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谢韫想做什么,顾晚吟不清楚,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乘着车马来了谢韫指定的地方。
月楼临湖而建,顾晚吟站在木制长廊上,静静看着湖水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岸边,四周的行人来来又往往。
摆摊做小生意儿的,讨价还价的老妇,撒娇唤着爹爹娘亲,要吃糖葫芦的小孩……
从木制长廊走去月楼的一路上,顾晚吟边走,边走马观花般的看。
看着小孩,得着了爹爹给他买的糖葫芦后,他欢喜的小脸上,好似笑成了一朵花。
看着这一幕,少女前进的脚步忽而顿了顿。她静静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看着小男孩白嫩脸颊上粘上红色的糖汁,她垂下袖边的素手,却不知为何,下意识般轻轻抬起,很想要替小娃轻轻擦拭去。
只是这样想着,那孩子的娘亲已经从袖中掏出帕子,动作轻轻的为他擦去了唇边上的糖汁。
近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了,顾晚吟每每看着这般的画面,心中便莫名生出了种莫名的空洞和寂寥。
这样的感觉,真的让顾晚吟觉得很难受,但她却有些不可奈何。
因为不管她再怎么回忆,她的记忆当中,都不曾有过这些。
是啊!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记忆……就在顾晚吟轻阖上眼眸,试图说服自己不让自己再多想的时候。
从不远处,“扑通”一下,似是什么东西坠入湖水中的声响,顾晚吟听着这声,心下莫名一慌。
仿若是印证着什么一般,紧跟着在那声音之后,身边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出了何事儿,怎么那边一下子围绕起那么多的人?”
“不知道啊!”
“好像是有娃娃落水了……”
听着这话,顾晚吟心中登即一窒,她也不知怎的了,身子一下子僵硬的好似走不了了路。
分明街道四周声音嘈杂的厉害,顾晚吟却能从中听到一道年轻妇人的哭喊。
那声儿,没有多大,但就是如尖石般,一下一下的敲磨在了她的心头上,令她异常的煎熬。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过去了一瞬,意外坠入湖水中的孩子成功被人救了上来,围在湖泊四周的人群见此,开始渐渐散去。
顾晚吟这才微颤着纤睫,抬起眸子,缓缓的向湖泊的方向看去。
“不是让你去月楼等着我,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耳畔边,一道微微沙哑的男声响起。
顾晚吟的目光一直看向湖面方向,却不知谢韫是何时走来的她身边。
“我……”听了话,顾晚吟磕磕绊绊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的事,你看到了吗?”顾晚吟听到自己这般问着身边人道。
顾晚吟也不知怎得,怎就会和谢韫说起了这个,只是待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她这话早就收不回口。
“你是说刚刚那个掉进湖里的孩子,是吗?”谢韫垂眸,从少女轻扯着袖角的纤手上轻轻暼过。
见少女沉默点头,谢韫回了声,“嗯,看着了,孩子运气好,就掉在岸边不远的地方,被救起来了。”
“是啊,幸好没出事,不然孩子爹娘要伤心死了。”
“你说的……”在暼到少女颇为难看的面色时,谢韫到了唇边的话,登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短短的言语间,是谢韫遮掩不住的担心。
“我?”
听了这话,顾晚吟只觉得有些莫名,她能怎么?
“你的脸色瞧着不太好,你是病了吗?”谢韫说着,眉头微微一拧,右手抬起轻轻覆在了少女的额头之上。
到了这会儿,顾晚吟终于弄清楚了缘由,她轻摇了摇头,“没有,我没病,只是方才见着有人落水,我一下子给吓着了。”
“你真的没事儿?”谢韫语气李带着几分怀疑。
顾晚吟抿唇淡淡一笑,尔后说,“嗯,我没事……你寻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想起自己赶来这边的目的,顾晚吟率先开口问道。
“如果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笑,这样不累吗?”他盯着她略带憔悴的脸,声音低沉道。
累不累的,顾晚吟自己也不清楚,她只觉着脑子一片混乱。
片刻后,顾晚吟听到身边人似轻叹了口气,“先进去月楼吧。”
“嗯……”听了话,少女轻轻应道。
谢韫见她面色一副苍白的模样,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晕倒。
“走的动吗?”因为担心,谢韫免不了又多问她一句。
少女咬着樱唇,轻摇了摇头道,“好像走不了。”
“稍等我会儿。”谢韫打量了下周遭,尔后压低了声跟她说道。
说着,他人便走开了,但没多久,他又回来了,顾晚吟不知他去了哪儿。
少女正思索着,却听谢韫他语气少有的温和道,“闭上眼。”
顾晚吟听着她的话,乖顺的轻阖上了双眸,就在这同时,她感觉到一张薄纱覆在了她的脸颊。
还没等她想明白怎么的时候,顾晚吟只觉脚下一空,她被谢韫双手抱了起来,因为蓦然悬空,让她的心忽得生出一丝害怕,她葱白纤细的手,下意识般圈住了身边人的脖颈。
薄纱覆盖下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隔着朱红色的薄纱,她注意到四周之人投来的打量眼色,她压低着声道,“谢韫,你在做什么……旁边人都在看着我们呢!”
