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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81.“拾荒的小胖纸”深水加更[VIP]


    一直到六点钟下班, 这场淅沥细雨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社裏这棵树的叶片被彻底淋透,水珠顺着脉络滚落,商楹撑着伞慢步来到路边, 坐进程季言的宝马。


    下午商楹在走廊说完那句话以后,程季言明显愣了下, 随后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 可她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闲聊这个,便以工作为由切断了这个话题。


    不过还是答应了程季言的晚餐邀请, 未来还要跟程季言合作至少半年,有些事情需要提前说清楚、明白。


    今晚小条没有跟着一起,程季言在主驾, 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


    商楹坐在副驾握着手机, 屏幕始终暗着, 她没有上微博等社交平臺, 只是把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霓虹光影透过玻璃映进来, 在她的脸上明灭,照着她平静无波的神情。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起,轿车缓缓停下。


    程季言的视线从路况上移开,侧过头睨了她一眼,嘴角噙笑,询问:“听歌吗?”


    “随你心意。”


    程季言的指尖在中控屏上轻点:“那我随便放了。”


    “好。”


    待轿车随着车流继续平稳前进时, 车裏也响起一段舒缓的旋律, 是张惠妹的《人质》。


    女声略微低沉, 轻轻落在空气裏, 在空间裏流淌——


    “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彼此挟持/这另一部分的自己”


    “相爱变成/猜忌怀疑的烂游戏/规则是要/憋着呼吸越靠越近”


    “如果爱是说什么都不能放/我不挣扎/反正我也/没差”


    ……


    正是下班晚高峰,路面车流如织, 比想象中要堵一些。


    花了大概半小时,宝马才在预定好的餐厅前停下,但当商楹看着这家对她而言熟悉的私厨餐厅招牌时,眼底的平静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程季言捕捉到她的半秒失神,直截了当地问:“之前跟她来过?”


    “嗯。”商楹的回应很轻,面色恢复到原样,撑伞抬腿往前走。


    “这次是真的凑巧了,柳城的私厨餐厅没有海城那么多,我让小条选了一家预定的。”


    程季言在一侧也撑着一把伞,提起助理,她就不免失笑:“小条这人是有点缺心眼,但她做饭很好吃,在美食上也有点造诣,有段时间我因为瓶颈期什么也不想吃,她就天天给我拟菜单,换各种各样的食谱,最后我被她养胖三斤。”


    侍应生上前接过她们的雨伞挂在伞架,她们边走边聊,没一会儿就进了订好的包间。


    不是跟楼照影待过的包间,商楹暗自轻松了口气,在程季言的对面落座。


    顶上悬着的精致吊灯散发着柔和暖光,房间裏茶香四溢。


    程季言握着茶壶的柄,手腕微倾,为她们斟着茶水,问:“小条跟我说这家店的茶是私厨特供,在外面很难买到,好喝吗?”


    回想起之前和楼照影在这裏喝的几次茶,商楹的指腹摩挲着杯口,轻轻点了点头:“还不错。”


    程季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眼弯了弯,笑着说:“有点清甜。”


    她抬眼看着商楹,又顺着问起来:“你喝茶会失眠吗?我有段时间喜欢半夜开电脑码字,在这之前就会喝一杯茶,于是可以熬到通宵。”


    “不会。”商楹落下回答,还补充了一句,“喝咖啡也不会影响。”


    程季言放下杯子,她单手支着腮,视线落在商楹脸上:“但楼照影会让你失眠,你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差了很多。是看见那些热搜吗?”


    对面的人再次提起楼照影,商楹不再迟疑,干脆利落地切入正题:“在今天之前,我其实不是很确定你跟楼照影是不是认识,直到你说你要发给你的朋友……”


    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如果你的本意只是想发给你的朋友,你大可以将我马赛克掉,只给她看你,我想也不影响什么。可你并不是这样说的,那么你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看见我和你。”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很笃定,“书展闭幕式开始之前,她看见我和你在聊天,转身进了书架;闭幕式结束之后,你喊我了一声,我转过头去看你的时候,那会儿的你们明显是刚聊完天,当然,这些都可以用凑巧来形容。但上次的午餐地址也在琉玥集团附近,是觉得楼照影会出现在那裏吗?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我不知道你们是哪种程度、什么性质的朋友,但你们的思维模式很像,像参加过同一个训练营的培训,告诉小南要送to签是这样,特地来到半梦出版社也是这样,这些都是她用过的招数。”


    说到这裏,她看向程季言的眼神多了些无奈:“程季言,我不想掺和到你们的事情裏,如果你想要借用我去刺激她,那么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早就如一潭死水了。”


    程季言听着这些,只静静看着她,没有马上给出自己的回应。


    刚好门口响起轻缓的叩门声,侍应生进来布菜,为空间裏添了些许饭菜的香气。


    商楹之前见过的那位经理这会儿也来到房间介绍食材,待看见商楹这次是跟程季言一起来时,她的笑容顿了下,迅速敛起异样,从容地上前招呼:“程总、商小姐,目前这茶喝得可还舒心?”为了让服务更周全,宾客预约时还可以填写用餐人员名单,因此,她现在才知道小瓦小姐姓商,而隔壁的楼总在这之前从未填过。


    茶盏裏的暖光随水波轻晃,程季言慢悠悠看向经理:“很好喝,这是什么茶?”


    跟之前一样,经理娴熟地说起茶的名字、煮法、来历。


    商楹面色淡然地听着这些,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恍惚间回想起第一次跟楼照影来到这裏那天,唇齿间似乎漫开那个带着茶香味的吻,她抿了抿唇,端起杯子咽了两口,将翻涌起来的回忆给按了下去。


    介绍完毕,经理不再打扰,识趣地退出去,房间裏重新只剩下她跟程季言两个人。


    程季言没有动筷,目光落在商楹身上,她接下之前的话题,问:“商楹,真的不来考虑当我的作家经纪人吗?我说过你的逻辑很缜密、透彻,你刚刚说那些更是让我觉得我的眼光没错。”


    “抱歉。”商楹还是原来的回答,又添了句,“但不论你和楼照影是什么关系,都不影响我和你的关系。”


    “意思是不论你们的关系现在多像一潭死水,都不影响我们的来往吗?”


    “是。”商楹说着一顿,加重后半句,“正常的来往。”


    程季言闻言挑了挑眉,这回拿起筷子,她的音调拖了拖:“那如果我说我可以跟她一样提供给你所需要的呢?你妹妹看病需要钱,你也是为了钱才跟她在一起,正巧,我程季言也不缺钱,但我缺你这个作家经纪人。”


    “程季言,我不想再欠着一个人。”商楹睫毛颤了下,“这个月月底德国教授就会来华,我妹妹已经适应了宁安阁的生活,我不想再出任何差池。”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商璇最重要。


    这也是她没有主动提出跟楼照影结束的理由,已经到这一步了,她能躲哪儿去?她能逃哪儿去?就差不到一个月了,她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因为自己的私人情感放弃。


    而且,她也没有资本去提结束。


    “行,明白了,我尊重你的想法。照片我也不发给她,我们就继续进行我们的正常来往。”


    程季言着重咬了下“正常”两个字,随后含笑往嘴裏放了一块肉,简单点评着:“味道不错,比海城的私厨餐厅便宜。”


    等和程季言用过晚餐,时间已经近八点半,商楹像往常一样来到宁安阁。


    现在快到妹妹的睡觉时间,她特地过来给妹妹念故事书,主卧开着一盏暖融融的臺灯,光晕在书页上展开,她垂眼翻着故事书,念故事的声音温柔且专注。


    商璇侧躺在床上,半边脸颊浅浅压着掌心,乌溜溜的双眼没有跟着故事走,只安静地望着姐姐,有时候连眨眼都会慢下两拍。


    直到一个童话故事念完,商楹才轻轻抬眼。


    见妹妹眼裏毫无困意,她伸出手去把妹妹的头发别了别,声音放得更柔:“小璇,怎么这样看着我。”


    “姐姐。”商璇抓住她的掌心,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很肯定地道,“你看上去很不开心。”


    她蹭了蹭商楹的手心,眼裏满是担忧,很关切地问:“为什么呢?姐姐,你跟我说说,我看看我能不能想到办法。”


    商楹的指腹擦了擦她的脸,看着她一脸认真,忍俊不禁:“姐姐没有不开心,大概就是工作累着了,最近不是进了新的公司吗?工作内容还挺多的,不过不用担心,我都可以应付。”


    “姐姐好辛苦哦。”


    商楹面色无比柔软:“不辛苦。”比起你这些年,怎么也不算辛苦。


    只是……月底David教授过来,真的可以带来希望吗?她不是很确定,可看着妹妹此刻的模样,她起身倾身过去,轻轻弯下腰抱住妹妹。


    “姐姐,你要开心,好吗?”商璇立刻回抱着她,轻声问。


    “好。”


    哄着妹妹睡着,商楹回到月湖境。


    对于楼照影今晚依旧不会回来这件事,她已经习惯了,但看着茶几上那罐昨晚她亲自吹灭的香熏蜡烛时,心脏还是像被蛰了一下。


    跟昨晚一样,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是漫无边际的暗,闭上眼是纷乱缠人的思绪。


    睡意不肯露面,干涩的酸胀感却一点点注入眼眶,连带着眨眼都有些疼,她索性按开臺灯,去医药箱裏翻出一支滴眼液。


    透明液体顺着眼尾滑落,凉意在脸颊上经过,却没有她昨晚流下的眼泪密集。


    最终,她还是在临睡前登上微博,面无表情点开了骆辞的微博小号。


    骆辞现在没有进组,日子过得松弛、自在,小号的活人感很重。


    今天更新的内容都是吃喝玩乐的细碎日常,说自己被照顾得很周到,还说自己拼了一副拼图。


    往后,她的动态还在持续着。


    3.8日,周三。


    今天是妇女节,出版社放半天假,商楹上午陪妹妹玩积木,下午忙着工作。


    骆辞站在一架私人游艇的甲板上,表示想要学开船。


    3.9日,周四。


    程季言的这篇稿子已经发给商楹,商楹作为责编认真读着,从上班看到下班。


    骆辞在一家私人室内滑雪场,她穿着厚实的滑雪服,说和人约好了以后去挪威滑雪。


    3.10日,周五。


    郑秋之前说如果Season的这个项目落在编辑2部,就请大家吃火锅,日子就选在今天,商楹和同事们一同前往火锅。


    骆辞拍了一家私厨餐厅的菜品,并赞嘆这家餐厅的茶好喝。


    3.11日,周六。


    商楹一整天都在宁安阁,距离David教授来华还有不到二十天,她总怕自己的准备不够充分,一直在看书。


    骆辞发了一组拿着仙女棒的live图,光点在夜色裏闪烁,说柳城去年跨年的烟花秀很漂亮,今年跨年她会来看的。


    不过等到周日,商楹的行程有了些许变动。


    松柏之前准备的房源册子她们翻了个干净,目前她们对两套房子有意向,今天就要去看这两套房,如果各方面都合适的话,明天就签合同。


    商璇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宁安阁裏转悠,算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门。


    妹妹向来懂事,不会主动向她表达自己的烦闷,但商楹也会怕妹妹闷着。


    再加上今天天气不错,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窗臺,商楹看着妹妹,笑着问:“小璇,今天跟姐姐一起去看房,好吗?”


    更何况,这套房子本就是为商璇准备的。


    商璇双眸亮晶晶的,应声:“好!”


    第一套房有一百六十平,四室二厅,六百多万。


    小区绿化做的很规整,空气裏带点草木的清新气味,领着她们看房的中介见着人便笑脸相迎。


    “商小姐,这套房南北通透,您看,采光特别好。”


    “客厅的开间有五米二,阳臺也宽敞得很,摆个藤椅或者小茶几,晒晒太阳很舒服的。”


    “喜欢养鱼吗?有养鱼的想法吗?这面鱼缸的设计感十足。”


    ……


    有松柏这个专业人士在,看房会轻松很多。


    商楹只需问妹妹现在有没有不舒服,需不需要休息之类的问题,好在因为一切安排得都很完美,商璇还有些新鲜劲,没觉得有多累,只是回到宁安阁吃过饭洗过澡,都不需要给她念故事书,很快就睡着了。


    商楹掖了掖她的被子:“小璇,晚安。”


    从宁安阁出来,商楹坐上宾利后座。


    过去一周的疲惫感漫上心间,她目光失焦地看着窗外的路灯,缓缓闭上眼。


    但让她意外的是,月湖境内有楼照影回来过的痕迹:电梯口那两辆山地自行车不在了。


    商楹看着空下来的地方,怔了好几秒,旋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还好她从未真正答应跟楼照影的约定,还好她从未听楼照影说起这两辆山地自行车,还好她坚定地没有告诉过楼照影自己的心意。


    睡前,她果然看见骆辞在小号更新动态。


    骆辞穿着骑行服在柳城的骑行绿道穿梭,而她踩着的就是让商楹眼熟的山地自行车。


    商楹的眼眶又在干涩发疼,习惯性地滴着眼药水。


    ……


    翌日,新的一周开启,距离商楹跟楼照影上次见面过去了整整七天。


    程季言在下午来到半梦出版社,跟商楹这个责编当面细谈有关这本短篇的细节打磨。


    正如程季言之前所讲的那样,商楹的逻辑向来缜密透彻,而悬疑小说想要让故事足够精彩、经得起推敲,这份严谨的逻辑恰恰是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而商楹将这篇名为《轨桥》的悬疑小说读了三遍后,精准揪出好几处隐匿的逻辑漏洞。


    两人围绕细节展开了认真细致地探讨,过程中难免出现思路碰撞的时候,但每一次的分歧的最终走向,都是商楹说服程季言。


    谈话收尾,程季言在跟商楹在路边分开之前,她也忍不住嘆口气:“商楹,我不会放弃让你成为我的作家经纪人的。”


    “下次见。”商楹只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见她依旧是这副模样,程季言忍不住抬手虚捶了下她的肩:“我真的不会放弃!”话音落,再笑着转身进了宝马。


    傍晚的风拂过,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商楹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目光往宾利处扫去,却看见那个位置停着一辆过去这些时间只在车库看见的劳斯莱斯。


    周遭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人声、风声、车鸣声悉数消失,只余呼吸声在耳畔响彻。


    商楹垂了下眼,右手的大拇指转了下中指戴着的戒指,两秒后缓缓抬腿,朝着这辆车走近。


    明明往日一分钟内就能走到的距离,在此刻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步都透着说不清的漫长,都像是隔着无形的阻滞。


    终于,她来到路边,拉开后座车门。


    率先撞入眼帘的是交迭的一双长腿,楼照影今天穿着黑色西装,精致的细高跟微微上翘,勾勒出几分慵懒的气场。


    当商楹弯下腰,目光往上抬的瞬间,再看见的是楼照影平静的脸,可那份不悦在空间裏很清晰。


    她双唇抿了抿,表面泰然地坐进去。


    楼照影淡声吩咐着前面的特助:“关河,回月湖境。”


    一直到回到月湖境的车库,两人之间也没半点交流,空气裏只剩下压抑的安静。


    楼照影率先下车,高跟鞋踩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带着些许冷意的声响,她的长卷发随着步伐而摇晃,难掩周身的低气压。


    商楹默默跟上,和她一前一后踏入电梯。


    而当轿厢门缓缓合上时,楼照影忽而抬手扣住商楹的脸颊。


    下一秒,她将自己带着薄愠的呼吸尽数浸进商楹的唇齿间,将两人间长达半个月的沉默彻底碾碎。


    是一个很突然、突兀、毫无征兆的吻。


    商楹下意识抓住她腰间的布料,身体却凭借本能张唇接纳着她急切的湿腻舌头。


    前后不过短短几秒钟,电梯门又缓缓打开,可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却并没有就此停下,跟看电影那晚回来一样,她们搂抱着穿过入户花园,但直到门口需要人脸识别,商楹却是被楼照影抵在门上,她的后脑放着楼照影的手,这次连短暂的分开都没有。


    今晚没有薄荷糖在嘴裏化开,唯有气息交缠间的温热。


    陌生的、熟悉的温热。


    可渐渐地,不知何时起,一丝细微的咸涩悄然渗进她们的嘴裏。


    是眼泪的味道。


    是楼照影的眼泪的味道。


    商楹的心跳陡然空了半拍,她猛地睁开眼,撞进视线的是近在咫尺的人眼裏的泪光。


    在入户灯柔和的光晕裏,那点湿意正轻轻闪烁,格外明晰。


    似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楼照影的眼睫也颤抖两下,徐徐睁开双眼。


    这个许久不曾光临的吻慢慢停了下来。


    花园浮动的馨香悉数被拦在鼻腔之外,楼照影捧着商楹的脸,指腹轻轻贴在她的颊边。


    长睫被泪水浸得湿润无比,好几缕还粘连在一块儿,而眼底的红意蔓延,将她平时的从容尽数掩去。


    而后,她的双唇翕了翕,鼻音浓厚地道——


    “我撑不下去了,商楹,我认输。”


    “你理理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来迟了但好歹写了这么多呢!!!


    今日份的加更来自“拾荒的小胖纸”同学的深水冠名~~~以及大家昨天被气到不行的留言(?


    月底啦!我要营养液!我要留言!


    第82章


    82.[VIP]


    除开上床时难以控制的生理性泪水, 这是商楹第二次亲眼看见楼照影流泪。


    上次是在游艇那晚,楼照影借着酒意向她袒露心意,向她索要一个答案;而此刻的楼照影身上没有半分酒气萦绕, 处于绝对清醒的状态,但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楼照影在问完以后, 眼泪还在持续往下坠落, 没有急促的汹涌,却像近日时起的一场春雨。


    细密、淅沥、朦胧, 将周遭的空气都染得有些湿润,让她们仿佛都置身于雨中。


    望着眼前这一幕,商楹的眉眼漾着全然的平和, 她缓缓抬起手, 用指腹轻柔拭去楼照影脸颊上没来得及掉下去的眼泪。


    回话的口吻像一杯温开水, 不冷不热:“小砖, 我没有不理你。”


    听到这话, 楼照影抓住她的手腕, 掌心贴着她腕间温热的肌肤,感受着她跳动的脉搏。


    她的嗓音裏还带着未散的泪意,反问了一句:“没有吗?”


    “理你的前提是你给我发过信息,或者你出现在我面前,对吗?但你并没有给我发消息,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那么也不存在我没有理你这个结果。”商楹说到这裏话音一转, “但你现在就在我面前, 我难道没有回应你吗?你的吻、你的问, 我都回应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楼照影的脸颊贴上商楹的掌心,她的眼前上了一层薄纱似的滤镜, 让她看不真切商楹的脸。


    却很肯定地道:“你在混淆概念,过去那些时日上蹿下跳的我,在你眼裏跟跳梁小丑一样,对不对?”


