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当日的事,顾晚吟自然还记得,且还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借由个孩子传话唤她过去时,顾晚吟下意识便以为对方是谢韫,可谁知等候在湖畔边的人会是李山远。
因月余前河间府一事,使得李山远对她和谢韫俩人心生怨愤,如今在宣州府见着了她,便又开始心生恶意。
当时,她沿着路到了湖畔时,并没见着一人。
顾晚吟正当疑惑时,她的身后忽而传来音调轻微的脚步声,不知因何,就在那一瞬,顾晚吟心中就隐约觉着不好,她方一转身,身后有人重重的推了她腰身。
但对方也没讨着什么好,在她坠入湖水前,她右手紧紧抓住了那人的衣袖,带着他也一道坠入了湖水之中。
也是到了这时,顾晚吟这才知道,原来将她诱到湖畔边的人,是李山远。
俩人虽都掉进了湖水当中,但她的额头却是撞到湖水中的石头上。
以她对李山远的认识,若说他想暗中杀了她,那不会。
他之所以这样做,大概就是为了报复罢了,谢韫那边,李山远他没有那个胆子,而她就这样凑巧出现在他身前,他当然也想她狠狠地跌一回面子。
除此之外,若她落入湖水之中,被他救上岸来,俩人便有了肌肤之亲,除了嫁予他,似也没了其他更好的选择。
只是,他可能也没想到,靠岸的湖水竟也那么深,若非有好心人愿意下来救人,他的一条小命也许要交代在这宣州。
他更没想到的是,谢韫刚好就在附近。
李山远其人,也惯是会欺软怕硬罢了。
微微垂下眉眼,陷入思绪中的少女,只见她唇角轻轻的勾起。
尔后,她纤手轻搭在茶盏杯盏上,微微一笑道,“这事已经过去了,嫂嫂,咱们就不说这些了。”
“好,方都说了,一切都听你的。”
问出刚才那话时,苏氏心中便就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听着眼前人这般回答,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也谈不上失望什么的。
……
却说谢韫这一边。
从听着了侍从青雀话后,谢韫一侧身,便透过窗棂,看清了楼下那一对行走在街道上的年轻男女。
虽男子的衣着和模样都瞧着十分落魄,但楼下之人确是三殿下无疑。
谢韫心中略有些微惊讶,但也没有太过惊讶。
既然他能知道不少盐商和相关官员聚于宣州,想必,楚昱也收到了些许消息。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楚昱竟这般会乔装打扮。
谢韫垂眸看着楼下那人,x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也是怪不得,谢昭和他下面的那些人一直都寻不到楚昱。
竟然会是这样!
这样的一身乔装,为了完成圣上安排的任务,楚昱还真是付出了太多。
那样龙章凤姿,金尊玉贵的三皇子,若非青雀眼尖,便是在大街上相遇,谢韫也不一定能立即识出他人。
谢韫端坐在雅间窗畔,静静看着楚昱和他身边的女子,进了酒楼斜对面的一间店肆之中。
待他缓缓抬起眼眸,却见店肆是一间药店,忽得,他想起方才楚昱肩上背着的竹篓画面,只见手执茶盏的青年,眉梢不禁轻轻的蹙起。
谢韫眯眼端详着斜对面的那间药铺,若有所思,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街面上,还是同平日里一样热闹,隔着半支开的窗棂,却见一身姿坐如松柏的青年微微侧身,也没瞧着他开口说话,而他身后的侍从却是单膝下跪,领命而去。
只是片刻的功夫,那穿着暗黑衣衫的侍从,又回到了那青年的身后。
他微微垂首间,也不知同那端坐在圈椅上的人说了什么,只见青年唇角轻轻扯了起。
谢韫推案起身,临窗而立。
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儿,颇为耐心的等着药房中的人走出。
到了傍晚时,骤然下起了雨来。
雨珠淅沥沥的,落在层层叠叠的瓦片上,落在院墙一侧的枣树上,颗颗悬在枝叶下的青枣生得浑圆。
“澜园发生的事,你可曾知晓?”
喜欢雨中漫步,正在往回走的顾晚吟,却刚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响。
端看这动静,便知孟氏的嗓音俨然尽量的放低。
可谁又叫她的耳朵生得太灵了呢!
少女轻旋手心中的油纸伞,她静立于道边,细细打量着这纷纷扬扬的雨丝。看着松枝间的一张蛛网,被雨水淋湿,打破。
似是没有发觉到她的到来,不远处的谈话依旧还在继续。
“母亲说的是何事?”
听了这话,孟昀微顿了下,随后听着他略带疑惑的语气问道。
“你呀!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府里发生了何事都不清楚。”
“母亲寻我谈话,想必就是过来告诉儿子这事。”风吹拂过树林,顾晚吟听到那边男子接着说道。
“前些日子,澜园内有两个侍女私下胡乱说话,被你大哥知道后,立时就给发卖了出去。”
看着眼前人微抿着薄唇,似有疑惑的模样,孟氏又接着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不过发卖俩个侍女,我为何要同你说是吗?”
孟昀听后,抬眸看了孟氏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此事和你亦有些关系……你嫂嫂的那个娘家妹妹模样生得娇俏,性子也和你嫂嫂一般温柔,而你也到了适婚之龄,那苏梨在咱府上待的久了,下面自然会有人暗自说道。”
听到这,孟昀大概明了了事情的始末,“这事,大哥做得极好,就该杀鸡儆猴,肃正一下府上的风气。”
对于大哥的做法,孟昀心中十分赞同。
“你以为……我今日寻你来,是要你发表一下对你大哥所为的看法吗?”听了次子的话,孟氏旋即气不打一处来。
“对那苏家姑娘,你心中就没有半分喜欢吗?”孟氏抬眸,细细打量了一眼四周,尔后紧声问道。
“母亲……这话,你怎能乱说?”
“你从前不是说,想寻一个性格温婉不失可爱的姑娘么,虽则你祖母和你父亲,更希望你科举入仕后,找寻个书香门第,官员之女,但母亲又担心对方门第太好,将来会让你受了委屈。”当着儿子的面,孟氏将自己心里的担忧一一道出。
“母亲,我……”若不是由孟氏说出这话,孟昀都要忘了他曾说出这般的话来。
当时,他愈是被祖母拘束管制的紧,对那顾晚吟便愈是厌恶的厉害,有一回,母亲问他心怡怎样的女子,他便随意说了两句,皆是和那人天差地别,迥然不同。
“你莫不是已经忘了?”
“母亲,儿子没忘。”
看着孟氏一副想要弄清楚的模样,孟昀颇有些无奈道,“孩儿当时,不过就是心中有些不服,便觉得只要不是晚吟表妹那样的,怎样的都可以……”
说到这,孟昀到了唇边的话微微一顿,转而道,“既如今,祖母不再强迫于我,母亲您就不要为孩儿再担忧了。”
墙角边,持着油纸伞的少女,听了话后,神色间却是十分平淡。
就好似那边俩人正在谈论的人,和她没有丁点儿的关系。
那俩人且又低声谈论了会儿,一直没离开。
松林旁的顾晚吟,也只能一手执着油纸伞,安静的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那边俩人谈论的话,想必,也不想被旁人听着,其中尤其便是她。
而顾晚吟,亦不想被他二人发觉到自己的存在,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一直这般躲避着了。
可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越过院墙,跳跃到一侧的松树上,“哗”的一声,从松树上跳跃了下来。
“是谁?”
第122章
那边孟昀肃声问道,持着油纸伞的少女,握着伞柄的纤指攥了攥紧。
孟昀话一落,雪团儿紧跟着“喵”声响起,似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它瞄了一眼松林下的红衣身影,赶忙别开猫脸跑远。
“原来是一只猫。”
随后,顾晚吟听到孟氏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颇为庆幸的说道。
“真是吓死我了,从上一回那事之后,我是真不敢再乱说一次话,就怕你祖母知晓又要生气。”
孟氏口中说道的上回那事,便是她和老爷私下谈论顾晚吟的话,一不小心被孟老太太听到。
“好了,母亲,我们就说到这儿吧……”
院墙那边的俩人因被雪团儿惊着,短短说了两句话后,便就结束了话题。
耳畔边听着那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且又站了片刻后,松林这边持着油纸伞的顾晚吟,这才轻轻的从院墙角落中走了出来。
“表妹,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看着雨水落在地面滴滴答答,这寂静半会儿的庭院,骤然间被人声打破。
听到这声,眼眸轻垂的顾晚吟柳眉不由微微挑了一挑,橘色的油纸伞面轻轻抬高,顾晚吟这才发觉不远处立着的一人。
原来,孟昀并没有离开。
顾晚吟抬眸凝到对方面带复杂的神色,她只平静的回望过去,尔后一如往常般的唤了孟昀一声“表哥。”
“你方才一直都在吗?”