“别去在意这些人,反正你盖着了脸,旁人也认不出你是谁。”谢韫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几分。
而顾晚吟呢,她虽知道周遭的人看不着她的脸,但她隐隐间还是有些害怕,不由将脸颊一侧轻轻埋在谢韫的肩上,寄以希望没人能识出她的身份来。
但因为靠很近,顾晚吟又嗅到谢韫身上淡淡的檀木香,不知为何,从第一次于西延山上嗅到这味道时,她的心绪情不自禁的就会平静安稳下来。
此刻也一样,只是轻轻嗅闻到这个味道,顾晚吟就不由得放下了心来。
好几回都是这样了,从前每一次,顾晚吟都会告诫自己,别再轻信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但今日,或许是因为太累了,又或是真的被吓着了,有那么一瞬,她真的希望身边之人会成为她日后的依靠。
因为前世之故,顾晚吟早没了那些恋慕的心思。
前世在庄子的那些岁月里,她恨苏寻月母女对她的算计,恨父亲兄长对她的不闻不问。
也恨裴玠,恨他的心似捂不暖的硬石头。
更恨的,却是自己,恨自己怎会那般的愚蠢,恨自己对那些伤害自己的人,怎会没有一丁点的还手之力。
只是在漫漫的岁月光阴中,她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点点的消磨了,不论是爱,还是厌恶,亦或是恨。
到了最后的最后,她什么感觉都没了,只觉着死在冬夜山崖下的自己,有些可怜罢了……
而自西延山醒来后,顾晚吟有想过报复,只是以她的能力,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比起报仇,顾晚吟其实更想的,是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所以,在西延山上听了谢韫的话后,她很快就同意了这场交易。
思绪之间,身边人搂抱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月楼之中。
直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声响,顾晚吟这才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放我下来吧。”顾晚吟低低出声。
“别急。”谢韫说着,似又走了几步,将她轻轻搁在了床榻上。
待一坐下,少女素手抬起,一下将遮在头上的薄纱撩起,如蝉翼般的朱红色薄纱,顾晚吟稍稍瞧了眼,随后就搁置在了一侧的案几上。
“方才,谢谢你了。”
“不过是件小事,只是……你真的没事吗?”
顾晚吟轻声道,“我没事,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说罢,顾晚吟这才缓缓抬眸,打量起了这间屋子,窗外正对着宛陵湖,临近傍晚,湖上的凉风吹进屋内,吹得如水般垂落的珠帘轻轻晃动。
窗外的天光黯淡,室内点上了几盏烛火,照在微微摇曳的珠帘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样的画面映入眼帘之中,顾晚吟心底莫名觉得有几分难以描述的熟悉,就好似曾在哪儿见过一般。
“瞧!”她还来不及思量,谢韫的声音在旁边忽然响起,一下中断了少女的思绪。
“嗯?”