    商楹没有回答,问:“如果你想跟我聊事情,先进门好吗?上了一天班,现在有点饿。”


    “……好。”楼照影浓睫一颤,还是选择了听话。


    商楹挣开被攥着的手腕,手却没有恢复自由,而是被楼照影给紧紧牵住。


    她没有挣扎地转过身,待喉间那缕微颤的气息缓缓呼出,才面色平静地拉开门。


    玄关处灯光柔和,立镜静静在一旁,清晰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楼照影没有松开商楹的手的打算,掌心相贴的温度让她分外贪恋。


    于是,她比商楹快一步地从鞋柜裏取出两双拖鞋,摆放在她们的脚边,她穿的高跟鞋脱起来倒是方便,微微用力鞋跟就可以顺势落地,但商楹最近上班穿的是球鞋,得弯腰解开鞋绳。


    商楹正要俯身,楼照影想也没想,跟之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单膝蹲下来。


    她用另一只手勾住鞋带,灵活指尖轻巧翻飞间,球鞋很快就松了,随后攥住鞋身,仰脸道:“抬腿,小瓦。”


    商楹垂眼看着她的神情,抿了抿唇,照做。


    换好鞋,两人穿过玄关,径自走向客餐厅的洗手池前。


    楼照影这回松开牵着的手,人却没有退开,她绕到商楹的身后站定,抬手用双臂将商楹圈在怀裏,下巴还落在商楹的肩头。


    是好久不曾有过的亲近、亲昵,但商楹没有恍惚。


    她抬手打开水龙头,刚触到温热水流,下一秒,楼照影再次牵过她的手:“我给你洗。”下巴还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声调发软,“好不好?”


    商楹眨了下眼,回:“随你心意。”


    水流细细流进她们的指缝,楼照影从一旁挤了些绵密的洗手液泡沫覆在商楹的手上,慢慢揉搓,她的动作很轻,指腹顺着商楹的指节下滑,连手背上的每一寸肌肤、掌心的温度都认真细致地清洗着。


    洗到后面还勾住商楹戴着的戒指转了转,唇边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意:“一直戴着吗?”


    “嗯。”商楹点点头,“已经习惯了。”习惯戴着这枚戒指,习惯情人这层身份,习惯现如今的一切。


    “你看看我的手是不是太空了?”


    洗手动作渐停,楼照影先关掉水龙头,她张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空中蜷了蜷。


    她偏头亲了亲商楹的头发,又有些委屈地说:“你之前还帮商飞昂选戒指,那会儿他说选的是婚戒……我想想还是好嫉妒,明天晚上我们去选戒指好吗?挑一对最配的,也可以不出门,让易管家安排品牌经理把款式都送上门来选。”


    商楹的回答依旧温润:“好,怎么都行。”


    洗手池的暖光落在她们交迭的手上,将两双莹润如玉的手衬得剔透。


    楼照影扯过一旁的擦手巾,为她们擦着手上的水,笑笑:“那还是出门好了,明天是白色情人节,是我们恋爱一个月纪念,值得好好纪念一下。”


    说完这个,她轻轻握着商楹的肩,将人带着转过身来,双手也顺势落在商楹腰间。


    两人贴得很近,她的视线扫过商楹这张让她想念的脸,凑过去,将柔软的嘴唇印在商楹的唇角,再温柔开口询问着:“等会儿吃过饭后,今晚一起洗澡好不好?想和你泡澡。”


    一如往常,商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好。”


    用过晚餐,浴室裏的水也放好。


    商楹早已褪去了跟楼照影一起泡澡的局促,跟第一次来到月湖境的跨年夜一样,她整个人坐在楼照影的怀裏,脑袋侧偏,不轻不重地和人接吻、互洗。


    唇齿相碰间没有急切,只有轻缓绵长的吻,但喉间还是不自觉溢出难耐的轻吟。


    水位随着两人的动作晃着,涟漪一圈圈荡开,一直到她们从浴缸裏出来过后才逐渐停下来。


    房间裏的水汽还没散尽,楼照影主动揽过给商楹吹头发的活,她拨开还带着潮气的发丝,指尖在商楹柔软的发间穿梭,让暖风均匀裹住每一根头发。


    高端吹风机的运转声并不刺耳,低柔地在室内响起,取代了她们的沉默成为新的背景音。


    等把头发吹得蓬松,楼照影又为商楹涂护肤品,她抹的动作很专业,会打圈按摩,还会笑着问:“小瓦,舒服吗?”


    商楹凝着她含笑的眼睛,没有跟着笑,只轻轻点头:“满分。”


    近九点钟,她们在床上躺下。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茶几上燃着一罐香熏蜡烛,火光摇曳间,熟悉的清淡花香在房间裏流动。


    楼照影侧过身,手肘支起上半身,续上在浴室的吻,她的右手落在商楹的腰间,指腹隔着薄薄的睡衣摩挲。


    这样的吻在游艇那一晚也有过,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她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可当她稍稍往后撤,撞见商楹平静无波的眸光时,情绪像是被戳破的装满水的气球,眼眶倏地红透了。


    过去近半个月的忽视让她的眼泪来得极快,顺着眼角流下,一滴滴砸在商楹的肩颈处,泅开一片湿痕。


    进门以后的一切假象就此打破。


    “怎么了?”商楹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照旧用指腹擦着她的泪滴,“怎么还亲哭了?”


    “商楹……”楼照影泪光闪烁,唤了她一声。


    商楹索性用手兜住她往下掉的泪水:“我在。”


    已然看不清商楹的模样,楼照影垂下头,她的脸深深埋在商楹的肩窝处,滚烫的呼吸裏尽是浓重的哭腔:“你就这么不在意我吗?”


    肩窝处的布料已经不用去管了,商楹轻拍着她的背,下巴在她的脑袋上蹭了蹭。


    她的眼裏没什么神采,出口的音色柔软却没什么起伏:“小砖,你是自由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楼照影的肩膀颤抖,声音闷在她的颈间:“可是我不想要这个自由,我只想要你。”


    “我现在就在你的身边,不是吗?”


    商楹说着脑袋侧了侧,唇瓣蹭过她的耳廓,语气依旧如羽毛般温柔:“我的呼吸,我的嘴唇,环着你的手臂,现在跟你说话的声音……你看,我就在你身边,你真真切切可以感受得到、触碰得到。”


    “不,我感受不到!”


    楼照影应声仰起脸,她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早已把她的脸颊糊得一片湿,不断的泪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的脑海裏却能勾勒出商楹一副淡然无比的模样,跟过去这半个月一样,无论她怎么闹腾、折腾,都不会在商楹的心裏掀起一丝波澜。


    心口的胀痛排山倒海,彻底将她淹没,痛到她连再开口回应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怎么会感受不到呢?”商楹拉过她的手,让她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明明就可以感受到我的温度。”


    见她抿唇不回答,哭腔却没有弱下去,商楹有些无奈起来:“好吧,你待在我这裏似乎只会流泪,我惹你伤心,是我的不好,需不需要打电话让骆小姐过来?”又顿了顿,“你们之间的约定还少了一些,小砖。还要带她去看有她名字的树,如果有这棵树的话;还有戒指,你也需要给她送一枚,还有……”


    还有什么?好像没有剩下什么了。


    她们之间,好像也不剩下什么了。


    楼照影只觉得氧气都在逐渐稀薄:“我没有跟她约定这些,我跟她是互相利用,我托她故意发这些气你刺激你,而我让她当琉光的代言人。”


    她用手背抹了下自己的脸,再伸手捧住商楹的脸,诚恳地道:“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了,我幼稚、无聊、自私、自以为是,这样的行为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商楹为她别着有些凌乱的头发:“有也没关系,小砖,我真的不介意。”


    “不,你介意。”


    楼照影的嘴唇都有些发颤,她摸过自己枕下的五枚指套:“那天晚上说不确定她喜欢哪款,这个‘她’指的是你,先用草莓味的好不好。”


    她拆开一枚戴在中指上,翻过身压在商楹的身上,通红的眼眶裏是浓郁的爱意,以及占有欲。


    她亲了亲商楹的额头,指尖径自挑开商楹的睡裤,哑声道:“如果你是一棵蓝花楹,那么我就是蓝花楹的影,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罕见的只有三千出头的字数(擦汗


    追妻火葬场同步开启啦~~~


    第83章


    83.[VIP]


    如果用一个词概括楼照影过去这两周的生活, 那么会是——煎熬。


    她从松柏那裏掌握着商楹的一切动向,她每天都会查看商楹的定位,可越看也只会让她越清醒、越痛苦、越心冷, 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商楹那裏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她也不得不再次直面最为残酷的事实,想要让商楹爱上自己, 远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商楹连最基础的情绪都不会给她,哪怕是最浅淡的回应都吝啬给予, 可她分明见过商楹因为容夏的事情而伤心难过的模样,对比起来,她所做的一切在商楹那裏都是平静的。


    是因为不喜欢, 所以才不介意、不在意。


    就连此刻跟商楹对峙, 向商楹坦白这些过去, 也会得到商楹说她是自由的回答。


    她清楚的, 从跟商楹重逢开始, 她触碰到的始终都是一团雾。


    前期没有挑明便迎来直白的拒绝, 后期表明心意得到的也只是基于情人这层身份的配合,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地试探,如何不顾一切地靠近,如何拼尽全力地争取,这团雾始终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往她的血液裏渗。


    如果没有她的强求, 她跟商楹不会有现在。


    但是正因她的强求, 她跟商楹只能有现在。


    思绪翻涌如潮, 楼照影的指尖还未再进一步, 便骤然收住,她强行中止了动作。盈在眼底的泪光悄然消散, 她垂眼看着身下的商楹,双唇轻抿着,没有说话。


    察觉到她顿下来的动作,商楹仰着脸回应她的目光,四目相视间,也没有问为什么,眼裏盛着无声的包容。


    空气都静止流动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最终,楼照影率先败下阵来。


    她抬手摘掉这枚草莓味的指套,随手丢进床边的垃圾桶,下一秒伸手将商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想将商楹揉碎,彻底嵌进自己的骨血。


    商楹回抱着她,合上眼,这才软声开口:“怎么了吗?”


    “香熏蜡烛那晚,我在酒店待了两分钟,往后我没有再见过她。”


    鼻腔裏是让人安心的发香,楼照影重新认真解释每一项:“没有跟她约定挪威滑雪,没有让她来柳城看跨年烟火,没有跟她一起尝餐厅的茶,没有跟她一起拼图,没有让她上我们的私人游艇,那两辆山地自行车我本来也打算换掉,我没有跟她一起去骑行……什么都没有。”心口的闷意浓厚,她坚持着,“我说过的,我不会在想念你的这近十年裏和别人做这些,未来也不会和别人做这些,不要跟我说我是自由的……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在柳中花园裏遇到的那只蝴蝶,原来也是她自己。


    是商楹治好她残破的翅膀,可飞翔不是她的念想,她只想栖息于她的这棵蓝花楹,永远也不分开。


    听到这些,商楹没有回话,但抬起手来抚了抚她蹙起的眉头。


    喉间不免有些涩意,她努力压了压,才轻声道:“小砖,我没有觉得你是跳梁小丑,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也没有怪你。”


    “你怪我吧,商楹,我们是恋人不是吗?我做的这一切在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裏也不该被轻易放过,你应该控诉我、质问我,你应该向我发火,向我表达你的愤怒。”


    “……但我们不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那要怎么样才能是呢?”楼照影握住她的手腕,再次感受着她跳动的脉搏,说话间又有了些许鼻音,“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喜欢我,或者你喜欢的那个人曾经做了什么让你心动,我也去做,好不好。”


    “你真的想听答案吗?”


    “想听。”


    商楹眼睫一颤,有些残忍地切断楼照影的念想:“她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裏,就足够了。”


    年少的楼照影只需站在那裏,就可以轻易捕获她的目光,吸走她的注意力。


    如今的楼照影其实也一样,可她的喜欢也注定只能跟从前一样安静,不被任何人所知晓,最重要的是,不被楼照影知晓。


    商楹等来的是楼照影的默然,因为刚刚商楹说的这些,她再了解不过。


    在学校天臺确认商楹就是赵楹之前,年少的商楹也是没有做什么,仅仅是站在人群中,也让她挪不开眼,可商楹就是赵楹,这个讯息让她坚定地认为她们就是命中注定。


    如果不是命中注定,她们怎会时隔多年,在柳中再度相遇。


    又一次时隔多年,在临裏商场重逢。


    “小砖……”商楹的声音唤回楼照影的思绪,在这段扭曲的关系裏,她早已精疲力尽,她转而用掌心托住楼照影的脸,这次是个问题,“我们……可以回到最初那样吗?”


    只谈交易,不谈真心。


    楼照影清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无比坚定地给出自己的回答:“对不起……往后我会对你好的。”


    “你本身就对我很好了,金钱、物质、生活……事无巨细,各方面的安排都很到位,如你所说,当你的情人,我不吃亏,但是……”


    但是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


    哪怕年少时的暗恋情愫在心裏盘桓多年,哪怕她们此刻也称得上彼此喜欢。


    可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错了,并错得彻底,她们像歌词裏写的那样,都是在憋着呼吸越靠越近,最终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这些年她在这世间活得本就艰难,只守着最后一丝尊严撑着,她宁愿自己多兼职、工作,也不会向路遥开借钱的口。


    她明明被困在这个世界,却又像游离于世界之外。


    可如果说是楼照影彻底碾碎她这最后一丝尊严,是不准确的,而是她也顺势认命了、妥协了。


    ICU亮着的显示屏深深印进她的脑海,她不想妹妹在生病时那样痛苦……她就没有私心吗?所有人都了然的是,只有妹妹的病情有了希望,她的人生也才有了希望,所以楼照影为妹妹安排宁安阁,为妹妹联系David教授。


    她也曾向往过成年以后的模样,但如今早就记不得十八岁之前自己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了。


    她跟楼照影各取所需,难道不是正合她的心意吗?她现如今所承受的、失去的,在商璇这条鲜活的生命面前,又有什么可比性。


    楼照影给予她的,比她能回馈的太多了。


    她们之间是不平等的,她无法心安理得去享受楼照影的爱,这也是她拒绝楼照影的原因之一。


    用楼照影的钱给妹妹买几百万的房子,只有将自己彻底放在情人的位置上,她才能自如地呼吸,才不会有窒息感。


    若真的论起自私,她想,她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楼照影近期的所作所为虽然让她痛,可她也感到了一些难言的、诡异的安定。


    “没有但是。”


    楼照影没让后面的内容出口。


    她偏过头,温热唇瓣覆了过去,带着不容抗拒的柔软力道,将商楹余下的话悉数堵回喉间。


    她拉过商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自己的掌心重重按在商楹的手背上。


    胸腔裏的心脏正在剧烈震颤,直到这个缠绵到几乎要耗尽她们力气的吻终于结束,她才抬眼,目光牢牢锁着商楹的眼睛,字字清晰:“商楹,我相信我的真心会抓住你。”她凑上前,吻了吻商楹的眼皮,“晚安。”


    商楹摸了摸她哭过的脸,笑了下:“小砖,你去重新洗个脸,我给你涂护肤品,还有我的睡衣也得换了。”


    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楼照影也跟着笑,软声问:“那我给你换,好不好呀?”


    “……好。”


    但步入衣帽间后,商楹的睡衣脱下去,迟迟没有再穿上。


    楼照影也褪去了所有衣物,在立镜前将人牢牢圈住深吻,唇齿纠缠间,她把商楹放在衣帽间的单人沙发上坐好,指尖捏着从枕下特地带来的指套,递到商楹唇边,声音湿热:“宝贝,用牙撕开。”


    空间裏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都被揉碎,落在她们身上。


    商楹望着她含笑的眼眸,张嘴咬住指套边缘,她配合地往旁边扯。


    塑料薄膜裂开细响,商楹又抬起手来,从裏面捻出这枚有颗粒的薄膜,指尖蹭过楼照影修长的中指,一点点亲自往上套。


    “我偷偷回来过好几次,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就等你发现……你都没有翻开过我的枕头。”


    再回到原来的话题,楼照影却没有那么委屈,她的双眸亮晶晶的,抬起左手捋了下商楹在身前的头发,不让它碍着自己的眼。


    目光慢慢落在商楹身上的艳色上,她的双膝跪在软毯上,缓缓俯身,含住其中一边。


    舌尖轻轻碾过,又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商楹咬着唇,很难形容眼前的画面——因为沙发正对着衣帽间的立镜。


    镜子裏的画面让她的心跳发慌。


    镜中的楼照影跪坐在自己面前,一头长卷发自然散开,露出她精心锻炼的背部线条,从颈后延伸至腰际,因为垂着脑袋,弧度更显柔和,像春日的流水。


    肩胛骨在光影裏若隐若现,没有刻意的起伏,但极具韵律感。


    镜子裏映照出两人肌肤的细腻光泽,商楹不近视,能精准看清楼照影的动作。


    她看见楼照影的左手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抚摸,看见楼照影偏过头去亲她的腿侧,看见楼照影的右臂在一点点推进……


    许久不曾被楼照影触碰,她的双手撑在两侧,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薄膜上的颗粒刮过她,让她觉得有些发麻。


    楼照影垂着眼,盯住自己被含着的指节。


    她的大拇指在外面缓慢揉弄着。


    身上都不禁沁了层薄汗,忽而觉得口渴万分,喉头咽动的频率加快。


    商楹只觉得镜子裏的画面太夸张,往回收却看见楼照影灼热的目光,裏面是毫不掩饰的贪恋。


    她意识到楼照影在看什么,而后赧然地道:“小砖,你别看了。”


    楼照影闻言颤了颤眼睫,随即抬起眼,落下两个字:“好看,想吃。”


    不等商楹回答,她右手的动作明明没停,但腰禁不住往后弓,趴得更深了些,连带着呼吸一点点漫过去:“现在也是随我心意吗?”