听到这,顾晚吟只目光直直的盯着眼前人,并没有回答他方才提出的问题,而是浅笑着安抚他道,“放心,我不会将方才听来的话,告知给祖母知晓。”
孟昀会守在此处,必定也是担心此事会被外祖母知晓。
便是没有孟昀的提醒,她自个儿心里也清楚,顾晚吟也不想拿这样的事,到外祖母的跟前,去惹得她心情不畅。
“……嗯。”
站在对面的人,似微顿了一下,尔后才轻声的应了声好。
不知为何,顾晚吟莫名觉着,方才孟昀想说的不是这些。
但,既然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孟昀想说什么,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
夜幕低垂,远山幽幽。
廊下悬着的一盏盏红纱灯笼,点缀成线,在风雨夜色中悠悠荡荡。
这一日晚间,临案而坐的孟昀,他不知怎的,总会莫名想起傍晚时院墙角见到顾晚吟的画面,想起那柄油纸伞轻轻抬起时,那伞面下露出的瑰姿容颜,想起她说起此事,绝不会外祖母所知晓时的优雅从容。
自年初在河间府时,孟昀便察觉到晚吟表妹有些变了,但相处的时间太少,他没有太多的感觉。
可自前些日子里,来了宣州在府上待了些许时日后,孟昀愈发察觉到晚吟表妹的改变。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什么不好。
只是见着她时,心中莫名便觉得她颇为惹人怜爱。
有时候,孟昀觉着或是自个儿疯了,他自小同顾晚吟一道长大,顾晚吟是怎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便是那些时日里,当她知道裴玠喜欢的是温文尔雅女子时,她那刻意的模仿,不仅不能令人心生怜爱,反而觉得她这人特为逗趣搞笑。
而如今,她没再去佯装,一举一动间,却不知觉的就牵动了他的思绪。
也或许,是有轻微几分不甘心的情绪在作祟吧。
这份不甘心,令他不服气的对象,倒不是那x谢韫,而是对那裴玠。
分明他们俩人才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她怎就只见了裴玠一眼,就所有情丝都托付到了那人的身上。
那时的晚吟表妹,她甚至都还不知裴玠是何身份,想不通,她怎就那般轻易的就欢喜上了另外一人。
人的心思和情绪有时候是极为矛盾的。
一方面呢,孟昀心里确实很高兴,因为裴玠的出现,替他转移了目标。
但另一方面呢……
随着时日的增长,随着晚吟表妹一日日的改变,孟昀对她,隐隐约约间好似也逐渐的变了。
也或许,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格外美好的缘故吧。
孟昀知道,此时此刻他不该再将心思搁在那人的身上了。
毕竟,她都已有了要定亲的人家。
而且,那位谢韫谢公子还出自那般尊贵的世家门第,既是已经做好了抉择,他便不该再想这些。
思及此处,孟昀一面轻翻开桌案上的书册,一面稍定了定自己的心绪,待沉下心思后,孟昀这才低眸细看书册上的内容。
翌日,是农历十五,又到了一家子和祖母请安的日子。
在孟府,规矩不如官宦人家那般严格,只逢每月的初一十五,一家子小辈才去和祖母请安。
说是这般说,但府上晚辈,每隔着几日,都会去一趟正堂见一眼老太太,尤其是在这府上的女眷。
今日,依旧还是在下着雨,虽下的不大,但朝远些地方望去,却是雾蒙蒙的一片。
因着昨日做了一整晚的梦,顾晚吟今早这才起的有些晚了,到了正堂门前时,就听到从屋子里传出的笑语喧嗔声。
站在一旁的侍女绿屏抬手收起油纸伞,顾晚吟稍整了整衣衫,她轻垂下眼眸时,守在正堂门口的侍女上前来和她请安,继而从绿屏手中接过油纸伞。
正堂之中。
隔着半支开的窗棂,就孟昀所落座的位置,他一早就暼到了屋外来人。
只他就轻暼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随后同身边的小家伙道,“真就这般好喝,你这小馋猫!”
“曾祖母,清哥儿,不是馋猫。”听了这话,小孟清侧过身,同坐在高堂上的孟老太太告状道。
“是是是,咱家清哥儿才不是小馋猫呢!”瞧着孟清儿撅着小嘴,寻她告状的可爱模样,孟老太太不禁轻笑道。
转而,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孟老太太又笑道,“孟昀呀,你还好意思笑你小侄儿呢,这么多年了,你可还记着你小时候干过的傻事儿,为了一口吃的,可真什么都做的出来呀!”
听到此处,孟昀就知道老太太在说什么了,此一事,便是连父亲母亲和大哥都不知道。
唯有祖母,还有正堂外的那个人清楚。
“母亲,是何事呀……我这个做娘的,竟然都不知道。”听了话后,孟氏没能忍住好奇问道。
“是呀,祖母,棠儿也很好奇呢。”
孟棠是除了小侄儿孟清外,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
自懂事以来,以她所见到的两个哥哥们,行事间就颇为的稳重,此刻听到祖母说出这话,她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听了母亲小妹的问话后,又见屋内众人颇是耐心等待祖母告知的模样,孟昀不禁掩唇轻咳了声。
“祖母,都这么久远的事,您老人家还是不要说了,何况孙儿如今年岁不小了,祖母还是稍稍给孙儿留些脸面吧。”
见他少有窘迫的样子,正堂内的有些人没忍住低笑了起来,便是他的好妹妹孟棠首当其冲。
而听得半懂不懂的孟清,眸中尽是茫然。
第123章
就是在这时候,顾晚吟从正堂外走了进来,众人面色如常,唯端坐在圈椅上的孟昀,他余光不动声色间,从少女的裙衫上轻轻扫过。
“晚吟来啦!”
“孙女给外祖母请安。”闻言,顾晚吟上前几步给老太太微微行礼。
待外祖母轻道了两声好后,顾晚吟继而又见过了屋内的众人,依次问好。
“好好,快些坐下吧。”孟老太太温声说道。
还是和从前一样,顾晚吟寻了表妹孟棠的身边位置落座。
“你们方才都在说些什么呢?晚吟刚到了正堂廊下,就听着屋子里传出的笑语。”
顾晚吟一落座后,便压低了声儿问孟棠。
姑娘家的这些小动作,自然落在屋内众人的眼底,这般举止若在旁人家,许会被斥责小辈无礼,但在孟府,却没有这般严苛的规矩拘束。
而且,何况问这话的少女,是孟老太太心尖尖上最为疼爱的外孙女。
听了话,孟棠凑近在顾晚吟身边,附耳对她道,“刚才二哥正笑话小清儿是只小馋猫……祖母,却道二哥小时做过的事,比之清儿有过之而不及,我们求祖母告诉我们,二哥怕丢人,他正求外祖母给他保密呢!”
顾晚吟只听了两句,就清楚了片刻前发生了什么,仿若是事先约定好了一般,顾晚吟抬眸向孟昀看去时,孟昀的视线也正好朝她们这边看来。
俩人虽只短短的对视了一瞬,但顾晚吟却从孟昀的目光中瞧出了些别的意思。
若不是外祖母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顾晚吟真的快要忘了。
人的记忆有限,即便此刻想起,那段往事于她而言,却依旧像是梦境一般,有种不太真实的模糊感。
就好似,待在田庄经历这一事的那个小女孩,不是她本人一般。
孟棠说着,似是骤然间想起什么般,眸光一亮。
“晚吟表姐,你跟二哥哥的年纪最为接近,你可晓得此事?”因着兴奋,少女问话的声音不禁提高了些微。
正堂里的人不约而同的都看向她,其间以孟昀的那道目光最为炽烈,而外祖母则纯粹就只是看热闹的心思了。
苏氏心中也颇为好奇,但顾及着婆母在场,她只静静的听着,忍着了没问。
顾晚吟暗自打量着室内各人的反应,稍顿了会儿后,她才浅笑着摇了摇头道,“阿棠表妹,你这可真是高看我了……二表哥的事,我怎会知道的那么清楚呢?”