听了声,顾晚吟抬眸间,就见小小的一粒朱砂药丸,轻捻在谢韫的右手指间。
“这是什x么?”看着谢韫轻捏在指间的小药丸,顾晚吟语气颇为好奇的问道。
听了这话,谢韫眸光意味不明的看了顾晚吟一眼,“你说呢……”
“有时候男女之间种种,也不必双方多么相爱……”顾晚吟听到此处时,他旋即明白了所有。
但是谢韫却没停下来,顾晚吟看他指间轻捏了捏朱砂药丸,尔后又云淡风轻般继续说下去,“有时呢,一线香,一盏茶,一粒药就可以促成一切。”
“那你今日约我来此?”少女似有所悟,随后,她目光淡淡的从谢韫轻扯的唇角上一暼而过。
“有时候,你也是有些小聪明的。”
说着,谢韫低低哼笑了声,“想必,你应当已经猜出来了吧……”
“不过,你今日身子不舒服,这个药丸,今日暂且先用不上了。”
听得这话,顾晚吟其实有些似懂非懂,在看看来,谢韫是风月场里的常客,这些虽都是他掩饰才干的伪装,但……也不可能过去这么久,都没有触碰过一女子。
而如今,谢韫和她说的这些。
莫不是,他每一次他做这种事时,都是需要借助这些药物的么?——
作者有话说:不写一写这文,我怎么都不清楚,原来想写好一本文,甚至不是写好一本文,而是能将手边这文写完,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开文之前,我还自信满满的,感觉最差20万字左右就能入v,现在真是脸好疼,喜欢文文的宝宝们,可以帮藏花点一个收藏吗?ヾ(≧≦谢谢≧≦)ノ
第112章
就在这同一时刻,南漪湖畔不远处的小茅屋外。
“看到了么,就这样折……”林燕坐在木凳上,将堆在一边的干木柴火拿起,亲自做着示范,教俞三将粗细不同的干木柴火绑成一捆。
大概俞三自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裕人家长大。教会他做些活真是不易,这些日子,林燕费了好些心力,终于令他学会了些简单活计。
俞三伤了脑子,她没将这拖累干净麻利的扔掉,林燕觉得自己已经很是善良了。
但更多的,她是做不到了。
她可不是菩萨,她绝不会像个丫鬟似的,处处都要照顾他。
上天也是绝了,怎么会让她遇上这么个人?
难不成就是因为她太贪财了,才害她落到这样的境地。
来到宣州府这边已经十余日,她若不是能采摘些草药卖钱,他们俩人早就要饿着,去大街上乞讨去了。
眼下,他们就落脚在这小茅屋中,虽狭小破旧了些,但收拾收拾一下,还是可以替他俩遮风挡雨。
林燕一边认真教身边人做活计,一边担心家里的阿黄,她离开枣村都快有二十日了,也不知阿黄如今咋样。
每每一想到此处,许燕不由得就有些惆怅起来。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呀!
“不对,不对,你要拾掇的整齐一点,不然做饭的时候不好烧。”
看着俞三脚下几捆捆绑的不成型的干柴,许燕轻叹了口气,不敢再走神想旁的。
……
而月楼这边。
在听懂得了顾晚吟话中的意思后,谢韫被气的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
“你怎么就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呢?”顾晚吟听出他语气里透出的讶然和不可置信。
谢韫刚还夸赞对方不笨,却没想到,顾晚吟会给他带来这样大的一惊喜。
分明是他话说的不清不楚,顾晚吟不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什么问题,只是心里是这样想的,她嘴上却绝不会这样说出来。
“嗯?我什么话也没说,你怎得就知道我……我往哪个方向想呢?”少女低垂眉眼,目光木木的凝视着搁在案上的红色薄纱,尔后,她支支吾吾的回道。
瞧她这样一副眉眼低垂,十分乖顺的模样,谢韫唇角微微一扯,语气耐人寻味,“是吗?”
谢韫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道,“你方才,真的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吗?”
听了话,顾晚吟略带几分疑惑的眼神,沉默看向身前之人。
“谢谢你方才对我的抬爱,或许我这人真的不够伶俐聪慧,你有什么话,还是要细致的和我说清楚,否则,我真可能会误解了你的意思……”
“这样啊!当然可以!”
谢韫说着,骤然间上前几步,弯下腰来,将她抵在了床榻跟前。
“既然你没听明白,那我就好好的说给你听。”
被抵的无路可退的顾晚吟,就这样眉眼轻轻低垂着看谢韫脚步一步步的靠近。
尤其是在听了对方的话后,她登即有些后悔,方才时她应当忍一忍,不该当着他的面,说出那样容易恼人的话。
就在顾晚吟心中生出万千思绪时,在她面前只有半步之遥的男子,他抬手轻轻正了正她鬓边的海棠步摇。
尔后,才附耳低语道,“认识这么久了,你觉得我会需要借助那个玩意儿……”
传进顾晚吟耳里的男子嗓音微哑,风拂动一串串珠帘,细碎晶莹。
身前男子一呼一吸间的温热吐息,听得她耳蜗似被什么小东西轻挠了下,不由微微一痒。
听了这话,少女猛地轻仰起下颌,她那双颇为灵动好看的眸子,就这般乍然撞进他的视线当中。
她一边眸光怯怯的看向身前之人,一边连忙出声同他解释,“没,我没……”
“没?”
谢韫咬重了这一字呢喃,顾晚吟见他说着,右手抬起似要对她做什么,“你觉得你这么说,我会相信吗?”