    商楹的脑袋往后仰了仰,视线避开镜子,落在天花板模糊的纹路裏。


    好几秒后,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嗯,随你心意。”尾音都有些发颤。


    “宝贝可以踩在我的肩上。”


    楼照影一边温柔说着,一边用左手的指尖轻轻将商楹拨开。


    说这话时她离得很近,能看见在她说话的同时,商楹极其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蓝花楹的花瓣被打湿,露珠还莹莹挂着。


    楼照影没有像商楹一样先用鼻尖,她也没有含蓄地啄吻,而是张开唇探出舌尖。


    直接舔了上去,一下又一下,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跪着的姿势有天然的优势,方便她掀起眼皮,看向在面前颤抖坐着的女人。


    没撑多久,商楹很是受不住,双脚还是踩在了楼照影的肩头。


    她想让楼照影停下来,最终也只是膝盖不受控制地夹住了楼照影的脑袋,迎来了楼照影的一声轻笑。


    温热气息喷洒,让她又抖了两下。


    “宝贝,别咬这么紧……”


    “难怪你喜欢舔我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怎么这么多,垫着的睡衣都被浸透了……”


    这人出口的话都很暧昧,商楹听得耳热,手按在她柔软的发顶,松开咬着的双唇,忍不住直呼其名:“楼照影,你别说话了。”


    “遵命。”


    楼照影应得干脆,话音落下,她舔吸的速度快了些。


    商楹看着镜子裏她伏在自己身下的身影,后背线条随着动作起伏,也很快就坚持不下去,踩在她肩头的脚摇摇晃晃放下去,歪歪斜斜地倒在沙发上。


    细碎的喘息止不住地溢出来。


    衣帽间内的旖旎还没散,楼照影简单擦过嘴巴以后,又抱着商楹来到浴室:“不用擦了,还是洗一洗吧。”


    她在宽大的洗漱臺上铺了浴巾,让商楹面对着镜子坐下。


    兴许是浴室光线更为透亮,镜子裏的她们照得也更清晰。


    两人本就什么都没穿,商楹意识到楼照影想做什么,脸颊通红:“……我要去淋浴间洗。”


    楼照影衔住她的嘴唇,舌尖勾了勾,轻轻哼唧两下,软乎乎说:“在这裏一样的。”


    一分钟后,商楹坐在浴巾上,背对着楼照影。


    楼照影站在她的身后,打开水龙头,一本正经地用温热的水给她清洗,指尖蹭过时,她身体还是会忍不住发颤。


    “……”商楹实在是没法看眼前的画面了,转过头去,避开视线。


    楼照影的气息围上来,吻住她。


    从旁边取过另外两枚指套,自己戴在两根手指上,她的左手往后轻掰着商楹的腿。


    过了几秒,楼照影收住这个吻。


    她看着镜子裏的场面,看见商楹身上染着的一层粉色。


    看见自己正抵着,还没有往裏。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跟我讲。”


    之前还没有对商楹试过两根。


    商楹感受着背后的体温,浓睫眨了下,用鼻音回应:“嗯。”


    她还是不敢去看镜子裏的她们,但她却能清晰感受到楼照影的指节,存在感太强,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要让她觉得撑,让她的呼吸更乱了。


    楼照影吻着她的侧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又问:“还好吗?”


    商楹没说话,只是含住她的嘴唇,舌尖描着她的唇瓣,暗示她继续。


    洗手臺的水龙头早已关闭,但却有好几道声音替代了水流声。


    商楹闭着眼,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和楼照影。


    婉转的嗓音止不住地从喉间从鼻腔溢出来,身体像是软得没了骨头,靠在楼照影的怀裏。


    “商楹……”楼照影依旧是用大拇指在外面打圈按揉,配合着。


    她的嗓音发哑:“过去这些天我好想你……想到你不理我我就生气,那时候我就想,等见到你了我要把你做得下不来床……”


    明明现在操纵一切的是她,可她盯着镜中的商楹,气息比商楹还要急促:“嗯……这样是不是很舒服……对不对?”


    她加快了一些速度,听见商楹靠在她的肩上,低低啜泣:“呜……小砖……”


    感受到怀中人的发颤,楼照影又故意慢了下来,嘴唇贴在她的耳后,含笑问:“怎么啦?不舒服了吗?”


    商楹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眼睫湿润地抬眼看着她,眼神裏满是委屈和渴求:“不要……”


    “不要什么?”楼照影又去亲她的脸颊,耐心引导着,“告诉我,宝贝,我想听。”


    商楹握着她的手腕进出,声音低下去,却很清晰:“……不要慢下来。”


    这话一出,楼照影的呼吸都停滞两秒。


    她拉过商楹的这只手紧紧牵着,很听话地快了起来,柔软唇瓣落在商楹敏感的耳侧,一声声低哑地唤着商楹的名字。


    起码。


    此刻的商楹是喜欢她的,对吗?混淆在情欲裏的爱,怎么不是爱?


    最终,楼照影还是把那五枚指套尽数用在商楹身上。


    墙上挂着的分针与时针重迭在0点时,她牢牢抱着商楹,跟商楹的鼻尖蹭了蹭,声音很轻:“恋爱一个月快乐,小瓦。”


    商楹柔柔亲了亲她的脸颊:“晚安。”


    ……


    白色情人节的广告没有2月14日那么铺天盖地,但商楹来到办公室以后,还是有同事聊起今天跟对象的安排。


    郭燕转了转眼睛,笑着过来问她:“商楹,你跟你对象怎么安排?”


    “晚上去挑戒指。”


    郭燕没料到她真的会回答,愣了下,随后拔高声音:“嚯,准备结婚吗?”


    商楹这回只是笑笑,没有接过话。


    今天跟楼照影重新恢复微信联系,商楹摸鱼期间会给她发消息,不过两人休息的时段有些错开,彼此都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收到回复。


    到了午休时间,楼照影也会给商楹打电话,她会说想念商楹的声音,期待今晚的见面。


    商楹站在院子裏的那棵树下,小声回应着。


    而程季言今天也再次来到半梦出版社跟商楹聊《轨桥》。


    商楹在跟她聊完以后摸过手机,看见楼照影给她发来微信说:【戒指还是让经理送上门选,小瓦。】


    心上人:【我晚上需要回庄园一趟。】


    心上人:【你困了就早点睡。】


    程季言在一旁看见她的脸色,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随口一问:“怎么了?”


    “没怎么。”


    “一会儿下班跟她有什么安排吗?”


    跟程季言聊得来,再加上对方跟楼照影又认识,商楹言简意赅:“她回家。”


    “回家?”


    程季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望着商楹,眉头抬了下:“商楹,她今晚不会回来了,确切地说,是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为砖瓦加油


    今天准时更新啦!字数还不少!


    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写那什么了,我要大走特走剧情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以及大家要注意身体捏,我今天就中招感冒了


    今天也是想要营养液和留言的一天


    第84章


    84.[VIP]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滞, 商楹听着程季言的这句话,眉头微蹙,下意识回问:“什么意思?”她的嗓音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回来”和“回不来”不是简单的措辞差异, 前者主观,后者被动, 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程季言从椅子上起身, 不疾不徐地穿着薄外套,语气平淡地说:“字面意思。”


    她能猜到商楹和楼照影的关系在什么程度, 说话点到即止,不会过分透露,话锋轻轻一转:“快到下班时间了, 我先回去了, 下次见。”


    “……下次见。”商楹的回应慢了半拍。


    回到工位坐下, 她看着楼照影发来的消息, 再回想起程季言说的话, 不禁有些失神, 皱着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


    指尖在屏幕上悬着,一直到六点下班,她才艰难地回复:【不用了,下次再一起选吧。】


    楼照影这次秒回:【好,我也觉得一起选更有意义。】


    看着她的回复,商楹的双唇抿了抿。


    不能否认的是, 即使昨晚才和楼照影做着这世间最为亲密的事情之一, 但她们对彼此的认知始终是不够的。


    ……不, 此处该纠正一下, 是她单方面对楼照影的了解太浅了,毕竟楼照影调查过她, 清楚她有哪些亲人、朋友,而楼照影那边,她知道阮书意的存在,却对楼照影的“家”一无所知。


    什么叫回不来……


    其实楼照影过去这半个月都没回月湖境,今晚不回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她已经习惯了,再往前数,楼照影也有好多次没有在月湖境过夜。


    忽然间,她想起来琉玥集团年会那次,那天晚上楼照影没有跟她一起回月湖境,可第二天在客厅见到楼照影的时候,人在发烧。


    楼照影当晚是回家了吗?可既然回了家,为什么会平白生病?


    还是说那次生病只是凑巧?因为楼照影刚好从法国出差回来,没休息好,累病了也实属正常。


    “姐姐。”商璇今晚第三次纠正着姐姐拼图的方向,清澈的眼眸裏带着几分无奈。


    她望着明显心不在焉的姐姐,指尖点了点拼图板上的空位,提醒:“是这裏。”


    听见妹妹的声音,商楹从纷乱的思绪裏回过神,她顺着妹妹指的方向把拼图卡好,笑吟吟道:“啊,对,是这裏,谢谢小璇提醒我。”


    姐姐今晚的状态很不对劲,商璇放下手裏的碎片,关心地问:“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


    “我不信。”


    商楹被妹妹盯得没辙,她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只能拿出之前的话术,温柔说:“是工作上的事情,但不用担心,姐姐可以解决。”


    “那我能做些什么?”商璇问完轻轻抱住她,“姐姐,我给你一个拥抱,会不会好点。”


    商楹回抱着,微微一笑:“不止好一点。”


    “不过姐姐别陪着我啦,回去躺着休息,好吗?我也有点困了。”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知道妹妹贴心,商楹很配合:“好。”


    没有再在宁安阁多做停留,商楹便踩着浓稠的夜色,回到月湖境。


    同一时间,楼照影的身影也沉沉落入庄园的灯火裏,她今晚加了会儿班。


    近来天气在回暖,家裏的老太太老爷子懒得折腾,自从年前回来过后就一直待在柳城,没再挪过地方,而楼向明和苏苒别的本事不算出挑,但在哄长辈这件事格外有一套。


    康姨在门口为她接过外套,她朝裏走,身上的寒意还没散去,就见三叔三婶围在奶奶身边,三言两语便逗得老太太眼角眉梢都堆着笑,皱纹都舒展,而楼岳宁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看书,神色淡得和一旁的热闹对比明显。


    看见她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向长辈问好,楼慧秀的笑容便缓缓收了起来,起身走向楼梯口,楼岳宁神情依旧,合上书,也跟着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跟上母亲的脚步。


    气氛微妙、危险,楼向明还是照旧问着楼照影:“砖砖回来啦,有没有吃晚饭?”今晚不是家宴时间,他都不知道楼照影要回来,问出口也不过是想缓和僵持的氛围。


    “在公司食堂吃过了。”


    回答落得很轻,楼照影轻轻颔首,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三叔、三婶,我先上楼了。”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楼梯口,楼向明才悄悄朝妻子递了个眼神,两人交换了个复杂的神色。


    “怎么这次也回来得这么突然……”楼向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裏藏着几分不解。


    “是不是因为最近和那个叫骆辞的女明星的事情?”苏苒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很是疑惑,“奇了怪了,砖砖怎么老是卷入这些事情裏,上次是因为那个黄谣事情……”


    上了二楼,楼照影自然听不见楼下围着她的无关紧要的讨论。


    落地窗外的天空漆黑,楼岳宁在二楼的沙发上坐着翻开书,没抬眼看她,口吻平常:“奶奶在书房等你,知道要跟你说什么吧?”


    “知道,姑姑。”


    这次回庄园是楼慧秀的意思,楼照影应了这声后,便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裏的光线明亮,楼慧秀在椅子上坐着,她的双手搭在扶手上,双目合着。


    谁都知道琉玥能有今日的光景,跟年轻时的楼慧秀有莫大的关联,如今她虽已七八十岁,眼角爬满皱纹,但那份刻在骨子裏的凌厉与果决,却不会随着岁月淡去,在这一坐便自带威严。


    楼照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尊敬地喊了声:“奶奶,您找我。”


    从小到大都是楼岳宁约束她、管教她,但楼家真正当家做主、掌握最终话语权的自始至终都是楼慧秀。


    如果没有楼慧秀的点头,楼岳宁也不能擅自以关起来的方式惩罚她。


    话音刚落,楼慧秀睁开眼,她的眼瞳已有些浑浊,但谈起工作方面的事情,目光依旧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不见和蔼的表象。


    她开口便是毫不绕弯的质问:“那位姓骆的女明星,是怎么一回事?”语气裏尽是压不住的冷意,“为了宣传琉玥,需要你楼照影做到这个份上吗?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


    “奶奶,这是营销的试水方案。”


    楼照影迎上长辈冷意十足的目光,保持着镇静。


    她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包裏取出准备好的数据报表,轻轻放在书桌上推过去,解释着:“现在的市场环境不一样了,不比当年。琉玥既要守得住口碑,也需要跟上营销节奏,过去这一周的数据显示,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您可以看看。”她的模样认真,一本正经,“网友群体很庞大,购买力不可小觑,您和姑姑都说了要想站稳脚跟就要不择手段,我仅仅是利用女明星的名气就可以让公司的销售额上涨,我没觉得我这一步棋走错了,奶奶。”


    楼慧秀看着她跟养女长得几分相似的脸,亲女儿和养女的纠葛在脑海裏翻涌,心头的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她抬起苍老的手,指尖指着楼照影,声音裏怒火滔天:“可这些网友怎么说你的?同性恋!女同性恋!你不要脸我还想要脸!琉玥没有你这个试水不会垮掉!从今天起,绝不准再有这样的情况,你跟那个女明星,也要断了所有互动。”


    楼照影顺着答应:“好,我知道了,奶奶。”


    见她认错态度恭顺,没有半分辩驳,楼慧秀的神色稍稍缓和,口吻也柔和了些,以长辈的身份叮嘱着:“砖砖,奶奶知道你年轻气盛,想法多,也愿意尝试,但是名誉是根基,切不可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


    “什么女同性恋……你不是。”她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是。”楼照影垂睫应声。


    楼慧秀摆了摆手,一边重重嘆息一边撑着扶手起身:“罢了,你一心也是为了琉玥,这事儿就这么翻篇。”


    “我去休息了,你今晚就在庄园过夜,好歹也是楼家人,哪儿能回来的次数这么少。”


    “我送您。”


    不过两分钟,楼照影再次回到书房。


    灯光之下,楼岳宁正坐在椅子上,指尖翻着楼照影放在桌上的数据文件,没抬眼,只淡声问着:“这不还是跟娱乐圈扯上关系了吗?砖砖。”她拖了下音调,“还是说……终于对商小姐腻味了?”


    “姑姑。”


    楼岳宁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眉梢微挑:“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说。”


    “当年绑架我的那些人裏,有个给我送饭的阿姨。”楼照影的目光直直锁住对面长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就算这个阿姨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能听出来,她和康姨的声音有些像。”


    “砖砖,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兴许是听错了,怎么会是康姨。”楼岳宁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过去这么多年?”


    难得地、少有地,楼照影在姑姑面前轻笑一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裏面装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疑惑:“那我想再问问姑姑……”她声音裏的平静彻底碎裂,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为什么当时楼家不报警?为什么我在那个黑屋裏待了一天又一天,楼家却迟迟不来救我?为什么在我被送回来以后,所有人都绝口不提,把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一样,姑姑,您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到了你的嘴裏,还是一句轻飘飘的过去这么多年?对我半分愧疚都没有吗?姑姑。”


    连着好几个“为什么”砸在空气裏,楼岳宁靠在椅背上,后背有些绷着,迎着楼照影的视线,她没有回答。


    空气凝固住,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在这期间,楼照影的眼泪往下滴落一颗,她显然没有放过楼岳宁的打算,追着问:“您说是我妈妈楼微澜欠楼家的,所以我这一生都要奉献给楼家。实际上在您眼裏,楼微澜到底欠的是楼家,还是您?您介意的是她带着为了一个男人不要楼家,还是不要……您?”最后一个字,她说得很轻。


    楼岳宁的太阳xue突突直跳,她左手摁着眉心,右手指着书房门口,冷冰冰地道:“楼照影!出去!你给我出去!”


    楼照影没有应声,只垂着眼帘,默默地从书房退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她抬手用指尖擦掉眼角沁出的泪滴,指尖残留着微凉的湿意,她却慢慢勾起唇角,前往自己的卧室。


    没有急着去洗澡,她径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在屏幕上点过,给商楹发消息过去:【今晚不回来了。】


    盯着这行字两秒,总觉得太过生硬,她又补了软绵绵的一句:【我好想你。】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几分钟都没等到商楹的回复,估摸着商楹这会儿还在洗澡,但等来了三叔的电话。


    楼向明起到一个宣传委员的作用:“砖砖,下楼了,小程来了。”


    程季言……?


    听着这个名字,想到程季言在半梦出版社门口跟商楹的亲昵,楼照影的眉头就禁不住皱起来。


    不过她还是出现在楼下,起码在旁人看来,她跟程季言是朋友,此刻她看着在跟楼寻雪聊天的程季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晚风有些凉,楼寻雪率先看见她,立马喊了声:“姐!”


    “在聊什么?”楼照影缓步过去。


    开口回答的是程季言:“小雪问要不要去影音室看电影,被我婉拒了。”


    “哪裏委婉了?言言姐。”楼寻雪嘴角一抽,都有些无语,“你直接说‘婉拒了’,这个委婉在哪儿?”


    程季言失笑着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我觉得挺委婉。”


    说着又看向楼照影,不动声色地问:“楼奶奶和岳宁阿姨呢?”


    “已经歇下了。”楼照影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平淡,“你找她们有事吗?”


    “我到处溜达,来到你们这,来都来了,这不得问候一番吗?但既然她们已经歇下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楼照影:“……”


    再回到卧室,楼照影看见商楹回了消息过来:【刚在洗澡。】


    商楹问她:【你呢。】


    楼照影盯着这简短的两行字,眼睫扇了扇,指尖飞快地敲出回复:【现在就去。】


    她问:【洗完澡可以打电话吗?】


    【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这个有些纵容的回复,楼照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连忙放下手机。


    大半个小时后,她的头发还带着些潮气,没完全吹干,就趴在床上戴上耳机,给商楹拨了电话过去。


    “嘟”了一声,对面的人接听。


    楼照影双厨翕动,猜测着:“在看书?”


    “是。”商楹在手机这端开着免提,“是能听见翻页声吗?”


    “不是,是你的习惯。”


    楼照影看着屏幕上的“小瓦”两个字,很了然地开口:“David教授还有不到半个月就会来,你担心你的准备不够,再这样下去,你都可以当Mia那样的医学翻译了。”


    “小砖。”


    楼照影摸摸自己的发尾,漫不经心:“嗯?”


    “我也好想你。”如果回家会让楼照影不开心,那么商楹希望自己说的话,可以帮她匀走一些不快。


    这五个字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颗糖突然落进心裏化开,楼照影怔了好几秒,才捂住自己的脸,勉强控制住表情,和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商楹似是不解:“小砖怎么沉默了?”


