下来的黑色物证箱,沉声问了一句:“就是这个?”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在京都医学院302教室发现的,混在一堆教学骨骼里。”


    “医学院解剖教研室的王主任初步判断,重量和质感异常,不符合长期使用的干燥教具特征,更接近新鲜的骨骼。”


    新鲜两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直接送法医室吧,”钟扬说道:“新法医那边我已经通知了,等她提取完生物样本……”


    说着话,钟扬将目光投向了众人:“我们今天晚上,争取把这块头颅上面所有的证据都给找出来。”


    众人齐声应和:“是。”


    在金婧提取完生物样本后,这颗头颅被放在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平常用来办公的那张长桌上被铺了一张防尘布,办公桌周围的勘探灯已经全部都打开了,将整张桌子都照得一片雪亮。


    而周围各种各样的取样工具,检测仪器等也早已经准备就绪。


    颜韵拿着一个放大镜,从颈椎的断口处入手,开始了一寸一寸地检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颜韵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之感,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了很多:“你们来看这里。”


    其他人下意识的往前凑了两步。


    颜韵指向了头颅右眼眼眶的下方,那里在放大镜的聚焦下,出现了一块细微的凹陷。


    颜韵用一根极细的探针,轻轻点在了那个痕迹的边缘:“这像是一个切口。”


    她一边观察,一边用仪器测量着:“入口非常小,边缘锐利,向内下方倾斜延伸,长度大约只有三到四毫米……”


    这种微小,锐利,且方向明确的斜切痕迹,绝对是人为造成的。


    阎政屿低声说道:“像是锐器刺入点。”


    “很像,”颜韵抿着唇说:“而且是从下往上,略偏外侧的角度斜刺进去的……你们看痕迹的走向……”


    听到这里,阎政屿的心猛地一紧:“手术刀……”


    叶书愉瞬间站了起来:“我去拿。”


    她二话不说的就冲出了办公室,再次回来的时候,拿上了那套从丁俊山家里面搜出来的手术刀具。


    颜韵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叶书愉拿来的东西,那里面装着十余把闪烁着寒光的不锈钢器械。


    她首先排除了组织剪,血管钳等明显不符合的工具,随后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几把型号各异的手术刀片上。


    颜韵先是拿出了一把最常用的中号刀刃,将其和那个切口进行了一下对比,结果并不是十分匹配。


    随后颜韵又挑了一把略小一点的手术刀,将刀尖缓缓虚悬在那个微小的斜切痕迹上方,进行了初步的角度和方向的比对。


    刀尖的尺寸与痕迹的宽度惊人地吻合了。


    颜韵的手很稳,她不断的调整着刀身的角度,当刀身倾斜到某个特定角度时,刀尖的延伸线几乎与那个细微痕迹的斜向通道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颜韵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刀片的型号和尺寸对的上,关键是角度和深度……”


    她把刀放了下来,面带笑容的看着面前的众人:“我需要做一个精确的模型,提取这个次入口痕迹的三维形态……”


    这个时候的刑侦技术,尤其是在痕检的领域,很多的工作都依赖于痕检人员丰富的经验,和大量的模拟实验。


    “行,等着,”钟扬点了点头:“我去给你协调一下。”


    半个小时以后,他拿来了几个头部的模型:“试试看。”


    颜韵捧着那几个头颅的模型,感受了一下重量和质感,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钟组,还是你有办法。”


    钟扬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下头,随后又故意板起了脸来:“行了,马屁就别拍了,赶紧工作。”


    颜韵站直了身体,十分调皮的敬了个礼:“是!”


    拿到这些模型以后,首先要确定的就是刺入动作的基本参数,颜韵先是将其中一个模型固定在了一个可以调节高度和斜度的金属支架上,用来模拟受害者夏同亮被害时可能存在的姿态。


    随后她拿着那把手术刀,以各个角度刺了出去。


    颜韵不断的调整着高度和角度,当刀身调整到从下往上,直刺进模型的眼眶的时候,刀尖的延长线和受害者头颅上面真实的痕迹高度重合在了一起。


    她放下了手里的刀,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痕迹,高度符合这把手术刀,以特定角度刺入颅骨所形成的刺入口。”


    “要形成这样一个自下而上的刺入角度,持刀者的发力点显著低于被害者的被刺位置,”颜韵声音沉了下去:“简单来说,在两者都基本站立的情况下,持刀者应该比被害者矮上一个头左右。”


    夏同亮今年14岁,身高1米65。


    12岁的丁薇,1米47。


    将近二十公分的差距,一个头的距离。


    “结合凶器的对比结果,以及形成该伤口所需要的身高条件,都能够和丁薇的情况相匹配,”颜韵满脸肃然的说道:“这已经是铁证了。”


    “这个结果非常重要,”钟扬缓缓点了点头:“等明天法医那边对头颅的复核结果出来,只要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夏同亮,我们就可以对丁薇正式提请批准逮捕了。”


    随后他又说道:“在这之前,所有人整理好手头所有的证据,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批捕令下来,就立即行动。”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行,都散了吧,”钟扬挥了挥手:“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赶来了上班,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下,金婧打开了手里的报告,冲大家点了点头:“结果出来了。”


    “可以确定,被丁俊山拿去用作教具的头颅,就是属于夏同亮。”


    “太好了。”叶书愉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潭敬昭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颜韵略显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表情。


    钟扬霍然起身:“老雷,小阎,小叶,你们三个立刻去丁家逮捕丁薇,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她毕竟是病人,随行医生也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下,其他人,按照预定计划,准备审讯室和相关材料,行动。”


    阎政屿三人没有任何的耽搁,带着随行的医生风驰电掣的赶向了丁家。


    他们来的时间比较早,来开门的丁奶奶身上还系着一个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正在准备给丁薇做早餐。


    她看到阎政屿和雷彻行,神情瞬间变得激动了起来,她用身体挡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公安同志……这么早……有事吗?”


    阎政屿亮出了逮捕令:“执行公务,逮捕丁薇。”


    “逮捕?!”丁奶奶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了起来:“你们凭什么逮捕我孙女?她还是个孩子,她的病还没好,需要静养,她不能跟你们走……”


    她张开双臂,死死的扒住门框,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


    雷彻行上前一步语气严肃的说:“丁薇涉嫌故意杀人,请你配合,不要阻碍执法。”


    “我不管什么令,谁也不准带我孙女走,她还是个病人啊……”丁奶奶无助的哭喊了起来,声音凄厉:“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就在门口僵持不下的时候,叶书愉看准一个空隙,身形灵活的一个侧身,就从丁奶奶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


    她直接冲进了屋内,目标明确的奔向了丁薇的卧室。


    “诶,你干什么?!不许进去!”丁奶奶大惊失色,扭头就追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叶书愉一把推开了丁薇卧室的门。


    房间里的窗帘还没拉开,光线有些昏暗。


    丁薇还没起床,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她被门口的动静和奶奶的哭喊声吵醒了,正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脸上带着被吵醒后的不悦。


    叶书愉身上穿着制服,丁薇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她皱着眉头,满脸的厌烦:“你们公安烦不烦啊?怎么又来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叶书愉看着她这副模样,就觉得火大,她走到屋子里面拉开了窗帘,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于挑衅的笑容:“丁薇,这次我们来……可不是过来简单问话的。”


    丁薇被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刺的眯了眯眼,她斜斜的瞟着叶书愉,神情怠惰:“怎么……难不成你们还有证据了?”


    她的心里十分的清楚,她的爸爸妈妈,姥姥姥爷乃,至于舅舅全部都在给她背书,就算她杀了人又怎样?


    根本不会把她抓去坐牢的。


    “啧,”叶书愉咂了一下嘴,紧盯着丁薇的表情:“恭喜你,猜对了,我们还真的找到证据了。”


    “我们今天来,就是是来抓你的。”


    “抓我?”丁薇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了一下,那张自始至终都镇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不可能,少在那胡说八道了,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个病人。”


    “是不是胡说,你说了不算,”阎政屿这时也走了进来,他将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逮捕令展开,递到了丁薇的眼前:“认识字吗?自己看。”


    丁薇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逮捕令上。


    当看到故意杀人,批准逮捕这几个黑体字的时候,她脸上的娇纵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的……你们弄错了……”丁薇摇着头,声音开始发抖:“我还是个病人,我刚做完手术,我不能被抓,你们不能抓我去监狱,我会死的,我要去医院……”


    “对,就算你们要抓我,也要把我放在医院里,我不能离开医院……”丁薇一边喊着,双手紧紧的抓住了被子,指节有些泛白,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往墙角缩了过去。


    此时,随行的医生在雷彻行的示意下走了进来。


    他提着医疗箱,面色平静:“小姑娘,别紧张,我先给你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我不用你检查,”丁薇一把拍开了随行医生的手:“我要找我自己的医生。”


    医生保持着耐心,温声道:“小姑娘,只是简单的检查,确保你的身体状况适合移动,对你也是负责……”


    “我说了不用,”丁薇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随行医生的话,她转过头,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不就是想证明我能被你们抓走吗?查什么查?我说了我难受,我就是难受,我头晕,我伤口疼,我哪儿都不能去,你们听不懂吗?!”


    随行医生看到这个情况,也不再强求丁薇配合主动做检查,他退到一边,开始了观察评估。


    他仔细的观察了丁薇的面色,呼吸的频率,以及瞳孔反应。


    片刻之后,随行医生给出了一个判断:“从观察来看,患者呼吸平稳,肢体活动未见明显受限,术后恢复情况稳定,无发热或感染迹象……”


    随行医生轻轻笑了一声:“基于现有的信息,从医学角度考虑,短暂的转移和问询并不会危及到患者的健康。”


    “不!!!”丁薇听懂了,她也彻底的崩溃了,她整个人像是一直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一样,声嘶力竭的尖叫了起来:“你们都是坏人!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还是个小孩子,我生病了,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她哭喊着,眼泪汹涌而出:“奶奶……奶奶救我……”


    丁薇之前所有的冷静和漠然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在面对巨大恐惧时,本能的哭喊和求助。


    但她的这个反应却根本无法让在场的任何一个公安同情。


    只有丁奶奶听到孙女的尖叫声后,心如刀绞,发疯了一样的想要保护丁薇。


    但她却被其他的几名公安给牢牢拦住了,只能徒劳的哭喊和哀求。


    阎政屿看了丁薇一眼:“带走吧。”


    考虑到了丁薇的年龄和病情,公安们没有给她戴上手铐。


    叶书愉和随行医生一左一右的架着丁薇往前走。


    警车的车门被打开,丁薇被押进了后座里,车门关上的刹那,也将丁奶奶哭天抢地的声音一并关了起来。


    就在车子开动后不到一分钟,刚才还不断哭喊挣扎,仿佛都要背过气去的丁薇,突然间……


    安静了下来。


    她停止了哭泣,只是用手背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随后,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丁薇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也不再有任何的动作,只是低垂着眼眸,任由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她掩去了所有情绪,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崩溃从未出现过。


    丁薇直接被带到了一间审讯室里,主审人员是钟扬和雷彻行,其他人则是在隔壁的房间里面,透过单向玻璃观看着。


    丁薇被安排着坐在了椅子上,她依旧垂着眼,膝盖并拢,双手轻轻的放在了上面,像是一个等待着老师训话的,过分安静的学生。


    钟扬还是第一次见到丁薇,他默默的打量了这个女孩几秒钟,随后抽出了两份报告,推到了丁薇面前的桌面上。


    “这里是我们从京都医学院带回来的那个头颅,鉴定证明是属于夏同亮的。”


    丁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钟扬的手指移到了旁边,另外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指出,对夏同亮造成了致命伤害的人,身高应该是一米四左右……”


    大致介绍完这两份报告以后,钟扬的目光落在了丁薇低垂着的头顶:“夏同亮,是你杀的,对不对?”


    观察室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紧紧的盯着单向玻璃,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看到,丁薇缓缓的抬起了头。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一个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那个十二岁女孩的嘴里吐出来:“是我杀的。”


    她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承认的非常干脆利落,就仿佛只是在叙述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一样。


    雷彻行迅速接了一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丁薇的视线似乎聚焦了一下,落在了雷彻行脸上,随后,她的嘴角勾了起来:“想杀……就杀了呗。”


    她的语气甚至有点轻快,带着点孩子谈论恶作剧时的那种随意:“那天做完手术以后是我先醒过来的,我看着他躺在那挺没意思的,就想着和他玩一玩。”


    “玩一玩?”钟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用手术刀捅进别人的脑袋,这叫玩一玩?!”


    丁薇似乎对钟扬的怒气感到有些困惑,她歪了歪头:“对啊,我就想看看,人被捅了刀子以后,会不会马上死掉。”


    她轻叹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失望:“真可惜,夏同亮一点也不经玩,我才捅了没几下,他就死了。”


    “真是没意思,”丁薇有些懊恼的说:“他要是经玩一点,说不定还能多陪我玩一会儿呢,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让你们这么多人都来找我。”


    她这一番话说的非常的理所当然,对于生命的消逝也描述的轻描淡写。


    眼前的这个只有12岁的女孩,对于人命漠然的都让人有些瘆得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灵扭曲或者是无知了。


    钟扬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好,既然你承认了,那就请你把杀人的过程全部详细的说一遍。”


    丁薇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麻烦,但她如果不说的话,这几个烦人的公安肯定又会一直问问问……


    “行叭……”丁薇撇了撇嘴,语调平平的开始叙述。


    从丁薇记事开始,她的世界好像就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医院墙壁上的惨白,另外一种就是不断的从她的身体里面抽出来的鲜血的红。


    其他的小朋友在阳光下跑啊跳啊,笑得像傻子一样的时候,她只能趴在病房的窗户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


    看久了,眼睛会发酸,她的妈妈蔡顺芳就会喊她:“薇薇别看啦,回来躺着休息。”


    休息……她好像一直都在休息……


    她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那些油腻的,咸的,甜的,别的小朋友爱不释手的食物,对她来说,却仿佛是毒药一般。


    她的嘴巴里,永远都是药片的苦味,还有透析后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说不出的疲惫和恶心。


    打针很疼,每次护士拿着针头过来的时候,她都想躲起来。


    可是她躲不掉,胳膊上,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扎上来了。


    她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丁薇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补丁。


    透析的时候更加难受,一根粗粗的管子插进身体里,把血抽出来,在那个机器里转一圈,然后再输回去。


    每次透析一趟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不能动,只能躺着。


    机器嗡嗡的响着,丁薇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好像也随着血液一点点的流了出去,又一点点的流了回来。


    她甚至想过,要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种罪了?


    可是她又不想死。


    这真的很奇怪,明明难受得要命,可她还是想活着。


    她想像楼下那些健康的孩子一样,能一口气跑上三层楼都不带喘,能在夏天的傍晚大口大口的吃西瓜,能把秋千荡得老高,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种想活和不想活的想法不断的在她的脑海里面打架,打得她胸口发闷,烦躁得要命。


    直到一年多前的时候,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又有打雷还有闪电,丁薇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忽然,她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一些声音,那声音细细的,一声又一声。


    “喵……喵……”


    丁薇起身拉开了窗帘,窗户外面黑漆漆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借着闪电的亮光,她看见窗台上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它浑身湿漉漉的,还在不断的发抖。


    那是只小猫,看起来刚断奶没多久,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的毛被雨淋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看起来特别的丑。


    小猫看到丁薇以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冲着丁薇虚弱的叫了起来,它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发着光的灯泡一样,里面全是可怜和乞求。


    这只小猫看起来又冷,又饿,又害怕。


    可那一瞬间,丁薇的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可怜,她没有想着把小猫抱进来擦干,再给它喂点吃的。


    而是想着,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为什么要这么卑微的缩在这里,乞求别人那么一点点的施舍和怜悯呢?


    活着,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忍受得了这种狼狈和痛苦吗?


    丁薇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还是慢慢的打开了窗户。


    冰凉的雨丝在冷风的裹挟下立刻灌进了屋里,那只小猫却好像看到了希望,它怯生生的从窗台跳了进来,落在了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湿漉漉的小爪印。


    它还是抖得很厉害,但它的胆子大了起来,它仰起小小的脑袋,继续冲着丁薇喵喵叫,声音又软又细,还试图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丁薇的拖鞋。


    丁薇蹲下身,冲着小猫伸出了手。


    小猫没有躲,反而把头凑得更近了,它的喉咙里面不断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在表达着信任和讨好。


    丁薇的手放在了小猫湿漉漉的脑袋上,皮毛的触感有些扎手,下面是瘦得硌人的骨头。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丁薇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一把就掐住了小猫的脖子。


    小猫的脖子很细,丁薇这个年纪的手掌都能够完全圈得住。


    小猫愣住了,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丁薇手下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窒息的感觉让小猫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它发出了尖锐又短促的叫喊,爪子拼了命的蹬踹着,尖利的指甲毫无章法的在丁薇的手背和手臂上胡乱的抓挠。


    很疼,真的很疼……


    皮肤被小猫的利爪划破了,火辣辣的疼,而且还有温热的血流了出来。


    但是很奇怪,丁薇一点也没有觉得这疼痛是难以忍受的。


    相反,当她看着小猫在她的手里拼命的挣扎的时候,丁薇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爽快感。


    她生病以来所有的憋闷,无力和痛苦……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丁薇发现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床上任由医生护士们摆布的人了,她可以决定另一个生命的生死,哪怕这个生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猫。


    她甚至故意松了一点点力道,在小猫能够再次呼吸以后,又狠狠的把手给掐紧了。


    丁薇眼睁睁的看着小猫从濒死的挣扎中获得了一丝希望,随即又坠入到了更深的绝望当中。


    这个过程让她有些着迷了。


    小猫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叫声也早就听不见了,最后,它的身体绷直了一下便彻底的软了下去,小小的舌头吐出来了一点,眼睛还半睁着,但已然没有了光彩。


    丁薇松开了手,小猫滑落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她甩了甩手上被抓出的血痕,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心里面一片平静,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原来……杀死一个生命,竟然这么的简单。


    她去卫生间洗了手,水流冲走了血迹,也冲走了那短暂的兴奋。


    随后丁薇回到了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开始睡觉了。


    窗外的雨还在不断的下着,那只小猫的尸体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和她不过一米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是丁奶奶的尖叫声把丁薇吵醒的。


    “哎呀,这……这哪来的死猫啊?!吓死人了,薇薇,薇薇你没事吧?!”