顾晚吟见此,袖边覆在薄毯上的葱白纤手,不由得抓了抓紧。
顾晚吟心中微微慌张,但她依旧鼓足了勇气,目光静静的对视着眼前之人。
潋滟烛火下,她看着谢韫唇边的揶揄笑意,看他手指轻轻将自己的青丝勾于耳后,还有室内轻轻晃动着的珠帘。
这画面映入顾晚吟的眼帘,梦幻却又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方才那被忽略的熟悉,却又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刹那,顾晚吟终于想了起来,眼前这一幕,是曾在她的梦境之中出现过。
也是这样珠帘如水般垂落的屋子里,她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正做着男女相爱之间的那些事。
梦里的她,曾试图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却是什么都看不清,她记忆中唯有的是,是他耳后的一红痣。
思及此处,少女脑子不由得微微一绷紧,片刻之前,她才稍稍平稳下来的心,又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谢韫他的耳后,会不会就有一颗红痣……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顾晚吟安抚自己,那只是她的一场梦,而此刻眼前所见一幕,也只是某种巧合罢了。
她怎么会生出这般奇怪的想法呢?
坐在床榻上的少女有了这种心思后,原本抬起下颌对视这谢韫的眸子,这会儿不由得轻轻低垂。
可谢韫却好似看出了什么一般,不肯轻易的放过了她。
“刚刚,不是还胆大的看着我吗?怎么……突然低下了头?”
话音落下之际,谢韫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少女的下颌上,尔后缓缓将她脸颊抬起。
谢韫手上的力气不小,她的下颌轻而易举的被微微抬高,少女敛下的眼眸,此刻被迫和身前之人的视线相撞。
这一回,谢韫提出的问题,顾晚吟没有很快回应。
因为他的举止之间,让顾晚吟一点点儿记起,梦境中的那年轻男子。
那人也是如他这般强势,她不久前才压下的心思,眼下却又被谢韫引出。
她目光静凝着眼前之人,暗暗想着,梦境之中的人,应当不会那么巧就是谢韫吧?
见她目光里的疑惑和良久打量,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谢韫,自然觉察出她神色间的变化。
“便是我长得好看,你也不用这样久久的看着我吧?”谢韫目光慵懒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唇角一侧轻轻勾起。
顾晚吟听得他这略带揶揄的语气,她不知突然从哪儿生出的勇气,面色还带着两分憔悴的少女,这会儿她攥在薄毯上的素手轻轻抬起,一下往前搂住谢韫的脖颈。
似是没想到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接着他人便被身前的女子带入了她的怀中,俩人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少女身后看不到的地方,男子唇边的笑意旋即收起。
而顾晚吟这边呢,却是没有功夫去在意身前人的想法,此刻,虽是她主动搂抱住的谢韫,可她却没升起一点儿的旖旎心思。
“可你就是生得好看啊!”温柔搂住谢韫脖颈的少女,她娇柔的嗓音含情x脉脉。
顾晚吟一边说着,一边将脸颊轻轻靠在谢韫的左肩上,他人虽瞧着瘦削,可肩膀却是难得的宽阔。
和他距离相贴的这般近,近的……谢韫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淡淡檀木香味,丝丝缕缕般萦绕在她身边。
……
顾晚回到孟府时,临近戌时了,天色早便就黑了,浓浓云层里,见不着一点儿月色。
若在河间府,迎接她的不是训斥,便就是阴阳怪气的说教。
而在宣州府,她拥有的便是足够的自由,外祖母从不因她是女儿家,就对她有任何设限,给她的是和给表哥们一样的自主和自在。
绿屏不知姑娘今日出去遇着了什么事,从街面上回来后,姑娘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抬眼看着远处夜色下的树木和房屋轮廓,还有晚风中微微摇曳的枝桠。
顾晚吟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一个多时辰前所见的画面。
那时,天幕未低垂,长案上的两盏烛火,将室内照的昏黄一片。
她试着微屏呼吸,脸颊一侧向内轻伏在谢韫的左肩上,和她之前所想的一样,她那般行止,的确对身边之人没有半分旖旎之心。
只是,古朴雅致的小房间里,唯有她和谢韫俩人,而就在不久前,谢韫还搂抱过她的身子,以及后面,俩人在卧房内谈过的那些话……
念及此处,靠在男子左肩上的顾晚吟,不由自主的开始多思多想,尤其是在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体温,还有他衣衫上散出的淡淡檀木香味时,少女的心脏不由慌张的砰砰乱跳动起来。
顾及着自己这般行止的目的,顾晚吟努力压下自己微乱的心。
也就是在这时,她缓缓凝眸瞧去,心底里,她还是觉得自己此种做法十分荒谬。
可就在心觉荒谬时,她却真的在谢韫的左耳后,睨到了那颗和梦境中人一样的红痣。
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少女的发梢,顾晚吟很快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回来的这一路上,直到此刻顾晚吟都在思索着这事。
真的只是巧合吗?