    楼照影清了清嗓,才“哦”了一声,故作平淡地道:“小砖知道了。”她在柔软的被褥裏翻了个身,又慢吞吞地开口,“其实我的小名叫砖砖,是我姑姑给我取的,觉得我的脾气硬得跟砖头一样……还有建楼也需要砖,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小名。”


    “阮书意平时喊我楼砖,偶尔冒出个砖总,家裏人平时喊我砖砖,但我觉得你喊我小砖最好听。”


    说完这话,电话那头传来商楹低低的笑声,随后听见她温温柔柔地道:“好的,小砖。”


    这样寻常的像是正常情侣的聊天让楼照影着迷,等浅浅地聊了会儿,她忽而想起来一件事情,有些低落地道:“对了,过几天我要去法国出差,跟上次出差差不多的事情,到时候要成天泡在实验室裏。”Camille发来消息说研发出了很重要的护肤成分,希望她可以到场。


    “我会想你的。”商楹知道她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楼照影心满意足:“好。”


    她托着腮,决定不再打扰商楹看书:“小瓦,明天见。”


    “明天见。”-


    在《轨桥》上市之前,商楹只负责这一本书,但出版社的日常运作不止是做书。


    于是郑秋给她排了不少杂项工作,零散事务渐渐占满她的日程。


    窗外的天色逐渐沉了下来,半梦出版社的灯还亮着。


    商楹对接完主编下午临时交给她的清单时,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她今天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下班。


    喝了点温水,她揉太阳xue缓了缓,这才拿起包离开办公室,坐上宾利。


    照旧是先去宁安阁,路途不远,她陷在后座看着微信上的消息,楼照影也说自己今晚加班,要晚点才能跟她见面了。


    还有妹妹发来的语音,在问她:“姐姐你怎么还没来呀。”


    商楹回了个语音:“现在就来。”


    回完消息,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在她的脸上缓缓掠过,照着她的倦意。


    不难猜出郑秋是因为程季言这个项目的事情而看她不爽,但这一刻她还是会觉得有些疲累,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


    没等她缓过神,轿车稳稳在宁安阁停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没心思去观察周围,下车后直奔妹妹所在的小楼。


    她打开门,但裏面没有甘文君的身影,商璇乖乖在软毯上坐着,而茶几上放着两盒崭新的彩笔,笔帽散落在一旁最让人难以忽略的是商璇旁边的位置上,明显还有一个人在画画的痕迹。


    商璇没有起身,还握着画笔:“姐姐!”


    “小璇。”


    商楹正要问妹妹怎么开始画画了,浴室处传来门开的声响。


    楼照影出现在视野裏,她正慢悠悠地擦着手上的水渍,对商楹翘了翘唇角,一本正经地说:“商小姐,我们见过的。我是你给小璇找的绘画老师,你妹妹天赋异禀,画火柴人特别好看。”


    “……”


    作者有话说:


    嘿嘿,终于写到小砖和妹妹一块儿玩了


    大家好呀!感谢大家在2025年点开我这本小说~感谢相遇~营养液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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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85.[VIP]


    商楹静坐在商璇的右侧, 手肘支在茶几上,半边脸颊陷在掌心,目光柔缓地看着她“请”来的绘画老师耐心教妹妹画画。


    画纸上跃然出现的不是楼照影说的火柴人, 而是一只线条灵动的黑色爬墙小猫。


    楼照影则是坐在商璇的左侧,她一边示范一边教学, 说话温声细语:“小璇, 先勾出小猫的线条,勾得顺一些……再给背景涂色……”


    她关注着商璇的步骤, 看见商璇画得有些歪的时候,也会纠正:“这裏的线条往内收一点,小猫的耳朵就更圆了, 还有眼睛也可以再画大一些, 是不是会更可爱?”


    “是的, 小楼老师。”商璇很认真地回答, 顺着楼照影指的方向调整, 笔尖在纸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妹妹会对画画感兴趣是商楹没想过的事情, 她听着“小楼老师”四个字心底微动,眸光轻轻一抬,恰好和楼照影看过来的视线撞在一起。


    是避无可避的对视,没有躲闪的空隙,她清晰看着楼照影眼裏明晃晃的笑意,托着脸的指节蜷了下, 缓缓错开目光, 重新落回妹妹的画纸上。


    但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没过多久, 商璇画好这幅小猫图。


    她放下画笔, 立刻转头看着商楹,把这幅小猫图递给姐姐, 眼睛亮亮的,有些雀跃地问:“姐姐,我画的好吗?”


    接过画纸,商楹认真看着妹妹学的画,很肯定地给出评价:“画得非常好哦,小璇,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画不出来这样的效果。”


    “是吗?”小楼老师在一旁顺势接话,语气轻快俏皮,“不如小楹同学也试试画画呢?你不亲自握笔画怎么会知道呢?”


    说着,她还含笑问起商璇:“小璇,你说对不对?你想不想看姐姐也画一只小猫?”


    商璇朝姐姐眨了下眼睛:“姐姐,我想看你画。”


    “……”商楹面露难色,有些窘迫,早知道刚刚就不说后面这话了。


    其实她在画画上实在是没什么天分,读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画的火柴人都似乎比别人丑。


    可现在面对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她硬着头皮点点头,嗓音裏掺了些无奈:“那……我试试吧。”


    话音刚落,就见楼照影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拿着工具来到她的右侧坐下。


    两人之间没再隔着商璇,肩膀只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像是中学时代的同桌。


    楼照影动作自然且迅速地在她面前铺了画纸,放好画笔,抬眼笑着问她:“跟着我一步一步画吗?”


    “不用,我刚刚看了。”


    商楹勇敢地握起画笔,在落笔之前,她转头看向楼照影,有些紧张地说:“一会儿不许笑我。”


    “怎么会。”楼照影习惯性地抬手为她捋了下耳旁的发丝,眼神柔软,“不还有小楼老师教吗?”


    两人长时间相处下来,商楹也没有躲闪的习惯,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但心裏又觉得楼照影有点好笑,之前教她滑雪的时候说是楼教练,现在教画画了,又成了小楼老师。


    小砖身份挺多。


    一旁的商璇看着这一幕,眼睫动了动。


    不止如此,她还看见在姐姐画得犹豫、不自信的时候,小楼老师会凑近一些,唇边笑意深深,目光似乎就黏在姐姐身上,没有挪开过。


    而姐姐呢……商璇歪了歪脑袋。


    在她的印象裏,姐姐除了会格外亲近自己这个妹妹,姐姐跟旁人相处时,都会下意识保持着温和却疏离的距离,哪怕是关系最好的路遥姐姐也不例外。


    可此刻面对着小楼老师,这层无形的距离好像悄悄消失了。


    商楹全然不知妹妹在想什么,她的注意力都落在画画上,分外专注。


    可能是这幅画的难度不高,也可能是有楼照影在旁边细心教着她,她画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吃力、难看,最后呈现出来的画作也能看。


    她第一时间看向商璇,笑着问:“小璇,看姐姐画得怎么样?”


    “姐姐,你画得很好看!”商璇向来不会吝于捧场,说话的口吻还很真诚。


    听到妹妹的夸奖,商楹笑意不减,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在一旁托腮静候的楼照影,唇瓣轻翕:“谢谢小楼老师。”


    “嗯,那小楹同学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谢我。”


    商楹唇边的笑意敛住:“……”怎么不按照之前的剧本来,不应该是“不客气,是我该做的”吗?


    “是你说的谢谢。”楼照影嗓音带笑,轻飘飘地回应她的怔然,“那光是这句话可不够。”


    听她这么说,商楹干脆不再看她,偏过头去,问妹妹:“还想画画吗?小璇。”


    商璇作息很健康,她的困意涌上来,揉了揉眼睛,说:“姐姐,我有点困,想睡觉。”


    “好,回卧室吧,姐姐守着你睡着就走。”


    今晚都不需要念故事书,不到三分钟,商璇就沉沉睡了过去。


    商楹蹑手蹑脚从妹妹的卧室出来,便见楼照影已经穿好西装外套,而手臂上松松搭着她的外套、手上提着她的包,在玄关处站着和甘文君轻声聊着天。


    “商小姐。”甘文君注意到商楹,朝她温和打着招呼。


    “甘管家,最近都要辛苦你了。”商楹的声音很轻,语气恳切,“小璇的治疗日期临近,她想着这个事情会很有压力,劳烦你多照看着。”


    甘文君微微一笑:“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商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只是纵然她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场面,可看着沉稳冷淡的楼总为商楹穿外套,动作自然、细致,连衣领都会为商楹整理时,心裏忍不住有些惊讶。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不是不知道商楹对楼照影的重要性,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这裏。


    却没想到这份重要还会具体到这些小事裏。


    楼照影客气地结束今晚的对话:“甘管家,那我们先回去了。”


    “慢走。”甘文君为她们拉开房门。


    宁安阁的夜晚仿佛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微响,整栋建筑都像是浸入静谧的深海。


    走廊的夜灯只洩着低低的柔光,堪堪裹住两人不疾不徐的脚步,相牵的手悄悄隐在这暖黄的光影裏,指节相扣的温度却比灯影清晰。


    总共就六层楼,一分钟都没有,她们从电梯裏出来。


    从大楼到停车场有一截距离,路灯昏昏沉沉,比走廊的光线还要暗淡一些,将她们并肩而行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细长,分明是相爱的模样。


    牵着的手就没有松开过,商楹抿了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今晚过来了?”


    不论是在嘉阳家园送她回家那天,还是妹妹来到宁安阁以后,楼照影从来都没跟妹妹见过。


    “还能是为什么呢?”楼照影斜睨了她一眼,声音很轻,却重重下落,“是想早点见到你,想和你拥有更多相处的时刻,商楹,过两天我就要去出差了。”


    这番话太坦荡、赤诚,没有绕弯。


    商楹垂了垂眼睑,当着楼照影的面,吹着春夜的晚风,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回应。


    楼照影没有逼她的打算,也没有心灰意冷。


    夜色裹着她们浅浅的脚步声,她禁不住勾了下唇,觉得她们像是一对恋人在夜晚散步,而这是她们鲜少拥有的时光。


    不对,什么叫像。


    商楹本就是她的女朋友,是她的独一无二的蓝花楹小姐。


    等安静走过半截路,楼照影极轻地笑了声:“不过,你妹妹挺可爱的。”


    “见到她的时候,她其实很怀疑我的身份真假,但她又很信任甘管家,最后还是听了我的建议,没有告诉你有我这个小楼老师在的事情。”


    话题落到妹妹身上,商楹面色柔和,也跟着笑了下:“嗯,她是很可爱,很纯真,见过她的人都会喜欢她。”


    话音稍顿,声音轻轻沉了下去:“只是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她……”说到这裏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去。


    因为不论怎么样,都没有如果。


    知道她未尽的话是在表达什么,楼照影双唇动了动,也只能道出苍白的认真的安慰:“我相信她会好起来的。”


    “小砖。”


    “嗯?”


    下一瞬,商楹单手搭着她的肩,微微靠过去。


    其实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附近慢悠悠散步,但也不妨碍商楹在她的脸颊下落下一个吻,再问:“向你表达我今晚的感谢,这个足够吗?”


    “……你觉得呢?”光亮不足以看真切商楹的脸,楼照影的喉头轻轻动了下。


    商楹抬了下眉,轻笑了声:“那还不走快点?”


    松柏早已开着宾利离开,商楹本要坐进奔驰的副驾,但楼照影为她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厢密闭,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车门刚落锁的瞬间,她的腰便被楼照影稳稳勾过,带着清浅气息的吻随之落下,将她圈在这一方狭小又温热的空间裏。


    往后的两天,楼照影在下班过后都会来到宁安阁教商璇画画,和妹妹一起等待商楹加班结束。


    她其实很想干涉商楹的工作,又怕以商楹的聪明发现过后起到反向效果,她还想用真心打动商楹呢,急不得,只能把这个想法给强行摁下去。


    但到了周六,楼照影没再前往宁安阁,今天就是她飞去法国出差的日子。


    是中午一点半的航班,全程要飞11个小时出头,这些年她为了踩点蓝花楹景观,早就已经习惯全球到处飞,可这一次她生出从未有过的浓郁不舍,塞满她的胸腔。


    柳城今日放晴,清晨暖融融的阳光越过落地窗面,倾洒进房间裏。


    主卧的床上,楼照影双膝跪开,双手撑在床头的软垫上,她的指节不自觉地蜷曲,下巴往上抬着。


    过了几秒钟,还是缓缓轻垂眼帘,目光落在商楹身上——商楹散开的黑色长发铺在枕间,衬得额头莹润。


    商楹浓密的长睫合着,俏挺的鼻梁上沾着些水光。


    而这水光,在商楹的舌头上也能看见。


    花香味的牙膏味在鼻息扩散,商楹紧紧扶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商楹的舌面狠狠磨过她,还会用舌尖去顶开她。


    楼照影本就没彻底睡醒,人都没缓过劲,意识还有些朦胧。


    正是极其敏感的时候。


    就被商楹轻声要求在床头跪好:“小砖,你今天就要出差了,让我舔舔好吗。”


    她根本无法拒绝,睡衣松垮垮的,她绷着紧致的小腹,被舔得呼吸急促。


    她咬着下唇,但细碎的舒服的哼唧声还是从喉间洩露,悄然散在空间裏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坚持多久,她的腰腿就不受控地发颤、发抖。


    细密的颤意往各处蔓延,连带着那股湿热悉数流到商楹的下巴上。


    楼照影顾不得那么多,带点哭腔地软音溢出唇间,身体往下移,趴在商楹身上。


    她的手臂环住商楹的脖颈,声线还有些糯意:“我还没睡醒……”


    商楹嘴角噙着笑意:“现在也还没醒吗?”


    “我要去洗漱。”她小声嘟囔,没有洗漱,她就不能跟商楹接吻。


    “下次。”


    商楹应了这声,往下潜了些,嗓音有些发哑:“先让你彻底醒过来,小砖。”


    她隔着没脱掉的衣服含住楼照影,用牙齿去磨,这期间又摸过一旁准备的指套,熟练地戴上。


    手指陷入熟悉的温热,被紧紧裹住。


    商楹鼻尖萦绕着楼照影身上的馨香,她温声说:“想听你叫,小砖。”


    “为、为什么?”


    “好听。”


    商楹落下这话不再言语,把所有的心思都落在指节,温热、专注。


    直到近十点钟,两人才来到餐桌旁,开始吃今天的正经早餐。


    就快要分别,楼照影的心情有些沉,吃什么都没滋味,商楹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她觉得商楹其实也会对自己有些不舍,对吗?否则早上也不会那样主动。


    纷乱的心思绕了好几圈,早餐吃完时,离楼照影出发只有二十分钟。


    她拉着商楹坐在客厅的软毯上,把人圈在自己怀裏,她们面前摆着一幅从商璇那淘来的拼图——商璇现在对画画特别感兴趣,拼图和积木暂时不想动了。


    楼照影指尖捏着一片图块,精准地卡进空缺处。


    抬眼时,目光落在商楹的唇上,她不等商楹反应,凑过去再次衔住商楹的嘴唇,续上一个绵长的、不想暂停的吻。


    阳光落在两人交迭的身影上,连空气裏都泡着舍不得分开的黏腻。


    十点四十分,商楹送楼照影去机场。


    法国那边有专业的研发团队,楼照影这次出差也是一个人过去。


    宾利在道路上稳稳前行,松柏在主驾神情专注地开车。


    商楹和楼照影坐在宽敞的后座,不过车刚驶出车库以后,楼照影就接到一通电话,这会儿正在用清晰的法语和对方交流,但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商楹。


    窗外的街景如流水向后掠去,商楹双唇轻抿着。


    上次跟楼照影面临算得上是长时间的别离是过年之前,那会儿她对楼照影并没有什么不舍,只担心楼照影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不让自己回家。


    可现在……


    她的目光落在她们牵着的手上,把那些情绪给强行压了回去。


    不过是分开五天而已,在她这未来不知道还要在楼照影身边待多久的时间裏,这五天实在算不得什么。


    和Camille通完电话,楼照影就侧过脑袋,顺着商楹的视线看向那边的窗外:“小瓦,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商楹转头看向她,露出浅浅的笑容,“你说法语很好听。”


    楼照影抬起手来别过她耳后的头发,她靠过去,故意小声问:“只是说法语很好听吗?早上还有人要求我怎么来着?说很好听。”


    “……”


    耳朵不免有些泛红,商楹撇了眼主驾的松柏,心想,还好松柏是个人机。


    也或许松柏早已习惯她们之间的亲昵,所以不会有什么异样。


    大半个小时过后,宾利在机场的停车场停下。


    出差五天,楼照影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手提包,松柏作为生活助理,主动在前方推着行李箱,楼照影牵着商楹,两人并肩跟在后面,慢慢走向航站楼入口。


    机场内人来人往,四面八方都有各种各样的声响,扑面而来。


    走了一小段路,楼照影没停下脚步,但看向商楹,迟疑了片刻,还是坦白:“年前你回家那天,我撒谎了,小瓦。”


    “什么?”商楹的反应有些慢半拍。


    “那天我是舍不得你,我才开车跟上,但被你发现了,我只好撒谎……”


    楼照影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是我想再跟你见一面,是我不想跟你分开一周多,是我黏人。”


    她望着商楹,又轻声问:“你会不会对我也有一点不舍得?在此刻。”


    听着这个问题,商楹别开脸,没有回话。


    “好,我知道……”


    “了”字还没落下,她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字:“会。”


    作者有话说:


    请珍惜当下的时光~~~~~~~~


    大家新年快乐!2026年第一更真是甜蜜啊!


    敲锣打鼓等留言


    第86章


    86.“树叶做饭了吗”深水加更[VIP]


    明明共处一个地球, 但世界却能被七个小时的时差轻巧地分成两截。


    柳城晨光熹微,商楹前往半梦出版社上班的路上,街边的早点铺正掀开蒸笼, 白雾往四处漫溢;巴黎夜色深沉,楼照影工作结束在酒店安睡, 塞纳河畔的游船悄然驶过, 水波在漆黑的水面荡开。


    当日头悬在柳城上空,阳光跑进办公室, 商楹在处理完郑秋给她布置的一项任务时,楼照影才刚从酒店醒来,睡眼惺忪地给回来“早安”的问候, 过会儿再附上自己出门前的全身照:【OOTD, 好看吗?】


    等柳城彻底浸进浓稠的夜晚, 商楹在月湖境学完今日份的医学翻译内容, 楼照影才从美妆实验室出来, 三月下旬的巴黎空气湿润, 白日平均气温十度出头,车窗外飘着细密雨丝,她一边和Camille前往餐厅一边给商楹拨电话,嗓音裏带着些雨雾的清凉。


    但因为商楹即将入睡,这通跨越时差的电话便不会有太长时间。


    往往等楼照影到达餐厅门口,她就会带着几分不舍, 跟商楹说“晚安”, 再把未说完的话暂存进对下次通话的期待裏。


    她不会太直白地表达想念, 也不会追着问商楹想不想念自己——机场那天的一个“会”字足以让她的好心情持续到回程。


    在又一次跟商楹挂断电话后, 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淡去分毫。


    转过眼时,看见Camille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挑了下眉,往裏走的同时自然切换成法语和对方交流:“在笑什么?”


    这家西餐厅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不同的眉眼、肤色和语言交织在一起。


    Camille在楼照影的对面落了座,非常轻快的语气:“Ying,你这次来巴黎的状态跟之前截然不同。”


    柔和的灯光下,楼照影翻开菜单,唇角仍然噙着未散的笑,她回问:“是吗。”


    “当然。”Camille撩了下自己的金发,一双绿色眼瞳亮得格外分明,“以往你来,会将自己泡在实验室裏,除了工作就是休息,你的眼裏只有工作,连多余的社交都很少……这一切的变化太明显了,是为什么?”


    楼照影抬眼,目光了然地失笑:“Camille,你的演技可不太好,你在明知故问。”


    Camille不置可否,只是撑着下巴,静静等着她的话。


    点完单,楼照影才满足这位实验室技术总监的好奇心,她沉吟了两秒,说:“我在追求一个女人。”


    嗯……


    哪怕她跟商楹牵手、接吻、做/爱,但现阶段怎么不算是追求呢?