    丁薇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看到丁奶奶站在房间的中央,手指着地上小猫的尸体,脸都吓白了。


    她打了个哈欠,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奶奶,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不就是死了一只猫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丁奶奶见此不再说话,快速的把猫的尸体给处理掉了。


    晚上,丁俊山和蔡顺芳下班回家,丁奶奶把关于小猫尸体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们来到了丁薇的房间,关上了门,丁俊山的脸色很严肃:“薇薇,你告诉爸爸,那只猫究竟是怎么回事?”


    蔡顺芳则拉起了丁薇的手臂,看到上面已经结痂的抓痕,心疼得直抽气:“这怎么弄的?是不是那野猫抓的?疼不疼啊?”


    丁薇看着他们,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她知道他们爱她,爱到可以忽视很多很多的事,她有点想要看看,他们的爱,到底能纵容她到什么地步。


    于是,丁薇抬起头,直视着丁俊山的眼睛,十分清晰的说:“猫是我杀的,我掐死的。”


    她看到丁俊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蔡顺芳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丁薇梗着脖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挑衅的意味:“它跑到我房间里来了,一直喵喵喵的叫个不停,我看着烦,就把它掐死了,怎么了?”


    她顿了顿,破罐子破摔的说道:“你们的女儿,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丁薇就别过了脸去,不再看他们,而是默默的等着他们的反应。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丁薇都快要以为他们是不是被气晕过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听到丁俊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丁俊山把手放在了丁薇的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薇薇……”


    丁俊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薇薇……爸爸知道你是因为生病了,心里苦,很难受,很烦躁,是不是?”


    丁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他们可怜的女儿,从生下来就患了这种严重的病,成天到晚都在和医院和药品打交道,根本没有办法和正常的小孩一样生活。


    他们无比的心疼丁薇,有的时候都恨不得宁愿生病的是自己,所以他们总是想要补偿丁薇,满足丁薇所有的想法,尽可能的让她活的开心快乐一些。


    所以,蔡顺芳握住了丁薇被猫咪抓的伤痕累累的手臂,没有半分的指责,反而眼眶红红的说道:“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这么多罪……一只猫而已,死了就死了,没事的,别怕啊。”


    “只是下次……下次别再自己动手了,你看你的手都被抓伤了,这得多疼啊,你要是想……想处理这些小动物,就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来帮你好不好?别再伤着自己了……”


    丁薇转过了头,她静静的看着他们,他们没有责怪她,他们理解了她,他们甚至……默许了后续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一刻,丁薇心里最后一丝的不确定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肆无忌惮的,被充分纵容后的有恃无恐。


    原来,这样做,是可以的……


    原来,她的爸爸妈妈,会为了她处理好所有的一切……


    从那天起,丁薇便彻底的疯魔了。


    她会开始有意识的在医院附近,在小区里面寻找那些落单的猫猫狗狗。


    她会先用食物把这些动物引到没有人的角落里面,然后再用各种手段和它们玩。


    丁薇一开始还只是用石头砸这些小动物们的脑袋,看它们挨几下才会彻底的不动。


    或者是把这些动物们按到水里,看着那不断的气泡,从它们的口鼻之间冒出来,看着她们的身体,从挣扎逐渐变为静止的状态。


    但到了后来,丁薇开始抓住了这些小动物,她用小刀慢慢的划开了小动物身上的皮毛,看着鲜血不断的顺着伤口渗出来,听着小动物们尖锐的惨叫。


    每次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身体,她心里的那种憋闷感和烦躁感就会减轻很多。


    那种扭曲的掌控欲和力量感,会让丁薇的心里面彻底的舒坦。


    而且她也从来不需要担心后续的处理,因为她的父母自会为她处理好一切,甚至还会专门带那种实验室里的小兔子回来给她玩。


    直到有一天,丁俊山告诉丁薇:“爸爸找到给你换肾的供体了。”


    手术的地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因为包子铺只卖早餐,下午和晚上都是打了烊的,只要把前面的卷帘门一关,在后面的空间里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医院里人多眼杂,流程严格,任何非常规的手术都无所遁形。


    而直接把人绑回家里的风险也比较高,毕竟居民楼的隔音并没有多好,万一供体醒来以后大声吵闹,惊动到邻居那就完蛋了。


    包子铺的这个位置就很好,因为临着老街,日常的喧嚣声就足以掩盖所有的声响。


    而且后厨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槽,还有很多的刀具,就连处理血迹都会十分的方便。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犯罪场所。


    在案发当天,蔡建学和朱美凤两口子在上午把包子卖完以后就拉下了卷闸帘的门,仔仔细细的将后厨里所有的东西都消了个毒。


    因为丁俊山反复交代的过,手术的环境必须尽可能的接近无菌,以此来降低丁薇术后感染的风险。


    消完毒以后,蔡建学和朱美凤两口子像往常一样的回家休息,和邻居闲聊,制造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丁薇一个人在包子铺的小床上静静的等待着。


    天快黑的时候,蔡顺芳拖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从包子铺的后门里进来了。


    “薇薇,是妈妈。”蔡顺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的说道。


    丁薇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蔡顺芳身边那个大号的行李箱:“在里面吗?”


    她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利索的从床上跳了下来,几步就走到了那个行李箱的旁边。


    丁薇的个子小,行李箱几乎都要和她的胸口一样高了,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薇薇,”蔡顺芳看到丁薇下来,担忧的提醒道:“用了乙/醚,剂量没控制好,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你离远一点,别……”


    她的话还没说完,丁薇已经弯下腰,伸出手抓住了行李箱侧面的拉链。


    “刺啦——”


    拉链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头顶的灯光瞬间照进了箱子内部。


    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正蜷缩在有限的空间里,他双眼紧闭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看着毫无知觉的夏同亮,丁薇的心里面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像处理那些小猫,小狗,小兔子一样,她也把刀子插到这个人的身体里,他会怎么样呢?


    会死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平安夜,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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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2 章


    ◎丁薇判刑◎


    丁薇蹲在行李箱的旁边, 双手托着下巴,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夏同亮。


    虽然丁薇浑身血脉喷涌,很想立刻就去尝试一下, 但她知道, 最起码现在还不能。


    夏同亮那颗健康的, 能救她命的肾, 还在他的身体里。


    别人的命怎么样, 她完全不在乎,无论是小猫小狗的命,还是夏同亮的命,在丁薇看来都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是,她自己的命, 她在乎。


    非常的在乎……


    她想要摆脱透析, 想要扔掉那些苦涩的药片, 想要像楼下那些健康的孩子一样的奔跑,想要拥有一个不会随时随地感到疲惫和恶心的身体。


    所以……她现在暂时还不能动手。


    更何况妈妈也在旁边,妈妈肯定会阻止她的。


    “薇薇, 回来了, ”蔡顺芳抹了一把额头上面因为搬运夏同亮而出的汗:“咱们做好准备, 你爸爸快到了。”


    “哦。”丁薇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蔡顺芳走过来, 摸了摸她的脸,笑得满脸温柔:“以后咱们的薇薇……就是一个健康的小孩了。”


    丁薇眨了眨眼睛,也咧嘴笑了起来:“是啊,以后我就会健康了。”


    不久之后, 丁俊山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袋进来了, 里面装着手术所需要的所有的用具。


    他看了一眼丁薇, 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昏迷中的夏同亮:“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蔡顺芳语气轻浅,看得出来很开心了:“我绑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


    “那就好,”丁俊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低头拉开了那个大旅行袋的拉链:“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始吧。”


    那个袋子里面装着成套的手术器械,还有各种型号的缝合线和针,麻醉药品,注射器,抗排斥的药物……


    所有的物品一应俱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微型的手术室了。


    这些东西都是丁俊山利用自己的职位,一点一点搜刮来的。


    夫妻两人再次给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消了个毒,随后便开始了手术。


    或许是因为之前生病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药,丁薇对于麻醉型的药物已经有一些抗体了,所以在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做完手术,出门去处理这些医疗废物的时候,丁薇竟然率先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包子铺后厨那被烟熏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丁薇僵硬的转动着脑袋,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她旁边的夏同亮。


    夏同亮侧着身,正对着她,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是那种失血过多以后的灰白。


    他的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显然麻药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


    丁薇又眨了眨眼睛,四下扫了一番,发现自己的父母竟然都不在。


    刹那间,那种被她刻意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再一次涌了上来。


    丁薇的目光死死的锁定在了旁边的夏同亮的身上,她看着夏同亮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着一个刚刚为她提供了器官的救命恩人。


    而是一个新鲜的,前所未有的……大型的玩具。


    她要玩……


    趁着爸爸妈妈不在。


    趁着他还活着。


    就像以前对待小猫小狗那样的玩……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席卷了丁薇的全身,她身上的伤口因为她情绪的激动传来了更加尖锐的刺痛,但这种痛楚在这一刻却仿佛成为了快感的催化剂。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兴奋的红。


    丁薇的目光很快就搜寻到了,旁边操作台上的手术刀,那是刚才丁俊山做手术用到的,刀子没有来得及处理,上面还沾着斑驳的血迹。


    她伸出手,一寸寸的将那个刀柄捏在了手里。


    随后转过身,趴在了夏同亮的身边,近在咫尺的夏同亮无知无觉,对于丁薇的靠近毫无反应。


    丁薇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紧接着,她举起了手术刀,刀尖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又刺目的寒芒。


    丁薇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即将进行游戏的期待。


    她瞄准了夏同亮腰侧的上方,狠狠的刺了下去……


    “嗤——”


    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衣服,没入了皮/肉,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的血,比丁薇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动物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都要快,都要多。


    丁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越发的兴奋,越发的满足。


    夏同亮的身体也随之骤然紧绷了一下,他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细小的闷哼。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声音……和那些只会尖叫的小动物们完全不同。


    有趣,太有趣了……


    丁薇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她的脊椎骨里爬了上来,她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无比的美妙,无比的……让人上瘾。


    她哑着嗓子无意识的喃喃出声:“好玩……”


    但是现在还不够,她想要看到更多。


    于是丁薇再一次握住了刀柄,将手术刀拔了出来,手术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股的鲜血,喷溅在了丁薇的脸上和手上,温热又黏腻。


    夏同亮的身体又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丁薇的眼睛却更亮了。


    这一次,她将目光对准了夏同亮的胸口,因为她记得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刺下去的时候,是死的更快呢?还是会有更剧烈的反应呢?


    但是就在丁薇举起了血淋淋的手术刀,准备再次刺下去的时候。


    夏同亮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


    或许是接连不断的剧痛的刺激,或许是麻药的效果已经渐渐消散了,也或许是濒死之前的本能的反应。


    总之……夏同亮突然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眼前那把滴着血的手术刀和丁薇眼里那不正常的兴奋,都对他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夏同亮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猛地一个翻滚。


    他的身体直接从床上摔落,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但与此同时,也让他躲开了丁薇那致命的一击。


    腰部的伤口受到了牵拉,让夏同亮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他想要逃,可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根本爬不起来。


    但是他看到了门,就在距离他不远处的门。


    于是夏同亮用指甲抠着地面,拖着剧痛无比的身体,无比艰难地朝着门的方向爬了过去。


    丁薇这一击,击了个空,她趴在床上,微微有些发愣。


    她没有想到,这个玩具竟然会突然醒过来,而且还会跑。


    但这似乎……让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了呢。


    丁薇开始享受起了追捕的快乐。


    这么多年病痛的折磨,让丁薇非常的能忍疼,她甚至有力气直接站起来。


    她看准了夏同亮爬行的方向,先他一步走到了门边上。


    丁薇拿着手术刀,挡在夏同亮前进的路上,她歪着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脸温柔的说:“你要乖一点,别乱动哦。”


    “否则……”丁薇拖长了尾音,她的身体在光线下投出的影子,恰好笼罩住了夏同亮颤抖的指尖尖:“你只会吃更多的苦头哦……”


    明明是清透的童声,说出来的话语中却含着无尽的恶意,光听着就让人肝胆生寒。


    夏同亮都快要被吓傻了,极度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的困难,四肢也是一片冰凉。


    他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瞳孔也因为惊骇而放大了,他眼神慌乱的扫视着这个陌生又恐怖的地方。


    可这里只有冰冷的床板,闪着寒光的器械,以及眼前这个满脸兴奋的不像活人的女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夏同亮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房间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用来通风排气的小窗户,窗户不算太大,但他或许能够钻出去。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在求生的意志之下,夏同亮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他迅速的调换了方向,朝着那个窗户爬了过去。


    窗户的插销并没有上锁,夏同亮一下子就推开了,夜晚的凉风瞬间裹挟了进来,夏同亮还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心中瞬间狂喜,不顾一切的将脑袋和手臂塞进了不大的窗框里,他拼命的朝着外面挥手,喉咙里挤出嘶哑而破碎的呼救:“救命……杀人了,救命啊……”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的人也比较少,再加上夏同亮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了,他的这声呼喊并没有被什么人给听到。


    但是夏同亮显然没有放弃,他将自己的身体探出去的更多了一些,准备再次发出呼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大力猛地从他的身后袭来了。


    丁薇扑了上来,她手里依然紧紧的攥着那把染血的手术刀,一双眼睛冷的瘆人:“你真的……”


    “很不乖。”


    虽然丁薇的心里面已经变态了,但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够被外人给发现的,一旦被发现,她可能就要大祸临头。


    所以夏同亮打开窗户,试图求救的行为彻底的激怒了她。


    丁薇狠狠的一刀插进了夏同亮的后心,语气冰冷至极:“我讨厌你不听话。”


    夏同亮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让他在刹那之间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心脏跳动的力道似乎变得小了下来,夏同亮挥舞着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彻底的瘫软了下来,挂在了窗框上。


    他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呼救,就连痛呼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丁薇就紧紧的贴在他的身后,她完全能够感觉到夏同亮的身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痉挛。


    她拔出了刀,低头看着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染了的刀锋,轻轻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她终于成功地阻止了夏同亮的呼救。


    夏同亮的呼救声虽然没有传到更远的街道,却清晰的传入了刚刚返回的丁俊山和蔡顺芳的耳朵里。


    两个人几乎是脸色巨变,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后厨的门冲了进来。


    随后他们就看到了几乎让他们血液冻结的一幕,他们的女儿丁薇手持手术刀站在窗边,笑的明媚又灿烂。


    夏同亮半挂在窗框上,浑身上下都是血。


    “薇薇,你在干什么?!” 蔡顺芳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冲了过来,她的双手死死的按着丁薇的肩膀:“你……你怎么能对人动手呢?!你怎么能拿刀捅人呢?!这是杀人啊,是犯法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蔡顺芳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断重复着杀人犯法这样的词汇,试图和女儿说清楚这件事情的后果。


    可丁薇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看着蔡顺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甚至觉得有些厌烦。


    与此同时,丁俊山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窗户旁边。


    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了,震惊之余,丁俊山还是迅速的评估了现在的情况。


    夏同亮还有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但他现在失血严重,意识模糊,必须立刻止血,紧急抢救。


    丁俊山的双臂从夏同亮的腋下穿了过去,将他整个人都给托住,从窗框里面抱了出来。


    随后他就保持着这种姿势,试图把夏同亮搬到旁边的床上去。


    夏同亮感觉到有别的人进来了,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救他的,所以他挣扎着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可没想到,一睁眼,他就又对上了站在几步之外,正被蔡顺芳抓着的丁薇。


    那一刻,丁薇清晰的看到了夏同亮眼中的情绪。


    那不像是小猫小狗单纯的恐惧和惊慌,而是在濒死的绝望当中淬炼出来的恨意。


    那恨意无比的浓烈,死死地钉在了丁薇的身上,彻骨到令人心悸。


    丁薇不喜欢这种眼神。


    非常的不喜欢。


    所以,在蔡顺芳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这么做的后果,在丁俊山费力的试图将夏同亮放在床上的时候,丁薇再次行动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手术刀,狠狠的扎进了夏同亮布满恨意的右眼。


    夏同亮的身体在丁俊山的臂弯里突然一挺,便彻底的不动了。


    丁俊山浑身都僵住了,他还保持着抱着夏同亮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行凶的瞬间,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蔡顺芳的尖叫声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大到几乎要裂开。


    丁薇却是后退了一步,非常满足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夏同亮眼睛里那种令她不快的目光,终于消散了。


    包子铺内,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同蔡顺芳一开始交代的那样,她拼了命的给夏同亮做心肺复苏,按到整个人都脱了力。


    丁俊山随即也加入了进来,可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救回夏同亮的命。


    夫妻两个人颓然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丁俊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轻轻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出现僵硬迹象的少年的尸体。


    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死于手术并发症,也不是死于麻醉的意外。


    而是被他们的女儿丁薇,给杀死了。


    “怎么办……”蔡顺芳也用沾满血迹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喃喃道:“老公……我们怎么办……杀人了……薇薇她……杀人了……”


    丁俊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走到水槽边,用冷水狠狠的洗了一把脸。


    混乱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一些以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丁薇:“不能……不能让薇薇去坐牢。”


    他们的女儿病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


    一定不能被发现,一定不能被抓。


    蔡顺芳紧跟着用力的点了点头:“对,不能被抓,微微才12岁,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她才刚刚得到健康的身体……”


    紧接着,蔡顺芳又开始愁眉苦脸了起来:“可是……这么大个人,要运到哪里去呢?天也快亮了……”


    丁俊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不大的房间里面来回移动,最后瞥到了后厨里放着的绞肉机。


    后续的事情就非常的顺理成章了。


    当他们把夏同亮的尸体处理到一半的时候,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来到了包子铺,他们要像往常一样的正常开门做生意,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身上。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原本简单的肾脏移植手术,到最后竟然到了死人的地步。


    一开始听说是丁薇杀了人以后,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也是又惊骇又恐惧,可渐渐的,终究还是对于丁薇的疼爱占据了上风。


    伴随着一次次的病危通知书,一次次深夜的奔波,这个自小被病痛折磨着的小女孩,落在这一家子大人的眼里,成为了被全世界都亏待了的存在。


    所以哪怕丁薇犯下了滔天大罪,他们依旧愿意倾尽所有去保护她。


    这俩夫妻俩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报案,而是和蔡顺芳和丁俊山想的一样,要把这个事情给隐瞒下来。


    他们计划周密,动作谨慎,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只是万万没想到,计划终究还是赶不上变化。


    那被匆匆处理,未能完全粉碎的一小块指甲,让他们的罪行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丁薇讲述完大致的经过以后就停下了。


    审讯室里的钟扬和雷彻行两个人被震惊的几乎都说不出话,眼前这个看上去无比单纯甜美的小姑娘,竟然能平静的说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丁薇偏了偏头,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似乎在疑惑他们为什么不继续询问下一个问题了。


    她的双手依旧安静的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都乖乖巧巧的,完全不像刚刚讲述了一场血腥的谋杀。


    丁薇的这种表现,几乎让人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仅仅是因为觉得好玩,想试试。


    仅仅是因为对方试图呼救,干扰了她的游戏。


    仅仅是因为对方看向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了。


    她就如此轻而易举地,终结了一个少年的生命。


    在丁薇口中,夏同亮的死亡,竟是如此的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隔壁的观察室里,众人也是一阵唏嘘。


    “太可怕了……”叶书愉用双手捂着嘴唇,十分小声的说了一句。


    这孩子简直就是个魔鬼。


    “丁薇,”审讯室里,雷彻行盯着女孩漆黑的眼睛:“你就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杀了夏同亮?”