“唉,表姐你也不知道呀!”顾晚吟听到身边少女回答的话中,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失落。
而就在她侧身同孟棠说话时,端坐在对面的青年,只轻轻将茶盏搁置回了桌案上。
孟昀低垂的目光,轻轻从茶盏上一扫而过,加上昨日在庭院发生的事,孟昀已欠了顾晚吟两回。
……
从澜园发生了上回那样的事后,便是家主孟邵让苏梨母女多在宣州府多待上几日,她们亦不愿多待了。
一面呢,确实是为了避嫌,还有另一方面呢,她们的确在宣州停留的太久,是该到了返家的时候。
苏梨母女离开的这一消息,是由表妹孟棠告诉她的。
回来宣州府的这些日子,顾晚吟寻表妹顽的次数不多,她多是陪伴在外祖母的身侧。
比起她来,孟棠表妹更能与同龄的苏梨顽在一起。
于富家小姐而言,表妹孟棠的性子其实已是极好,但多多少少的,她人还是带着几分骄矜,和她相处时,多要顺着她的心意。
前世时,顾晚吟的朋友不多,且她又是寄人篱下,那时的她,多是愿意耐着性子去哄她开心。
但如今,顾晚吟却不愿意了,她虽还是很在意这个表妹,但现在的她,更为在意的人是她自己。
前世生活在孟府的那些岁月里,在很多人眼中,她活得明媚又任性放肆,实则不然,她心思其实也颇为敏感。
她那般肆意妄为,无所不惧的模样,不过都是为了让外祖母安心罢了。
或许是因为装的太像,她不仅仅骗过了府上的人,便是连她自己都要骗过去了。
亦或是,是因为知道有外祖母作为自己的靠山,因而,她才能有那般肆意而活的底气。
就在顾晚吟听闻苏梨母女离开的当日,另一边的谢韫,据手下人这些时日秘密跟踪得来的消息,他大致清楚了楚昱目前的境况。
楚昱伤了脑袋,失忆了……
听着侍从青雀禀告的消息,端坐在案前的青年,面上神色淡淡。
谢韫忽而有些明白,为何已经过了这些时日,那艘精致的画舫还敢明目张胆的游于南湖之上。
原来是京城那边,派下来的人出了问题。
但眼下,谢韫还不能确认,楚昱那人是真的失忆,还是仅仅是伪装。
他毕竟是在宫中长大的,楚昱既然能成为东宫储君的最大对手,除了有强大的母族力量支撑外,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过人之处。
能在那般波云诡x异,尔虞我诈的皇宫中长大,就没一个是简单的。
“接下来……叫咱们的人好生生跟着,千万谨防被对方发现。”经过微微思量过后,谢韫沉声吩咐道。
“知道了,公子。”
谢韫见身前人领命过后,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即便青雀什么都还没说,谢韫也约莫清楚发生了何事。
“是西延山那边又缺银子了?”须臾间,雅间内,青年低沉的嗓音缓声响起。
“回公子,是的。”
“那边可说起剩余的银子,还能维持多久?”
离开前,谢韫就同那边提起过,若是大本营的银钱出现了短缺,就尽早传信到他这儿,提前告知于自己。
“回禀公子,不足一月。”
“知道了,此事我自会处理。”谢韫说着,随后抬起手来朝身前人轻摆了一摆。
青雀见着,静静的退出了雅间。
端坐在圈椅上的青年,似是觉着有些乏了,他眼眸轻阖间,修长的手指稍稍屈起,抵在额侧。
窗扇外的楼下,是人来人往的街市,在这喧闹的午后时光中,阖着双眸的青年就着指节,轻轻揉按了额侧数下。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谢韫总是格外惦念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只要她待在自己的身边,即便她什么事都不做,他都觉得莫名的舒服。
最初时,谢韫有怀疑过她做了什么,故意接近在他的身边。
可随着时日长久后,他也愈发清楚,顾晚吟那人真的什么都没做。
世上莫名的就出现了顾晚吟这样的一个人,谢韫对此,内心也是颇为复杂。
可不管她于他而言是怎样的存在,顾晚吟这个人,必要留在他的身边。
第124章
想到这里,轻揉按着额侧的青年慢慢睁开了眼眸。
他推案起身,行至窗前。
站在窗前的那道颀长身影,他微抿着薄唇,安静眺望远方。
要养活一帮子私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于心计一方面,谢韫的确颇为擅长。
可在经商一事上,能算是他短板。
谢韫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他另外有招纳过善于经商的商贾,但结果却是收效甚微。
他只是侯府庶子,他能得之的银钱十分有限,而且,他亦不似嫡兄那般,有生母的支持,不论什么事,他都要自己想法解决。
其实,也怪不得他所招纳的那个商人。
能够做到今日成绩,那人亦为此付出了不少辛劳和努力。
曾经,他遇到再困难的事,后来,也都坚持了下来。
像今日这般缺少银钱的事,已不是头一回,谢韫清楚,往后这个队伍,亦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事。
就似人生路途上的一道道难关,只要不畏艰难,一步步的闯过去便可以了……
只是,他原到宣州府这边来,一方面是想暗中护着些楚昱,谢韫绝不愿看到他的那位大哥轻易得逞。
另一方面,也是想看楚昱能从盐税一事间查出什么,而眼下却是有些悬了。
如今西延山那边银钱即将出现短缺,他需得想些个什么法子,尽快解决了这个眼前难题。
……
且又过了三四日,已是到了六月下旬,这天儿,是一日赛一日的热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顾晚吟已在孟府度过了二十日有余的时光。
到了六月二十二这日,顾晚吟还是踏上了离开宣州府的旅程。
因为天热,外祖母年纪又大了,她只握着自己的手,将自己送到影壁前。
且又同她交代了半会儿的话,叫她去了顾府不要害怕,更莫要受了委屈,若实在在顾家待不下去,孟府的大门永远都朝着她打开。
影壁台阶前,少女抬眸看老太太满头花白的头发,她心尖不禁一涩,鼻头也有些酸酸的,顾晚吟忍了一忍,尔后却面带笑意道,
“外祖母,晚吟从小就在您膝下长大,从来都是我教训别人的份,谁人敢欺负我呀,若要真有人欺负了我,晚吟一定传信过来,向外祖母这儿来求助。”
“行!腻可要说到做到,有什么委屈都要给外祖母知道,可千万别一人受了委屈,却什么人都不告诉,知道了吗?”孟老太太紧握着她的手,一一叮嘱道。
听到此处,顾晚吟想到曾经自己历经的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少女再也克制不住红了眼眶,但怕被人看到,她稍稍别开了脸。
然后又道,“外祖母您可别再说了,晚吟都要被您给说哭了。”
谢韫见此,忙上前几步道,“外祖母,您老人家安心,晚辈一定好好护着她,绝不让她受到丁点儿的委屈。”
“好,好,那老身可就将我的乖乖托付于你了。”看着守护在晚吟身边的青年,孟老太太温声说道。
这些时日里,孟老太太见着他的次数,虽是屈指可数,但他对晚吟有没有上心,孟老太太多少还是能看的出来。
可即便如此,老太太心中隐隐还是有些担忧,这位谢公子什么都好,但就是门第太高了一些,她总是担心晚吟往后会受了委屈。
以及还有前些日子,晚吟意外落入湖中一事,老太太每每一想起,心中便止不住的后怕,溺水是多可怕的事,当日若不是谢公子救了她,还指不定会怎样呢?
这可不是她乱说,以她如今的年岁,怎会不知世上有多少腌臜之事。
夏日女子轻薄,浸了水后更是紧贴于身,但凡那日,晚吟若是被旁的男子所救,许多的事便就要说不清了。
这个俗世,对待女子们总是格外苛刻。
也幸好,那日谢公子也在,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
这一件件事下来,孟老太太对眼前之人的印象是愈发的好,可不管再有多好,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些微的担忧和害怕。
或许这是世上所有人的通病吧,在孩子尚还待在家中时,便想着要为孩子寻到世上最好的良人,最好的归宿。
可一旦,找寻到了那人之后,心中却又总是不住的担忧,生怕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到了一点点的欺负。
“祖母,咱们孟家的生意近期已扩展到了京城,到时候晚吟表妹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寻到咱们铺子里,传个话什么的,亦是十分方便。”
今日,孟家的家主孟邵也在,看着孟老太太神色颇为不舍的模样,他行至老太太的身边宽慰道。
“而且,孙儿每年都要抽出些时间,到各个分店去查账,到时孙儿也可顺路去看望一下晚吟表妹。”
“是啊,祖母!”站在孟老太太另一边上的孟棠柔声说道,“还有呢祖母,您是不是忘了二哥哥如今可是举人了,明年年初时,就要入京下场会试,说不得二哥哥能中榜,留在京中任职呢!”