    她并不满足于这些表面,她想要得到的从来都是商楹的一颗心。


    聊天声嘈杂,Camille听着这个答案,讶然两秒,而后有些不确定地问:“是你说的真正的Ying吗?”


    “是。”想到商楹,楼照影的面色又软下两分。


    那些没有仓促地说给商楹的想念在此刻出口:“我很想念她,前所未有的想念。”


    如果不是多年来养成的沉稳工作习惯,如果不是她清醒认知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如果不是她规划着循序渐进的步调……


    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把对商楹那份浓烈到溢出来的想念倾诉出口。


    而她同样清楚的是,她没有把这些宣之于口的最重要的理由是商楹并没有向她过多表达什么。


    过去的这三天时间裏,她们两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加上七小时的时差,所以同频聊天的次数并不多,她也知道商璇面临治疗的时间在逐渐缩短,商楹现阶段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期间关河还转达过Mia的消息,Mia说商楹还找她请教过关于医学翻译的事情,由此可见,商楹现阶段处于焦虑的状态。


    她不想将商楹逼得太紧,不想让商楹还要为她、为这段感情而分心。


    尽管,目前的她也不会让商楹分心什么就是了,她在商楹那裏,能排到第几呢?


    念及这些,心绪难免酸软,楼照影在睡前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跟商楹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屏幕暗了又点亮,如此反复。


    半晌,她翻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在输入法敲好在字句,按下发送键:【小瓦,等我回来。】


    ……


    一觉睡醒,窗外的一切都陷进细雨裏,天色朦胧。


    商楹望着窗面上往下淌的水痕有些发怔,她这次不太习惯没有楼照影在的生活,明明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裏,楼照影去法国出差过一周,过年期间她们也分开一周多,甚至是就在前阵子,楼照影还有半个月都没住在月湖境。


    但这一次,她的心裏始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为什么呢?她想,一定是因为她跟楼照影最近的关系有所缓和,没有那么紧绷着,才会让她觉得这偌大的房间裏不该只有她一个人。


    还好她的理智尚存,知道现阶段什么最重要,没有把这些告诉楼照影,而且楼照影的工作比她忙许多,白日扎在实验室裏研究护肤成分,回到酒店以后还要看国内的文件处理集团重要事宜,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发了一小会儿呆,等劲儿过了,她才掀开被子起身,顺手摸过放在一旁的手机走向浴室。


    看见楼照影给她发的这句话,她下意识估算了一下这条消息的时间,巴黎那边大概是凌晨一点……


    她无奈地翘了下唇,回:【这么晚还没睡吗。】更何况……她们又不是没有做/爱到这么晚过。


    又觉得这话似乎过于板正,而且还有些责怪的意味?她走到洗漱臺前,又补了一句:【小砖,下次早点睡,我等你回来。】


    这一次,楼照影的消息弹了过来:【起床啦?】


    商楹:【准备洗漱。】


    心上人:【可以视频吗?】出差到现在,她们目前还没有视频过。


    这是个不过分的要求,商楹思索两秒,说:【我找个支架。】


    没两分钟,商楹把手机支架放在侧边的柜子上,把镜头调整到和自己的视线近乎平视的程度。


    做好这一切,她给楼照影发去视频邀请,不过是抬手点个外放声音的间隙,楼照影这张好看的脸清晰映在画面裏。


    房间的光线柔暖,楼照影正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


    见她出现在镜头裏,便笑弯了眼:“早上好。”


    “早。”


    动态终究比照片要鲜活,仿佛就在眼前。


    但商楹没有忘记楼照影那边是几点,她给自己戴着发箍,软声商量着:“等我洗漱完,你就去睡觉,好吗?”


    楼照影托着腮,手肘抵在枕头上,很听话地点头:“好呀。”上扬的尾音透着藏不住的愉悦。


    两人透过屏幕对上视线,商楹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浅淡的弧度。


    她拿过牙刷、牙膏,正准备挤牙膏的时候,听见楼照影沉吟了两秒,问她:“小瓦,你知道这个牙膏是什么花香吗?”


    商楹端详着这支还有一半的牙膏,说:“不知道。”


    这个牙膏的包装很简洁,通体白色,上面没有多余的字,跟市面上的每一款常见的牙膏都不一样。


    看着她认真打量的样子,楼照影这才轻轻给出自己的答案:“是蓝花楹。”


    柳城没有蓝花楹,但她没有忘记她们之间的约定,她知道商楹这些年没有出过柳城,于是,她换一种形式将蓝花楹的香气带到商楹的身边。


    此刻,她的眼神很温柔,再次翕唇:“这是我在实验室特调过的牙膏。”


    蓝花楹的花香气并不浓烈,是一种淡淡的花果样清香,很清新、自然。(1)


    听着这话,商楹刷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电动牙刷在她的嘴裏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这个花香对她而言在最近这几个月裏再熟悉不过,她的眼睫扇了两下,看着屏幕裏含笑的楼照影,脑海裏晃过那件黑白的柳中校服,忽而又觉得心口难受起来,细细密密的疼意一点点漫开。


    这次,是难受什么呢。


    难受再次清晰感受到楼照影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难受她们不会迎来真正的互诉心意的时刻,不会迎来像样的结局,


    她们已经在金主和情人这层身份上钉死,没有挣扎的可能性。


    她们隔着的何止是七小时时差和近万公裏。


    表面上,商楹掩去这些情绪带来的波澜,还对楼照影笑了笑。


    直到刷好牙,她还故意问:“洗发露、沐浴露还有香熏蜡烛……这些都是蓝花楹香吗?”


    “是。”楼照影点头,“国内也有很出名的蓝花楹步道,在昆城。”


    在这方面她做过不少功课,娓娓道来:“4月15号左右,这会儿部分树冠顶端开始零星开花。从4月25号到5月15号,这段时间的蓝花楹会密集绽放,是热门观赏期。5月20号开始,花瓣就会逐渐凋谢,地面就是蓝紫色的花毯……”(2)


    每次提到这些,她都会说出一个关键词,这次也不例外:“以后……”她目光悠悠地看着商楹,但最终还是把“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好吗”这个问题给吞了回去,她怕自己给商楹压力。


    商楹却明白她的意思,双唇抿了下,微微一笑:“好。”又顿了顿,“以后一起去看。”如果她们有以后的话。


    这个回答让楼照影笑容深了深:“嗯。”


    她迷恋地看着商楹洗脸、涂护肤品、梳头发,看着商楹在灯光下白皙透亮的肌肤,看着商楹显疏离的眉眼朝自己露出真实的笑意。


    视频结束前,楼照影掩下那些不舍,故作轻松地说:“小瓦,晚安,希望你今天开心。”


    “睡吧,晚安,小砖。”


    楼照影的脸随着视频挂断消失,商楹站在洗漱臺前,她的指尖无意识握紧了手机。


    她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好一会儿,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可胸腔裏的怅然并没有因此而被吐出去,反而扩散得越发汹涌,她的双手撑在两侧,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把这份感觉勉强压下去,才抬腿离开浴室。


    来到半梦,商楹和同事们简单打个招呼,在工位上坐下开着电脑。


    郭燕是踩着最后一分钟打卡进来,在门口随意挂好伞,进门以后忍不住骂骂咧咧,明显烦躁:“这鬼迷日眼的天气,下得人心情都要发霉了!”


    邻座的小玻递给她帮带的牛奶,同事好几年,她们已经很熟悉了:“真要像夏天那样天天出大太阳,你也不乐意,说到底就是因为该死的上班。”她说出这件事的本质,“但凡这个天气你还在家裏被窝美滋滋玩手机,你肯定没有这么烦躁了,燕子姐。”


    拉过椅子坐下,郭燕拆着牛奶吸管:“哎!谁说不是呢!但关键还得有钱才行,要是没钱啊,这会儿躺床上我会焦虑死。”


    一说到钱,办公室裏的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觑向商楹,并不是故意打量,而是实在觉得商楹很难让人搞懂啊。


    相处了这么些天,商楹看上去也不像是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除了跟谁都保持着距离,但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说话客气、温吞。


    可商楹又天天坐宾利,嗯,偶尔还是劳斯莱斯,手上戴着价格高昂的钻戒……


    编辑2部都是女人,吃瓜也快,都知道商楹之前被造黄谣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往包养这些上面想。


    那……可能是谁的私生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默默地压了下去。


    这种有钱人的瓜还是少吃,要是被殃及池鱼就不值当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收起心思,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郑秋走进办公室,扫了众人一眼,跟之前一样,雷厉风行地下着通知:“开会!”


    会议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同步一下各方面的进度就散了。


    商楹今天的工作安排相对宽松,上午审阅程季言改的新版《轨桥》,下午再跟程季言当面商量约哪一位画师来操刀这本书的插画、封面等等。


    可关于画师人选的讨论刚开了个头,还没跟程季言理出个所以然,商楹扣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铃声也突兀地响起。


    是甘文君的来电铃声,自从上次商璇在宁安阁小发作一次过后,她就给甘文君也设置了特别来电,但甘文君很少在她的工作时间来电,大部分时候都是给她发微信,这通鲜少响起的铃声让她的神经瞬间绷着。


    “抱歉,程老师,我接个电话。”开口时,商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发紧,声音有一丝颤意。


    程季言看着她骤然变沉的脸色,点点头:“你去。”


    商楹立刻起身推开这间小会议室,快步来到走廊。


    短短几步路,心跳在这几秒钟急剧加快,还没彻底站稳,她着急着滑屏,难掩焦灼:“甘管家,请问……”


    电话那头,甘文君尽量沉稳地道:“商小姐,小璇大发作了,现在院裏的医生正赶过来,120的电话我们也已拨打,救护车正在路上。”


    “是……”商楹的另一只手攥紧衣角,指节几乎泛白,紧张不已,努力忍着慌乱,“是为什么?她遇到什么事了吗?”


    “小璇在院裏散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孩,这两天都没在约定的地方等到人,直到今天,她才从旁人那知道那个小孩……去世了。”


    商璇心智虽是个小孩,性子却重情重义,乍然听见这样的消息,一定会承受不住。


    深吸一口气,却仍觉得呼吸困难。


    商楹哑着嗓子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出发去医院。”


    她折回会议室,发尾都在不安地摇晃:“程季言,我今天实在是没办法,下次我们再商量画师的事情。”


    程季言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又问,“和你妹妹有关?”


    商楹只“嗯”了声,程季言立马挥手:“快去吧。”


    她又立马前往郑秋的办公室,推开门时,心跳没有回落的迹象:“主编,我下午想跟您请个假。”


    郑秋低头看着项目列表,闻言抬起脑袋,皱起眉:“请假做什么?”


    “家裏人有事,我需要过去一趟。”商楹不想跟这些人多说什么细节,只想急切地前往医院。


    郑秋像是没听出来她言辞裏的紧绷:“有什么事非得请假?跟Season老师定下画师了没?没定好就不能请,还有一个半小时就下班了,你下班后过去也一样的。”


    商楹听着这没什么温度的话,心口的焦虑翻涌,太阳xue都跳得发痛。


    她的脸色发冷,口吻也是不尽的寒意:“画师的事我和Season老师已经另约时间,至于今天这个假你不批我也不介意,你算我旷工都行,后续怎么处理我也认。”


    被她突然的强硬噎住,郑秋朝她的背影怒而喊:“商楹!要是你的疏忽导致Season老师的这个项目黄了,违约金你赔!”


    见着商楹的背影远去,程季言站在主编办公室门口,她定定看着郑秋,扯了下唇:“郑主编,这个项目不会黄,但你的主编之位我可以让她坐,要试试吗?”


    ……


    赶到医院的时候,商楹的心跳仍未放松下来。


    因为她收到甘文君的新通知,商璇在这期间已经转入ICU。


    消毒水的味道袭进鼻腔,商楹跟上次一样蹲在地面上紧紧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ICU的LED屏。


    时间过得似乎又慢又沉,天渐渐黑了,天花板的白炽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甘文君在一旁也跟着满心焦急地等待,她不时看向面无血色的商楹,想开口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宁安阁的王牌管家,这些年也遇到过好几起生离死别,但也比谁都清楚,每当这时候任何宽慰都显得单薄,沉默反而更稳妥些。


    “甘管家。”商楹却在甘文君又一次踱步时出声,嗓音依旧低哑,也没什么力气。


    甘文君立马在她面前屈膝蹲下:“商小姐,您说,我听着。”


    “你告诉楼照影了吗?”


    “已经第一时间跟楼总讲了,但还没收到回复。”楼照影签合同的时候就说了,以后这三个月要掌握着有关商璇的一切动向。


    这个回答让商楹闭了闭眼,她缓缓沉了口气,分外疲惫地道:“好吧,没事。”是她忘记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叮嘱这件事。


    她撑着身体想起身,刚直起半分就晃了晃,甘文君连忙扶住她,她稳住身形,艰难地张了张唇:“谢谢。”


    艰难熬到夜间七点左右,医生和护士终于从ICU裏出来。


    宁安阁附近的医院比嘉阳家园附近的那家医院更权威,但面对商璇这次大发作,医生说出口的话跟上次听见的没什么不一样:要先在ICU裏待48小时,期间如果不再发作,再转普通病房。


    家属现在一律不予探视,商楹在门口处望着妹妹大半个小时,眼眶都干涩不已,才勉强撑着身体回到月湖境。


    一颗心始终不在正常的频率跳动,脑子裏忍不住回想商璇上次大发作时的模样,吃饭的时候鼻尖都在发酸,还好她怕自己这副模样被易玲看见了告诉楼照影,只让易管家把饭送到月湖境就行。


    可根本没什么胃口,还有些恶心想吐,她草草对付两口就进了主卧。


    怕楼照影打电话发消息来关怀,到时候她会彻底失控,索性提前跟楼照影说了晚安,再将手机关机,只让自己沉入这浓重的情绪裏。


    翌日,她比平时早一小时醒来。


    洗漱的时候她扶着洗漱臺险些吐出来,但胃裏没东西,只有一阵泛着苦味的酸意从喉间冒出来,呛得她眼眶发红。


    换好衣服,她迟疑了十来秒,还是把手机开机,只是那些一条条的微信通知和来电显示让她没有勇气点开。


    好不容易强撑着精神从主卧出来,客厅裏的一幕却让她脚步顿住。


    她一眼看见在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一位年长的陌生女人。


    她穿着简洁的黑色休闲装扮,头发到肩膀处,身形清瘦,可周身气度高贵又透着不易接近的疏离。


    此刻正垂着眼,指尖捏着茶几上那副她们在楼照影出发去机场前没拼完的拼图碎片,细细比对后,嵌进了空缺的位置。


    听到动静,年长的女人侧过脑袋,目光淡然地看向她。


    “我是楼照影的姑姑,楼岳宁。”


    作者有话说:


    我害怕


    今天有六千字,字数马上四十万字啦~感谢大家看到这裏~~


    本次加更来自“树叶今天做饭了吗”同学的深水,以及大家最近的新年热情留言~~


    明晚见


    (1)(2)来源于网络


    第87章


    87.“恒馨”深水加更[VIP]


    月湖境是柳城知名高级住宅区, 这裏有24小时不断的安保巡逻,出入登记也分外严格,居住氛围主打安心、可靠, 让每一位业主可以放心入眠。


    正因如此,即便此刻在客厅出现一个陌生女人, 商楹没有觉得害怕, 只是她昨夜没怎么睡好,脑仁还有些发疼, 反应也难免有些慢,在她还在猜测对方的身份之际,她听见了清晰的自我介绍——


    “我是楼照影的姑姑, 楼岳宁。”


    听着这个身份, 商楹眨了下眼。


    她对楼照影家裏的情况知之甚少, 但她记得楼照影回庄园那晚和她打过的电话内容。


    所以, 眼前这位便是给楼照影取“砖砖”这个小名的姑姑, 不过这位姑姑跟楼照影长得一点儿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压下心底的几分意外, 她维持着镇定,脚步轻缓地上前,平稳地问:“楼女士,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楼照影正在法国出差,家裏人不会不知道。


    那么楼岳宁这会儿出现,只会是来找她, 不存在别的可能性。


    “不急。”


    楼岳宁从沙发上起身, 口吻依旧淡淡的, 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现在就算是要去医院看你妹妹, 也先吃过早餐再去,商小姐。”


    话音落下时, 她忽而笑了下,眼角的细纹迭了迭,语气添了两分温和:“我叫你小商,可以吗?”


    商楹微微颔首,依旧礼貌:“可以的,楼女士。”她抿了下唇,神情有些歉然,“但很抱歉,我现在没什么吃饭的胃口,我想先去医院看看我的妹妹。”


    “也行。”楼岳宁知道她看妹妹心切,顺手提起自己的包,“我同你一起去。”


    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同行,商楹微怔,下意识婉拒道:“您不用一起,我看完她就立刻回来见您。”


    楼岳宁迈开腿,不容置喙地道:“我不喜欢等待,走吧,看完她我们再一起吃个早餐。”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商楹没有推脱的余地,只得点头:“好。”


    今天比平时出门早了许多,松柏还没到。


    商楹本想自己开车去医院,可楼岳宁的司机已上前为她拉开一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车门,意味明显。


    车门静静敞着,楼岳宁坐在左后座,舒展地搭着腿。


    眼睫颤动两下,商楹弯腰坐了进去。


    这裏是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空间,旁边还有个楼照影的姑姑,再念及此刻在医院的妹妹,她的神经始终都紧紧绷着,坐姿极其端正,半点放松都做不到。


    迈巴赫稳稳驶出停车场,楼岳宁轻合着眼,她的双手迭落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问:“跟砖砖联系了吗?”


    “砖砖”两个字入耳,商楹紧着的呼吸才松了下。


    她目光沉静地落下窗外,却没有心思去看晨光洒在街道,只如实回道:“……我还没回她的消息。”


    “你这样会让她更担心,回吧。”楼岳宁很肯定地道,“但你我都清楚,她知道消息以后,一定会改航班提前回来,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机场。只是不必把我过来的事情告诉她,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商楹没有回声,指尖蜷了蜷。


    终究还是依言解锁了手机,她没有勇气给楼照影回拨电话,怕一开口,压抑许久的哭腔就会不受控地涌出来,只好点开微信对话框。


    屏幕裏满是楼照影发来的消息。


    她在从实验室出来过后看见甘文君的消息,立马便急着联系她,字裏行间难掩焦急,就连关怀都含着几分慌乱。


    【商楹,别慌,小璇一定会没事的。】


    【晚餐没胃口也没关系,但要喝点温水,好吗?】


    【接电话,小瓦。】


    【你好好休息,】


    ……


    【我这边实验室没什么事情,我现在就改签机票回来,但最早的一趟也要到明天晚上五点半到达柳城。】


    【商楹,我在机场了,你等我回来。】


    【现在在候机。】


    【登机了。】


    看着这些消息,商楹的喉间泛起涩痛,连带着眼眶也禁不住泛红,温热湿意悄然爬上眼尾。


    这一刻她深切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她跟楼照影之间,是恋人的名分还是情人的牵绊,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楼照影——因为她很希望楼照影此刻就在身边,很希望楼照影抱住她跟她说别慌,说商璇一定会没事。


    指尖微微发颤,呼吸也沉重。


    定了定神,她逐个引用每一条消息,唯独漏掉那条楼照影让她等自己回来,因为楼岳宁在今天找上门,她还不知道面临的结局是什么。


    她无法轻易地给出承诺,只是说:【小砖,在飞机上好好休息,不用太担心我。】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等她艰难回完所有的消息,迈巴赫已经进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昏暗光线沉沉压下,商楹和楼岳宁下车,走进电梯通道。


    周遭的空气浸着凉意,等待电梯的间隙裏,楼岳宁余光扫了眼商楹沉郁的脸色,很了然地问:“她在飞机上了吗?”