    “不然呢?”丁薇蹙起秀气的眉毛,反问道:“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


    就仿佛杀人这件事情,只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一个选择。


    “你难道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吗?是要受到法律严厉惩罚的吗?” 钟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唤醒对方基本认知的急切,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尝试在眼前这个女孩面前可能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知道啊,”丁薇点了点头,她回答得很干脆,但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爸爸妈妈,我的姥姥姥爷,奶奶……哦,还有我舅舅,他们都会保护我的,他们不会让我被抓的,所以我不用怕。”


    她说得非常的笃定。


    雷彻行看着丁薇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你错了。”


    “丁薇,”他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丁薇疑惑着开口:“你什么意思?”


    雷彻行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定定的看着丁薇,一字一句的说道:“意思就是……这个世界并不总是按照你想象的那样运行。”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有些所谓的保护,也并不是在什么时候都能够起得到作用。


    雷彻行站起身来,最后再看了丁薇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你给我站住!”丁薇在雷彻行的身后大声叫喊了起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雷彻行只是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回头:“你以后就懂了。”


    他没有必要再解释,有些教训,必须要亲身体会以后才能够理解。


    由于丁薇本人对主要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加之头颅,凶器等证据也全部都被找到,在铁证如山面前,丁俊山,蔡顺芳,蔡建学,朱美凤以及蔡顺刚等人的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他们陆陆续续的交代了从策划绑架开始,一直到最后毁尸灭迹的整个过程。


    案件侦查到此结束,所有的涉案人员都被移送到了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在这期间,蔡顺刚在看守所里面接到了妻子苏佳玉委托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书。


    苏佳玉得知自己的丈夫做下这种事情,竟然只是为了替外甥女丁薇顶罪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寒,便彻底的席卷了她。


    她一开始和蔡顺刚走在一起,是因为对方孝顺又听话,虽然这种特质在别人看起来有些窝囊懦弱,但苏佳玉一直觉得蔡顺刚的这种特性,归根结底还是爱家。


    但她无法接受丈夫这样毫无底线的护着家人。


    探监的那一天,蔡顺刚隔着铁栏杆,紧紧地盯着苏佳玉满是憔悴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关切,只有无穷无尽的失望和决绝。


    “签字吧,”苏佳玉将协议书往蔡顺刚的方向推了推推近:“这个家我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想到你手上沾过……沾过那种东西,我晚上就会做噩梦,我没办法再和你一起生活了。”


    蔡顺刚瞬间如遭雷击,他的双手死的抓住面前的栏杆,满脸的哀求:“老婆,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我爸妈求我帮忙,说薇薇可怜……”


    “我糊涂啊……我后悔,我真的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蔡建刚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的在探视室里响了起来:“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儿子?”听到这番话的苏佳玉越发的愤怒了:“蔡顺刚,你但凡有一点在乎儿子,你就不该去做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想过儿子以后怎么做人吗?你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儿子吗?”


    “你是想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有一个蹲大牢的父亲吗?”苏佳玉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儿子的未来会因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你说你爱我和儿子,可这就是你爱我们的方式吗?你把我和儿子拖进这种万劫不复的泥潭里,你竟然还说你爱我们,你的爱太可怕了,我们承受不起……”


    蔡顺刚被苏佳玉的质问击得溃不成军,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这些话,只能绝望的反反复复的说着对不起和后悔了。


    “让我……让我再看看小斌……”蔡顺刚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苏佳玉:“就看一眼,算我求你……”


    “行啊,”苏佳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带着几分讽刺的对蔡顺刚说:“儿子就在外面等着,我让他进来。”


    片刻以后,一个半大的少年被一名公安给带过来了。


    “小斌……小斌,”蔡顺刚努力的从那狭窄的栏杆缝隙里伸出了双手,手指颤抖着向前抓握:“到爸爸这儿来,让爸爸看看……爸爸想你啊,让爸爸看看你……”


    他的声音嘶哑又破碎,仿佛是一个全身心爱戴着孩子的父亲。


    可小斌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两步,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蔡顺刚:“我不。”


    随后,小斌缓缓地吐露出了三个字来:“我恨你。”


    刹那之间,蔡顺刚所有的哀求,辩解,悔恨……


    在这一刻,全都都被儿子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恨意给击得粉碎。


    蔡顺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看着苏佳玉决绝的脸,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永远都无法挽回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的未来,也亲手摧毁了他最珍视的家庭,伤害了他最爱的两个人。


    “好……我签……”蔡顺刚颤抖着拿起笔,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他写完以后,苏佳玉拿起了签好的协议书,再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拉起儿子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


    夏父夏母在回国的第一时间,就是将保姆给辞退了。


    “先生,太太……”保姆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可她也顾不上疼,只是双手胡乱的在身前摆动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家里就指着我这份工作啊……”


    “我儿子还没成家,乡下老房子都快塌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先生和太太……”保姆苦苦哀求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匍匐在地,姿态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土里。


    可夏父夏母见到她这个样子,却只觉得心头恨意难消,如果不是她没有报案,如果不是她没有及时把事情汇报上来,他们的儿子可能就根本不会死。


    这个该死的保姆……


    孩子丢了一个多星期啊,她不管不问,甚至还有闲心在家里面偷穿主人家的衣服。


    简直就是该死!


    “你闭嘴!”夏父一声怒喝,瞬间掐断了保姆所有的哭诉,他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你给我滚,赶紧滚,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保姆被这声怒斥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但她还想要做最后的挣扎,于是便爬着转向了夏母。


    “太太……太太您最心善了,您说句话吧……我求求您了……我知道错了,我当牛做马来赎罪,我一分钱工资不要了,只求有个地方待着,我老家……我老家真的回不去啊……”


    “你害怕……?”夏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保姆的话,随即声音变得异常的尖利了起来:“那我的亮亮呢?!我的儿子呢?!他才十四岁啊,他被坏人带走的时候,他害怕不害怕?!他疼不疼?!他哭喊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有没有人……来救他?!”


    夏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了保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只剩下了撕裂的痛苦:“亮亮在外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一个多星期里,他害不害怕啊……你告诉我?!”


    保姆被她这前所未有的骇人模样吓得有些魂飞魄散了,只一个劲的摇着头:“我没有……”


    “你现在是怎么有脸叫我们留下你的?”夏母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凄厉:“你看看我,看看这个家,亮亮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恨不得……我恨不得直接杀了你!”


    夏付父看着妻子崩溃的样子,最后的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两名男佣,厉声说道:“还正在那里干什么?还把她弄出去?!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一遍,不属于她的一片纸也不准带走。”


    他冷着声音吩咐:“永远不要再让这个人踏进这里半步!”


    “先生,太太,再给我一次机会啊……”保姆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哀嚎。


    但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理会她,两名男佣走上前来,毫不客气的一人架着一边,动作粗暴的将保姆朝着别墅的门口拖了过去。


    然而,让保姆惊恐的事情还远不如此,她因为害怕担责任而延误了报案,致使小主人被害的事情,在整个圈子里面都扩散开来了。


    她想要重新再找一个活干,但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连串的冷嘲热讽。


    “你跟我开玩笑呢?我家需要照顾的是老人,万一老人出个什么事情,你又害怕担责任什么都不说,你拿你自己的命赔吗?”


    “滚滚滚,赶紧滚!我们家可请不来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保姆。”


    “谁还敢用你啊,我的天呐,万一哪天孩子又被你看丢了怎么办?”


    ……


    没有任何一户人家再敢用她,保姆四处求职无果以后,最终只能无奈的返回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居住的那个小屋里。


    那间小屋在胡同的最里面,所以走过去的时候需要穿过整个胡同,保姆刚一露面,周围邻居们那鄙夷的目光和探究的眼神,就如同钢针一样的扎在了她的身上。


    “就是她……”


    “心肠可真硬啊……”


    “听说那孩子可惨了……”


    “离她远点,真是晦气……”


    保姆低着头,恨不得把脸给埋进胸口,可她刚刚推开门,一个啤酒瓶就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砸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你还有脸回来?!”保姆的儿子满脸戾气的从屋里冲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现在这么多人都知道我有个杀人帮凶的妈了,我在厂子里面都抬不起头来,工作都要干不下去了!”


    “不是……儿子,妈没有,妈只是……”保姆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不就是你怕丢了工作没报案吗?!”保姆的儿子吼声震天:“人家夏家那么有钱有势,孩子丢了,早一分钟报案都可能找回来,就因为你,因为你个蠢货,现在好了,工作也丢了,名声也臭了,还连累的我也跟着做不起人。”


    保姆的儿子越说越气,猛地一把抢过她手里破旧的行李包,狠狠扔在地上,又踢了一脚:“滚!你给我滚回乡下去!别在城里给我丢人现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保姆被推搡得一个踉跄,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她还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她的儿子却已经把大门从里面关上,还反锁了。


    保姆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麻木,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没意思的离开了。


    她终于捡起了那个被儿子扔出来的行李包,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着离开了。


    老家的房子,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房子,土坯墙裂开了缝隙,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还长满了荒草,门轴转动的时候,不断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可她别无去处。


    只能在这里孤独终老。


    ——


    案子调查取证结束了,夏同亮的尸体自然也要交还给他的父母。


    但是因为夏同亮的尸身被绞肉机绞的太碎了,以免家属的情绪崩溃,公安机关这边和夏同亮的父母商量了一下以后,选择了将人火化了完了再交还了回去。


    夏母已然是哭成了一个泪人,看到儿子的骨灰坛的时候,她试图伸出双手去接,可却实在是颤抖的厉害。


    阎政屿轻叹了一口气,将骨灰坛交到了夏父的手里:“夏先生,节哀。”


    夏父伸出了双手,近乎是虔诚的接过了那个骨灰坛,随后将它紧紧的抱在了怀里,仿佛那是世间弥足珍贵的珍宝一样。


    他低下了头,将额头轻轻的抵在骨灰坛的盖上,停留了几秒。


    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夏父眼里的泪光已经被一种狠厉所取代:“辛苦各位公安同志了,你们最后能找回我儿子的尸骨,我谢谢你们。”


    “但这个事情远远没有完……”夏父抓着骨灰坛的手不断的用着力,指节处一片惨白:“我会让那个小畜生,付出代价……”


    依偎在丈夫身边的夏母听到这话,以后,露出了和夏父如出一辙的恨意。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泣血的颤音:“对……让她偿命,我一定要让她给我儿子偿命!”


    阎政屿听到这话,自然是要劝一劝的:“夏先生,夏太太,请节哀,请你们相信我们的司法机关,一定会让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受到应有的惩治。”


    “也请二位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做下什么让自己追悔莫及的错事,”阎政屿看了一眼夏同亮的骨灰坛,说话的语气轻柔了一些:“如果夏同亮同学还在的话,恐怕也是不想看到你们以身涉险的。”


    “阎公安,你放心,”夏父哑着嗓子说:“我们懂法,我们也不会知法犯法,只是想给亮亮出口气罢了。”


    听到这话的叶书愉弯了一下眼睛:“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阎政屿站在原地,目送着这夫妻两人带着夏同亮的骨灰上了车,最后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正如夏父在阎政屿面前所说的,回去把夏同亮安葬了以后,他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花了大价钱,请到了在京都乃至全国的律师界都十分出名的罗律师。


    罗律师今年四十五岁,出身于法学世家,毕业于顶尖的法学院,早年曾在检察机关任过职,积累了深厚的刑事诉讼经验。


    他尤其擅长处理重大的,复杂的,社会影响及其恶劣的刑事案件,被誉为法界的手术刀。


    罗律师花了一天一夜研读完整个案子的卷宗以后,给了夏父一个肯定的答复:“你放心,这个案子我接了。”


    开庭当日,能容纳数百人的大法庭里座无虚席,除了涉案双方的家属以外,还有大量当日买了包子的人前来围观。


    涉案人员被法警们押上被告席的时候,个个都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仿佛被击垮了脊梁一样,不过数月的光景,看起来却像是被硬生生的抽走了几十年的精气神。


    蔡顺芳昔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如今枯槁又散乱,整个人眼神涣散,再也没有了阎政屿初见时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丁俊山更是形销骨立,他整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地板,看不出半点作为一个曾经的主任医师的那种精英感。


    朱美凤不停的抹着眼泪,在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里面肆意的流淌。


    蔡建学始终深深的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无比的麻木。


    蔡顺刚则是扭过了头,努力的在旁听上寻找着自己妻子和儿子的身影,可直到开庭,他都没找到。


    丁薇穿着过于宽大的囚服,显得身形十分的瘦小,看起来竟是有些可怜了。


    可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面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从始至终,丁薇都是安安静静的。


    她甚至在看到自己的亲人们满脸惊慌失措的时候,有些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当审判长宣布开庭之后不久,罗律师便发挥起了自己的作用:“被告丁薇虽然年仅12岁,她在实施犯罪的时候意识清晰,动机明确,她完全具备刑法意义上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


    “长期的病痛绝不能成为她肆意剥夺他人生命的减责金牌。”


    罗律师环视法庭,铿锵有力的声音不断的响起:“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案了,她挑战了人性的底线,践踏了最基本的伦理纲常,如果因为被告年龄小,身患疾病,就对如此恶劣的罪行网开一面,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年纪小,就可以肆意妄为?”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被告的律师:“法律的尊严何在?对受害者公平何在?对潜在犯罪的震慑何在?”


    丁薇这一家人全部都被抓了起来,给他们辩护的律师是丁奶奶请来的,算不得有太多的经验,而且这个案子又如此的典型。


    对方的辩护律师很快就在罗律师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了。


    最后,审判长敲下了法锤,整个法庭变得鸦雀无声:“现在开始宣读……”


    “被告人蔡顺芳,犯组织他人出卖器官罪,绑架罪,侮辱尸体罪……”审判长挨着顺序念完以后,最后总结道:“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人丁俊山,犯组织他人出卖器官罪,侮辱尸体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被告人蔡建学,犯侮辱尸体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朱美凤,犯侮辱尸体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蔡顺刚,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最后,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被告人丁薇,但其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令人发指,且无悔罪表现……”


    坐在证人席上的阎政屿听到这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里……可是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


    果然,片刻之后,审判长满脸肃穆地宣布:“被告人丁薇犯故意杀人罪……”


    “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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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3 章


    ◎宋清辞被打◎


    当审判长的那句执行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落下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近乎于失控的掌声。


    不知道是由谁先起了个头,转眼间就连成一片, 其间还夹杂着阵阵难以抑制的叫好声。


    “判得好, 恶有恶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死刑, 必须死刑!”


    ……


    被告席上, 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彻底的瘫软了下去, 法警不得不上前搀扶才能让他们勉强保持坐姿,两人的面庞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的面如死灰了,连魂魄都仿佛已经被抽离了。


    朱美凤的哭泣声变成了无声的痉挛,浓烈的后悔在胸腔里面不断的开始蔓延。


    蔡建学整个人都快要晕过去,他完全想不到, 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了, 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临老了,竟然落得了一个蹲监狱的下场。


    蔡顺刚的眼皮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整个人都麻木了, 老婆跟他离了婚, 儿子也不认他了。


    他现在……基本上可以说是, 妻离子散……


    而之前那个始终安静的有点诡异的丁薇,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中, 爆炸了。


    “啊——!!!!!”


    一道刺耳到变了调的尖叫声,骤然在众人的耳畔响了起来。


    丁薇一下子抬起了头,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愤怒, 彻底的扭曲了。


    她眼神里的漠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着的, 近乎于疯狂的火焰。


    “不可能!”丁薇尖叫着,瘦小的身体在刹那之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试图从那张特制的椅子里挣脱出来,手腕上的金属扣环与扶手不断的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你们骗人,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判我死刑呢?!怎么会呢!!”