“你这丫头说话真是轻巧,你以为会试中第那般容易么?”而就算侥幸中了第,要想留在天子脚下,则更是难上加难。
孟老太太虽是女子,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年轻时候,她为了守住家中基业,亦是走南闯北。
但她知道,孙女说这些,都是为了安她这个祖母的心。
“外祖母,棠儿表妹说的是,晚吟一定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不会让自己受了丁点儿委屈的。”
“好了,不多说了,再接着说下去,就要误了船只离开码头的时辰了。”
东边日光斜斜的洒落在影壁前,被许嬷嬷搀扶着的孟老太太,亲眼看着少女缓步踩着四方矮杌,登上了车厢之中。
谢韫则朝着孟老太太方向微微行了一礼,随后,亦转身登上了车厢之中。
随着车夫“驾”的一声,车轱辘渐渐滚动了起来,少女素手撩起车帘,朝着站在府门口的人挥了挥手道别。
孟老太太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离别之事,总以为早已习惯了,但到了这一刻,老太太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要强了一生的人,自然不想被身边人看出什么。
可这一幕,还是被端坐在车厢中的少女捕捉到了,车马拐过胡同,再也看不到府前那些人的身影。
第125章
抬起的纤手缓缓落下,微微低垂者眼眸的少女,这会儿,再是克制不住的落下了眼泪。
只是,她紧紧的咬着了樱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分明不该在此刻落泪的,谢韫虽是她日后要嫁与的人,但俩人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般亲近,可近日来发生的一件件事,终是让她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若想哭x,就哭吧,这儿没有旁人,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谢韫余光瞥到少女低垂眼眸时,她纤睫随之轻颤,似蝶翅般一下一下的不时轻轻扇动。
看着她这般的模样,稳坐在长凳上的青年,不禁蜷了蜷宽袖中的手指。
谢韫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十四五岁就混迹于邀月楼开始,他没少接触过各种女子,他对待各类美人们,从来都是长袖善舞,信手拈来。
任凭那些美人们搔首弄姿,他都能做到如泰山般岿然不动,心绪更是如无风时的湖面,平静不起一丝的涟漪。
眼前之人,同他亦是一场交易,可在看着她伤心难过的模样时,他便是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绪,被身边之人的举止所牵动。
坐在一旁,低垂下颌的顾晚吟,却是在落下眼泪后,一瞬就好了许多。
雪团儿趴在她的脚边,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此刻尤为的安静乖巧。
听了谢韫的话后,顾晚吟难受伤心的情绪,旋即也被抚平些微。
对于谢韫会说这些话,她一点儿不觉着奇怪。
眼前之人是谁,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喜欢流连秦楼楚馆的纨绔,顾晚吟的确知晓谢韫这纨绔的人设,不过只是他一层虚假的表象。
但他那些年是邀月楼的常客,亦都为真,在世人看来,他不思进取,浪荡且又纨绔。
可他于那些场合的女子而言,确实格外善解人心,待邀月楼上的许多女子,不似其他客人只将她们当作没有尊严,没有感情的商品。
大概也是因此,才会有那么些女子愿为他隐瞒。
也是因为如此,在邀月楼里,他才会以只是侯府庶子的身份,越过许多身份比他更为高贵之人对他的喜欢。
便是因为顾晚吟知道这些旧事,所以此刻感受着眼前之人对她的安抚,顾晚吟才并不觉着奇怪。
因为她心中很清楚,谢韫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不论是自己,还是旁的女子,只要于他而言还有用处,他自是会将人哄得开心高兴起来。
虽她不是其中最为独一无二的那个,但就是这般的感觉,却会让她觉着很安心。
谢韫对她的所有算计,都浮于表面。
从前在西延山上,她答应谢韫的条件时,她那会儿的初衷其实很简单,一个连孩子都忘却了的人,她只想自己的余生能够好好的活着。
可现在,她的目的却是变了。
直到此时此刻,顾晚吟依旧还是很庆幸,庆幸在出事的那日,遇到了眼前之人。
“我没事,就是心里觉着有些舍不得罢了我怎么可能会哭呢?”因不想被谢韫看出什么,顾晚吟强自嘴硬道。
听了谢韫的话后,她缓上一会儿,方从思绪之中抽身而出。
顾晚吟话是这般说,但眉眼却还是轻轻低垂着。
而少女不知道的是,她方才回话时,她的嗓音虽已尽量的压制了许多,但略带哭腔的声线还是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坐在一旁的青年谢韫,他毕竟和许多女子打过交道,身边女子是什么心思,自然也瞒不过他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的间隙,车马行至宣州府的码头处。
“公子,码头要到了。”
绸布帘子外,传来车夫禀告的声响。
“嗯。”听了话,谢韫淡声应道。
话音落下不久,车轱辘行驶的速度显然慢了下来。
沉默坐长凳上的人,他轻轻打量着眼前低垂着眼眸的少女,暗自轻叹了口气,尔后,他抬手从宽袖中掏出一块绣着文字的丝帕,缓缓递给眼前人道,“今日是不是因为赶路,起的太早,口脂没有仔细涂抹的均匀”
方才听到车夫的话后,顾晚吟心中正焦急,她晓得自己脸上定有好些泪水,可她一点不想被谢韫看到。
就当她思量时,忽而眼前人给她递来一张素帕。
看着青年修长手指递来的雪色帕子,轻垂着下颌的少女,她微微愣了一愣,稍顿了下后,她才纤手抬起,接过谢韫递来的帕子。
“谢谢。”
顾晚吟眸光看着自己指尖捻着的素帕,尔后,她听着自己小着声音感激道。
大致也是在这时,车马到了目的地,赶车的师傅使得车马停了下来。
而谢韫在将素帕递给眼前少女,听着她刻意压低的嗓音后,他便就走了出去。
车厢中,只余下了顾晚吟一人,她手捻着素帕,轻轻擦拭去脸颊上遗留下的眼泪。
随后,少女轻勾起唇角,努力的笑了一笑。
哭泣过后,不是简单擦去脸上的泪珠便能瞒过一切。
顾晚吟也害怕被那人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若是如此,她方才所做的努力便也全都白费。
少女一面轻轻笑着,一面将纤手中的素帕细细叠起,只是她眸光轻扫过绣有文字的素帕时,少女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
愈是仔细端详指间所执的绣帕,顾晚吟愈是觉着自己好似遗漏了什么般。
思量了片刻,忽而,只见少女脸色微微一变。
随后,就看她葱白的指尖抬起,轻轻触摸了下自己的嘴唇,方才只顾着伤心,却是忘了,今早上她根本就没有在唇上涂抹口脂这事。
那谢韫方才,为何要说她口脂涂抹的不均匀呢?
也是在这一瞬,仿若醍醐灌顶般,顾晚吟隐约明白了一切。
可是谢韫,他为何要这样做呢?