    “是,大概下午五点半到达柳城。”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冷白的光迎着两人沉默的神情,她们不再说话,一前一后走进轿厢。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一楼挂号处早已排起长队,人声、机器通知声与消毒水味交织成嘈杂的背景,但一走到ICU所在的走廊,那些喧闹便被无形的屏障拦住,只剩走廊顶灯投下的冷光。


    跟医生交流完,商楹和楼岳宁站在窗口,目光一同落在病床上的商璇身上。


    玻璃窗将两边隔成两个世界,唯有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滴”声,穿透走廊的寂静,敲打着商楹的心脏。


    好几分钟后,楼岳宁才缓缓转过头,她看着商楹担忧不已的侧脸上,很怜爱地开口:“小商,这些年来,你很辛苦吧。”


    商楹的一颗心全然落在妹妹身上,乍然听见楼岳宁的声音,她才从混沌的状态裏回过神。


    她再次慢半拍回应,喉间滚出有些模糊的音节:“……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彻底,晨间的凉风一点点钻进来。


    楼岳宁温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一个人照顾妹妹的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辛苦吗?商楹的指节扯着衣角,她仍然看着商璇,声音很轻地回:“没有什么辛不辛苦的,她是我妹妹。”


    更重要的是,已经习惯了,什么都习惯了。


    这个回答让楼岳宁从窗边挪开脚步,没再跟着继续盯着病房裏的景象,她慢慢往后退,直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姿态保持着惯有的上位者才有的从容闲适,过了会儿,她看向被风吹动的窗帘,说:“我也有个姐姐,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所以我理解你们的姐妹情,理解你想让你妹妹好起来的心,我跟你一样,跟砖砖一样,我也很希望你妹妹的病可以治好,我知道砖砖为你约了德国的神经科教授,但是……”说到这裏又把视线落回商楹的背影上,语气裏的温度淡了几分,“但是等到你妹妹的病治好了、或者你妹妹病情好转了,你跟砖砖分开吧,好吗?小商。”


    “好吗”两个字问得温和,可商楹清晰地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结果。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腹陷进掌心,心口也覆上一层细密的痛感。


    但其实她对这个问题的到来只觉得意料之中,她跟楼照影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止是寻常的距离,她们迟早要面临这样的结局,她想,这或许也是楼照影之前在游轮上不要公开她们在恋爱的原因。


    她是个女人,在楼家人眼裏,性别不对。


    她没什么钱,在楼家人眼裏,身份也不对。


    偶而在这段扭曲的、不见光的感情裏喘不过气的时候,她也会想楼家人到底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她一方面盼着跟楼照影有个干脆的了断,另一方面又害怕这一天真的到来。


    如今走廊的灯光冷幽幽地落在身上,楼岳宁的话在耳旁打转。


    这一天、这一刻,到底还是来了。


    攥着的拳头徐徐松开,指节褪去最后一丝青白色,她才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走廊宽度,静静落在楼岳宁身上,清晰回答:“好。”没让情绪乱了思绪,头脑清醒地追问,“那我和我妹妹是不是不能待在柳城了?”在柳城有很大的可能性再跟楼照影遇见,但楼家人的态度摆明了让她们此生都不要再见。


    “还有你妈妈,你外婆。”楼岳宁回望着这位年轻晚辈,看着她如此配合的模样,莞尔,“如果你们有喜欢的城市,可以提前告知我,我会派人为你们去那边安排一切,房、车、钱,砖砖给你多少,我只会比她更多。”


    商楹很坦诚:“谢谢您,但用不着那么多。”却也不是全部都不要,一家四口去新城市还要生活,把握着刚好的分寸。


    “那就等之后再细商,现在先把你妹妹的病放在首位。”


    “好。”


    应完这声,商楹也走向墙边的椅子。


    她跟楼岳宁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身体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落座时都有些脱力,但脊背仍然有些绷着,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她的双手撑在两侧,脑袋微微垂着,发丝落在颊边,却掩不去未散的疲惫。


    在这时,楼岳宁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很欣赏你,小商。”


    商楹侧过脑袋,楼岳宁迎上她的目光,勾唇一笑:“不论是现在的你,还是小时候的你,我都挺欣赏的。你聪明、机敏,做事果决,很有魄力。”


    商楹眉头轻轻皱起,眼底浮着明显的疑惑:“什么叫……小时候的我?”她可不记得她跟楼岳宁小时候见过,她记忆裏也没有跟楼家的相关记忆。


    “原来砖砖没跟你说吗?”


    楼岳宁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转瞬又反应过来:“也对,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由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也可以让你们之间不留遗憾。”她看着明显神情紧张的商楹,“砖砖在六岁那年夏天,被绑架过一次,绑匪将她带去的地方是兰定县赵家村。”


    “轰——”


    像是有数块沉重的山石从最高处滚落,狠狠砸在商楹的脑海裏,让她的世界地震。


    她的瞳孔骤缩,张唇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失去。


    楼岳宁的话语还在继续——


    “因为你,她不分昼夜泡在实验室,在全球到处学习、交流,甚至提前两年造出琉光这个品牌,只因我说过琉光成功了会给她一个奖励,而她心心念念想要的奖励只有你。”


    “她想要救你的妹妹,想要让你的生活好起来,但又不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得太直白,就连她前期使用的那些手段都不太光明,她很想让我觉得只是把你当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随时可替换的情人?因为我从小就严格要求过她,但凡她沉迷的、喜欢的,我都会轻而易举地夺走,她怕我连你也不放过。”


    “只是她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从一开始就调查得清清楚楚,你原来姓赵,小时候住在兰定县赵家村,而很巧的是,这也是她被绑的地方。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这或许也是她心裏的一根刺,只有彻底拔掉了,她才会越来越好,所以过去这段时间以来我没有阻拦。”


    “但现在,小商,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砖砖现在为了你可以提前从法国回来,以后也会为了你做更多,这不是她一个集团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想报答你小时候救她的恩情,我想她做到这种份上,也已经足够了,你觉得呢?”


    这些话语的信息量似潮水涌来,让商楹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待情绪平息,才勉强对着楼岳宁道:“不好意思,楼女士,今天这顿早餐……我没办法跟您一起了,我现在想回月湖境,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关系,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关河,我也会让关河联系你的。”


    近九点钟,商楹终于回到月湖境。


    从电梯口出来,她的鼻腔裏却闻不见半点入户花园的馨香,艰难走到门口人脸验证时,眼眶裏打转的眼泪让屏幕跳出“识别失败”的提示,她只好抬手抹了下眼泪,换成交互屏输入密码,但此时很难看清眼前的一切,密码也输错了两次才堪堪进门,进门时还踉跄两下,她才撑着柜子弯腰取出拖鞋。


    楼岳宁说的这些话在她的脑海裏翻腾,一字一句都让她无法呼吸。


    她还记得楼照影的叮嘱,强撑着来到净饮机面前站定,她费力地拿过一旁的杯子接着温水,双手撑在两侧稳住身形,可似乎眼泪坠落的速度,都比往下的水流要快许多。


    好残忍。


    哪怕她早就清楚自己跟楼照影不会存在好结局,哪怕她已经彻底接受了未来会跟楼照影分开的事实,但让她知道这一切,好残忍。


    温水漫过杯口,顺着杯壁溢出。


    呼吸一阵发紧、发痛,重重咳嗽两声后,她才端起水杯,稍仰着头将水送进喉咙,温热的水流滑过,却让她的喉间越发冰凉。


    半杯水都没喝到,她不再勉强自己,洗过手脚步虚浮地回到主卧。


    指尖机械地换好睡衣裤,她又拉上主卧的窗帘,将窗外的光亮彻底隔绝,让自己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眼泪逐渐停了下来,但太阳xue突突跳着,脑仁传来一阵阵钝痛,让她的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连舒展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禁不住在发冷,她紧紧裹着被子,恍惚间回忆起来六岁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商秋月和赵池还没有离婚,她还叫赵楹。


    村裏的留守儿童本就多,又是暑假,更是凑在一起玩闹不停,也不管天气有多炎热,有时候是一起过家家,有时候是一起爬山,有时候则是玩捉迷藏。


    遇到楼照影的那天,她正在同村裏的几个玩伴一起玩捉迷藏,后来轮到她当找人的那位,但玩伴们都太能藏了,她走了好长一截路,也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又热又渴,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走到村裏一户废弃人家的院外不远处。


    她记得妈妈说过那家人早就搬走了,没有人住,以前路过的时候院裏院外也早就荒了,可那天日头正盛,光线下她看得真切,那座久无人居的房子裏,分明有好几个陌生的一看就不是本地的面孔。


    商楹的性子自小谨慎,但她又着实好奇,她缩着小小的身体藏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蝉鸣在耳边聒噪,大概是天气热,堂屋门是敞开的,能看见几个人正在抽烟玩扑克牌,嘴裏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什么,直到有个女人的眼神刀过去,这些人便会噤声。


    她本以为这些人可能只是找个偏僻地方偷偷打牌,正要撤离的时候,为首的女人从堂屋裏出来,手裏端着个搪瓷杯,径自走向院子最右侧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是间很小的屋子,是农村常见的额外砌来放柴的地方。


    但这个房间明显经过额外的处理,砖缝都用泥仔细填满了,唯有窗户漏出一点缝隙,可看上去仍然又暗又闷。


    吸走商楹所有注意力的,是门推开以后的场景。


    裏面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那个女孩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厚重的黑布,只有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明明穿着让她羡慕的公主裙但看上去皱巴巴的,非常狼狈。


    女人走上前,捏着小女孩的下巴,强势地给她喂水,水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却没有挣扎的力气。


    喂完水,女人还拿出在当时称得上少见的相机给她拍照,等做完这一切,女人重新关上门,那扇门合上的瞬间,屋裏的光亮彻底消失,只有无边的黑暗将那小小的身影吞没。


    跟着妈妈看过一些狗血剧的商楹立刻明白这是什么场景。


    怕被这些人发现,她蹑手蹑脚转身,先是小跑,最后奔跑着回到家,把捉迷藏的事情都忘记了,伙伴们都甩到脑后,她很想告诉妈妈村裏有人绑架小孩,但依照她对妈妈谨慎的了解,就算妈妈知道了或许也没有用,就连报警的话可能会被绑匪发现然后被报复,电视剧裏都这么演的。


    于是,她连着好几天前往那个地点,躲在暗处细心观察着。


    有时候是在夜裏,她会借着跟朋友们玩的由头溜过去,而这些人在吃过晚饭后会躺在堂屋内睡觉。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商楹见过太多次小女孩可怜的模样,心底的念头越发浓郁,她想像电视裏的那些侠士一样,试试救出她。


    终于,她在八月的某个晚上再次出门。


    她提前踩过点,发现从另一边绕过去更近,并且还不会经过堂屋,不易被那些人察觉。


    那天晚上月亮高悬,清辉洒在地上,这是她小小年纪裏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心跳声震耳欲聋,她轻轻拉开那扇她已经看习惯的门,借着朦胧的月光,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牵住小女孩的手,声音压得低:“嘘,别出声,你跟我走。”


    跟她走,去哪裏都比这裏好。


    她摘掉了小女孩眼前的黑布,可逃生的过程也很坎坷,一路上磕磕绊绊,两道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都摔过好几跤,掌心磨出红印,却没有因此而松开牵着的手。


    四周满是蛙鸣,风声也在耳边呼啸,很害怕被那些人发现被追上来,每一点声响都让人心头发紧,可她们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有一个目标:把小女孩带回家,她相信妈妈一定有办法。


    果然,妈妈对她大胆的行为惊得哑然,随后立刻把她们安排进家裏的地窖,仔细叮嘱让她们藏好。


    她们在地窖裏待了二十天。


    她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但她知道小女孩眼睛不能视物,嘴巴也讲不出话来,之前她甚至都不用说“别出声”。


    她不想让小女孩一直想着那些糟心的事情,一个劲絮絮叨叨地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说她叫赵楹,赵钱孙李的赵,楹是蓝花楹的楹,她还约小女孩以后一起去看蓝花楹。


    她说她们是好朋友,还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她的衣服以前被偷过,所以妈妈会在她的后领绣一个“楹”字。


    她还唱儿歌,她还讲故事……


    在这个潮湿的地窖裏,一根一根燃尽的蜡烛。


    跳动的烛火映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悄悄见证了她们这段在黑暗裏慢慢长出的温暖的友情。


    九月初,商楹该去上学了。


    妈妈跟她说外面安全了,再不去上学可不行,她很舍不得这个好朋友,拉着好朋友的手不想松开。


    也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听见她的好朋友发出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清晰:“赵、赵楹,晚上见。”


    商楹欣喜若狂:“你不是小哑巴呀!”那她们以后可以说好多话啦!


    她抱住自己的好朋友,兴高采烈地出发去学校:“晚上见!”


    但她们没有晚上见。


    等她回来的时候,地窖已经封上了,妈妈说开学了,没有小孩逃得开上学,小女孩已经被家裏人接回去了。


    商楹知道妈妈在撒谎,如果真的要接走,那么早就接走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为此,她生了妈妈一年的气。


    时光不断流逝,这段过往也逐渐掩下去。


    只是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好朋友,会想起她们一起去全球看蓝花楹的约定,会想起她们拉过的勾。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希望她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这样她在回想起这段过往的时候,可以有个具体的字眼。


    原来,是楼照影啊。


    原来,楼照影的怕黑是被绑架过的缘故。


    原来,楼照影多次说出口的“是我该做的”是因为她救过她。


    原来,楼照影提前两年回国的理由是她。


    原来,她当初在天臺递出的那件外套,让楼照影确认了她就是小时候的赵楹。


    原来,圣诞节那晚,楼照影特地问她的“楹”是哪个字,是因为她小时候自我介绍过。


    原来有那么多原来。


    以后却没有以后了。


    这一觉睡得商楹浑浑噩噩,她不知道到了几点钟,她被人抱住了。


    她闻不见什么味道,但她跟楼照影抱过那么多次,她清楚地知道是楼照影回来了。


    楼照影拥着她:“商楹……”


    “楼照影。”商楹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嗓音发哑,“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我好难过


    今晚迟到一小时但字数很多!


    本次加更来自“恒馨”同学的深水~~~大家记得留言捏~~~~


    第88章


    88.[VIP]


    护肤成分的研究取得新进展, 楼照影跟Camille从实验室大楼有说有笑地出来,走向停车点。


    今天的巴黎也依旧浸在绵密的细雨裏,但她的心情不受天气影响, 她撑着伞,双眼弯弯地对Camille说:“我终于快结束这次工作了。”再等一天, 她就可以回到柳城, 回到商楹的身边。


    Camille拖长了音,又在明知故问:“是想早点回去见Ying吗?”


    “当然。”


    应了这声, 楼照影的指尖已经触到手机,准备和过去几天一样先看消息,再给商楹打电话过去。


    白日裏被工作填满的疲惫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称得上幸福的一刻。


    但今天的消息和过去几天截然不同, 像晴天突降暴雨。


    负责照顾商璇的甘文君发来消息, 字字急切, 说商璇突发大发作, 现在人在医院的ICU抢救, 不止如此,商楹的状态看上去也差到了极点。


    Camille已经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回头却见楼照影仍站在原地没动。


    她停下动作,转身走向那个仿佛被钉在原地的身影,共事多年,她不难发现楼照影脸色的不对劲, 于是问:“Ying, 你怎么了?”