    丁薇一边挣扎着,一边歇斯底里的嘶喊着:“我才十二岁……我才十二岁啊……你们都看看我,我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孩子懂什么,小孩子犯了错……犯了错不是应该教育吗?不是应该……好好照顾吗?!”


    她生病了,她有尿毒症,她过了那么多年辛苦的日子。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颗健康的肾,她能活下去了,她的病也快好了,她有好多好多日子,好多好多的明天……


    他们怎么能判她死刑呢……?


    “不可以,你们凭什么判我死刑?!凭什么剥夺我的未来?!”丁薇漂亮的五官上面笼罩着森森的煞气:“那个夏同亮,他已经死了啊……为什么还要搭上我的命?!不公平,这不对……法律不是保护小孩的吗?!不是同情病人的吗?!”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里父母家人的过多保护和溺爱,已经让丁薇的认知出现了障碍。


    在她的逻辑里,她自身的病痛仿佛是一枚免死金牌一样,哪怕她杀了人,也应该看在她生病的份上,放过她。


    “我不接受,我不服,爸爸,妈妈……救救我……你们救救我,你们跟他们说啊,我是你们女儿啊……我好不容易健康了,我不能死啊!!”


    丁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喊着,可她的父母现在自顾不暇,已经完全没有精力来管她了。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的制住了剧烈挣扎着的丁薇:“判决已经生效,请保持肃静。”


    丁薇被半架半拖着带离了被告席,她的双腿不断的乱蹬着,鞋子都掉了一只。


    可一切都没有用了。


    她杀了人,犯了法,就该付出代价。


    旁听席都前排,夏父和夏母紧紧的相拥在一起。


    夏母把脸深深的埋在了丈夫的肩头,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她的喉咙里面溢出来,令人听着只觉得鼻子发酸。


    夏父紧紧的搂着妻子,在她的耳边反复的低语:“你听到了吗?是死刑,我们给亮亮讨回公道了……”


    “是啊……我们给亮亮报仇了,”夏母抬起了头,泪眼模糊的望向了丈夫,又仿佛透过了丈夫,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曾有她儿子鲜活的笑脸。


    庭审结束,人群也逐渐散去了。


    参与了此案侦办的重案组的人员们,最后一批走出了法院的大楼。


    时候已是深冬,前几天还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路边上和远处的屋顶上都还残留着一些未化的雪迹。


    但今天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了下来,照在人的脸上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阎政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头望向了天空。


    湛蓝如洗的天上,阳光灿烂的有些晃眼,将法院庄严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好似在这坦荡的艳阳下,所有的腌臜阴暗,扭曲罪恶,都会无所遁形。


    “看什么呢?” 阎政屿的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潭敬昭那张国字脸凑了过来。


    他顺着阎政屿的目光也看了看天:“哦,今天这天气确实挺好的,案子也总算审完了。”


    听到他们俩对话的叶书愉凑了过来,她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虽然赢了官司,人也抓了,也判了刑了,但我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是个滋味。”


    叶书愉扬着眉:“你们说丁薇……怎么小小的年纪,心肠这么……”


    “病痛的折磨,扭曲的溺爱,再加上本身可能就有的反社会倾向,共同催生出来的结果,”雷彻行涉及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知识,缓缓解释道:“如果在她一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她的父母加以干预,把她往正确的路上引导……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潭敬昭咂了咂嘴:“丁薇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


    谁家好人家,能想到直接把别人的孩子绑了来摘肾的啊……


    “所以说可惜嘛,”叶书愉三步跨作两步的蹦下了台阶:“我说的是夏同亮,你们可别误会呀。”


    一行人走下台阶,驱车返回了市局。


    冬天的天黑的比较早,下班的时候外面已经华灯初上了,阎政屿和潭敬昭并肩走出了市局的大楼,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朝着宿舍的方向而去。


    天冷了,热气散的也快,寒风一吹,潭敬昭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嘶……”他把衣服的拉链直接一拉到顶,打着哆嗦说道:“这京都怎么比我们东北那边还要冷,刮来的风都是湿乎乎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门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了头来,手里拿着个包裹:“小阎,有你的东西,下午的时候送来的。”


    “麻烦了。”阎政屿道了声谢后把包裹接了过来。


    包裹方方正正的,用细麻绳捆着,上面贴着一张邮寄单,字迹十分的娟秀,一看就是阎秀秀的笔迹。


    “哟呵,家里寄温暖来啦?” 潭敬昭的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阎政屿的肩膀:“走走走,上你屋里瞧瞧去。”


    阎政屿拿他没办法,低声笑了笑,两人一起上了楼。


    刚进了宿舍,潭敬昭就熟门熟路的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拆包裹。


    包裹里面主要装的是一些吃的东西,连带着一条蓬松温暖的围巾。


    围巾的颜色很素,但针脚却异常的细密均匀,摸上去的手感柔软厚实,看起来就很保暖。


    “可以啊,阎政屿,”潭敬昭为数不多的喊起了阎政屿的大名,他一把将围巾夺了过去,在自己的脖子上面比划了一下,然后咂着嘴说:“不错不错……”


    说着话,潭敬昭又开始挤眉弄眼:“快给我讲讲,是哪个瞎了眼的姑娘给你织的?”


    他不断用自己的肩膀撞着阎政屿:“深藏不露啊,你小子……”


    阎政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继续翻看着包裹。


    箱子的最底下,装着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


    阎政屿抬手将其展开,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信的前面是些家常的问候,看语气像是赵铁柱说的,在嘚瑟自己最近又办了个大案子,让阎政屿不要给他们江州市局丢人。


    中间是孙梅和赵耀军的话,赵耀军表示非常喜欢阎政屿寄过去的那个玩具,让他在班里面好好的风光了一把。


    最后则是阎秀秀殷切的叮咛:【哥,我听说京都那边还是蛮冷的,我就和梅婶子学着织了这条围巾,毛线,是托人买的纯羊毛,我手笨,拆了好几次才织成现在这样,你可千万别嫌弃……】


    阎政屿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抬了抬,在潭敬昭好奇不住地探头来看信的时候,他反手将信给收了起来。


    随后语气淡淡的说道:“别乱猜,是我妹妹织的,亲妹妹。”


    “妹妹?!”潭敬昭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了,满心满眼的都是羡慕嫉妒恨:“你还有妹妹,还给你织围巾,老天爷啊,这是什么福气……”


    他把围巾塞回了阎政屿手里,一脸痛心疾首的说道:“你说咱俩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就连宿舍都是门对门的住,可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他家里头就一个皮猴子弟弟,一天到晚除了气他,别的啥事都干不了。


    “真是造孽,”潭敬昭一说起自己的弟弟来,那简直是滔滔不绝:“他以前还问我能不能把枪借给他玩玩,差点没把我给气死,别说也给我织条围巾了,他不把我的警服剪了做弹弓,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阎政屿被他这番抱怨逗得直乐呵:“妹妹是要比弟弟乖巧一些。”


    “那可不呢,”潭敬昭翻了个白眼:“我就没有一个香香软软会关心人,会织围巾的妹妹呀……”


    他满是怨念的叹了一口气:“果然,好妹妹都是别人家的。”


    两个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也已经很熟悉了,潭敬昭没有着急回去宿舍,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轻声说道:“真好啊……”


    他的神情里难得的露出了一丝落寞:“像我们这种干刑警的,一天到晚的到处跑,和家人相处的时间总是少之又少……”


    潭敬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宿舍的暖光灯轻轻的打在他的侧脸上,竟显得他这将近一米九身高的壮汉都有些委屈了。


    阎政屿收拾包裹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侧过头来看着他:“想家了?”


    潭敬昭咧了咧嘴,但那笑容有点淡:“嗯,想了。”


    “虽说家里头我那弟弟皮的上房揭瓦,我爹妈念叨起来也没完没了,可这么久不见,还真是有点惦记,”潭敬昭搓了搓手:“尤其是这天一冷啊,就想起我妈包的酸菜馅饺子了,那饺子沾足了蒜和醋,一口一个……啧……”


    阎政屿拿起热水瓶,给潭敬昭倒了一杯热水,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气瞬间氤氲了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快了,”阎政屿将杯子推了过去:“再坚持一下,眼看没多少日子就过年了,总能回的去。”


    潭敬昭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气,喝下了一大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胃里,仿佛连带着心里的那点空落也被熨帖了些。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也是。”潭敬昭人大大咧咧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再开口的时候,那股子乐天知命的劲儿又回来了:“到时候我可得好好歇几天,把这半年缺的觉都给补回来,再吃它几大盘饺子。”


    在潭敬昭的期待中,年节也是越来越近了,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流肉眼可见的稠密了起来,有的时候还够能听到零零星星的烟花爆竹声。


    就在离正式放假还有一周的时候,一份通知下发到了市局。


    所有的公安干警都需要参加年终的总结表彰大会。


    次日一早,重案组的一行人全部都换上了崭新的制服,藏蓝的颜色在冬日的晨光下显得格外的精神,肩章上的盾牌熠熠生辉。


    大礼堂坐落在市局建筑群的中心,红墙绿瓦,是一座颇有年代感的厚重建筑。


    礼堂的内部空间很大,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后面高高悬挂着一枚庄严的国徽。


    重案组的六个人里面,除了雷彻行以外,都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活动,多多少少都有些兴奋。


    潭敬昭时不时的晃动一下肩膀,眼睛四处打量着,低下头凑近了阎政屿小声说:“这礼堂可真气派,而且这么多的人,我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阎政屿颇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坐在他们这一块的公安们,只有潭敬昭最闲不住。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稍微安分点吧,”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委屈巴巴的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这话,他还把自己的右手举到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九点整的时候,市局的领导们鱼贯步入了主席台就座。


    主持人站在台上,面对笑容的说道:“同志们,现在开始会议。”


    首先进行的是年度的工作总结报告,局长龙松然回顾了一下这一年来的治安形势和重大的案件侦破,然后又说了一些场面的话就坐下了。


    紧接着就又是其他的领导们讲话。


    所有的工作总结以后,便进入了本次大会的重头戏,来到了表彰环节。


    主持人拿着名单,声音洪亮的宣布:“下面,宣读市局关于表彰本年度先进集体和个人的决定……”


    伴随着一个个的集体,一个个的名字被念出,台下不断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直到主持人说道:“刑侦支队重案组,记集体三等功,有请龙局为他们颁奖。”


    在一片雷动的掌声中,钟扬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的走向了主席台。


    从龙松然手中接过那面象征着集体荣誉的锦旗后,钟扬站直了身体,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标标准准的敬了一个礼。


    他的脖颈挺直,下颌微收,肩线平直,那身警服的每一道褶皱仿佛都充满了力量。


    钟扬明明个子不高,可这一刻,却显得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随后他放下手,目光看着和他并肩作战了半年多的战友,一字一顿,极其认真的说道:“谢谢龙局,谢谢所有领导和同志们的认可。”


    “这个奖不仅仅属于我们重案组的这几个人,它还属于每一个提供了技术支持的战友,属于所有后勤保障的同志,属于在座的每一位……”


    稍稍停顿了一下,钟扬再次开口:“请局党委放心,请同志们监督,重案组全体组员将继续努力,坚决完成好各项任务,守护好首都的平安,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如潮水般的为他这朴实的发言而涌起。


    紧接着,重案组的成员们陆陆续续被点名。


    “潭敬昭同志,在系列重大案件侦破中,表现英勇,攻坚克难,授予个人嘉奖。”


    “叶书愉同志,在审讯工作中,策略得当,为案件突破提供关键支撑,授予个人嘉奖。”


    “颜韵同志,在痕迹检验领域,技术精湛,找寻到了关键性证据,授予个人嘉奖。”


    “雷彻行同志,经验丰富,把控全局,为重大案件侦破做出突出贡献,记个人三等功。”


    “阎政屿同志,在七夕公交爆炸案等一系列重大恶性案件侦破过程中,展现出了高度的责任心和敏锐的侦查直觉,不畏艰难,深入细致,为案件的成功告破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主持人面带微笑的看着阎政屿:“经研究决定,给阎政屿同志,记个人二等功,”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为热烈,更为持久。


    重案组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破获公交车爆炸案,这个案子的影响太大,阎政屿作为主办侦查员之一,其表现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阎政屿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了主席台,他的心跳声略微有些快,但步伐却丝毫未乱。


    龙松然拿起那枚金色的二等功勋章,别在了阎政屿的胸前:“阎政屿同志,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我希望你戒骄戒躁,保持这份锐气和踏实,也希望你再接再厉,未来能扛更重的担子,破获更难的案子,守护更多的人。”


    他满脸赞扬的看着阎政屿,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有没有信心?”


    阎政屿立刻立正站好,举手敬礼,斩钉截铁的吐出了一个字:“有。”


    龙松然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眯眯的说道:“好,去吧。”


    刚回到座位上,旁边的潭敬昭第一个凑了过来,直接一巴掌拍在了阎政屿的后背上:“好小子,二等功,你这可是独一份啊,厉害厉害。”


    叶书愉的马尾辫一甩,直接冲阎政屿竖起了大拇指:“牛啊牛啊,实至名归。”


    颜韵微笑着,声音轻柔:“你这个奖章给我看看呗。”


    雷彻行看着阎政屿,嘴角向上弯了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不错。”


    阎政屿的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谢谢。”


    钟扬作为组长,更是高兴,直接把胳膊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小阎啊,干得漂亮,给咱们重案组长脸了,回去得让老潭请客。”


    “凭啥我请啊?难道不应该是小阎请客吗,他可是大功臣。” 潭敬昭立刻抗议了起来。


    可他的抗议却没有什么效果,只引来了一阵低低的哄笑。


    “哎……老潭,你这话可就不对啦,” 旁边刑侦支队一名略微熟悉的公安,听到以后立马扭过头加入了进来:“正因为人家小阎是大功臣,你这当大哥,当战友的,才更应该表示表示,替他高兴嘛。”


    “就是就是,” 附近几个其他科室的公安们也跟着起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潭哥,平时就属你嗓门大气势足了,请个客还能难倒你啊?难不成是舍不得兜里那几张票子?”


    “我看啊……” 叶书愉幽幽的地开口,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想着攒钱回家娶媳妇吧?”


    潭敬昭被这群起而攻之的架势弄得彻底没了脾气,他垮下肩膀,作出了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得得得,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他抬起右手,一个一个的指了过去:“你们这帮家伙……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只不过吃饭的地方得我挑,管饱不管好,吃垮了可别怨我。”


    周围的同事们立马欢呼了起来:“好嗷——”


    潭敬昭自己说完这话以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又使劲拍了一下旁边阎政屿的后背:“都是因为你小子,这回我可得出点血了。”


    阎政屿被拍得往前一倾,侧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唇笑了起来:“原本打算跟你平摊费用的,但是现在看来……”


    他拖长了尾音,慢慢悠悠的说道:“只能你自掏腰包了。”


    “哥,你是我哥还不成吗?”潭敬昭主打一个能屈能伸:“我求你了,帮我摊一点吧,钱包真的遭不住啊……”


    阎政屿的眼睛弯了弯:“再喊两声哥听听。”


    潭敬昭像是一只大狗狗一样,不断的眨巴着眼睛:“阎哥,你是我亲哥。”


    阎政屿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却轻飘飘的说了句:“不摊……”


    整个大会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阎政屿说完这话以后,快步起身朝外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了潭敬昭气急败坏的声音:“阎政屿!你别让我逮到你!”


    ——


    腊月二十七,阎政屿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面挤满了归心似箭的旅客,阎政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着的景色。


    一开始还是光秃秃灰褐色的北方平原,渐渐地,风景开始染上南方的湿润与隐约的绿意。


    火车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抵达了江州站,阎政屿随着人流走出了站台,带着水汽的南国寒风扑面而来,和北方的寒冷还是有些不同,这种冷意并不刺骨。


    “阎哥,这里,阎哥……”


    阎政屿刚刚抬头看向街车的人群,就听到了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变声期的少年音响了起来,随即又是一道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女声:“哥哥……”


    阎政屿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正用力挥着手的赵耀军,和他身边踮着脚,脸蛋冻得红扑扑却笑容灿烂的阎秀秀。


    他们身旁,站着身材敦实的赵铁柱,孙梅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发还给烫卷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被赵铁柱左手紧紧牵着的队长。


    队长似乎又长大了一些,浑身的皮毛油光水滑的,它安静的蹲坐着头颅,高高的扬了起来。


    几乎是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它的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低吼,牵引绳一下子就绷紧了。


    “队长,坐下!”赵铁柱立马呵斥了一声,试图阻止,毕竟这站台上人来人往的,队长这么大的块头,万一撞到哪个人那就可就不好了。


    可向来听话的队长,这一次却违抗了赵铁柱的命令,它突然站起来,猛的一个发力,竟带着赵铁柱都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牵引绳啪的一声崩断了。


    队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蹿了出去,直直扑向了阎政屿。


    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呼,阎政屿看着这一幕,微微蹙了蹙眉:“队长,你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疾驰而来的队长突然刹住了脚步,稳稳的蹲下了身,只眼巴巴的盯着阎政屿。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摸向了它的脑袋:“我知道你想我了,但是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呢?”