顾晚吟隐隐约约间,知道些真相。
不得不说,谢韫这人言行举止间,真的极为贴心。
他和这世上许多的男子十分不同,他自内心中出发,便从没有看轻女子过。
也是怪不得,他会这般受到邀月楼女子的喜爱,顾晚吟那会儿曾听说过,邀月楼里女子云雨一夜,明码标价十分昂贵。
可若对方是谢韫,便是与其云雨数日,亦可分文不出。
那时候,顾晚吟听到这些时,只觉着谢韫此人端是京城中的一段传奇,因为不管外界将他说道的多么风流,多么不堪,他都能安之若素的接受,从不反驳。
和她当时所爱慕之人,真是两个极端。
第126章
那会儿,她听到谢韫这些,不过是一笑了之。
一个出自定北侯府的簪缨世家公子,顾晚吟很清楚。
谢韫他这样的一个存在,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论是好,还是坏。
而她,一个不得宠的小官之女。
他们身份如此这般迥异的俩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打得上交道。
前世,她对这些从不在意,也从不关心。
因为关于世人对他的所有评价,不论是赞美,亦或是贬低,同那时候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和那日来到宣州的天气一样,也是这样的一个十分明媚的艳阳天。
车厢中,少女拾掇好自己的情绪后,她抱着怀里的雪团儿,缓缓从车厢中走了下来,
“晚吟表姐。”
下车没多久,顾晚吟隐约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姑娘,你看那边。”显然,不只是她一人听到了声,不过,绿屏比她先发现了人。
顺着绿屏指去的方向瞧去,顾晚吟看到不远处一少女,她正从车厢中走下,紧跟在她的身后,二表哥孟昀也从车厢中缓缓走出。
这一画面,顾晚吟看得怔了一怔。
没一会儿,那少女提起裙角,快步的小跑至她的身边来。
“阿棠,你怎么过来啦?”
抬眸看着眼前笑意嫣然的少女,顾晚吟颇为诧异的问道。
“我想过来送送你。”听了话,孟棠语气俏皮道,她说着,又回头看了眼走在身后的孟昀。
顾晚吟听她又接着道,“我原本想一个人来送送你的,只是母亲不太放心,就叫二哥陪着我一道来了。”
原来是舅母的意思,怪不得。
想到此处,少女心中不自禁笑了笑。
从前,她最不想自己和二表哥孟昀会有什么纠葛,亦害怕二表哥会娶得她为妻。
只是,她面上总是装的很喜欢自己的模样,那时不懂事的自己,便还真以为舅母会将她当做女儿般疼爱。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意外听到舅母和舅舅的那场谈话,顾晚吟才知晓,舅母他们其实并非真的那般喜欢于她。
他们所做的一切,待她的一切好,都是给外祖母看的。
她当时生气过,亦委屈过。
只是,如今再一想想,她明白了舅母他们这般行为,也都情有可原。
舅母她,或许一开始并没有讨厌她,待她的好,也是有几分真心。
然而,当外祖母有了将她嫁给二表哥的打算后,舅母再看她,心中就不再是欢喜了。
只是,外祖母担过家主,她说一不二的x强势性格,让舅母他们不敢说出反驳的话来。
而眼下,她有了自己的良人,对方还是出自簪缨世家的贵族公子。
舅母现今这般做,许也是想从她这儿讨得几分好,怕自己日后在谢韫耳边吹得枕头风,让她的几个孩子为难。
又许都是为了做给外祖母看,让外祖母知晓后,能欢喜几分,前段时间的那一事虽已过去,舅母她约莫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担心自己走后,老太太是不是还会寻她秋后算账。
舅母她,确实是有几分小聪明。
从前,让人生气的点,顾晚吟如今再思量,她只莫名觉着有些好笑。
顾晚吟心中这般想着,神色间也忍不住的表现了出来。
看着顾晚吟脸上忽起的笑意,孟棠好奇问道,“晚吟表姐,你方才想什么这么开心呢?”
听了这话,顾晚吟轻摇了摇头,道:“我是没想到你会过来亲自送我,我心中很高兴。”
“上一回,你离开时候,我不在家中。可今日,我就在家里,自然就过来送送你了。”
这一事,已经过去了许久,听着孟棠的话,让顾晚吟不由渐渐想了起来。
是的,她头回离开宣州府时,孟棠并不在,那时觉着颇为失落的一件事,而后来再想起来,好似也不觉着有什么了。
“嗯。”
听了话,顾晚吟笑着点了点头。
然孟昀不似孟棠那样好敷衍,在听着她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后,他好似并没有相信。
看着眼前不断走近的人,怀中搂抱着猫咪的少女,面上依旧保持着浅浅的得体笑容。
“二表哥。”
孟昀轻暼过少女面容上的笑颜,他轻应了声。
随后,也轻轻的唤了她一声“表妹。”
说罢,俩人也没了什么话再好说,距开船还要等候一会儿,孟棠见着,又凑近在了顾晚吟的身边。
俩人年纪相近,总能找些话题再继续深谈下去。
宠物或最先体会到主人情绪间的变化,方才在车厢内,还是个乖宝宝一样的雪团,眼下没忍住“喵喵喵”的叫了几声。
不晓得是不是不满被主人忽视,这声音听着好似有些生气,听着了声后,顾晚吟纤手抬起,她顺着雪团儿的猫毛轻轻梳理了一遍。
“表姐,你养的这家伙,还真挺会享受呢!”
雪团儿可不管旁人高兴不高兴,背上的毛被梳理的舒服了,它两只眼睛一闭,懒洋洋的就睡了过去。
就着这么一只猫咪,顾晚吟和孟昀表妹就能聊上小半会儿,然表哥孟昀显然对这些没有兴趣。
他只在俩人身边待了片刻,就朝着一边走去,顾晚吟注意到了,她只侧眸轻轻的扫了一眼,看他朝着谢韫所在的位置走去,她不知孟昀想寻那人做什么,她因为不想在谢韫跟前,表现的对此事很关心,她很快就收了视线。
顾晚吟不知道孟昀寻谢韫想做什么,在她和身边表妹谈话时,顾晚吟余光不动声色间,暗自朝着那边暼上两眼。
分明不太相熟的俩人,顾晚吟也不知他们怎么就谈说了起来。
“晚吟表姐,你在想什么呢?”
孟棠发觉到她的走神,顾晚吟听她语气有些疑惑的问道。
“嗯,我在想乘船去京城,需要多少时日?也在想日后的一些事……”
思绪被身边人打断,顾晚吟略想了下,随后缓声说道。
只是说到日后之事时,少女口中的话忽而截然而止,神色间似带着些微对将来的迷惘。
“晚吟表姐,你寻得这般好的亲事,往后,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也是孟棠从小在宣州府长大,从不曾去过京城,因而她不知谢韫在京城中的名声,否则,她也不会说出这般轻飘飘的话来。
只是……
外祖母不是那等轻易被欺瞒的人,自谢韫那日告知了老太太身份后,她事后定也会寻人查过。
顾晚吟一直以为,此事瞒不了外祖母许久,可一直到了今日离开,外祖母似乎都还未曾发觉。
听了这话,顾晚吟抿唇,随后轻轻一笑道,“希望真能如表妹所言。”
“晚吟表姐,你就敞开心扉吧,以前……你从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的,可自你……”
或是意识到自己这般说法不合适,孟棠已经到了口边的话,又猛地顿住,立时收了回去。
尔后,顾晚吟却是听她话锋一转道,“晚吟表姐,你说二哥和谢公子在谈论什么呢?”
即便孟棠的话没有说完,可顾晚吟也清楚,表妹方才是想要说什么。
但又见她……似是因为口误,神情间微囧的样子,顾晚吟亦不想为难于她。
思绪之间,顾晚吟微微侧身,她迎着湖面吹拂而来的夏风,看向码头边的那两道颀长身影,若有所思。
第127章
就在这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嫣儿妹妹,四叔说的可是真的?晚吟堂姐她真的和那位要定亲了?”
顾瞻他们一行人,终于在三日前抵达京城,长途跋涉是件很累的事儿,他们休整了两日才将将恢复过来。
关于顾晚吟嫁给嫁给定北侯府,顾瞻昨日晚上才将这一事告知的一大家子。
最初听闻时,绝大多人还不相信,只当顾瞻是在开玩笑。
后来,直至见着顾瞻不是玩笑的模样,一大家子这才当了真。
听了这话,顾嫣正在挑选首饰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垂下的脸颊,亦跟着一沉。
“是啊,是啊,晚吟堂姐怎会和那人相识的呢?”