    楼照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脑海裏不断涌出商楹上次在ICU门口失魂落魄的模样, 而商璇这次的情况……


    她的呼吸发紧,她先回了甘文君的消息, 再抬眼看向眼前的这位技术总监,声音裏是压不住的急切,却又维持着郑重:“Camille,我必须立刻改签回国,后续工作上的事情我们远程视频沟通。”


    “好。”Camille没有多问一个字,因为她读懂了事情的紧迫,“我现在送你回酒店,再送你去机场。”


    楼照影利落点头:“谢谢。”


    回酒店的路上,楼照影给商楹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也说关机。


    联系不到商楹的每一秒,恐慌都顺着血管攀爬,焦灼像团火烧在她的心口。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好几次想联系黎曼让对方把路遥的联系方式给自己,但国内的时间已经在深夜,而且她也不确定商楹跟路遥有没有说这个事情。


    如果没有,那么路遥也会跟着慌神,如果有,想必路遥现在已经在陪伴着商楹,她再问可能还会添乱。


    压下这些念头,楼照影极力保持着镇定,她回到酒店快速收拾好行李,再前往机场。


    在机场外跟Camille分别时,Camille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Ying,一切好运。”


    “谢谢。”


    落下这话,楼照影拉着行李提着包转身进了机场大厅。


    玻璃门外的天色在一点点沉下去,巴黎今日的淅沥细雨已经停了,但她心裏的雨却始终下着,浓重的担忧绕着心头,怎么也散不去。


    在VIP室候机时,她翻着跟商楹这阵子的聊天对话。


    异国这几天,她们之间的氛围明显柔和很多,不是她单方面的分享,商楹也会给她发自己的生活。


    商楹说今天给桌上的那盆小多肉浇水了,并附上小多肉的照片。


    商楹说商璇现在对画画的兴趣越来越浓,看来以后要叫妹妹小璇老师了,并附上商璇的画作。


    商楹说有个医学单词特别难记,还发给她看,她看着这个拗口的单词用语音念了一遍,商楹说她念得很好听。


    一行行看下来,心脏都被攥紧,楼照影抬手捂住脸。


    她一味地做着深呼吸,硬生生把眼眶裏的泪意压了回去,过去了许久,她给商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登机了。】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裏,她盼着自己可以沉进睡眠,这样漫长得让人觉得煎熬的时间似乎能过得快一些。


    但神经始终绷着,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深眠,浅浅睡着没一会儿也会猛地惊醒,眼前是商楹苍白的脸和ICU紧闭的门,反复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熬到脑仁都在发疼。


    终于,当国内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半,机舱广播裏清晰传来抵达柳城的提示。


    她的手机裏有了商楹的回音,商楹在早上逐个引用了她的回复,除了她让商楹等自己回来的那条,她无暇去想遗漏这条背后的缘由,因为光是看着商楹的消息,她悬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些。


    点开定位软件,看见商楹现在在月湖境,想着商楹现在或许在休息,她斟酌着回了个“我到柳城了”过去,如果商楹回复了,那么她再拨电话过去。


    一直等到她上车、下车,等到她走进月湖境,商楹也没有回信。


    距离越来越近,心跳声也越来越重。


    她的一颗心系在商楹身上,穿过入户花园时的花香也没能萦入她的鼻腔,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加快,进门后她把一切动作都放得很轻。


    这裏的一切跟离开前的区别不大,是她觉得熟悉的布置,但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她轻步前往主卧,主卧窗帘悉数拉上,笼着一层浓稠的灰暗,只有一点微光透进来。


    一路奔波,外穿的衣服上沾着赶路的痕迹。


    她忍下心裏的迫切,先去衣帽间换上睡衣,再去浴室仔细洗了手,才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拉开被子。


    商璇还在ICU裏无法探视,商楹果然安静地在床上休息。


    她放轻动作,带着满心的爱怜地轻轻拥住商楹,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具体的拥抱消融,积压许久的想念也化为一句像嘆息的低唤:“商楹……”


    下一秒,商楹伸手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哑着嗓喊了她一声:“楼照影。”


    不等她有所回应,这道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楼照影记得自己也说过这话,并且是一模一样的八个字。


    她当时的情况是回庄园在小黑屋待过一晚,整个人处于分外脆弱的时刻,商楹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借着病把多年来的想念出口;眼下的情况是她跟商楹分别四五天,商楹也处于分外脆弱的时刻。


    她不想去细想、深想商楹说的想念是哪一种,因为这八个字已经足够了。


    足够消解她这一路的风尘,足够消灭她心裏的忐忑,足够让这个拥抱变得更为安稳。


    能闻见商楹的发香,楼照影紧紧抱着她,艰涩地回了两个字:“我在。”


    她的掌心扣着商楹的后脑,下巴在商楹的头顶蹭了蹭,又轻声跟了一句:“小璇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想让商璇的病好起来,这样商楹的人生才能好。


    她不敢想如果商璇真的有事会是什么结果。


    “好。”商楹有些虚弱地回应,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小璇会没事的。”


    她的双臂环着楼照影的细腰,两秒后她微微仰头,室内的光线太暗了,昏沉得能钻进人心,她不想让楼照影害怕,于是道:“小砖,把臺灯打开吧,或者把窗帘拉开。”


    见过楼照影被关进黑暗裏的模样,见过楼照影因为看见一丝光亮都会眼睛疼到流泪的模样,如今怎么也不忍心再看她撞上同样的环境。


    楼照影的唇轻缓地落在她的额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低声回应:“不用。我说过了,有你在就不需要开灯。”


    听着这句话,商楹的眼睫颤了颤,心口那些痛意在这一刻翻腾,密密麻麻缠住她的心脏。


    可是,楼照影。


    不久后,我不会在场了。


    “我去打开吧。”商楹悄然吸了口气,把喉间的涩意压下去,给出自己的理由,“想看看你。”


    楼照影轻轻按住怀裏的人:“那我开。”


    她先伸手按了窗帘的按钮,可这会儿的天幕已然沉了下来,只有薄光穿破玻璃,房间裏的光线依旧看不真切什么。


    她转而按向在一旁的臺灯,怕突然的光亮刺着商楹的眼睛,她提前用另一只手轻覆在商楹的双眼上,等把臺灯光线调到刚好的程度,她才松开手,同时也转过头去,看向商楹。


    昨天上午两人打过视频电话,屏幕裏的人会笑、会动,眉眼都比定格在照片裏的模样生动。


    可直到此刻,再鲜活的视频也远比不上真人在眼前的鲜活与真切。


    她们不是没有过四目相对的时候,甚至大多时候,她们都习惯了互望着彼此。


    但这是商楹第一次以小时候玩伴的身份看着楼照影,她记得楼照影小时候长得就很精致漂亮,地窖裏的蜡烛光线也挡不住半分,只是那会儿的确太小了,小到她想象不到楼照影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你现在长这样啊,我的好朋友。


    慢慢地,商楹伸出手去,微凉的指尖先落在楼照影的额头,楼照影的额头光洁饱满,宽窄合宜得刚好,轮廓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些柔软的线条感。


    再往下滑,她描着楼照影的眉,楼照影的眉骨生得好,眉形也极其规整,眉峰处不用刻意勾勒就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微微挑起一点,但并不锋利,像被轻风吹过的的黛色远山。


    眼见着她要抚向自己的眼睛,楼照影提前把眼睫盖了下来,却听见她轻声说:“小砖,不用闭眼。”


    在地窖裏的你经常闭着眼,到分开之前,我似乎才看清你的瞳色,才看清你长着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回话,但楼照影依言睁开,她的眼尾略微上挑,却没有媚态,网友们说她的眼裏始终含着无尽的情意,尤其是看着人的时候,是轻轻的、慢悠悠的注视,像春日湖面上留下的一圈圈涟漪。


    商楹的指尖持续往下,触向楼照影的鼻子,鼻梁是柔和的直鼻微翘型,棱角并不生硬,线条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还透着点古典的秀雅。


    她们接吻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偏开一些,否则鼻尖会撞到一起,可更多时候,楼照影会用自己的鼻尖蹭她的鼻尖、她的脸颊,很亲昵。


    最后,指尖落在楼照影的唇上,这双唇厚薄匀称,唇色是天生的浅粉,不涂口红也透着健康的莹润感,双唇抿着的时候似被精心修剪过的花瓣,透着股清冷的精致感,说话时唇瓣轻动,就会显得温柔许多。


    不过,不论怎么样都很好亲。


    这个念头刚闪过,楼照影就微微张唇,用牙齿轻咬住她的指尖。


    不过两秒便松开,嗓音裏含着一点笑意,对她说:“小瓦,我帮你确认了一下,眼前的是真人。”


    “那谢谢你。”


    “不客气。”楼照影顺势抬手,掌心温暖地抚了抚她的脸,声音放得更柔,“再睡会儿吧,等睡醒吃过饭,我们再去医院,好吗?”


    “好。”一个字轻得几乎要飘起来。


    于是,两人再次抱在一起。


    商楹的脸贴着楼照影的肩窝,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楼照影的左手臂从她的脖颈下穿过,右手圈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裹在怀裏。


    床头的臺灯光线柔和,静静罩住她们依偎的身影。


    过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的身影。


    ……


    晚上八点半,天色沉得更透,两人差不多同时醒来。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下,楼照影摸摸商楹的脸,笑了笑:“洗漱吧,我给易管家发消息。”


    商楹点点头,等她们洗漱好,清淡的晚餐也送到。


    楼照影知道商楹心系在ICU的妹妹,胃口欠佳,对油腻的饭菜没兴致,所以桌上摆着熬得刚好的清粥、嫩得像凝脂的蒸蛋羹,还有一份清炒时蔬,再搭配着清亮的冬瓜汤,以及一盘蓝莓。


    易玲虽然有些讶异楼照影提前回国,但感受着她们之间的氛围识趣地退了出去。


    商楹跟楼照影并排坐已经养成了习惯,她自然而然地坐在楼照影的左侧。


    快一天半没进食,怕肠胃不太适应,这会儿吞咽的速度不由得放得缓慢,等到顺利了些才恢复到往常的速度,但依旧慢条斯理。


    楼照影在一旁不时为她盛着蛋羹,夹着蔬菜,见她进食越来越安稳,才稍微放下心来,跟着同频用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再喝了点温水后,她们出发前往医院。


    松柏在前面开车,轿车平稳地驶在夜色裏。


    楼照影坐在商楹的右侧,目光落在商楹的侧脸上,默然片刻后,问:“你告诉路遥了吗?”


    商楹缓缓摇头:“还没。”她顿了顿,“想要等到48小时过去再告诉她,要不然她也会很担心。”


    “如果不是甘管家给我发消息,你对我也是这样的计划吗?等过了48小时再说。”


    “是。”


    这个回答落得干脆,楼照影失笑:“好吧,我就知道。”路灯在她的脸上闪过,她抿了下唇,“不过,小瓦,我还是建议你跟路遥讲一声,因为小璇不止是你的妹妹,她跟路遥也是朋友,路遥有知道的权利,而且……你们俩更是好朋友,如果我是路遥,我会觉得你这样想是把我排除在外,而且有时候,朋友的作用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好几秒后,商楹解锁手机:“我现在给她发消息。”


    楼照影说的这番话没有错,同时商楹还不得不想到以后。


    如果她真的跟家人搬去别的城市,那么到时候跟路遥见面岂不是很不方便……现如今算得上是见一面少一面。


    再次跟医生交流了一下商璇目前的情况,商楹和楼照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着路遥过来。


    在这样的时刻,氛围不免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楼照影牵过商楹的手,她单手解锁手机翻开日历,说:“David教授下周五就来华,还有最后一周。”


    “是。”商楹天天都在看日历,就盼着这一天。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David教授给的结果不如预期的话,那么我会联系其他的神经科教授,全球在这方面的权威教授不止他一个。”楼照影坚定地看向商楹,“好吗?”


    冷光照在她们身上,商楹凝视着楼照影的双眼。


    她要怎么做、怎么回答?


    脑海裏想起楼岳宁说早上的见面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想起楼岳宁说等到商璇的病治好了,或者病情好转了,就跟楼照影分开。


    所以楼岳宁是希望她们一家人无声无息地离开,希望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照影的世界裏,对吗?


    那么在楼照影的面前,她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被楼照影知道这个计划。


    思绪翻涌,心口的疼意细密,商楹垂了下眼睑,又很快掀起眼,对着楼照影颔首:“好,谢谢你,小砖。”


    楼照影神情柔软,全然不知眼前的人在想什么。


    只是说出那句让她们都熟悉的话:“本就是我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


    没关系的朋友们(应该


    有没有好心读者助力我的评论到三万!


    第89章


    89.[VIP]


    周六, 柳城天气见晴,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往下洒,商璇顺利转入医院的VIP病房。


    今天不是工作日, 商楹守在房间裏安静地陪着妹妹。


    商璇安睡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的书桌前看书, 动作轻缓到翻页也没什么声响;等到商璇醒来, 她会走到床边跟商璇温柔说会儿话,也不说多了, 免得妹妹听得头疼。


    可有些事情从来不是她想避开就能避开的,更何况商璇本就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而她又是商璇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用过清淡营养的晚餐后, 商楹替妹妹掖了掖被子, 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问:“小璇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暖黄的灯光柔和, 商璇靠着床头, 看着她的眼睛, 轻唤了她一声:“姐姐。”


    “怎么了?”商楹柔柔地回望着妹妹,语气裏满是关切,“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商璇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脸上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姐姐,我想你躺在我旁边。”


    商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好。”


    绕过床尾,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妹妹旁边, 轻轻牵过妹妹的手, 这一回, 她蹭了蹭妹妹的头发, 主动问:“小璇是想跟我说那个朋友的事情吗?”


    商璇的脑袋枕在她的肩上,说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却又难掩裏面的茫然:“姐姐,我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和夏夏姐姐那样的再也见不到……”而是她小小年纪裏,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死亡原来是这样的沉重且不可逆的事。


    哪怕一直都知道妹妹的心思很细腻,但此刻乍然听见妹妹再提起容夏,商楹依旧会有些讶然,她还以为她们演得极好,可转头想想,容夏那天来到宁安阁道别的伤感意味,是怎么也无法掩饰的。


    “但你会记得她。”商楹的呼吸都有些紧,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只要你还记得你的这位朋友,记得你们一起散过的步,那你们就不算走散,对不对?”


    “我会记得她。”


    商璇脑袋偏了偏,她看着姐姐的侧脸,轻声说了句:“姐姐,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跟她一样,那……”


    话都没说完,她的嘴巴就被商楹温热的掌心虚虚捂住了,将她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她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听见姐姐有些鼻音地对她道:“小璇,不要讲这样的话,好吗?”


    商楹说着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脸贴过去,跟妹妹的脸蹭了蹭,放缓了语气:“来,跟姐姐复读:商璇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商楹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商璇换了名字。


    往旁边撤开,商楹看着她的面容,有些无奈:“我说的是小璇。”


    妹妹的口吻很真诚,还有些小固执:“可我想姐姐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我不想你把自己忘记了。”


    “好,那重新跟我复读:商璇和商楹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这一次,商璇面露笑意,她把姐姐的名字放在前面:“商楹和商璇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楼照影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时,看见的就是姐妹俩挨在一起聊天的场景。


    如果换做是别人跟商楹这样近距离,她心裏一定会生起几分不悦,但面对的是对商楹而言最重要的妹妹,她只有满心的期盼,期盼着商璇的病可以好起来。


    而率先察觉到门口动静的是商璇,看清来人后,她含笑喊了声:“小楼老师。”


    顺着她的话,商楹跟着看过去。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楼照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她缓步过去:“小璇,好久不见。”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关心地问起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商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小楼老师,看了我新画的画了吗?我还让姐姐发给你看。”


    原来是因为妹妹让发的吗?楼照影不动声色地扫了商楹一眼,但眼下她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件事,脸上依旧是从容的笑意,很认真地回应着小朋友的问题:“画得很好,很有灵气。等你身体恢复得再好一些,我再教你画别的新东西,怎么样?”


    “好呀。”商璇忽而想起来自己房间裏的其它玩具,“我还要找时间把那些拼图和积木都拼完。”


    看着她雀跃又认真的模样,商楹失笑:“小璇,不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会拼完的。”


    “嗯嗯。”商璇乖乖点头,只是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姐姐,我有点困了,你回去吧。”


    “睡吧。”商楹掀开被子站到床边,又弯腰给妹妹掖了掖,“等到甘管家了我再走。”


    专业人做专业事,甘文君是商璇的专属管家,心思细致,做事周全。


    这次商璇在VIP病房也是由她安排护工和就近照顾,而且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商璇对甘文君也生出几分依赖,商楹也就没有硬逼着自己24小时都守在这裏。


    商璇合上眼,不多时,便呼吸均匀地睡去。


    甘文君大概九点钟过来,还有一个多小时。


    商楹重新坐回书桌前,指尖轻触臺灯开关,光影在桌面铺展开。


    楼照影蹑手蹑脚搬过椅子,挨着她坐下,从桌角取过桌上的画纸和画笔,动作也轻得没发出什么声响。


    两人的肩膀只隔了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又跟读书时期的同桌似的,静谧裏透着几分熟悉的亲昵。


    只是医学翻译是翻译领域中专业性极强的细分方向,是翻译领域的高门槛赛道,其难度不仅体现在语言转换本身,更源于医学领域的学科特性、文化差异及实践要求。(1)


    即便商楹本身就是翻译出身,她记忆力好,还以高分取得各种权威证书,可自学了这么些天的医学翻译以来,她才深刻意识到医学翻译的难度和普通翻译可谓是天差地别。


    有时候啃不动个别专业术语,她都很佩服Mia,能做到这样的翻译程度得下多少苦功。不过佩服归佩服,她不会轻易放弃和认输,再难记的内容她也会要求自己嚼碎,吞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她在一旁的草稿纸上书写单词,偏偏有个跟癫痫相关的单词“又臭又长”,连着写了几遍都有些卡壳。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下意识地脑袋一侧,只见楼照影在一旁静静地画画。


    画纸上,是她和商璇靠在床头聊天的画面。


    既不是之前用钢笔勾勒的Q版小人,也不是教她们姐妹俩画小猫时的软萌卡通风,而是更贴近现实的漫画风格。


    视线上移时,她支着腮,目光落在楼照影的侧脸上。


    楼照影的双唇轻抿着,眉头微微拧着,专注的眸光落在自己的画纸上,似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楼照影在下一秒慢慢看过来。


    “……”商楹的眼睫一颤,但没有避开和她的对视。


    楼照影的眉梢轻轻抬了下,摸过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看我做什么?】


    写完,再把纸推向商楹,动作轻得像学生时代上课偷偷传纸条。


    意识到这点,商楹扯了下唇。


    她看着楼照影清隽的行楷,在纸上也落下自己舒展的字迹:【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


    楼照影:【在国外的时候,不想把自己绷得太紧,就自学了画画。】


    商楹:【你会的技能很多,滑雪、开船、画画、钢琴。】


    楼照影:【滑雪你已经会了点,其它的我以后都可以教你。】


    商楹:【不用,你会就可以了。】


    楼照影:【有道理,反正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每个字都刺着商楹的眼睛,商楹不再回了,这个纸条小插曲过后,她重新投入到学习裏-


    翻过周末,商楹准时出现在半梦出版社。


    上周三跟郑秋的争执在社裏上上下下传得沸沸扬扬,办公室几位同事们望向她的眼神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大家都知道她有背景,但没想到Season老师会为了她跟主编说那样的一句话。


    什么主编的位置可以让商楹坐……真够吓人、狂妄的。


    对于同事们私底下的讨论,商楹跟大家都不熟,也听不到什么,但也能料到一些,只是她素来不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心神。


    更何况,她今天来到半梦另有目的:辞职。


    这还得多谢郑秋之前的处处针对,她上周就该办理的转正手续,硬生生拖到了现在都还没有进度,辞职起来也相对简单。


    等开完氛围微妙的晨会,她便拿着辞呈来到编辑2部的主编办公室。


    郑秋正对着电脑敲着键盘,见到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事?”


    “主编,这是我的辞职申请,麻烦您批一下。”商楹将手裏对折的辞呈递了出去,声线没什么情绪。


    郑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确认她是不是一时冲动,再想着这几天社长对自己话裏话外的敲打。


    吸口气后,她才面色为难地说:“商编辑,转正手续这周就能补,以后你请假的话,我也会酌情考虑到实际情况,你不用……”


    商楹打断她的话:“不用了,主编,跟转不转正没有关系,也跟上周的事情没有关系,是我腾不出多余的时间到工作上。”


    David教授即将来华,她在柳城也不会待太久,还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利落地辞掉这份工作。


    跟自己没关系啊……郑秋念着这个,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你想好了?”