    队长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看起来有些委屈,随后它便不断的开始往阎政屿的腿上和手上蹭,湿热的舌头不断的舔拭着阎政屿的手掌和手腕,尾巴摇的飞快。


    它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阎政屿,仿佛在控诉:“你终于回来了……”


    阎政屿松开了行李,单膝跪地,将队长抱了个满怀,把脸深深的埋进了它温暖厚实的颈毛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最乖了……”


    队长听到这句话以后,呜咽的声音更甚了,不断的用头蹭着阎政屿的下巴,将温热的呼吸全部喷洒在了阎政屿的脸上。


    “这个没良心的,” 赵铁柱跟了过来,揉着被扯断的牵引绳打得通红的手背,笑骂道:“我天天喂它训它,见了你还是这副德性,真是白养了。”


    孙梅带着两个孩子紧随其后的走了过来,阎秀秀一眼就看到了阎政屿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更红了,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羞赧和开心:“哥,你戴着呢,暖和吗?舒服吗?我……我织得不好,边角有点不平……”


    阎政屿站起了身,手还在抚摸着紧紧贴在他腿边,仿佛怕他再消失的队长。


    他对阎秀秀露出了一抹笑容,柔声说道:“特别暖和,在京都最冷的那几天,可就靠它了,戴着很软和,一点儿也不扎,你的手艺很好。”


    秀秀的脸颊更红了,眼里却是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欢喜。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怪冷的,回家再说,” 孙梅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这温情的一幕:“小阎啊,市里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咱们直接住新房,不回县城那边了。”


    坐在回去的车上,七嘴八舌的问候和近况的汇报就几乎没停过。


    “小阎,你可是不知道,” 孙梅从副驾驶上扭过头来,脸上的激动根本掩不住:“我得亏听了你的话,开了这么一个裁缝铺啊。”


    “我刚把铺子安顿好,就听说我原来那厂子效益越发的差了,开始搞什么下岗分流,”孙梅心有余悸的说道:“我因为是主动要求离开的,厂里还按规矩给我结清了工龄钱呢。”


    “现在厂里好些老姐妹,想走走不了,工资又都发不全,愁得直掉头发……”


    要不是阎政屿当初劝她,恐怕她也要跟她的那些老姐妹们一样了。


    阎政屿轻笑着摇头:“嫂子,你这就跟我见外了。”


    赵铁柱单手转着方向盘,也跟着感慨:“小阎啊,你这眼光真是没得说,市里这房子地段好,学校也好,耀军和秀秀的学籍都转过来了,耀军这小子,到了新环境还知道用功了,上次考试的时候名次前进了一大截呢。”


    赵耀军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即又兴奋的对阎政屿说:“阎哥,我们学校可大了,我给你讲……”


    “哥,梅婶子的裁缝铺生意做的特别好,阎秀秀有荣与焉的说道:“好多姐姐阿姨都来找她订做,都快忙不开了,我还去铺子里帮了忙呢。”


    孙梅笑得有些合不拢嘴,嘴上却一个劲的谦虚:“哎呀,都是小阎给指的路子好,让我别做大路货,我也是没想到,这女人爱美的心啊,什么时候都一样。”


    ……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阎政屿的心中充盈起了一股沉甸甸的满足感。


    车子缓缓驶入了一个新建的小区,停在了一栋六层的小楼,阎政屿和赵铁柱他们的房子买在了同一栋,楼上楼下的关系。


    队长熟门熟路的率先蹿上了楼,阎秀秀紧随其后走上去,掏出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招呼着阎政屿:“哥,快进来。”


    阎政屿走进屋,仔细的查看了起来,他去京都的时候,房子的装修才进行了一半,现在已经完全装好了。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墙壁也被刷得雪白,沙发上面还铺着手工编织的浅色罩子,虽然简朴,但却处处都透着用心。


    阎秀秀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了阎政屿脚边:“哥,你快试试合脚不,我和梅婶子一起挑的。”


    阎政屿闻言,脱下了原本的鞋子,穿上了拖鞋:“很合适。”


    “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阎秀秀迫不及待的拉着阎政屿往主卧走。


    推开房门的刹那,阎政屿微微怔了一下。


    这间屋子是坐北朝南的,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了进来,照的满室明亮。


    床上铺着蓬松的褥子,被子和枕头被叠放的整整齐齐,靠窗还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了一盆绿植,长势喜人。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墙壁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房间看起来简洁,明亮,又舒适。


    完全是按照阎政屿的喜好和习惯布置的。


    “被子我今天上午的时候抱到天台晒过太阳了,”阎秀秀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的看着阎政屿的反应:“哥,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阎政屿转过头来,摸了一下阎秀秀的脑袋:“特别好,什么都不缺,比我在京都的宿舍强多了,辛苦你了,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好。”


    阎秀秀这才彻底的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时,楼上传来了孙梅的喊声:“秀秀,小阎,下来吃饭啦,都温在锅里,就等你们呢。”


    两人下楼的时候,赵家的屋门敞开着,饭菜的香味已经顺着飘了出来。


    餐厅的桌子上面摆的满满当当的,孙梅指挥着赵耀军拿碗筷:“快快快,快来坐,你出去这大半年的时间,可是辛苦了。”


    队长也有一个专门的饭盆,里面放着拌了肉汤的饭菜,它乖巧的蹲在石盆的旁边,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


    阎政屿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吃吧。”


    话音落下,队长这才将脑袋埋进盆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赵铁柱率先举起了杯子:“咱们庆祝小阎终于回家。”


    阎秀秀也脆生生的说了句:“哥哥辛苦了。”


    孙梅乐呵呵的说道:“庆祝咱们全家团圆,也祝愿咱们一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所有人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这顿接风宴吃得非常的热闹,孙梅不停的给阎政屿夹菜,问他在京都的工作和生活。


    赵铁柱则是和阎政屿聊了一些江州市局内部的变化,阎秀秀和赵耀军则是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


    队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阎政屿,确定他这个人就在这里后,又摇摇尾尾巴,继续埋头苦吃。


    饭后,阎政屿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被孙梅坚决的赶回了楼上:“坐了几天的车肯定累坏了,赶紧回去歇着,秀秀,记得给你哥打点热水泡泡脚。”


    阎秀秀连忙应声:“好咧。”


    洗漱完毕,阎政屿躺在了那张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


    他的身体陷进了前所未有的柔软里,被子和枕头都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气息,将他轻轻的包裹了起来。


    这大半年来辛苦的奔波,好似在这一刻都被尽数化解了。


    第二天是年三十,年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了起来。


    一大早的,阎政屿就跟着赵铁柱去逛了年货市场,市场里面人山人海的,红彤彤的对联,各式各样的福字窗花,悬挂的到处都是,空气里也不断地弥漫着各种各样食物的香气。


    他们买了洒金的春联和福字,阎秀秀还精心挑选了几张特别精致的剪纸窗花。


    东西买回来以后,赵铁柱负责刷浆糊,阎政屿负责贴。


    阎秀秀和赵耀军两个人站在楼梯的下方,时不时的指挥两句。


    “左边高一点……”


    “歪了歪了,再往回一点。”


    队长也在一旁兴奋地转来转去。


    中午随便应付了一点,孙梅就开始张罗起了年夜饭,炸丸子,蒸年糕,卷麻花……忙的几乎是手不沾地。


    晚上七点,丰盛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除了鸡鸭鱼肉以外,还有象征着团圆吉祥的各色点,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观看春晚。


    去年的时候,他们还住在县城被分配的宿舍里,挤在一个老局长家看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如今,他们却已经坐在了温暖明亮的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看着清晰的画面。


    日子……


    总是越过越好的。


    当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时,大家都开始跟着电视机里面倒数:“十,九,八……”


    “三,二,一……新年快乐!!!”


    阎政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赵耀军和阎秀秀:“愿你们在新的一年,快乐成长。”


    赵耀军接到红包以后,直接给了阎政屿一个熊抱:“阎哥,我爱死你了。”


    阎秀秀则是笑容满面地说了句:“谢谢哥。”


    孙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就只爱小阎呗,我跟你爸就不值得你爱。”


    赵耀军立马冲过去,搂住了孙梅的脖子:“谁说的?让我去教训他,我最爱妈妈了,全世界最爱妈妈……”


    孙梅嫌弃的推开了他:“去去去,一边去,肉麻死了。”


    赵耀君乐呵呵的笑着,松开了手,然后又招呼着阎秀秀:“走,咱们去下面放烟花。”


    阎政屿站在窗边,看着在烟花爆竹下被照得发亮的夜空,唇角微微勾了勾。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两年了。


    他也已经,彻底的融入了这里。


    ——


    京都的初春,寒风料峭,比冬日里更多了几分湿冷刺骨。


    但对于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到锦绣华庭工地上的农民工们来说,心里憋着的那团火,却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灼人。


    年关之前,他们就是这里眼巴巴的盼着能够结清一年的血汗钱,好回家让老婆孩子过个宽裕的年,给老人添件新衣服,或许还能再余下点,翻修一下一下老家那漏雨的土坯房。


    可他们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项目部负责人和财务那套早已说了八百遍的托词。


    “工程款没到位。”


    “公司资金周转暂时困难。”


    “请大家体谅一下。”


    最后,每人象征性的发了三十五块钱,美其名曰是路费的补贴和过年的心意。


    他们还拍着胸脯保证:“等过了年,大家回来,工资一定一分不少地发给你们,公司这么大,还能跑了不成?”


    三十五块,抵不上他们平时拼死拼活干三天的工钱。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耗在工地,吃也要钱,住也要钱,眼看着年关逼近了,家里的人都等着他们回家团圆。


    这些农民工们,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想着公司有这么大楼盘,总不会赖他们这点卖力气的钱。


    便都揣着那寒酸的三十五块,揣着那份过了年就给发工资的承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工地,踏上了返乡的路。


    这个年过的究竟有多么的不是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饭桌上的肉少了,孩子的新衣也没了,面对家人们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目光,那口苦水只能自己咬牙咽下去。


    甚至还得挤出笑来:“没事,老板说了,过完年就发工资,兴许还能多给点奖金呢。”


    可是现在,年过完了,正月十五都已经过去了,他们从天南地北的来,再次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工地上,那份过完年就发工资的承诺,却遥远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最初的几天,工头还会安抚他们,说财务在走流程了,说银行在排队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快要一个月过去了,别说工资了,连个确切的信息都没有。


    去问话的时候,得到的就只剩下了不耐烦的敷衍。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过后,终于有人爆发了。


    这天上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财务,今天如果还不给个说法,咱们就不干了!”


    刹那之间,上百号浑身粘着泥点灰尘的汉子们,从各个楼栋,各个工棚里涌了出来。


    他们扔下了手里的工具,浩浩荡荡的冲向了项目部的财务室。


    “发工资!今天必须发工资!”


    “狗日的骗子!说好的过完年就发,钱呢?!”


    “老子娃的学费还等着呢!今天拿不到钱,我跟你们没完!”


    “出来!管事的滚出来!”


    怒吼声,拍门声,还有那咂门的哐哐声,瞬间淹没了整个项目部。


    财务室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拍得摇摇欲坠,里面两个年轻的女财务和一个小会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了。


    他们瑟缩在角落里,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带着哭腔向上级汇报:“王……王经理……挡不住了,工人们全来了,要砸门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门外的工人们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们七嘴八舌地控诉着着,声音嘶哑,带着各地的口音,却有着相同的境遇。


    “干了一年,就给了三十五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老婆在家种地,手指头都磨破了,就盼着我这点钱。”


    “这水泥袋,我一天扛几百袋,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那点工钱,现在告诉我没有?没有你们当初别招人啊!”


    “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们骗回来,接着给他们当牛做马,然后再赖一年。”


    “对!不能信他们了,今天不见钱,咱们就把工地停了,把那些钢筋水泥都卖了,卖了抵工钱。”


    “卖!全都卖了换钱回家,这活儿没法干了!”


    一时之间群起激愤,局面眼看着就要彻底的失控了,财务室的电话几乎都快要被打爆,消息一层一层的往上面传了出去。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工地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水坑开了进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了两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的保镖,他们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然后,才是宋清辞弯身从车里走了出来。


    初春工地的寒风卷着尘土,宋清辞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立刻蒙上了一层灰霾。


    他脚上的皮鞋是手工定制的,踩在混杂着水泥块和泥浆的地面上,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仿佛踏入了什么肮脏的泥潭一样,有些无处下脚。


    宋清辞面容俊朗,皮肤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间一块金表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与周围灰头土脸,衣着破旧,眼中喷火的农民工们,仿佛是来自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尽管满心的不耐烦,但面对眼前黑压压一片激愤的人群,宋清辞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项目经理满头大汗的递过来了一个扩音喇叭:“小宋总,你可算是来了。”


    宋清辞接过喇叭,试了试音,然后走到了人群前面的一处高台上:“工友们,静一静,都听我说两句。”


    人群中的喧嚣稍微低了一点,无数双的眼睛都死死的盯住了他。


    “我是项目的的负责人,宋清辞,首先,我对大家目前焦急的心情表示理解,” 宋清辞开场先扣了顶高帽子,说话的语气也还算诚恳:“公司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每一位工友的付出,也始终把保障大家的合法权益放在重要的位置。”


    “但是……” 宋清辞话锋一转,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大家也知道,我们的项目确实遇到了一些难题,回款比预期的要慢一些,这不是我们公司愿意看到的,更不是有意要拖欠大家的工资。”


    他挥动了一下手臂,加强了语气:“我宋清辞今天亲自过来,就是代表公司来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我以我个人和公司的信誉担保,大家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请大家再稍微耐心等待一下,公司正在积极筹措资金,只要资金到位了,第一时间就给大家发放工资。”


    说到这里,宋清辞又开始画饼:“只要大家安心工作,保证工程的进度,等到这个项目顺利竣工的时候,公司还会考虑给大家发放一笔额外的奖金。”


    宋清辞还冠冕堂皇的说着大道理:“请大家相信公司,相信我宋清辞,这种过激的行为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的帮助,大家先散了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该干活的干活,工资的事情,公司一定会妥善解决的,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汉子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脸上皱纹深嵌。


    他的名字叫做邢凯,念过几天的书,懂得一点文化,被大家推举为了代表。


    邢凯仰着头,看着宋清辞:“宋老板,我们不要听这些,我们就问你一句,今天到底能不能发工资,能不能拿到钱,你就给个准话,是能,还是不能?”


    宋清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的不留情面。


    他蹙着眉,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恼怒:“这位工友,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公司有困难,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又是时间!” 邢凯怒吼起来,他伸手指着宋清辞:“年前骗我们说过了年就给,我们信了,年过完了,回来等了多少天了,还要时间,你们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了。


    “骗人,你们就是一群骗子!” 一个年轻工人脖子上青筋暴起:“你看看你,坐着小轿车来,穿得人模狗样的,手上戴的表够我们干几几年。”


    “我们累死累活干了这么久,风里雨里爬高走低的,年底就他妈的给三十五块,三十五块钱,够干啥啊?!”


    “就是,你们住着高楼大厦,吃香喝辣,我们的血汗钱全都进了你们的口袋了,现在还想用几句话就把我们骗住,再给你们白干一年是不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不能再信他们了,今天如果拿不到钱,谁也别想好过!”


    “对!不给钱就砸!把工地给他砸了!”


    “把他车扣了,表扒了,看他还说不说没钱!”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汇集成了充满暴戾的呐喊:“发钱!发钱!今天必须发钱!!”


    宋清辞脸色彻底白了,他身边的两个保镖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护在中间,厉声呵斥道:“退后,都退后,不许过来!”


    但此时,愤怒早已经吞噬了所有的理智:“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刹那间,铁锹,钢筋,木棍,甚至砖头……被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抓了起来。


    上百名被逼到绝路的农民工,浩浩荡荡的朝着宋清辞和他那两个保镖涌了过去。


    两个保镖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如此数量的人群,终究还是抵挡不过。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这两个保镖就被掀翻在了地上,拳脚如同雨点般的落了下来。


    宋清辞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转头就想往车里跑,可下一秒,几只粗壮有力的手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


    像拖死狗一样的,把他给拖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设置错时间了,我把攒的存稿发出来了,燃尽了,当今天圣诞的加更吧,么么哒[亲亲]


    第 74 章


    ◎宋父埋尸◎


    宋清辞的身体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擦了过去, 昂贵的西装立刻变得脏污一片。


    一阵剧痛传来,宋清辞徒劳的尖叫着:“你们怎么敢……你们这是犯法!”


    可回答他的,是一记带着泥灰的鞋底狠狠的踹在了他肚子上, 让他瞬间蜷缩成了虾米, 所有的话也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犯法?你们欠钱不还就不犯法了?!”


    “打!打死这个黑心老板!”


    “拿绳子来, 把他绑起来!”


    混乱中, 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捆原本用来固定材料板的麻绳。


    几个工人一拥而上, 不顾宋清辞杀猪般的惨叫和挣扎,将他的手腕和脚踝都给牢牢的捆了起来。


    最后还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将他拖到了财务室门口一根裸露的混凝土柱子旁,绑在了上面。


    此时的宋清辞, 早已不复一开始出现时的光鲜。


    名贵的西装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白皙的脸上多了好几处青紫的痕迹和擦伤,嘴角还淌着血。


    他手腕上的金表不知被谁给拽走了, 只留下了一圈红痕。


    宋清辞浑身抖动个不停, 再也看不出半分总裁的派头。


    邢凯走到宋清辞的面前, 捡起了地上他掉落的一只皮鞋,随手扔到了一边。


    随后拉过了一张瘸着腿的破椅子, 一脚踩了上去。


    邢凯那张凶狠无比,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几乎快要贴到了宋清辞惨白的脸上。


    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宋清辞恶心的偏过了头去。


    邢凯却伸出了手, 狠狠的捏住了宋清辞的下巴, 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


    那手上的老茧粗粝得像砂纸一样,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宋清辞的骨头。


    宋清辞痛呼了一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邢凯。


    邢凯冷笑着,扬起了另外一只手,带着这一年来的艰辛,卯足了劲。


    “啪!!!”