顾晚吟有这样想过,但心底隐约觉得不是,自她在西延山上醒来过后,曾经向来少梦的人,不时地开始做起了梦。
再结合今日所发生的事,难不成会是她的预言梦,顾晚吟心里闪过一瞬这样的想法。
但待再一细想,顾晚吟却又轻摇了摇头。
在见着那挂着珠帘的卧室,和看到左耳后生得一颗红痣的年轻男子时,她心中所生出的似曾相识感,并不是由梦境得来,而是她在身在梦境里时,她就有种难以描述的相识之感。
晚风通过支开的窗棂钻入室内,吹动着桌案上的几本书册“沙沙”作响。
第113章
晚风通过支开的窗棂钻入室内,吹动着桌案上的几本书册沙沙作响。
纤瘦少女安静站在窗前,在这般寂静的夜色下,顾晚吟轻轻的阖上眼眸,细细的前世那痛苦难熬的一生,再次回忆了遍。
这一回,不论是那间屋子,还是耳后生得红痣的年轻男子……
她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想起。
但有一事,却让她心里开始升起了怀疑,前世时,她曾受了风寒大病过一次,听庄子里的人说,她昏睡了好些日子,甚至差点儿没熬过去。
但也从那一回病愈之后,顾晚吟就隐约觉着自己忘却了什么。
她从西延山那次事故后,便一直就生活在了这个僻静的庄子里,即便忘却了什么,那会儿的她,丝毫都不在意。
但此时此刻,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景致的少女,却是开始在乎了起来。
事实真如庄子里的那些下人所言吗?
她遗失的那段记忆,或许并不是和庄子有关。
是啊!她曾那么想要从庄子上逃离,难道那么长久的岁月光阴里,她都不曾尝试过逃跑么?
可为何前世的自己,直到等到自己双鬓染上霜色时,才在某一日夜间,逃得了那里。
如今,她再一思量,她怎么都觉得……这都不太像她所做的事。
那时的她,就很荒诞,又有些怪异。
从那一回大病之后,她就好似失去了某种主心骨一般,再没了多少争斗的心思,她的性子也是自此大变。
其实,有那么一两回,她也会想起自己曾丢失过记忆,但不知为何,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就好似先她自己做出规避反应。
就好似若她记起了这段记忆,会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伤害一般。
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她再很少想起此事,渐渐的,她便真的不再记得这个。
可今日,她却又想起了……她曾弄丢过一段记忆。
一段她前世不敢再想起的,而今却又隐约觉得十分重要的记忆。
顾晚吟亦是今日才得知,那段记忆当中,竟然也有谢韫的存在。
若前世真如梦境一样,那她和谢韫之间,很显然是发生了些什么,可她后来,脑海里却是再没了这些……
若非后来她死后,魂魄附在一朵山茶花,移栽至定北侯府上,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渐渐认识和熟悉了谢韫。
那就以她从前的记忆,她对谢韫的认识,也只一直停留在,京城邀月楼外的那次遥遥一见,还有世人对他的各种品头论足之中。
风流,纨绔,浪荡子……
便是她前世临死时,对谢韫的最后认识。
可前世,她是怎么会和谢韫发生的关系呢?上一世,西延山上,她并没有如这世这般好运,遇上谢韫为他“解围”。
若真如梦境,那么前世,她和谢韫于不久的将来还是相遇了,而且也还是和他牵扯在了一起。
可那会儿的她,心中装着的人都是裴玠,她又怎么会和谢韫发生的关系呢,也是因为某些交易吗?
但后来的她,为何会全然失去这段和谢韫在一起的回忆呢?
思及此处,顾晚吟骤然间又想起一事,在她魂魄还附在山茶花的那段长久岁月中,谢韫虽承继了定北侯府的爵位,手中掌有令朝野上下颇为忌惮的权势,可他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后宅之中无一女子,膝下更无一子嗣。
因震慑于他的权势,明面上许多人在他跟前,惯会阿谀奉承和溜须拍马,而转过身来,却又暗地说道,“还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才会叫他后继无人。”
顾晚吟偶尔虽也觉得事实如此,可当这样的话从这些小人口中说出,她心中又觉着格外气愤。
只是,她不过是个附在山茶花上而寄以生存的魂魄,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虽是做不得什么,但没过多久,这些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得知这些后,顾晚吟心里可别提有多痛快了!
但如今再一想,谢韫后宅之中无一女子,会不会同她有关。
顾晚吟心里有一瞬掠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就被她否决。
怎么可能呢?