这满脸带着好奇,正在问话的俩人,一个是顾大爷家的三姑娘顾嘉,另一个是三爷家的四姑娘顾宜,哦,现在是五姑娘了。
因为顾瞻一家子回归京城主支,府上几个姐儿的排行又重新理顺了一番。
顾老太太生有三子一女,大爷,三爷和四爷都是由她所出。
二爷呢,是偏房所生的庶出。
老太爷去世后数年,二房的,已经从主支挪了出去,他们亦居在京城,除了祭祀和佳节外,二房和他们主支的联系并不大多。
大房的,大爷顾慎在家中排行老大,膝下两儿两女,长子顾时钧和幼女顾嘉皆由正室所生。
大少爷顾时钧年有二十又四,早已成家,其膝下已得一儿,才满三岁。
其次子顾时遇,及长女顾姌皆为庶出,时遇呢,年十九,眼下还在学堂读书,在他们这一辈里,排行第三,唤为三少爷。
大姑娘顾姌在两年前就已出阁,远嫁去了青州。
三姑娘顾嘉今年十八,定的人家是五品官员之子,原本一年前就该出阁了,只是对方的祖父突然病逝,身为晚辈,他父亲需得辞去官职,回乡守孝三年,他身为人子,亦要跟着父母一同守孝。
二爷呢,因为不是顾老太太的亲子,早在他成家后,就将二房分出了府去。
而三爷顾谨,虽名为谨,但年轻时性子却极为顽劣,也就到了而立之年后,性子才渐渐沉稳下来,他于科举一道上,没什么建树,前些年拼劲全力也只得中举人这一功名,而且排名也不那么靠前,顾谨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个儿本事,便是再继续考上多年,也难在会试上榜上有名。
……也是凭得祖宗基业,和大爷的人脉关系,在京城之中,寻得一没有实权的小官当当,辛苦读书了这么些年,也算是给得自己一个交代。
比起大爷的正四品官阶,三爷的七品官阶,着实有些不得看,但顾谨心中已是很满足了,多年来,他丝毫没有眼红过老二。
他二十过后才娶得妻子,如今膝下二女一儿,皆由正室所出。
儿子顾时遇今年十九,和他简直一模一样,没多少读书的天赋,只得一秀才功名,但这个年纪,三爷还是希望他能在学堂中多学些东西,他原先在府中行三,如今四房的回来了,又重新排了序,是四少爷了。
二姑娘顾蕙,今年十八,和三姑娘顾嘉同一年岁,只是大了一些月份,立秋时节过后,就要出嫁,这会儿,正忙着在闺阁中绣自个儿的嫁衣。
五姑娘顾宜,年岁十五,只比顾嫣大了一岁,从去年年中就开始相看了,只一时间,却还未寻着合适的人家。
顾晚吟的父亲顾瞻,便是顾老太太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现如今四房的。
按着年龄排序,她的大哥顾时序,是府上的二少爷,顾晚吟和顾嫣,则分别是府上的四姑娘和六姑娘。
听着眼前俩人的问话后,微垂着下颌的少女,眉梢不由蹙起,但她口中说出的话,却还是依旧温和,“三姐姐,五姐姐,这,这个……嫣儿也不太清楚。”x
“她不是你的姐姐吗?你怎会不知呢?”听了这话,顾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若非凭借自家爹爹的关系,四叔一家子都还待在河间府,她亦是府上最为疼宠着长大的姑娘。
因为爹爹是族里最是有本事的人,在这府上,不论是上面的姐姐,还是下面的几个妹妹,凡是她所吩咐,便没有不听话的。
如今,问询四叔家妹妹一事,回话却是这一番态度,顾嘉瞧着,心中甚为不喜。
“是啊,六妹妹,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和我们悄悄说,我们姐妹们且又不会胡说出去……”
顾宜从顾嘉微凝的神色上轻轻扫过,尔后压低了声追问。
“两位姐姐,不是嫣儿故意隐瞒,此一事,嫣儿确实不知,不过……”
少女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好似遇着了什么为难一般,没再接着说下去。
“不过什么?”
与此同时,大房所在的院内。
“寻月回来京城三日,今日才来拜见大嫂,是寻月失礼了。”苏寻月说着,就要同眼前之人见礼。
大夫人赵氏又怎会真的让她行礼呢,从前的四弟妹,出身商贾人家,赵氏看不上,如今的这位,她依旧是看不上。
苏寻月是如何成为的正室,前面的爷们许或不知,但掌管后宅中馈的夫人们,心里却都清楚。
可就算心里再是看不上,面上功夫还是要能过得去。
短短思绪间,赵氏手便已经扶了上去,只见她温和一笑道,“长途跋涉许久,嫂嫂以为弟妹你还要多歇上几日,没想你今日就来了,你速度足够的快了,怎还觉着自己迟来了呢?”
赵氏笑说着,她身边的侍女没一会儿,也依次端上了茶水和果点。
……
乘船湖上,先东行,再转而北上。
此时,正是六月下旬的时节,长江两岸,林木葱茏,树丛繁茂。不时间,或还能听着山中传来一阵阵的猿啼鸟叫。
这一回,他们乘坐的是孟氏运货的船只,谢韫和她皆各自一船屋,商船顺水而下,当日夜幕低垂时,他们一行人就到了嘉兴。
谢韫带着她在当地下榻一晚后,翌日,接着又乘上此船,转而沿海北上,历经十余日……终是到了京城。
第128章
谢韫带着她在当地下榻一晚后,翌日接着又乘上此船,转而沿海北上,历经十余日……终是到了京城。
只是,当时是四人登上了船只,到了下船时,只剩下了三人,谢韫的侍从青雀不见了。
“我安排他办一件事,他两日前就从船上下了。”
顾晚吟没打算多问的,只是谢韫似是瞧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他抿唇淡声说道。
听了后,顾晚吟只低低的“嗯”了声,就没再多说什么。
乘坐车马到了顾府门前时,已是日光灼灼的午后。
门子见了影壁前来人,忙上前迎来。
“请问可有请帖?”见车马颇为华丽,门子的语气说的十分谦和。
听了声,绿屏纤手一撩起湖青色车帘,门子须臾间认出了车厢内的人。
“四姑娘,您今日回啦!”
“嗯”,听了这话,顾晚吟微微颔首示意。
谢韫原是乘车陪着她一起,只是一柱香前,有人当街拦住了马车,接着那人附耳在谢韫身边说了什么,随后,谢韫就先下了马车。
隔着车帘,顾晚吟听到外面的青年沉声交代车夫,令他好生将车内的人送至顾府。
顾晚吟就这样一面回想着,一面踩着四方脚蹬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京城顾府是主支,占地面积要比河间府那处宅邸要大上些许,也因位置置的偏,顾家才能买的下这般大的府邸。
少女抬眸打量的视线,淡淡的从眼前收回,她搂抱着怀里的雪团儿,从正门前缓步走了进去。
身为晚辈,顾晚吟一回来府上,应当先去和顾老太太请安问好,只这个时辰,老太太应是在午睡,晚吟便没去打扰,先行回了院子。
顾晚吟回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苏寻月母女这儿了。
也陆续依次传到了大房和三房那两房的耳中。
对于这些,顾晚吟丝毫也不在意,不论是在河间府的顾府,还是在这京城的顾府,她心中都从未生出一丝归属感,亦没想着委屈自己去努力适应。
她此刻心中唯一在意的,那个孩子的惨死,和苏寻月母女有没有关系,或是说和整个顾家有没有关系。
她会有这种心思,并不是无缘无故,记忆当中,她在被关进庄子后没多久,应是成功逃脱过一次,也是在那一次后,遇到了一人,和他组成了家庭,亦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顾晚吟虽瞧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从那回暼见谢韫耳后的红痣后,顾晚吟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方向。
但这些,都还只是她的怀疑,顾晚吟无法保证那人就是他。
这些日子里,她屡次回想前世里发生的事儿,就像拼接撕碎的图案一般,却总是有一部分地方隐约觉着不对。
就好比是孩子的父亲这一事上,若那人真的是谢韫,那他们一家子怎会生活在一处偏僻小镇上。
可若不是,那为何谢韫的左耳后,偏偏就长了那么一颗红痣?
这就是她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想不清的地方。
记忆当中,顾晚吟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那人的一言一行,却处处都是照顾呵护她的模样,以谢韫的身份和为人,他怎会做到如此呢?
更何况,谢韫那人心中,还有那般大大野心和抱负。
他又怎会,安心和一女子久居于偏僻落后小镇之中?
每当想到此处时,顾晚吟便愈发觉得,或许一切事情真就那般凑巧。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为何失去了孩子的她,还会再次被顾家关进河间府的那个庄子里。
于此刻的她而言,孩子的父亲是谁,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顾晚吟只想知道,孩子溺死这一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只是,这一世,从她在西延山和谢韫做了交易开始,很多事情的发展就都变了。
她或许再也遇不到那个人,也就再也不会有那个孩子……
顾晚吟心中很是迷惘,她有些不知,上天给她这一次重新开始的人生,意义是在何处?