    一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宋清辞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宋清辞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了一边,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阵阵金星乱冒,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邢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冰冷的声音字字句句砸进了宋清辞的耳膜:“姓宋的,你给我听着。”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在地上呻/吟的两个保镖:“让你那两个还没断气的狗腿子,立刻打电话叫人拿钱来。”


    “今天天黑之前我们要见到我们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少,”邢凯提着宋清辞的衣领将他拽了过来,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凶光:“否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了一圈虎视眈眈的工友们,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让宋清辞如坠冰窟的话:“我们就拿你的命,来偿!”


    邢凯用力的甩开了宋清辞的脑袋,顶着后槽牙说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宋清辞简直都要气疯了,他活了整整二十八年,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扇过他的巴掌。


    他的后槽牙咬的死死的,恨不得直接把面前的邢凯给吃拆入腹,可现在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清辞咬牙切齿地看着不远处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保镖:“去……给我爸打电话。”


    几个工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一把将其中一个保镖给提了起来,朝着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而去了。


    保镖打开车门以后,哆嗦着手,从车里面翻出了那个砖头般大小,象征着身份和财富的摩托罗拉手机,颤抖着按下了宋鸿宽的号码。


    此时的宋鸿宽,正坐在家里柔软舒适的沙发上,捧着一份报纸,边看边喝咖啡。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材却保持得非常不错,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只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服,依旧可以看出成功企业家的模样。


    只是他的眉宇间积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因为下一个关键项目的审批卡住了,银行的贷款还没有还,现在工地上的工人还又闹起来了……


    也不知道清辞去处理这个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骤然响了起来,一连串急促的的铃声打断了宋鸿宽的思绪,他有些不耐烦的接了起来:“喂?”


    “宋……宋总,不好了,出大事了,” 保镖惊惶失措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工地上……工地上的工人们暴动了,小宋被他们抓了绑起来了,他们说要钱,如果今天不给钱就要……”


    “什么?!” 宋鸿宽猛地从椅子上面坐了起来,抓着电话的手指不断的用着力:“清辞怎么了?你说清楚,这些工人是要反了天了吗?”


    “是……是那些农民工……好几百人,全都围上来了,我们根本挡不住……小宋总被他们扇了耳光,绑在柱子上了,他们让我打电话,说……说天黑前如果见不到全额的工资,就要……要对小宋总下手……”保镖在一群工人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一席话说的颤颤巍巍。


    “简直就是混账……”宋鸿宽忍不住怒骂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保镖手里的摩托罗拉被邢凯给接了过去,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后,槽牙歪了歪脖子:“大老板……你这么骂人,我可就有些不高兴了。”


    “你是谁?”宋鸿宽一下子就听出了电话对面的这个人应该就是这些农民工之间领头的,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先声夺人:“我警告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可是重罪,是要坐牢的,你们现在立刻放了我儿子,一切还可以商量。”


    “商量……?” 电话那头的邢凯嗤笑了一声,声音里面满是嘲弄:“大老板,我们现在可没空跟你商量。”


    他们之前想着要好好商量的时候,这些老板们一个个把头扬到天上去,看他们的眼光,就跟看一坨狗屎一样。


    现在想要跟他们好好商量了,但是晚了……


    邢凯捏着宋清辞的下巴让他被迫发出了一点声音,随后便又对宋鸿宽开口:“大老板,你听好了,下午四点之前,我们要见到所有人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四点一过,每迟上一个小时,我们就从你儿子身上取点纪念品下来,手指头,脚指头,还是耳朵……你可以自己选。”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还分别从宋清辞的这些器官上面扫了过去,听的宋清辞几乎是汗毛倒竖。


    宋清辞强忍着下巴上的痛意,对宋鸿宽说:“爸,你快点想办法去筹钱吧。”


    “好好好,你千万别乱来,”宋鸿宽心里一阵阵的后怕,努力的劝着邢凯:“我马上去筹钱,一定在四点之前送到。”


    “记住,四点,过时不候。” 邢凯再次重复了一下时间点,随后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宋鸿宽整个人颓然的跌坐回了椅子里,额头都沁出了一些冷汗。


    其实……公司里还是有一点钱的,这些工人们的工资也都能够付得起。


    只不过……如果把这些现金流全部都拿来支付了工人们的工资的话,公司的资金链就要彻底的断了。


    所以宋鸿宽之前就想着能赖多久赖多久,等到银行那边能够发放贷款以后再来支付这些工人的工资,却没想到事情竟然能闹得这么大,还威胁到了宋清辞的命。


    宋清辞是他唯一的儿子,整个宋家就这么一个继承人,可千万不能出事情。


    宋鸿宽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将电话打给了财务处的负责人:“现在立刻马上把锦绣华庭项目所有未结的工人的工资都核算出来,准备好现金,有多少就准备多少,速度快点!”


    宋清辞是必须要救的,可一旦那笔现金被抽走以后,公司就没有办法运转了。


    宋鸿宽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冷……


    他抬起头,对着保姆说了句:“去把太太和小姐叫下来。”


    片刻之后,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了下来。


    柯玉音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低髻。


    宋清菡穿着件米色的羊绒衫,俏皮的眨着眼睛:“爸,啥事儿啊,我妆还没化完呢,我一会儿还要和朋友出去呢……”


    宋鸿宽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将工地上发生的事情大致的讲了一遍:“现在清辞很危险。”


    “什么?!”柯玉音瞬间就怒了:“一群下贱胚子,竟然绑架我儿子,报公安,必须要报公安,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


    一群臭打工的,泥地里刨食的贱民,竟然敢这么对她儿子,真是气死她了。


    宋清菡也不妨多让:“一群贱民,简直就是胆大包天,还敢抓我哥哥,就应该把他们都通通枪毙!”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带着深入骨髓的阶级优越感,在她看来,那些农民工们的诉求,连她哥哥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行了,别说了,”宋鸿宽被母女俩人吵得脑瓜子生疼:“现在是要想办法筹钱。”


    “他们要钱,给他们就是了,” 柯玉音听完宋鸿宽的话以后,理所当然的说道:“公司的账上难道连这点工人的薪水都支不出吗?立刻让财务去办啊,先把清辞平安接回来最要紧。”


    在柯玉音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


    “你当是买菜吗?” 宋鸿宽烦躁的松了松领口,耐着性子解释:“那笔钱我留着有大用处,现在银行那边不肯放贷,麻烦事很多。”


    他揉了揉眉心,愁眉苦脸的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发不发工资的事情,公司的现金流断了的话,会引发一系列连锁的反应,公司就要完了。”


    柯玉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不是完全的不懂生意,可正因为她略微懂得一些,此时才感到了一丝后怕。


    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声音不由得放缓了:“那……那要怎么办?”


    虽然柯玉音已经尽可能的保持着克制,但是尾音还是绷紧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尖锐:“难道就不管清辞了?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管,我当然要管啊,” 宋鸿宽肯定的说了一句,随后,他的目光就扫向了柯玉音脖颈间那抹温润的翠色:“所以现在需要你们帮忙。”


    他微微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我先用公司的钱去应付工人,把清辞带回来,但之后公司的现金流必须立刻补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把手里值钱的首饰,金器,还有保险柜里那些能变现的东西,都先拿出来。”


    整个客厅里面骤然一静,只有墙上那座鎏金珐琅挂钟不断地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柯玉音仿佛是没听清楚,她怔怔地看着宋鸿宽,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你让我们……变卖首饰去填公司的账?”


    “你疯了吗?”柯玉音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下意识的抬起了手,指尖轻轻抚摸上了脖颈上那枚冰凉的翡翠坠子:“这是当年……”


    “当年当年,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有什么用?” 宋鸿宽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是要救命,要救咱们儿子的命,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没了还能再买,清辞要是出了事……”


    “那也不能动我的东西。” 柯玉音丝毫不让:“我这些年跟着你受了多少罪,当年下放,住在牛棚里吃糠咽菜的时候,我抱怨过一句没有?”


    说着这话,柯玉音又拉过了宋清菡的手:“清菡在牛棚里出生,从小身体就弱,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根,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你……你居然让我卖首饰?去填公司的坑?你的公司是纸糊的吗?一点风浪都经不起?”


    宋清菡也一下子傻眼了:“爸爸,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可以找李伯伯,周叔叔他们周转一下呀?或者……或者抵押别的资产?”


    她的东西怎么能够轻而易举的卖掉呢?


    再想要买回来,可就不能了。


    “你们说的倒是轻巧,” 宋鸿宽苦笑了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轻易伸手帮忙啊,更何况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变卖首饰变现是最快的法子了。”


    他看着柯玉音眼中明显的抗拒和女宋清菡委屈的神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老婆,儿子还在等着咱们救命呢,每拖延一分钟,他就多一分的危险。”


    柯玉音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你别在这扯着救儿子的大旗,你刚才自己都说了,公司账上的现金是可以救儿子的,没有我的这些首饰,儿子也能救的出来。”


    “妈……” 宋清菡哭着抱住了柯玉音的胳膊,她对公司的运作一知半解,但对于失去心爱的珠宝首饰却感同身受,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鸿宽:“公司的钱没了,再赚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卖我们的东西?”


    宋鸿宽看着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的妻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上了头顶,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头发长见识短,” 宋鸿宽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脸上的表情有些凶:“现在是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时候吗?公司要是没了,你们守着这点儿东西能有什么用?”


    “如果公司因为这笔现金被抽空而导致周转失灵,到时候破产清算的话,我们要面对的,可就远远不只是变卖几件珠宝首饰的问题了。”宋鸿宽几乎是把事情的严重性掰开了,揉碎了告诉给这母女二人。


    “到时候别墅里的一切都会被查封,被拍卖,我们可能连住的地方都要没有了,你们仔细想一想,是现在守着这些珠宝首饰重要,还是保住我们的家更重要?”


    柯玉音对于这些不是不懂,只是她不愿意去想这么严重的后果。


    宋清菡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宋鸿宽口中所描述的后果,远远的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让她感到了一丝恐慌。


    “我……” 柯玉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她环顾了一下屋子的周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我去拿。”


    宋清菡见母亲转变了态度,也连忙道:“我……我也去把我的那些拿出来。”


    柯玉音回到了楼上的卧室,打开了一个胡桃木的首饰匣,匣子里面躺着温润的翡翠,璀璨的钻石,以及各种各样的黄金饰品。


    她伸出手,指尖缓慢的抚摸着,一边摸一边低声唾骂:“一群只知道下苦力的贱民,资金紧张缓一缓,怎么了,就非要闹到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这些该死的农民工们,她何至于要把自己的这些东西都拿去给卖了……


    而另一边,宋清菡也是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咧咧:“臭农民工,少发几天工资又不会死……”


    在宋家人努力筹钱的时候,阎政屿所在的市局也接到了报案。


    因为闹事的农民工人数众多,所以公安这边派出了大量的警力,其中甚至还有一些荷枪实弹的武警。


    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停在了工地的外围,大批量的公安们下了车,将整个工地都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工地的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一些公安们疏散着围观的人群和车辆,工地的内面,全副武装的武警们已经筑起了一道防线,将那数百名愤怒的农民工们围在了里面。


    初春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冷冽的窒息感。


    此次行动,由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亲自带队。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农民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在群起激愤的人群中间,宋清辞被绑在水泥柱子前,浑身上下都是被殴打后留下的痕迹,整个人显得极其的狼狈不堪。


    “情况怎么样?人质的状态呢?”聂明远一边往前走,一边询问率先到达的同事。


    “人质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情绪很不稳定,”先前到达的那名公安负责人回答道:“对方带头的是一个叫做邢凯的农民工,手里有刀,工人的总数过百,手里都有铁锹钢筋之类的工具,抵触情绪非常强,我们尝试了靠近劝解,但都被挡回来了,喊话效果也不大。”


    聂明远点了点头,接过旁边民警递过来的一个手持喇叭。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人群的方向稳步走了过去。


    聂明远在距离人群三十米左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喊话的清晰,又留出了一定的缓冲空间。


    “工友们,你们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请大家安静下来听我说。”


    聂明远举起了喇叭,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工地:“你们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欠薪是违法的行为,政府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请你们相信法律,相信公安机关。”


    他的眼睛隔着人群直勾勾的落在了邢凯的身上:“请你们先把人放了,有任何的诉求,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好好谈,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然而,回应他的是人群更加激烈的骚动和一声嘶哑的怒吼:“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只见就在聂明远喊话的时候,邢凯突然一把揪住了宋清辞的头发,迫使他仰起了头。


    邢凯的右手中攥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弹簧刀,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将刀刃紧紧的贴在了宋清辞的颈侧大动脉处。


    宋清辞被吓得浑身僵直,哆哆嗦嗦的说道:“冷静,你可千万要冷静……”


    这万一手抖上那么一两下,他可能真的就要一命呜呼了。


    “退后!全都给我退后!” 邢凯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聂明远和他身后的公安们:“你们说的话,我们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他对于公安没有半分的信任:“你们只会官官相护,只要我们放了这家伙,我们这几个带头的,肯定第一时间被抓进去,到时候剩下的兄弟们没了个主心骨,只会被你们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到时候工资照样拿不到。”


    邢凯红着眼睛看着聂明远,眼尾带上了几点泪花:“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去走你们口中所谓的正路吗?”


    他像是在说着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样,嘴角几乎咧到了太阳穴去,可眼里却全然都是苦涩:“年前的时候,我们五个工友的代表去了街道派出所报案。”


    “我们那接待的同志倒是客气,给我们倒了热水,还帮我们登记,说是会向上反映,去调解解决。”


    “可结果呢?”邢凯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的狰狞:“不仅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还在我们的工友陈子豪再次去问话的时候,直接把人抓住给关起来了。”


    “你们说他扰乱办公秩序,说他无理取闹,”邢凯呲着牙说道:“这一关就是半个月啊,我们都想着最起码把他救出来,可以和老婆孩子团圆,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你们只一个劲的说陈子豪态度有问题,需要被教育。”


    “聂大队长,”邢凯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这就是你所说的法律途径,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解决问题吗?”


    聂明远张了张嘴,刚想要回答,邢凯突然抬手指向了聂明远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特警们。


    “我们的人被抓起来的时候,这所谓的大队长不闻不问,现在我们抓了宋清辞,你们就派了这么多的人过来!”


    邢凯的眼眶里面沁出了泪,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凭什么相信你?!”


    刹那之间,被安抚下来的人群再次哄闹了起来。


    “对!不能信!”


    “今天看不到工资,谁也别想好过!”


    “官官相护,你们一些公安和黑心老板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们活路都没了,还要你们维持什么秩序?”


    “不能放人,放了人我们更没指望了!”


    工人们自发地向前涌了涌,用身体和手中的工具,在邢凯公安们之间,铸成了一道人墙。


    铁锹,钢筋,撬棍等工具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不断的映射着那一张张被愤怒和绝望点燃的脸庞。


    公安和武警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面对如此密集又情绪极端的工人们,如果强行突破的话,势必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混战和伤亡。


    他们不能为了救一个宋清辞,就对这些工人们造成伤害。


    聂明远举着喇叭的手,在邢凯那声嘶力竭的质问中,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聂明远迎着邢凯那通红含泪,却又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以及周围上百道同样写满了不信任的目光,久久的沉默了。


    “邢凯,” 过了半晌之后,聂明远的声音再次通过喇叭传了出来:“如果你刚才说的年前报案,反而被捕的情况属实,我聂明远在这里代表市局刑侦支队,向你的那位工友陈子豪说一句抱歉。”


    这话一出口,邢凯和身后的工人们全都愣了一下,愤怒的声浪中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聂明远紧接着又说道:“我们基层的公安们可能确实有一些地方做的不到位,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这是我们工作上的不足,我不否认。”


    “但是,邢凯,” 聂明远话锋一转:“你看着我,我告诉你,我们今天不单单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有钱的老板而来。”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你们这样大规模的工地冲突,是极有可能发生暴乱的,甚至可能伤害到的不仅仅是宋清辞一个人的性命。”


    “今天的这个事情跟我们往常接到的任何一起绑架伤害事件的性质都是一样的,”聂明远几乎是在掏心掏肺了:“我们身为公职人员,职责就是阻止任何形式的犯罪,解救人员,防止伤亡的扩大。”


    他盯着邢凯,放慢了语气:“我今天带着我们这么多的兄弟站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凭什么可以让你相信。”


    聂明远用右手将自己身上制服的领子扯了起来:“凭的是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凭的是我作为一个刑警,对着警徽发过的誓言。”


    随后,他又把语气放缓了些:“邢凯,原本你们是占理的,可今天你们用刀子对准了别人的脖子,把事态推到了这一步,有理也变成了无理了,还涉嫌犯罪了。”


    聂明远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最后把工资拿到手了,你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想过这个后果吗?你觉得值得吗?”


    “把刀放下,把人放了,”聂明远语重心长的劝导:“你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还在等着你回去,我们到这儿来了,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问题。”


    邢凯似乎被聂明远的这番话给说动了,他挥了挥手,让激动的工友们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并没有把底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给收起来,但是整个人的情绪却缓和了很多。


    “聂队长,我今天就信你一回,”邢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我已经和宋鸿宽说好了,等到了4点,他把工资拿过来,我就立刻放人。”


    “我说到做到,”邢凯的目光和聂明远的眼神对在了一起:“我不会胡来的,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聂明远点了点头:“好,我们陪你等。”


    说完这句话,聂明远放下了手里的喇叭。


    可紧接着,他又对身旁的副手说道:“狙击手准备的怎么样了?”


    副手微微点了点头:“已经在行动了。”


    此时,站在人群里的雷彻行侧身问阎政屿:“小阎,你怎么看?”


    “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阎政屿低声说着,眼中情绪复杂:“邢凯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发工资,他不想杀人,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那柄架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子,只是一个震慑和谈判的筹码。


    阎政屿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阴沉的天色:“但是……如果宋鸿宽耍花样,邢凯被逼到情绪彻底失控,那可就难说了。”


    虽然阎政屿只适合宋家兄妹俩简单的打了个照面,宋鸿宽和柯玉音两个人更是没有过半点的接触。


    但仅凭这些,和他前世依稀所了解到的书里的剧情,就已足够让他感觉今天的事情不会简单了。


    雷彻行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不看好邢凯?”