她顾晚吟是谁,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本事,能让谢韫此一生只忠其她一人。
她怎么会升起这种想法
而就在同一时刻,宣州府宛陵湖畔。
夜幕低垂,鹅卵石铺陈的小径两侧,被附近街面檐下悬挂的红纱灯笼稍稍照亮。
湖面上的夜风一阵一阵吹来,吹动岸边两个中年男子衣袂飞扬。
没过多久,又一年轻些的男子,他步伐缓缓的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走去。
“贤弟,你这……出来的是不是也太快了些?”赵岐见着他来,忙上前迎了几步。
听着他话里带着的几分笑意,彼此都是男子,谢韫明白他这话里的暗喻。
“赵大哥,你还是莫笑话我了吧,你给我的东西,我今日没能用上。”
“怎么?是谢贤弟你后悔了,还是那位她……不愿意?”听了这话,赵岐稍稍压低了嗓门道。
“都不是。”
“啊?”
“是啊,谢贤弟你最后为何没能成事,莫不是贤弟你对那位怜香惜玉了?”在旁侧一直没有说话的钱崖,在听了二人的话后,他最终也忍不住插了一嘴道。
“怜香惜玉?”谢韫闻言后,他嗓音暗哑低低呢喃了声。
一时间,谢韫听得这话似觉着有些道理,但又好似有些不对。
“男欢女爱这种事,我向来都是讲求你情我愿。”
“唉,谢贤弟你年岁小就是心思太过简单,这种事儿怎么能摊开和她说呢?果真是没娶过亲的年轻人,还不清楚良家女子和青楼楚巷姑娘x们的区别。”听了这话,赵岐不禁感叹了一声道。
“赵大哥,你弄错了……今日之所以没成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今日和你们道别不久后,街上有个孩子失足落水,被那位撞着个正着,也不知她是不是胆子忒小了,你们是没瞧着,我见着她的时候,她脸色难看的紧,双腿酸软无力的都走不了了路。”
“原来如此!”钱有没有瞧着,赵岐不知道,但这一幕,他是见着了个清清楚楚。
那会儿,赵还在心中暗暗腹诽道,不愧是在京里都出了名的纨绔,那红纱遮盖在小娘子的头上,又一下当着众人的面,将貌美少女搂抱在怀……
赵虽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说,这谢三公子是真的会玩。
他这样有些手段,也怪不得,即便他只是定北侯府的一庶子,也得邀月楼那那么多姑娘们的喜爱。
如此一比较,他哄姑娘们欢喜的法子,倒是有些不够看了。
“你瞧着了?”
听了这话,赵点头笑了笑道,“我是见着了个男子,当街抱起了个年轻姑娘,只是没想到,原来那个人竟是贤弟你啊!”
“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若是大哥当时也在,你就知道那位受了多大的惊吓,若非如此,贤弟也不会出此下策。”
“什么下策……我看啊,那分明就是上上之策,这世上,除了贤弟你啊,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会这般计策了……”
“那……这粒药丸?我今日没能用上,赵大哥要收回去吗?”谢韫说着,微微顿了一下道。
“谢贤弟这话说的,不过就是一粒药罢了,送你的便是你的了,今日没能用上,不是还有往后吗?”
“弟弟这厢就谢谢大哥了。”
……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顾府正堂内。
黄花梨木案上点上的数盏烛火,将室内照的通明一片。
第114章
“你四弟他们一家,这些日子就要回来了……这么些年,他一直都在外兜兜转转,想必日子也不算好过,待他回了京,你身为兄长要好好照顾一些他。”高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头戴眉勒,一身锦衣。
说这话的人,正是顾家老太太。
听了话后,顾慎温声应道,“母亲放心,这些我都知道。”
“……当年的事,确也是委屈了他,你们这一辈的,谁没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女子,却偏偏他……”
顾老太太说着,不禁轻叹了口气。
“母亲说的是,但当年……除了这样做,也没了其他的法子,但老天到底没有薄待他,辗转几番,四弟到底还是和苏氏走到了一起。”
提起苏氏,顾老太太的面色微微一凝,但也未说她什么不好的话。
顾慎端起茶盏浅饮时,余光捕捉到母亲的神情,身为人子,他自然明白母亲的心思。
四弟是母亲最小的一个儿子,自出生便颇是受宠。
当年父亲在外地任职出事,幸得宣州孟家出手相助,但对方却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同顾家联姻。
而当时,他们这一辈的嫡出子弟中,唯有老四正在适婚之龄,祖父一言堂定下了此事。
既是祖父定下的亲事,便是连父亲也不敢反驳,更何况是当时尚还未及冠的四弟。
后来,四弟没留在京中,而分家去了外地任职,多少也是因为这一事而心中生恼。
而如今,他既然会寄书信于他,想必也是终于看开。
四弟曾想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可身后若无强大背景倚靠,又怎可能轻易向前进一步呢?