    “想好了,辞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得到这个回答,郑秋取过钢笔,在签名之前再次确认重要事项:“那Season老师的这个项目,就要交给其他人负责了,之后还要辛苦你跟下一个编辑对接。”


    Season要求商楹在《轨桥》期间只负责自己这一本书,但商楹主动离职的话,也不算违约,那么这个项目自然是要分给社裏的其他编辑。


    “好。”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商楹坐在工位上,凝着办公桌上的这盆小多肉。


    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同事们敲键盘的动静此起彼伏,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已经是第二次递上辞呈,未来要奔赴哪座城市,又该从事什么工作,少见地,她心裏有些空茫的感觉。


    因为没有像小南那样关系好的工作搭子,这次离职倒是省下请吃饭的事儿。


    她也没有向这些普通同事们说的打算,只是下午在面对程季言的时候,她的神情还是禁不住迟疑了下。


    在跟程季言商讨上次的话题之前,她说:“程季言,对不起,今天过后我不会来半梦了。”


    她的手裏只有《轨桥》这一个项目,郑秋之前给她安排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活,这样轻省的局面也很方便她这次抽身离开。


    “不用跟我道歉,你妹妹的事情最重要。”程季言显然料到了这个结局,语气裏也透着几分轻快,“你辞职了对我来说也挺好,等你忙完了,我再给你发去我的作家经纪人offer,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拒绝。”


    在离开柳城之前,商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计划。


    此刻面对着程季言的说辞,她的眼裏盛着些笑意,说:“谢谢你的赏识。”


    “不过你不在,这本书我就不让半梦做了,这边勾心斗角的,我看着就烦,而且我当初本来就是奔着你来的。”程季言伸了伸懒腰,斜睨她一眼,话锋一转,“小南跟你关系不错对吧?你推荐她吗?”


    商楹不假思索地点头:“推荐。”想起来合同,眉头拧了起来,“可是违约金……”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跟你也没关系。”


    程季言打断她的话:“我的书自然是我乐意找谁做就找谁做,说得夸张一点,我做书也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写书,是想自己写的被人看见,因为我从小就不缺钱。”说到这裏,她笑了下,“等等,你现在已经辞职了,可以直接走了吗?”


    “可以。”


    “还需要跟你那些同事打招呼吗?”


    “不需要。”来的时间短暂,感情不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那盆小多肉就留给下一位入职人员吧。


    程季言从椅子上站起身,提议:“那就换个地方聊吧,或者,在外面散散步?”


    商楹有些歉然地回:“我可能聊不了太久,我妹妹还在医院,我想回去多陪陪她。”


    “那就从这裏聊到路边吧,跟之前一样。”


    “好。”


    两人出了办公室,来到外面的走廊。


    程季言抬手指着院子裏的那棵抽了新芽的树:“你看,商楹,春天真的来了。”


    她清清嗓:“‘朋友,是春天了,驱散忧愁,揩去泪水,向着太阳微笑’。”


    这是一首叫《初春》的现代诗开头,商楹也记得这首诗,接上后面的句子:“‘虽然还没有花的洪流,冲毁冬的镣铐,奔泻着酩酊的芬芳,泛滥在平原、山坳’。”


    明明说是聊天,结果她们念起了诗。


    两人一路穿过走廊,踩过臺阶,越过洒满阳光的院子,路过那棵浅绿色的树。


    直到来到半梦的路边,程季言才收了尾:“‘友人,让我们说,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饶,是因为它经过了最后的料峭’。”她朝商楹盈盈笑着,“商楹,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对吗?”


    对这个答案,商楹没有犹豫:“对。”


    微风浮动,她对程季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程季言,谢谢你对我的认可,也谢谢你让我提前阅读了很精彩的《轨桥》,有时间的话我会去拜读一下《幻星》。”


    程季言比了个“OK”的手势:“等你忙完这阵吧,商楹,下次见,祝你愉快。”


    两人在半梦门口分开,商楹看着程季言的宝马扬长而去,站在原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半晌,她走向不远处的宾利,坐了进去。


    ……


    晚上,在楼照影回到月湖境后,商楹说了自己辞职的事情。


    她看着楼照影明显有些意外的神情,出口的还是那套话术:“我现阶段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没有办法在工作日待在办公室裏……”


    看着她的挣扎,楼照影抱住她,揉着她的脑袋:“没事,辞了就辞了,现阶段的确是小璇最要紧。”


    商楹回抱着她,眼睫有些湿润,闷闷地喊了声:“楼照影。”


    “嗯?”


    “我……小璇……”商楹连完整的句子都出不了口。


    楼照影却明白她的害怕:“小瓦,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终于,2023年3月31日。


    David教授从德国飞来柳城。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今晚有无人留言!哦对!我还是要营养液!~~~


    (1)处来源于网络资料


    第90章


    90.[VIP]


    抵达柳城稍作休整, 待调整好状态后,David教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携团队来到商璇所在的省中心医院,参与到病患的诊疗讨论会裏。


    这位德国全球神经科权威来华的消息早已在医学界掀起不小的波澜, 因为这场讨论会不仅是省中心医院的骨干到场,国内多家医院的顶尖医师也闻讯赶来, 只为抓住这难得的交流、学习契机。


    这场讨论会开了足足三天, 期间反复研究着商璇过去近十年的所有历史病历、视频脑电图监测报告和各种脑部影像资料等,不漏过任何一处细节。


    讨论会落幕的当日, David教授跟商楹这位监护人进行一场郑重的面对面沟通,他严谨地表达本次会议下来的结果:“经过全面评估,病患具备病竈切除手术的指征, 这场手术将由我主刀, 但我必须坦诚说明两点:第一, 手术不会让她回到原有的智力水平;第二, 手术存在着一定程度的风险, 可能引发瘫痪、失语、大出血, 甚至死亡;第三,术后也可能会存在一些并发症风险。”(1)


    听着最后一个单词落下,商楹的面色有些发白。


    她坐在David教授对面的椅子上,他今年五十六岁,比视频裏看上去儒雅些,这会儿只见他灰蓝色的眼眸裏没有丝毫避讳, 只有医者的坦诚与审慎。


    商秋月在这两天也来了城区, 她听不懂这两人交流的英语, 可她看得懂女儿的表情, 最终也保持着安静,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询问什么。


    但默默地拉住了女儿的手, 给予她力量。


    会议室裏似乎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桌上摊着对商璇的术前评估报告。


    好几分钟后,商楹努力稳住语调,但嗓音仍然有些颤抖:“教授,我想知道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如果不做手术,她会怎么样?”


    David教授从面前的文件抽出一份报告,指尖落在其中一页,说:“病患病竈位置特殊,靠近功能区,以目前的医疗技术和我的团队的经验,手术的成功率在70%左右,这个数字是基于全球同类病例的临床数据得出的。”他看着商楹,语气沉了两分,“短短三个月,她大发作了两次。目前的情况并不理想。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她的癫痫大发作频率会越来越高,神经压迫会逐渐加重,到后期可能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甚至陷入持续性昏迷,到这一步或许只需要几年时间。”(1)


    “如果做脑深部电刺激术呢?”商楹记得还有方案3。


    “病患的病竈正在缓慢增生,脑深部电刺激术只能暂时压制它引发的异常放电,却拦不住它持续生长。”David教授神情严肃,“最多五年,压迫症状会再次加重,届时电刺激的效果会越来越弱,她还是会面临瘫痪、昏迷的结局,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想要再做病竈切除术,风险会比现在高出至少三成。”


    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我们在这三天的研讨会上,把这三种方案都做了推演,病竈切除术是目前唯一能给她争取到长期生存质量的选择。”(1)


    “……好的,谢谢教授。”


    等到从会议室裏出来,商楹的脚步都有些虚浮,David教授的话在她的耳边打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前往VIP病房的路上,她攥着这份手术评估报告,一字一句地将会议内容转述给妈妈。


    商秋月的脚步一沉,原本就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她面露忧愁地问:“那……留给我们考虑的时间是多久?”


    “四天。”商楹的声音低得快被空气吞没,“他说小璇目前病情相对稳定,暂时没有危及生命,按常规能有三到七天的考虑时间,这样能让家属消化手术风险、和家人商量,也能让医生完善术前准备。”


    她说着顿了顿:“但David教授时间紧凑,至多折中一下,给出我们四天的考虑时间。”


    不过短短四天,却要敲定商璇往后的人生。


    商楹想起来楼岳宁之前对她的夸奖,其中一项是说她做事果决。


    她曾经也这样以为,不论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拖拉,放弃京城大学是这样,放弃翻译工作是这样,放弃跟容夏的友情也是这样……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以前的那些果决,全是因为未触及到生命裏最柔软、最不能割舍的部分。


    眼前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生命。


    商璇是她的妹妹,是她这些年坚持的中心。


    而眼下四天就要决定商璇的未来,这个数字让人喘不过气来。


    慢吞吞走到病房门口,母女俩对望了一下,才飞快地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她们努力扯平脸上紧绷的线条,试图把所有的焦虑和沉重都藏进笑容背后。


    但强撑出来的平静无济于事,商璇只需一眼便看穿她们的内心,担忧地问:“姐姐,妈妈,你们怎么了?”


    商楹走到床边站定,她轻轻抱住身形越发单薄的妹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作一声暗哑的低唤:“小璇……”


    过去三个月裏,日日夜夜期盼着David教授的到来,以为可以寻得一线生机。


    可真的把人盼来了,摆在面前的却是这样重逾千斤的抉择。


    “姐姐。”商璇环住姐姐的腰,这两天总有医生来到病房查看她的情况,她心智再小,也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说话也有些闷闷的,“我有点害怕。”


    商楹摸摸她的脑袋,忍着汹涌的泪意:“没关系,没有人规定我们小璇必须勇敢。”


    商秋月在一旁听着姐妹俩的对话,她明明是年长的那位,但此刻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没有更多的勇气再面对病房裏的压抑。悄悄退到病房外。


    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到裏面的两个女儿,只能死死咬着唇,任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抬起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正要抹去脸上的眼泪,面前忽然递过来一盒纸巾,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商阿姨,用纸擦吧,效果会好些。”


    “谢谢。”商秋月没有拒绝楼照影递过来的纸巾,她把纸巾覆盖在眼上。


    楼照影站在一旁,她是这场国际飞刀手术的邀请者,会议结果她已经第一时间从David教授那裏知道了。


    正是因为清楚结果,也知道商楹此刻的煎熬,她才在下班过后立马赶过来,就撞见了在门外独自流泪的商秋月。


    控制住眼泪,商秋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我的两个女儿为什么过得这么苦,她们本来都该有很好的未来……”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就好了。”


    但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眼前的现实。


    半晌,楼照影才吐出苍白的一句话:“商阿姨,会好起来的。”


    到了晚上,商楹回到月湖境。


    睡前,她窝进楼照影的怀裏维持着清浅的呼吸,纤长的睫毛还凝着没有干透的眼泪。


    看着她脆弱的模样,楼照影别了别她的头发,柔声提议:“柳城郊区有个静佑寺,阮书意说祈福很灵,明天我们去一趟吗?明天还是清明节,祈福消灾的人会多些。”


    商楹的眼睫颤了下,应声:“好。”


    翌日,天还未亮透,两人便起身了,她们的穿着都比较素净,衬得眉眼清寂,一路驱车赶往城郊的静佑寺。


    寺庙在半山腰,她们到达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远远地就听见悠扬的钟鸣,一声迭着一声,沉稳地穿透薄雾,似乎能抚平几分连日来的焦躁。


    如楼照影所说的那样,今天是清明节,一大早来寺庙的香客就不少。


    众人拾级而上,有人结伴说说笑笑,有人举着相机留念拍照,显得她们之间的氛围更为沉重。


    寺庙的佛香味浓郁,她们依着规矩净手、请香。


    在大殿之外,商楹望着庄严的佛像,缓缓闭上眼,脑海裏全是商璇从前健康的模样。


    她用轻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念着:“神明在上,我商楹今日诚心祈愿,愿我妹妹商璇手术顺利,平安渡过难关,不求恢复如初,只求她往后远离病痛折磨。若能如愿,我往后定当多行善事,以报庇佑之恩。”


    在她的一旁,楼照影也合上眼,在心底默念:“唯愿商楹的心愿能如愿。”


    青烟缭绕中,她们动作舒缓郑重地将佛香插入香炉,等到走进大殿,她们跪在蒲团上,双手轻轻放在膝前,对着佛香再次深深叩拜。


    僧侣们低沉的诵经声在室内回荡,向神明传达每一个虔诚的心愿。


    待她们从大殿出来,天光已然大亮,来到寺庙内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


    楼照影牵过商楹的手,她看着身侧憔悴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的人,温声问:“静佑寺的签也很灵,小瓦,要去偏殿试试吗?”


    这一次,商楹拒绝了:“我……我怕我摇出来的是下下签。”这样她刚刚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都会散掉。


    理解她的担忧,楼照影莞尔:“那我去摇一个。”


    “好。”


    “不问我想问什么吗?”


    “不问。”她们的结局已定,没有什么好问的。


    偏殿的香案前,签筒静静立在上面,由于常年有人求签,冒出来的签头已有陈旧的包浆。


    楼照影在叩拜过后,双手捧起签筒,轻轻晃动着。竹签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她屏息凝神,直到一根签“啪”地落在地上,上面显示的是第四十六签。


    拿着签,她走到解签的僧人面前,僧人看了眼,从一旁取出签文递给她,上面字迹灵秀,写着一行七言绝句:“苍烟浓雾锁青山,绿水空流影自单。缘似浮尘风裏散,强求终是两为难。”


    旁边的解签栏裏字迹更是刺目:“此为下下签,主姻缘阻滞、聚散无常。所问情路多磨,外力牵绊重重,若强行维系,恐生怨怼,不如随缘守分。”(2)


    不管是那几句诗,还是直白的解签语,都深深刺痛楼照影的眼睛。


    她握着这张薄薄的诗笺,指尖都在发凉,连带着心脏都像是冻住了。她从不信这些虚如飘渺的预兆,可此刻站在香火缭绕的寺庙裏,看着上面的字字句句,心裏生出难以言说的酸楚。


    强求终是两为难……


    她和商楹之间的现在,难道不正是她一步步强求来的吗?


    “还能再求一支吗?”她看向僧人,眼眶莫名有些发红。


    僧人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又有几分禅意:“姑娘,签文是警示,不是定数,缘分深浅皆靠人心维系,多行善事,多念彼此,困局自会有转机。”


    “……谢过师傅。”


    落下这话,楼照影走向殿外,敛去所有情绪。


    商楹在殿外等她,见她出来,问:“签文怎么样?”


    楼照影的左手握紧诗笺,脸上扬起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笑:“中平签,不好也不坏。”她拉过商楹的手,感受着商楹的存在,“走吧,我们回中心医院。”-


    商璇本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她聪明、细心,她知道姐姐和妈妈正面临着怎样的抉择。


    于是在第三天,她抱住商楹,仰起自己的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说:“姐姐,我想好起来。”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商楹泪如雨下,她回抱着妹妹,有些哽咽:“小璇……”


    “商楹和商璇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我们要相信自己,姐姐。”


    “好。”


    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商楹就彻底失去睡眠了。


    她今晚没有回到月湖境,就在病房裏陪着已经剃掉头发的妹妹,妹妹睡觉的时候,她就在床边撑着脑袋,等妹妹中途醒来,她也会奉上一个微笑:“小璇,姐姐在。”


    手术在第二天上午八点,脑部手术对医生的专注力和体力要求极高,上午时段医护人员经过充分休息,拥有充沛的精力和敏锐的判断力,能够更好地应对手术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这场跨国手术不止有David教授和他自己的团队,还有根据规定必须在场的一位具有相应资质的国内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在场。


    “手术中”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亮得醒目,商楹、楼照影、商秋月、路遥和甘文君都守在门外。


    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商楹身上出着冷汗,她的目光黏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像是这样就能看穿厚重的门板,瞧见裏面的光景。


    可这是开颅手术,要在头皮上划开一道几厘米的口子,再撬开颅骨。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商楹的眼裏就会蓄起泪意,楼照影见状,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裏,没有多余的安慰,只用体温和力道,无声地陪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中途路遥她们勉强吃了点午餐,但商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摆摆手,只盯着那盏红灯,连眨眼都觉得浪费。


    过了大概四个小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穿着手术服的护士快步走出来,商楹连忙迎上去,嘴唇都在颤抖:“医生……”


    “别担心,手术还在顺利进行,教授让我出来说一声,目前情况良好。”护士安抚着家属的情绪。


    一直到下午快四点钟,这场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手术终于结束。


    红灯骤然熄灭,一行人从椅子上弹起身,看见David教授率先走了出来,他的口罩拉到下颌,朝着她们走过来,宣布着等待已久的好消息:“手术成功了,术中没有任何突发状况,先让病患在ICU裏度过术后观察期。”


    紧绷了八个小时的神经“嗡”地一声松开,商楹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嘴,将脸深埋在楼照影的肩头,肩膀控制不住剧烈地耸动着。


    另一边,甘文君在一边向商秋月说明结果,商秋月也转身面向墙壁,泪水无声地瞬间模糊她的双眼。


    就在这时,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出来,大家屏住呼吸连忙望过去。


    商璇安静地躺在上面,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胸口微微起伏,面色依旧苍白。


    “病人现在还没醒,需要先送去ICU观察72小时。”医护人员说,“家属放心,我们会随时留意她的生命体征,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商楹望着妹妹安静的睡颜,哽咽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意识,软软地倒在楼照影的怀裏,带着极致的疲惫,晕了过去。


    “小瓦!”


    “阿楹!”


    “小楹!”


    “商小姐!”


    ……


    商楹这一觉睡了很久,像是把连日积攒的疲惫都耗尽,醒来过后她去ICU外探视商璇。


    商璇目前没有什么突发状况,生命体征也一切正常,但没见着妹妹活蹦乱跳,她的一口气不会彻底松下去。


    72小时的观察期结束,David教授带着团队启程飞回德国,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了后续的康复注意事项。


    商璇转回VIP病房,四月中旬的阳光正好,她大部分时间都静静躺在病床上,意识已经清醒,看见人会眨眨眼,但开口说话有些艰难,只能断断续续地蹦出“姐姐”“水”这样简单的字眼。


    外婆也特意从老家来看她了,枯瘦的手握着她的,跟她说家裏养了只小土狗,很活泼,等她好了就带她回去逗狗玩。


    轻风在窗外吹着,带着春日的暖意。


    商楹在一旁的书桌托腮,听着她们的对话,眼裏也盈起浅浅的笑意。


    手机屏幕在下一刻亮起,她以为是楼照影的消息。


    楼照影这两天随经济团出差去了,今天晚上才回柳城,这两天她们联系都是发微信,这会儿解锁点开一看,她的眸光一凝。


    不是楼照影。


    是关河。


    ……


    楼照影从机场出来时是夜间七点,夜色沉沉,天空被墨色渲染,远处霓虹星星点点,树叶让晚风都有了形状。


    她坐上等候着的奔驰后座,瑞叔发动轿车,平稳地彙入前方的车流裏。


    不过,她从下机到上车这二十分钟时间裏给商楹发过去的消息没人回。


    她撩了下头发,点开定位,想看看商楹现在在哪裏,方便她过去找她,商楹现在正在……


    她刚看清地址,手机屏幕倏地切成来电显示,是鲜少联系的程季言。


    她皱了皱眉,滑屏接听:“程季言,有什么事情?”


    “我看见岳宁阿姨了。”


    “看见就看见……”


    “她在兴元会馆。”


    这个地名一出,楼照影太阳xue都跳得发紧——


    因为商楹现在所处的地方,赫然就是兴元会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1)(2)处来源于网络资料等等,以及本文医学相关的切勿深究!!!我不是专业的!!!!


    今晚也要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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