    “不,”阎政屿轻声反驳道:“我不看好的人是宋鸿宽。”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工地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工人们焦躁不安的挪动着脚步,时不时的抬头看天,或望向工地入口的方向。


    邢凯手里的刀子始终停留在距离宋清辞脖子不远的地方,但保持了这么久的姿势,他也已经有些累了,手臂微微有些颤抖,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珠。


    宋清辞整个人鼻青脸肿的,但还算镇定,一直闭着嘴默默的等待着,没有说一个字来刺激邢凯。


    与此同时,在工地的侧后方,一栋与锦绣华庭仅一街之隔,同样处于建设后期的楼盘里,一名狙击手已经悄然间做好了准备。


    他身上穿着几乎和水泥融为一体的灰色衣服,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这栋楼体的顶层。


    天台上视野开阔,正对着锦绣华庭工地财务板房前的空地,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八十米,不仅处在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而且还提供了一个良好的俯视视角。


    狙击手微微眯起了一只眼睛,脸颊贴合在枪托上,不断地调整着瞄准镜的焦距。


    镜头的中心,清晰的捕捉到了邢凯的身影。


    只是他紧紧的贴在宋清辞的身后,只露出了小半个头部和抓着刀的右手手臂。


    狙击手低头朝着对讲机说道:“已经就位。”


    “收到,”聂明远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继续观察,等待指令,优先确保人质的安全,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严禁开枪。”


    狙击手轻声回答道:“明白。”


    他的呼吸平稳又悠长,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时间缓缓的来到了下午三点五十八分,可工地的入口处,却依旧没有出现宋鸿宽的影子。


    等待已久的农民工们几乎快要彻底的失去了耐心。


    “骗子!又在骗我们!”


    “马上就四点了!我们的工资呢?!”


    “宋家的老王八蛋肯定又在耍我们!”


    “不能等了,邢哥,动手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人群爆发出了巨大的哗然和怒吼,不少人开始使劲往前冲,他们不断的挥舞着手里的工具,情绪完全失控了。


    维持防线的公安们压力陡增,不得不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呵斥。


    邢凯的眼睛红的几乎都快要滴血了,他脑海里面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仿佛也在这一刹那彻底的崩断了。


    “王八蛋,敢耍我!” 邢凯嘶吼了一声,左手死死的拽着宋清辞的头发,右手刀锋一转,寒光凛冽的刀子就直直贴上了宋清辞的脸颊。


    “看来你爹是不想要你这个儿子了……” 邢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刀尖在宋清辞惨白的脸上轻轻划动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你说……我是先割你哪块肉当利息呢?是这只没用的耳朵,还是……先剁你一根手指头?”


    “冷静,你千万冷静……”宋清辞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的喉结不断的滚动着:“我爸肯定会来救我的,你放心,他一定会给你们发工资的……”


    “邢凯,放下刀,别做傻事!” 聂明远瞳孔骤缩,举起喇叭厉声大喝:“宋鸿宽已经在路上了,你再给他几分钟,你要是伤害了宋清辞,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后果……”


    然而此时的邢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了,聂明远的喊话声似乎已经完全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扬起了刀,眼看着就要朝着宋清辞的耳朵狠狠割下……


    与此同时,隔壁楼顶狙击手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起来:“目标情绪失控,有伤害人质的意图……”


    狙击手的眼睛透过瞄准镜,牢牢的锁定在了邢凯的身上,邢凯因为抬起了刀,手臂露出来的部分也更多了些。


    那里虽然不是致命的位置,但只要一枪击中,也足够他在瞬间丧失继续侵害人质的能力。


    聂明远顶着巨大的压力问了一句:“有没有把握?”


    狙击手的手指微微扣向了扳机。


    他屏息凝神,整个世界里面都只剩下了瞄准镜里那个不断晃动着的手臂。


    他开始等待,等待那个最合适开枪的时机:“报告,有把握,请求授权。”


    工地上的空气几乎是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把即将落下的刀上。


    聂明远捏着对讲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究竟是否要授权……?


    就在聂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的刹那间,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了出来,按住了他握着对讲机的手臂。


    聂明远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扫向了身侧,对上了阎政屿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阎政屿没有看着聂明远,而是一直观察着邢凯:“聂队,再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满脸凶光的邢凯已经挥起了右臂,狠狠的刺了下去。


    “啊——” 宋清辞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叫喊,紧闭着了双眼。


    然而,预料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锵——”


    一生沉闷的顿响,在死寂的空气里炸开。


    那把锋利的弹簧刀,在距离宋清辞脖颈不到五公分的侧上方,狠狠地的扎进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邢凯用的力气极大,刀身瞬间没入了一小半,柱子表面皲裂的水泥碎屑簌簌地落了下来,扑了宋清辞满脸。


    聂明远愣了一下,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叹了一声:“这个邢凯……”


    隔壁楼顶的狙击手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


    幸好邢凯并没有真的动手。


    邢凯保持着挥刀向下的姿势,欣赏着宋清辞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咧嘴笑了:“为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也很重,带着极致的鄙夷声:“搭上我的命,可是不值。”


    邢凯摇了摇头,再次重复了一遍:“真是不值。”


    聂明远缓缓放下了一直举着的喇叭,紧绷的脊背也松懈了下来。


    随后他侧身看向阎政屿,将自己的胳膊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你怎么就那么肯定……邢凯不会真的动手?”


    “一种感觉,”阎政屿眨了一下眼睛,轻声回答道:“我在他举起刀子的时候,没有察觉到那种穷凶极恶的歹徒身上的凶悍。”


    当然……这是其中一个方面。


    另一个理由就是,邢凯一开始也没有想要动手杀人,只是想要割下宋清辞的耳朵而已。


    实在没有严重到动用狙击手的程度。


    聂明远点头应了一声:“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就在此时,一个眼尖的工人,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来了来了,有车来了……”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转向了工地入口的方向。


    只见一辆黑色的车子正碾在地上的碎石中,开了过来。


    车子停下以后,围在一起的公安们让出了一条道路,宋鸿宽从车上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两人合力从后备箱里抬出了一个灰色的箱子。


    “让开……都让开……”宋鸿宽脚步急促的往前走,走到聂明远身边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聂明远抿着唇,对他说道:“再往前走就危险了。”


    宋鸿宽应了一声,让两个保镖停了下来:“把箱子打开吧。”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了来,只见箱子里面放着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工资都在这里了,一分都不少,现在当着这么多公安同志的面,一个一个的给你们发工资,”宋鸿宽的目光落在了邢凯的身上:“赶紧把我儿子放了。”


    宋清辞缓缓的抬起了头,用力的睁大了那双被殴打的肿胀不堪的眼睛,低低的喊了一声:“爸……”


    现场的焦点全部都聚集在了那箱子里的现金上,但阎政屿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因为他看见,宋鸿宽的头顶上方,浮现着几行仿佛有鲜血书写出的字迹。


    【宋鸿宽】


    【男】


    【54岁】


    【16天前,于京都市隐匿销毁尸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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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5 章


    ◎陈子豪失踪◎


    宋鸿宽带着保镖拿着钱到了现场以后, 财务室的那几个人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宋总,你可算来了……”一个会计哆哆嗦嗦地捧出了几本厚厚的账本, 带着哭腔说道:“账本在这里, 都算的明明白白的……”


    宋鸿宽一把抓过账本, 面对着黑压压的工人们, 将其高高的举了起来:“都听好了, 现在就来发工资,所有人排好队,念到名字的就上来领钱,今天有这么多的公安在这儿,我不可能赖账。”


    见到钱了, 工人们自然也就不闹了, 上百号人在公安们的帮助下, 有秩序的排成了长队,乖乖的等着领工钱。


    宋鸿宽心里松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邢凯:“我把钱带到了, 工资也要发了, 你是不是该放了我儿子?”


    邢凯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咧嘴笑了起来:“宋大老板,我当然说话算话, 不像你们这些有钱人,说出来的话,跟个屁一样放了就放了。”


    但他却并没有直接放开宋清辞,而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等所有兄弟们的工资一分不少的都拿到手了, 我自然会放人, 这么多公安同志都在这儿看着呢……”


    说着这话, 邢凯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刀子,嘴巴朝着公安们努了努:“这可是有枪的,我肯定跑不了。”


    被绑在柱子上的宋清辞此刻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


    反正自己已经被绑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了,于是他开始安慰宋鸿宽:“爸,没事,一时半会儿的不着急,你先把这些工人的工资都发了吧。”


    宋鸿宽听到这话以后也不再与邢凯做口舌之争,他弯腰从钱箱里取出了成沓的钞票,同时对财务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念名字发钱啊。”


    随着工资发放到位现场的氛围也从紧张肃杀,逐渐变得轻松了起来,在这么多全副武装的武警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也没有什么人在闹事了。


    阎政屿的视线虽然收了回来,心思却还是在宋鸿宽头顶上出现的那几行血字上。


    宋鸿宽隐匿销毁了尸体,但是他却并没有杀人,那么这个死掉的人,会是谁呢?


    阎政屿眯着眼睛沉思着,他认为,这个被杀害者要么就是和宋鸿宽有关系,两个人认识,要么……杀了这个被害者的人就是宋鸿宽的家人。


    而那个之前被邢凯提到的,被关进派出所里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陈子豪,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这个被害者了。


    所以……他得去近距离的观察一下宋鸿宽。


    阎政屿向前走了一步,对聂明远低声道:“聂队,发钱的速度太慢,容易再生变故,我们上去搭把手吧。”


    聂明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邢凯和宋清辞,听到这话以后他只是瞥了一眼排队领工资的人群,便点了点头:“注意安全,保持警惕。”


    阎政屿应了一声,随即走过来开始帮着一个财务整理散乱的钞票,同时对排队的工人们说道:“大家不要挤了,都按照顺序来,念到了名字以后再上前,钱肯定是都能拿到的。”


    正在低头数钱的宋鸿宽察觉到有人帮忙,抬头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青年身上的警服笔挺,一双眼睛眼神明澈清晰,数钱的动作干脆又利落。


    只看了这么一眼,就让宋鸿宽心生欢喜,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阎政屿的长相是这样的熟悉,只是下意识的觉得得以亲近。


    于是,宋鸿宽扯动嘴角冲着阎政屿露出了一抹善意的微笑:“谢谢你啊,公安同志。”


    此时的宋清辞被打的鼻青脸肿,已经有些看不清楚原本的相貌了,宋鸿宽也完全没有往阎政屿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上去想。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眼对宋鸿宽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应该的,这都是我们的本分。”


    两个人一个点钱递出,一个帮忙核验维持,配合起来竟有了几分莫名其妙的默契。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简直就是是警民共同合作的友好画面。


    然而,这幅和谐的画面落在不远处被绑在柱子上的宋清辞的眼里的时候,可就变得无比的刺眼了。


    宋清辞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盯着宋鸿宽对阎政屿露出的那个笑容,盯着他们之间那十分温情的互动。


    他感到了莫大的憎恶和背叛,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席卷而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与宋家毫无瓜葛的年轻公安,是他这几个月以来扎在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初次见面的时候,宋清辞就察觉到了阎政屿眉眼的轮廓和他极其的相似,所以他扯下了阎政屿的头发,和他的父亲宋鸿宽去做了一个亲子鉴定。


    焦急的等待了半个月之后,他拿到了这两个人的鉴定结果。


    当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的结论摆在宋清辞面前的时候,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好似在他的眼前碎裂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无比的爱着对方,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也始终伉俪情深,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非常的幸福。


    可那一张薄薄的鉴定结果,却仿佛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来了一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所以为的幸福,如同那镜花水月一样,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碎掉了,变得既可笑又丑陋。


    宋清辞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的父亲竟然在外面有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了,而他的母亲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当时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直接冲到宋鸿宽面前去质问,但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撕破脸皮,把这丑陋的真相暴露出来,除了让现在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让这个私生子弟弟有机可乘之外,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所以宋清辞开始动用起了手段,开始秘密调查起了阎政屿的一举一动。


    调查的结果让宋清辞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让他越发的困惑了。


    阎政屿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他的生活轨迹无比的简单,除了案子就是宿舍,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与宋家没有任何的交集。


    甚至他的父亲宋鸿宽那边,也看不出任何知晓阎政屿存在的迹象,他对这个年轻的刑警没有任何特殊的关注。


    这让宋清辞陷入到了一种矛盾的煎熬。


    一方面,他痛恨于宋鸿宽的不忠,痛恨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弟弟,他也痛恨所有破坏他完美家庭的因素。


    可另一方面,他又可耻地感到了一丝庆幸,庆幸阎政屿不知道,也庆幸宋鸿宽不知道。


    只要这个秘密不被揭穿,他的家庭表面就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幸福,他宋清辞就还是宋氏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所以宋清辞最终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只要他不去触碰,这个秘密就会永远被埋藏在在黑暗里,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每天看着宋鸿宽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样子,他都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的发泄出来。


    因为这所有的关爱都是虚假的,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的。


    甚至今天,当宋清辞一开始被这些农民工绑起来的时候,他都在想,宋鸿宽会不会……根本就不愿意拿钱来救他。


    在邢凯手里的刀落在他脖子旁边的那一刹那,他的心里面想着的是,他可能要死了吧……


    他死了的话,阎政屿这个私生子就可以继承宋家所有的家产,堂而皇之的住进宋家。


    那一瞬间,宋清辞恨得牙根都在痒痒,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揭开这层虚伪的面纱。


    但幸好,宋鸿宽终究还是来了,带着钱来救他了。


    可是……


    现在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宋鸿宽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了?难道他们早有联系了?


    难道今天的这场救援,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除掉他,让私生子上位的局吗?


    所以宋鸿宽才会来晚了一些。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邢凯突然收了手,他是不是就已经被割掉了一个耳朵了?


    无数的猜忌和怨念不断的在宋清辞的胸腔里面翻涌,几乎都快要冲破了喉咙。


    他看着他看着阎政屿沉静的侧脸和宋鸿宽偶尔投去的目光,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宋清辞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时间在清点钞票的沙沙声中不断的流逝。


    当最后一名满手老茧,眼眶通红的工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沓属于自己的血汗钱,紧紧捂在胸口,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呜咽的时候,整个工地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他们等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力气,才终于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工钱给要回来了。


    真的好难啊……


    装钱的箱子已经彻底的空了,只剩下了几张零散的纸币和破碎的封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邢凯和被绑着的宋清辞身上。


    邢凯缓缓吐了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他对得起这些工友们的信任了。


    他没有食言,抓着弹簧刀的手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用力的割在了绑着宋清辞的绳子上。


    绳子应声而断,邢凯也丢下了那把弹簧刀。


    失去了支撑的宋清辞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滑下去,宋鸿宽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了他。


    他满脸关切的盯着宋清辞,将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宋清辞借着宋鸿宽的力气站稳了身体。


    尽管宋清辞的双腿依旧发软,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般,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但宋清辞还是强行挺直了脊背。


    因为他不想在阎政屿的面前被人看扁。


    宋清辞避开了宋鸿宽关切的目光,语气疏离的说了一句:“我没事。”


    说完这话以后,宋清辞的视线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和混乱,死死的钉在了不远处的阎政屿身上。


    他顶着那张被打的根本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指着阎政屿问:“你究竟是谁?”


    这句话问得非常的没头没脑,搞得周围所有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阎政屿却懂得了宋清辞这番话语里的意味。


    看来……


    宋清辞的亲子报告早就已经有结果了。


    阎政屿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回了一句:“你猜。”


    宋清辞的呼吸突然一滞,胸膛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他脸上肿胀的肌肉不断的扭曲着,扯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好啊,这是你逼我的。”


    宋清辞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你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人都懵了。


    刚刚拿到工资的工人们也都愣住了,有的甚至连钱都忘了数,他们面面相觑着,不知道这豪门的秘辛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上演起来。


    公安们也明显怔住了,聂明远皱紧了眉头,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宋鸿宽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这个儿子难不成是被人打糊涂了?


    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来?


    雷彻行瞬间挡在了阎政屿的斜前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维护:“宋先生,请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不要因为情绪激动就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阎政屿同志有自己明确的父母,这是经过了组织的审查的。”


    潭敬昭也立刻开始帮腔,他那嗓门极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众人的耳朵里:“就是,人家小阎老家是江州的,爹妈和妹妹都在那儿,一家子过的和和美美的,我们可都见过他妹妹寄来的围巾呢。”


    “宋大公子,”他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宋清辞:“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你这脑瓜子是不是被吓出什么毛病了?”


    然而,宋清辞却仿佛是没听见他们的反驳一样。


    他肿胀的脸上扯出了一个近乎于狰狞的冷笑:“我胡说?我糊涂?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他的脸。”


    宋清辞伸手指向阎政屿,眉眼间戾气翻涌的说道:“可是要瞧清楚了。”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在阎政屿,宋清辞和宋鸿宽三个人的脸上来回逡巡了起来。


    之前又是绑架,又是讨要工钱的,甚至还有拿着枪的公安们虎视眈眈的围在周围,气氛紧张之下,倒是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方面。


    但此时被宋清辞指出来以后,再去看,就会发现阎政屿和他们果真长得有几分相像。


    阎政屿的脸部轮廓虽然比宋清辞的更加硬朗刚毅一些,但两个人眉骨的走向和鼻梁的弧度,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阎政屿的那双眼睛的形状,也和宋鸿宽有几分神似。


    这一发现让周围响起了一片吸气声,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宋鸿宽顿时觉得脑瓜子突突的疼,他不是带着钱出来救儿子么,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不悦:“清辞,究竟怎么回事?”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还能是怎么回事?”