如今四弟既能想开,不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母亲,顾慎都为之而感到高兴。
……
宣州府这边。
阴沉了整整一日的天气,到了夜半时,终于下了一场颇为淋漓的大雨。
这一夜,顾晚吟睡得很迟,直到落雨后,伴着雨水落在青瓦上,发出的滴滴答答声响,少女才渐渐入眠。
翌日,侍女绿屏还是和平时一样,在主子将醒前,安安静静的守在门外。
直到听着里头传来唤她的声后,就双手端着洗漱之物走进厢房里去。
夏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的长一些,才不过辰时,隔扇推开,外头的朝阳斜斜的洒落屋中。
“姑娘,你可知昨日那俩侍女,为何瞧着那般胆战心惊的样子?”
端坐在铜镜前,正在执木梳轻梳乌发的少女,听了话后,她梳发的动作不禁顿了一顿。
从昨日下午,在街面上遇着了孩子落水,还有在这之后,又见了谢韫……
若非绿屏此刻在她跟前提起,顾晚吟都快要忘了这事,“你知道些什么?”
“澜园内的俩个婢女嚼舌根,被大公子知道了……传来牙婆将那俩婢子异地发卖了。”
记忆中,大表哥一直都脾性很好的模样,也不知那俩婢女究竟是说了什么话,触到了大表哥的底线。
这种后宅里的事,一般都是交由主母处置,而大表哥竟越过嫂嫂,直接代为处置。
“好像是和少夫人的妹妹有关。”绿屏抬眸打量了眼四周,尔后压低了嗓音道。
听了这话,顾晚吟隐约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这么一瞬,顾晚吟心中颇有些羡慕起嫂嫂来,为了不让她闻知头疼,大表哥背地里就将事情安静处理了好。
用过了早膳后,顾晚吟还是和平时一样,前去正堂陪着外祖母待上一会儿。
“你这丫头,怎的不去寻棠丫头一起玩?”孟老太太浅啜了口茶水,她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木案几上,尔后抬眼看向眼前少女道。
“我这才回来十余日,外祖母你莫不就开始腻烦了晚吟?”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孟老太太的问题,却是反着来问她。
“你这小狼心狗肺的,外祖母是心疼你,你倒好……”
听了这话,少女狡黠一笑,“晚吟知道,外祖母你是最最最疼爱晚吟的人了,您不用担心我觉得无聊,晚吟也想多和外祖母待会儿。”
“好,好,好……真不枉外祖母疼你一场。”
就在这时,许嬷嬷端着红漆托盘从门帘外进来,顾晚吟听着门帘被撩起的响声,她侧身瞧去,正看到许嬷嬷满脸笑意的道,“老太太,您在高兴什么呢?奴婢在门外老远地方,就听着了您在笑。”
许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搁在黄花梨木案几上。
“还不是晚吟这丫头,最是会哄我这老太太开心。”孟老太太语气温和回道,随后她看了眼桌案上搁置的东西,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是今年的头一茬桃子吧?”
“是呢!”听了话,许嬷嬷轻声回道。
“晚吟,你拿着吃吧,外祖母年岁大了,牙口也跟着不好了,这些脆脆的果子,外祖母可是不敢随意吃了。”
许嬷嬷也知道老太太牙不好,若非她在这儿,许嬷嬷也不会将这些端到外祖母跟前来。
外祖母的年岁确实不小了,虽是事实,可听了这样的话,顾晚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就如外祖母记得她爱吃樱桃,她也记得,外祖母最喜欢吃的果子,是桃。
不是软乎乎的,而是那种一咬就嘎嘣脆的脆桃。
可外祖母如今岁数上来了,牙齿也跟着渐渐咬不动东西。
孟老太太说着,抬眸只见身前少女手心里拿着一只洗净的桃,似在沉思着什么。
隔窗外,暖黄的日光斜斜的洒在少女一侧的纤肩上,孟老太太就这样目光柔和的瞧着,也没去出声打扰她。
只是,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手心握着桃的少女,却是眸光微微一亮,眉眼间忽而也漾起一瞬令人潋滟的笑容。
“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这么开心?”
顾晚吟微弯起唇,笑着看向外祖母,她依旧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音含笑道,“秘密,外祖母过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后,少女侧眸看向随侍在外祖母身边的许嬷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嬷嬷,小厨房里羊奶还有吗?”