仅凭着她自个儿的本事,她真能查出事情的真相吗?
从那段失去的记忆,慢慢复苏后,顾晚吟不止一回的怀疑过自己。
但,不管是为了她的孩子,还是为了她自己,她都不该这般气馁下去。
是啊,若就这般放弃,那她岂不是太对不起那个孩子,也太对不起了自己。
“姐姐,你回来啦!”
不远处忽起的声,骤然打断了少女的思绪,顾晚吟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她抬眸看向站在廊庑下的那道身影,随后面上微微一笑道,“是呀,嫣儿妹妹。”
“这才两个月不到,府上发生的事情还真多。”
“谁说不是呢!就在你那日走后不久,父亲就接到了来自京城的调令。你呢………你这些日子,在南方过得如何?”
顾嫣说着,似是鬓边的青丝惹得脸颊不适,少女纤嫩指间轻轻拂拂去面颊上的一缕碎发,小小动作间,似是不小心般,将套在皓腕上的金累丝玉镯露于了人前。
顾晚吟见了此一画面,她唇角不由轻轻扯了一扯,尔后只听她声线轻柔的回道,“我过得很好。””
说罢,顾晚吟又接着问道,“你和母亲呢……来了京城后,可还适应?”
“从前也不是没有来过,当然适应了。姐姐你这些日子不在,我和三姐姐,还有五姐姐一起去逛了京城的街道。”
“姐姐若是早几日回来就好了,三日前,我们姐妹几个在街上恰好遇着了二哥,他给我们几个都买了支步摇,姐姐若在,定然也能挑上一件。
顾嫣口中的二哥,便是她的同胞兄长顾时序,来了京城后,按着年岁来算,顾时序如今是府上的二少爷,她们也改唤他为二哥。
顾嫣这言行举止落在她的眼底,顾晚吟却只觉着好笑。
第129章
顾嫣这举止落在她的眼底,顾晚吟却只觉着好笑。
好些日子没见,顾嫣的作派真是没一丁点儿的改变。
“是吗……二哥向来最疼你了,送你的礼物,竟然和旁人的一样?”
顾嫣惯是喜欢在她跟前炫耀,前世时,顾晚吟的确会很不高兴,但现在的她,心里却是丝毫都不介意。
“自然……自然不一样了。”
或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少女神色微愣了下。
缓x了会儿,顾晚吟见她调整好了面上的情绪,才又同她低声说道,“不过姐姐可别告诉三姐姐和五姐姐,她们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
“嗯,嫣儿妹妹放心,姐姐定然会给你保密……若是没了旁的事情,那姐姐就先离开了。”
长长廊庑下,只见搂抱着白猫的少女莞尔一笑,尤其是她那颗露于人前的小小虎牙,漂亮的令人晃眼。
看着眼前的女子,顾嫣紧捏着手边的袖角,稍过片刻后,她轻笑着道,“好的,姐姐。”
看着那道窈窕身影转身下了台阶走远,站在朱色廊柱旁的顾嫣,只见她的脸色立时便冷了下来。
想起方才她在顾晚吟跟前,似有似无显摆二哥单独买给她的那只玉镯时,顾晚吟那一派平静的神色,顾嫣心中便烦躁的厉害。
从前这种把戏,时有成效,每每看到顾晚吟眉眼间泄露出那淡淡的失落神色时,顾嫣心中便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可现在这种法子,好似对顾晚吟已没了什么用处,可这样如何能成?
她可不想,顾晚吟的日子能过得那般畅快,她自小被疼宠着长大,想要什么便就有什么。
凭什么,顾晚吟的运道就能那么好,嫁入定北侯府,便是清楚谢韫那是个怎样的人,顾嫣亦不想她能步入这种高门显贵之中。
便就因为顾晚吟她的运气,便就因为她的那张好看的脸。
一想到此处,顾嫣只觉得心疼得似在滴血,母亲虽常常交代叫她莫要在乎,可她怎可能做到毫不在意?
还是和在河间府一样,顾晚吟的卧房和顾嫣的住处比邻而居。
顾晚吟二人稍作整顿歇息后,窗外的日光,已微微偏西。
但屋里屋外,还是涌着一股股的热意,蝉鸣声从密林间,一阵阵的响起。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坐在圈椅上的少女,侧眸暼了眼搁在案上的沙漏,她叹声开口。
“嗯,老太太这时候差不多起了,去迟了姑娘又得挨说。”
为什么是“又”呢?
因为顾晚吟在这上面,曾经吃过一亏。
在顾府,不比在孟府,而顾老太太,亦非孟老太太。
在这里,不仅没有人会偏爱于她,且还要她处处谨守府中的规矩。
她从小就在外祖母膝下长大,没见过顾老太太多少回,因而,对于这么一位祖母,顾晚吟心里没多少亲情。
而顾老太太,其实也不太喜欢她,老人家嘴上虽从没说过这话,可顾晚吟能感觉的出来。
或许不是在她跟前长大的缘故,顾嫣这个向来会讨人喜欢的性子,到了顾老太太跟前,也讨不到多少的好。
还未至正堂,顾晚吟就听着屋子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便是没进门,她就知道,三姐姐这会儿肯定就在里头。
想来是提前得了吩咐,门口俩个值守的侍女见了她,就忙迎着她进了屋内。
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顾老太太,六十五的高龄了,她两鬓的头发已经被霜色覆盖,但老人家的气色却还好的很。
“孙女给祖母请安。”
进了屋内的顾晚吟,行至顾老太太的跟前,随即便同她老人家请安行礼。
“你回啦!”见了她来,正在同三姐姐说笑的老太太,眼皮缓缓掀起,轻扫了她一眼后,只听她声线沙哑随意的说道。
“孙女午后回的,知道祖母您正在午睡,便没去惊扰您休息。”垂眸立于堂中的瑰姿少女,只瞧她语速不疾不徐的回话。
“你也是有心了。”
离上一回见面,快有一年了,顾老太太记着老四的这个女儿,是个生得极好看的姑娘,只是规矩却是学的不太好。
大半年没见,她人倒是知礼了些。
顾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她低声的说了句,“随意找个位坐下吧。”
“好的,祖母。”
得了顾老太太的话,顾晚吟柔声应道,直到这时,她才轻轻抬起头来,侧眸看了眼坐在一侧的顾嘉和顾宜两人,顾晚吟缓步行至五妹妹的身边坐下。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呀!”
一落座,顾晚吟听到顾嘉轻叹了道,“祖母您瞧,原本孙女以为自己先四妹妹出嫁的,眼下,却可能是四妹妹先我一步出阁了。”
“都多大了,也不知个羞,哪个女儿家会将嫁人两字常挂在嘴边。”
听了这话,顾老太太佯装生气道,“而且,多在家中待些时日不好吗?”