    他将自己之前拿了阎政屿的头发和宋鸿宽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的事情说了出来,随后视线扫过众人,意味深长的问道:“你们猜结果怎么样?”


    宋清辞勾着唇笑着,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存在着生物学的亲缘关系。”


    这话一出来,现场彻底的炸开了锅,无论是工地上的工人们,还是前来办案的公安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一个绑架案子吗?怎么就办着办着,办出豪门伦理剧来了?


    颜韵此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饭店的时候,你扯小阎的头发是去为了做亲子鉴定?”


    宋清辞瞥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这根本不可能,你肯定是弄错了,”宋鸿宽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情。”


    宋清辞静静的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开口道:“爸,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做一个鉴定。”


    阎政屿瞥了一眼宋清辞,缓缓开口:“宋先生,既然你好奇心这么重,连我和你父亲的亲子鉴定都做了……”


    “那你怎么……”阎政屿抿着唇,轻轻地笑着:“不再去做一下我和你母亲的亲子鉴定呢?”


    宋清辞有些错愕,仿佛是没有听懂这句话一样:“你什么意思?”


    阎政屿语气淡淡的道:“你再去做一份鉴定不就知道了?”


    在宋清辞满是疑惑的眼神里,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宋先生,很抱歉,我现在还有工作要忙,暂时没有空和你演这些家庭伦理剧。”


    另外一边,钟扬已经将邢凯给铐了起来。


    有个词语叫做法不责众,今天参与到了这个事件当中的农民工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有办法把他们一一都给抓起来,所以也只能批评教育一下。


    但是……邢凯作为其中的领导者,还是需要负到一定责任的。


    在钟扬将手铐戴在邢凯手臂上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低着头,静静的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尖。


    他只是个想讨回血汗钱的工人头领,不是真正的悍匪,他绑了人,动了刀子,犯了法了,所以他认。


    可是……


    他没有做错事情的工友,不能白白被欺负。


    所以,就在邢凯被公安们压着,路过宋鸿宽和宋清辞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宋老板……我们的工钱你发了,我说话算话,人也放了,现在,我只想问一句……”


    邢凯盯着宋鸿宽的眼睛,说的极为认真:“我们的工友陈子豪……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他在问这话的时候,阎政屿一直紧紧的盯着宋鸿宽的面部,他怀疑陈子豪的失踪,和宋鸿宽掩埋的尸体有莫大的联系。


    宋鸿宽在听到陈子豪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眼神躲闪着,非常的不自然:“陈子豪?”


    他仿佛是第一次得知这个人一样,愣了片刻,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才说道:“陈子豪不是早就被放出来了?派出所应该早就处理完了。”


    “根本不可能!” 邢凯瞬间炸了毛:“如果他放出来了,他怎么会不联系我们?怎么会不回家?”


    邢凯愤愤地盯着宋鸿宽:“他老婆孩子天天在这里等消息,你们到底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把他给害了?”


    在短暂的失态以后,宋鸿宽很快就敛下了情绪,他淡淡的看了一眼邢凯:“陈子豪没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派出所放的人,你们自然是要去找派出所的,”宋鸿宽全然一副在为他们考虑的模样:“我都没有追究你绑架伤害我儿子的事情,你也没必要反咬一口。”


    说完这话,宋鸿宽喊了两名保镖搀扶着宋清辞:“我们先去医院。”


    因为他心里有鬼,所以他不愿再在这里过多的纠缠,很快就带着宋清辞离开了。


    “姓宋的,你别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陈子豪到底在哪儿?!”邢凯挣扎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手铐和公安们给牢牢的控制住了,只能在原地如同困兽一般,不断地发出阵阵嘶吼。


    可车子终究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宋鸿宽这一走,陈子豪的下落恐怕更加渺茫了。


    邢凯死死的攥着拳头,忽然抬眸看向了阎政屿。


    他觉得这个在刚才那场离奇的认亲风波中始终异常冷静的年轻公安,看起来就是一副和宋家有仇的样子,肯定不会和他们悍泻一气。


    “阎公安,”于是,邢凯喊了一声阎政屿:“我要报案,我的工友陈子豪在腊月二十六被幸福路派出所抓进去了,说是只关了半个月,可现在早就过了时间,人却没回来,他老婆孩子都快急疯了,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我求你们,帮我找找他吧……”


    阎政屿本来就在怀疑陈子豪可能遇害了,自然是无不答应:“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邢凯稍稍松了一口气,在被带着上车之前,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上百号农民工的工钱了了,宋清辞去了医院,邢凯也被抓了,所以出来的大批的公安干警们也陆陆续续的返回了市局。


    阎政屿心里头挂念着陈子豪的事情就,就和组长钟扬提了提:“反正重案组最近也没什么事情,不如我们帮着找一找陈子豪的下落吧?”


    钟扬微微皱了皱眉:“你让我想想。”


    毕竟只是一个失踪的案子,交给他们重案组,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大材小用了。


    但是过完年回来已经闲了小半个月了,叶书愉有些迫不及待:“钟组,咱们就把这个案子接了呗,我现在每天闲的身上都快要长草了。”


    潭敬昭也往前凑了凑:“钟组,你这还有啥好考虑的呀?”


    “那个什么宋鸿宽,听到邢凯问陈子豪下落的时候,跑的那叫一个快,”潭敬昭动作夸张的学着宋鸿宽离开的姿势:“这里面肯定有鬼,咱们就给他好好查一查,把这里面的妖魔鬼怪全部都给他揪出来。”


    钟扬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雷彻行:“老雷,你觉得呢?”


    雷彻行微微颔首:“确实有问题,这么多天没有任何的音讯,可能凶多吉少了……”


    他心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考量。


    如果只是按照普通的失踪案来调查的话,可能根本查不到宋家人身上去。


    现在底层的这些老百姓想要维权,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钟扬闻言,不再犹豫:“行,我一会儿去向聂队申请一下,把这个案子接到我们重案组来办。”


    他大踏步的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正准备收工回去的聂明远的身边,轻轻喊了一声:“聂队。”


    聂明远有些诧异的看向钟扬:“还有事?”


    钟扬点头应道:“嗯,我们觉得这个失踪案的疑点非常多,背后可能牵扯出一些更严重的问题,申请由我们重案组正式立案调查。”


    聂明远眉头习惯性地锁起:“一个民工拘留期满后未归家的案子……按照流程,应该是属地派出所或者分局治安大队先去排查,确定有刑事犯罪嫌疑再移交,你们重案组直接介入,是不是有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今天工地的烂摊子刚收拾完,舆论关注度正高着。”


    “聂队,我明白你的顾虑,按照常规流程,确实是这样,但是今天现场的情况……让我们觉得这个失踪案绝对不常规,”钟扬开始条理清晰的陈述起了理由:“首先就是宋鸿宽的反应,他急于和陈子豪这个人割席。”


    “其次就是幸福路派出所的处置,也存在着重大的疑点,”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只是去要工资,没必要把人抓起来……”


    “还有就是……”钟扬嘴唇牵动着:“宋家的权势和地位摆在这里。”


    虽然现在宋家开始从商了,但是以前他们可是从政的,而且宋家的老爷子也还活着,威慑力也放在那里。


    一般的街道派出所,是没有那个胆子敢去查宋家的。


    聂明远默默的听着,直到钟扬这最后一句话落下来,他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骤然间变得有些凝重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聂明远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们去办吧。”


    钟扬瞬间扯着嘴角笑了起来:“聂队威武。”


    聂明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就跟着小潭他们闹吧。”


    钟扬回来的时候,齐刷刷的五个眼睛全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微微低眉,嘴角习惯性的向下抿着,走过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模样,这动静……


    叶书愉一颗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小声嘀咕道:“不是吧……聂队没批?”


    潭敬昭那张总是乐呵呵的国字脸也垮了下来:“唉……我就知道,这种没头没尾的失踪案,人家肯定觉得咱重案组抢活儿干,大材小用……”


    就在大家垂头丧气的时候,钟扬的嘴角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弯了起来:“批了。”


    他像是欣赏够了大家精彩的表情变化,才又慢条斯理的补充道:“刚才逗你们玩的。”


    重案组众人:“……”


    “钟组!” 叶书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没戏了呢。”


    颜韵反应过来以后,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钟组,你这害我们白郁闷半天,可是要挨罚的哦。”


    钟扬挑了挑眉:“罚什么?”


    颜韵大言不惭的道:“罚你请我们吃夜宵。”


    “啧啧啧……”钟扬咂巴着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们啊……”


    说完这话以后,他用手搓了一把脸:“好了,都严肃点儿,案子批下来了,咱们也就该干活了。”


    他很快就开始布置起了任务:“趁着天黑还有一点时间,咱们去幸福路派出所看看什么个情况,再去看望一下陈子豪的妻子和孩子吧。”


    陈子豪的老婆熊彩燕带着三岁大的儿子就住在工地上,每天给这些农民工们做三顿饭,挣一点辛苦钱。


    她住的屋子也和这些农民工们住的一样,是用木板和石棉瓦简单拼凑起来的,勉强能够遮挡一下风雨。


    叶书愉和颜韵找过来的时候,雄彩燕正抱着儿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


    男孩很安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走过来的两个陌生阿姨。


    熊彩燕则是一直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那条道路,仿佛在期待着一个人影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请问……是陈子豪家吗?”颜韵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柔:“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想要来问你一些事情。”


    熊彩燕身体微微一震,眼神瞬间聚焦了:“是……是有我男人的下落了吗?”


    叶书愉赶紧蹲下了身,抓着她的手给她力量:“抱歉啊,我们还没有找到人,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下陈子豪的一些事情。”


    熊彩燕眼底聚起的光又再次熄灭了,放下了手里的儿子,随意找了几块砖垒在了一起,一屁股坐了下去,把自己原先坐着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家里就这个条件……”熊彩燕有些紧张的搓着双手:“你们坐,有啥要问的都随便问吧。”


    颜韵丝毫没有嫌弃,抬脚就坐在了熊彩燕旁边垒起来的那一摞砖上:“陈子豪是因为为工地讨薪的事情,被派出所抓走的吗?”


    “是,”熊彩燕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腊月二十五那天,他们几个工友一起去要钱,但是没要到,我男人气不过,第二天自己一个人又去了……”


    “结果……结果……”熊彩燕磕磕绊绊的说:“他这一去就没回来,后来听邢凯大哥他们说,是被派出所关起来了,要关半个月……我想着关就关吧,好歹有个地方,总比在外面强,过完年……过完年总能出来了吧?”


    熊彩燕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啊……”


    “我去派出所问过,一开始还说人在里面,让我不要闹,可后来再去,就换了个说法,说人早就放了,可我男人要是放了,他能不回家吗?他能不要我和儿子吗?”


    熊彩燕越说越激动,她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了颜韵的手臂,仿佛是溺水之人唯一能够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公安同志,你们说他能去哪啊?他身上也没钱……”


    “他是不是……是不是出啥意外了?还是……还是被人给害了?” 最后一句话,熊彩燕几乎是颤声问出来的。


    颜韵听了这话,只觉得陈子豪凶多吉少的可能性更大了。


    她轻轻的拍了拍熊彩燕的手背,尽量让自己显得可靠一些:“好,这些我们都知道了,陈大哥平时为人怎么样呢?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除了在宋家的工地干活,还有没有别的活计,别的去处?”


    “没有,”熊彩燕说的很肯定:“我男人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来卖力气挣钱的,除了脾气有点倔,认死理,没啥坏心眼的。”


    “而且这工地上的人都挺服他的,因为他有文化,能写会算,人也公道,至于你说的得罪人……”熊彩燕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他还能得罪谁呀?”


    “最多就是这次要钱跟工头跟大老板那边的人吵过架,”熊彩燕泪眼汪汪的说道:“可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啊。”


    提到别的活,熊彩燕也是满口否认:“没有别的活了,他就认准了这个工地干了快一年了,就指着结清工钱以后好回家过年,怎么可能会有别的去处?”


    颜韵轻声问:“那你好好想想,陈大哥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就是平常干活穿的衣服,”熊彩燕摇着头说道:“身上只有几块钱,不多,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他走的时候就说要回了工钱以后,咱们就回家,给儿子买新衣裳,”熊彩燕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把我男人找回来啊……”


    叶书愉和颜韵耐心的记录下了所有的细节,又安抚了女人许久。


    离开的时候,叶书愉又说了一句:“你放心,只要有任何的消息,我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一个一心等着拿钱回家过年的农民工,在拘留期满后神秘消失了,家人完全不知其踪……” 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这绝对不正常。”


    颜韵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阎政屿和雷彻行以及潭敬昭三个人赶到了幸福路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副所长姓李,四十多岁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也是被今天工地那场大动静给弄得焦头烂额。


    毕竟是在他们辖区内出的事,他们逃脱不了半点干系。


    听说市局重案组来调查陈子豪的事,李副所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烦躁。


    “陈子豪?那个年前因为扰乱办公秩序被拘留的民工?” 李副所长想了想:“有印象,脾气挺倔的那个,不是早就放了吗?这事儿还没完?”


    阎政屿闻言上前一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李所长,我们已经接到报案了,陈子豪自释放后至今没有归家,家属非常焦急,所以我们来是想要调取一下他当时的释放手续,看看有没有线索。”


    李副所长干笑了一声:“这种小事还麻烦你们重案组专门跑一趟,人肯定放了的,我们这都是按规矩办事的,至于他放出去以后为啥没回家,那我们就管不着了。”


    阎政屿打断了他的套话:“李所长,规矩我们都懂,但人现在失踪超过二十天了,家属也已经报案,我们就必须要调查清楚,请你配合,我们需要查看当时的释放记录。”


    李副所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再推脱,他嘟嘟囔囔的说了句:“真是麻烦……”


    档案室里灰尘味儿很重,李副所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标着治安拘留的柜子里找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了阎政屿。


    阎政屿快速翻阅了起来,卷宗里面是陈子豪当时因扰乱单位秩序被决定行政拘留十五天的处罚决定书,其中还有一些简单的询问笔录,内容确实显示陈子豪当时情绪激动,与值班的民警发生了言语冲突。


    但问题是,卷宗里面并没有正规的解除拘留证明书或着释放回执。


    只在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迹:2月14日,经教育后,陈子豪认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予以释放。


    时间倒是对的上。


    “释放记录就这么简单?” 雷彻行指着那行字问道:“没有他本人签字的回执?也没有通知家属?当时是谁值班办理的释放?”


    李副所长摊了摊手:“雷同志,我们这儿每天进进出出的那么多人,都是按程序走的,教育好了,时间到了就放了呗,按规定确实是需要要通知家属的,但有的时候家属没来,人就只能自己走了,我们也没办法。”


    行政拘留释放是严肃的法律程序,即便再忙,基本的文书和手续也不可能如此简陋缺失。


    阎政屿追问道:“当时值班民警的地址可以提供一下吗?我们需要向他了解当时释放陈子豪的具体情况。”


    李副所长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说:“这个……倒也可以,不过老王家里有点事,请假回老家去了,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估计也记不清了,两位同志,我看这事儿就是那个陈子豪自己出去后没回家,说不定跑哪儿打工去了,你们就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李所长,” 雷彻行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子豪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重案组既然已经立了案,就是以刑事案件为前提在展开调查,隐瞒阻挠侦查是什么性质,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副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好,好……老王家的地址是……”


    他拿了一张纸,快速地写下了一个地址,然后递了过来:“你们按照这个地址去找就可以了。”


    雷彻行接过那张纸条:“谢了,李所长。”


    李副所长搓着手:“那个……我们这边一定会加强管理,深刻检讨相关同志的个人问题,我们也会严肃处理,还望市局领导……”


    雷彻行淡淡看了他一眼:“后续会有正式通知的,你不用担心。”


    听了这话的李副所长抿了抿嘴,心里面越发的不安了。


    正是因为后续会有正式的通知,所以他才担心啊……


    陈子豪那个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宋家那边在施压,所以他们才把人给抓起来,关了半个月。


    原本只是想着不要得罪宋家人,现在却好了,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所里从上到下的所有人都要负连带责任了。


    从派出所里走出来,潭敬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李所长……害怕担责任的很啊。”


    阎政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沉静:“他现在,恐怕正在惶惶不知所措吧。”


    如果确实是因为他们派出所的疏忽导致陈子豪出了事,他的责任可不小。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处筒子楼,按照地址,找到了三楼的一间屋子。


    敲门以后等了片刻,一个年近六十的大爷从里面探出了头:“你们找谁啊?”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雷彻行将证件拿出来给大爷看了一眼:“有些事情想要向你了解一下。”


    王大爷点了点头,把门彻底的打开,让阎政屿他们进来:“进来坐吧。”


    说着话呢,他又朝屋里喊了一句:“老婆子,出来倒水。”


    紧接着一个和王大爷年纪差不多的大妈从屋里走了出来,拿着暖瓶倒了三杯水:“屋子里比较简陋,你们别嫌弃啊。”


    雷彻行在椅子上坐下:“2月14号,是你值班,经办了陈子豪的释放手续对吗?”


    王大爷点了点头:“对,那天是我值班。”


    雷彻行继续问道:“按照规定,释放被拘留人员的时候需要填写解除拘留证明书,由被释放人签字,并且通知其家属,为什么陈子豪的卷宗里没有这些文件,只有你手写的一行字?”


    王大爷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半晌才嗫嚅道:“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值班,他们又催得紧,我就给搞忘了。”


    “他们?”阎政屿低声重复了一遍王大爷的话,沉声问道:“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啊……”王大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害怕的神色。


    虽然他是个公安,可他这么大年纪了,身手也不利索,面对那么多人高马大的男人,他怎么敢拒绝嘛……


    王大爷回忆着说:“那些人穿着黑西装,一个个的都很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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