“祖母~”
也就是知道顾老太太最为疼爱的孙女是谁,顾嘉才敢在老太太跟前这般撒娇。
父亲的官位最高,她又是父亲唯一的嫡女,她在府中得到的关注和宠爱自是最多。
可从四叔家的这个妹妹出现在她眼前,顾嘉便就不大喜欢她,她的长相生得实在是太好看。
好看到让她看一眼,内心就烦躁。
顾嘉的容貌其实也很娇俏。
在这京城贵女中,她的美貌能排得上一些名次,更遑论在这府上,不论是出身,还是容貌,没有一个姐妹能越得过她去。
婚事更是如此,她的亲事,是父亲母亲和祖母挑了又挑,才选好的人家。
可自顾晚吟出现后,却是一次次的刺伤了她的骄傲。
容貌便就不说了,便是瞎子都能瞧出,她们俩谁人生得更美,之前,她还能安慰自个儿,四叔家的这个妹妹早早没了生母,身世颇为可怜,而且从小就四叔扔去宣州,一直都没怎么管过。
比起这个四妹来,她拥有的实在太多,去年时,顾嘉还这般的安慰自己。
结果,她这一回再来京城,竟然不久后就要嫁入定北侯府。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顾嘉实在是想不通,从知道这消息后,已经过去了十多日,她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谢韫是怎样的一个人,顾嘉久居京城,她自然清楚,虽是庶出的身份,这人又纨绔风流,不求上进,但他到底是出自簪缨世家。
而且,那谢家三公子亦有世间罕见的相貌,闺阁里女儿家们聚在一起说笑时,总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提及到他。
有些人说起他时,口吻不屑,但也有人为他惋惜。
谢韫这样的身份,便是庶出,其实也比京中不少公子们的身份要高,若非他太过不务正业,京里想嫁给谢三公子的小姐们,其实也不在少数。
对于父亲母亲给她挑选的人家,顾嘉心中确实挺满意,杨公子模样生得文质彬彬,才二十出头的年岁,就已有三甲进士的功名在身,大哥也是在二十四才考得进士。
她一直觉得似父亲和大哥这般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父亲母亲给她挑选的人会这样的好。
下定前,他们曾近处相谈过两回,对于杨公子,顾嘉处处都很满意。
直至十余日前,四叔带回来的这消息,令她欣喜待嫁的心一下冷却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还有多少可爱在看我的文文,来来来冒个泡让我瞅瞅,我在担心每天增加的点击量其实都是我打开的了。
第130章
这孙女儿什么心思,顾老太太都懂,这个年岁的姑娘们,无非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难以满足。
嘉儿这孙女在她跟前长大,也不过使些小性儿罢了,她是绝没有胆子做出有损声誉的事来。
“好了,祖母知道你是在和妹妹们开玩笑,这样的话,日后可不要再说了。”
顾晚吟垂下眸,没有言语,少女余光静静看着搁在一旁的冰鉴。
冷雾缭绕间,她听着顾嘉声线闷闷的道,“祖母,嘉儿知道了。”
话音落下后,没人再开口说什么,正堂寂静了半晌。
最后还是顾老太太出声,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嘉儿宜儿你们俩今日就先回吧。”
“是,祖母。”
听了这话,顾嘉顾宜俩姐妹依次起身。
随后,顾晚吟就见眼前俩人同顾老太太微微行了礼,接着,她们俩便转身离开了正堂。
眸光顺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看去,只见卷帘半撩起又落下时,日光渗进地面半许,又立时消没。
顾嘉俩人一出了正堂,就见到站在不远处长廊下的那道熟悉身影。
顾嘉侧眸,目光冷冷的从身后方向一暼而过。
那愠怒的目光落在顾宜的眸底,她只作不知。
她看着顾嘉敛起眉眼间的恼怒,走上前去,随后,只听她语气微沉的同顾嫣道,“你怎么在这儿……莫不是,你和四妹妹她一起来的?”
“x不是。”
听了这话,顾嫣轻摇了摇头,随后开口否认,“三姐姐,嫣儿并不知道她也来了这儿。”
就在这同一时刻,正堂这边。
“有时候啊,光阴是过得真快,不知觉间,你竟然都已长得这般大了。”
顾嘉俩姐妹离开后,顾老太太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抿几口,顾晚吟静等着她喝好那几口茶水,尔后,只听她语气感慨道。
“因为一些原因,你自小都在你外祖家长大,祖母知道你心中多少有些委屈,可你不能怪罪你的父亲,他亦有他的为难之处。”
听了这话,轻垂着眸子的少女动作微顿,顾晚吟不知,顾老太太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一席话来。
但再一思量,顾晚吟又觉着不奇怪了。
他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是……有什么样的祖母,就有怎样的父亲。
原来,顾家的这种厚脸皮功夫,都是出自此处,端是源远流长。
这么一想,少女唇角微微一扯。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个儿好像亦是如此,她的身上,继承了来自顾家的一半血脉。
大概也是如此,她才能做到那位……明显对她表现出不耐情绪时,她还能觍着脸继续喜欢那人,丝毫都不顾及对方的心中真正所想。
如此一来,顾晚吟莫名有种五十步笑百步之嫌。
身边人的话,还在继续,端坐在圈椅上的少女,垂眸静听。
直待坐在上首的老太太说完话后,少女这才轻声开口道,“爹爹的为难,孙女明白,祖母放心,孙女从没有因此而恨过父亲。”
说罢,正堂中又陷入片刻的寂静之中。
眼眸轻轻垂下的顾晚吟,隐约察觉到一道来自上方视线的打量。
“……你若真是这般想,祖母也能放心了。”稍顿一会后,顾晚吟听到顾老太太轻声回道。
顾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顾晚吟听着她开始回忆起了过往,“你父亲自小都是顺风顺水的长大,若非长辈拖累了他,他本不用生活的这般辛苦……晚吟,你方才的那番话,祖母不知你是否真的出自你的真心,可你父亲这些年不容易,身为女儿,你要懂得体谅他,理解他,知道吗?”
听着这些话,顾晚吟不由得回想,前世时,祖母可有同她说过这些。
答案自然是没有。
那为何又要同她说这些呢,无非就是知道了她的婚事,知道她不久后,就要嫁入定北侯府。
若她只是个不足轻重的小喽啰,顾老太太不会和她废话说这些,便是知道她攀上了高枝,她才会如今日这般。
只是……顾老太太口中父亲所受的委屈,是指什么呢?
是他和苏寻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为了家族兴盛,被逼无奈的娶了她的生母。
老太太说这些话,都不觉得羞人和可笑吗?
既是觉得让她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当时顾家人完全可以拒绝,他们是又想要得到孟氏的财富上的支援,可又不想让自家儿子娶了她生母。
真真是可笑,这世上哪儿会有免费的午餐,既是得到了孟氏的财富支持,替顾家解决了困境,那就该好好履行双方的交易。
既然应下来了此事,那就不要再谈什么委屈不委屈。
何况,这委屈也不是孟氏给得,亦同顾晚吟没有任何的关系,如何却要让她学着理解和体谅父亲。
老太太这种既要又要的极致利己主义,顾晚吟只觉得可笑,又恶心。
她暗自想着,若前世时,自己听到这番言论时,她会如何回答呢?
便是她自个儿,她都不清楚……
可此时此刻,便只见低垂着眉眼的少女微微抬起眼眸,她看着眼前的顾老太太微微一笑道,“祖母,便是您不和我说这些,孙女也知道,知道这些年父亲一直过得不容易,外祖母她也和说过,父亲他将我放在宣州,并非不喜欢我,只是因为听了大师的评语……才这般。”
“孙女虽自小没能在父亲跟前长大,可外祖母她们给我的爱,丝毫都不比旁人要少,父亲就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会将我送到外祖母的手上,所以祖母,您不要担心我说谎骗人,孙女不仅不会怪罪父亲,还要谢谢父亲能为我考虑那么多!”
“嗯,你能这么想,也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
顾老太太弯了弯唇,笑道,“也怪不得你福气这般好,能得遇这般的良人!”
“祖母,谢韫他真算的上是良人吗?”少女眸光移向窗外,她看着庭院蝴蝶轻飞,良久后,她才低声开口问道,语气里尽是迷惘和疑惑。
“他当然是良人了,若非如此,方才你三姐姐便不会说出那些话来了,不过,你也不要怪她,她要强惯了,一下看到你有了这样好的亲事,心里肯定是有一些些不服气的,待过些日子,她自然而然的就会想开看开了。”
少女凝望的视线,从窗外挪回正堂内,她沉默听着顾老太太又继续说道,“至于旁的女子所说谢韫不好的那些言语,晚吟你更不必放在心上,她们不过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她们嘴上说着谢韫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可若她们和你一样,能得机会嫁入定北侯府,她们心里说不得有多么的欢喜高兴呢!”
“谢韫那人,祖母偶然间也曾见过一回,他不论身形,还是模样都生得极好……祖母不好隐瞒你的是,谢韫这人的确是有些风流,可世上的男子,能有多少可以做到忠爱一人,祖母可以说,几乎是没有的,便是平民百姓,商贾小贩有了些许钱财,都想置房小妾,更何况是有着侯府出身的谢家公子呢?”
“祖母,晚吟明白了。”
端坐在圈椅上的少女,眉眼微微低垂,顾老太太看她一派安静乖巧的听话画面,心里极是满意。
但她也有些微微的遗憾,为何那侯府公子看中的不是三丫头,或是五丫头呢?
四丫头不在她跟前长大,到底没能有多少情分,若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将这丫头接来京城养大。
不过就是添上一双筷子的事儿罢了。
可如今再说什么,也都迟了。
……
且说谢韫这一边。
从收到下面禀告的消息,和顾晚吟分开后,他就直奔到了他常去的地点,邀月楼。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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