第115章
顾晚吟知道府上日里都会收一小桶的新鲜羊奶,只是她不确定今日份,有没有用完,于是,她这才又多问了一句。
“嗯,姑娘,还有呢!”听了话,许嬷嬷柔声回道。
“那就好。”
听了这话,端坐在圈椅上的少女缓缓从位置上站起了身来。
孟老太太只见那团暖黄日光,从少女的左x肩上,挪到黑漆圈椅上,尔后又听少女嗓音宛转悠扬道,“外祖母晚吟稍稍出去一会儿,外祖母你等上我片刻。”
“好。”孟老太太不知眼前少女想做什么,但见她这般有兴致,老太太自是全然的配合于她。
“外祖母您可要说话算话。”少女说罢,便转身快步的离开了正堂。
孟老太太目光从门棂处,微微晃动的卷帘上收回,尔后声带笑意道,“你说那丫头想做什么呢?”
“大概是要给老太太您做什么吃食吧……”许嬷嬷想了想,随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和我想到了一起。”刚一会儿,顾晚吟还在他俩跟前提起羊奶,除了制作吃食外,她们倆也想不到别处去了。
只是,只是……那丫头真会做吃食吗?
身边伺候的许嬷嬷似又和她想到一处,俩人对视了一眼后,都不禁轻轻的笑了起来。
“不过这丫头她会做甚呀?”孟老太太语带疑惑的问道。
许嬷嬷听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个老太太别问我,我也不清楚。”
俩人几乎就是看着顾晚吟长大,从来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会做吃食这事。
正堂这边,俩人正说着,门外值守的侍女掀帘走了进来。
“老太太,少夫人带着清儿小公子来了。”
“快些叫他们进来吧。”听了侍女的禀告,孟老太太忙出声道。
眼下已入初夏,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清儿那娇嫩的皮肤,可晒伤不得。
得了令后,侍女垂眸退了门外去,没一会儿,苏氏手边牵着清哥儿出现在老太太面前。
正堂的门槛对于清哥儿有些高了,苏氏想要抱着他过去,清哥儿却是摇了摇小脑袋瓜子,他就小手牵着娘亲的手掌,晃晃悠悠的跨过了门槛。
“清儿给,曾祖母,亲安。三岁不到的孟清,跟个小大人的似的,给孟老太太请安行礼。
苏氏也在一侧行了礼,老太太见了,用眼神示意她寻个位置坐下。
再瞧小家伙连路还没能走稳当,话都还没能吐字清晰的模样,孟老太太见之不由一笑。
“好,好,清哥儿可真厉害,上回来还要人抱着进来呢,今个儿都能自己进来了。”孟老太太笑着夸赞着道,尔后,朝着小家伙招了招手。
清儿看着曾祖母向他招手,他小跑着奔到孟老太太的跟前。
三四岁的小家伙,正是最为可爱的时候,白嫩嫩的肌肤,圆乎乎的脸蛋,老太太看着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清哥儿,今日怎么来看曾祖母啊?”孟老太太收回手,笑着看向眼前的小人儿问道。
听了话,小小的孟清仰起头,朝周遭扫了一圈,没找着自个儿想要找的人。
“清哥儿……想曾祖母。”
小孩子家的心思最是简单,但小嘴也最是会骗人,还这么小,就晓得甜言蜜语哄人开心了,和方才那刚离开不久的那个丫头真是一个样。
“……曾祖母也很想清哥儿了呢!”孟老太太稍顿了下,尔后对着孟清慈祥笑道。
曾祖孙俩人又说了两句,孟老太太这才侧过身,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姜氏道,“怎么这个时候,带着清哥儿过来?”
苏氏方才一直坐在旁侧,看着曾祖孙俩人笑着互动,见老太太问话,苏氏缓缓放在手里的茶盏,柔声回道,“是清哥儿想见见晚吟表妹,孙媳就带着他一块儿过来了,不曾想晚吟表妹在祖母您这儿,索性就带着他来了您这儿了。”
“祖母,晚吟表妹不在您这儿吗?”在这儿待了有片刻,也没见着想找的人,苏氏有些好奇的问道。
听了话,孟老太太总算是弄清……方才小家伙眼眸里怎会露出失落的神色了,原来他不是特意过来看望曾祖母,而是过来找晚吟的。
原该应当生气的,只是,孟老太太一想到不久前清哥儿那仰着小脑袋瓜,四处寻人寻不着而失落的画面,她心里就觉得有趣。
“呀!清哥儿刚才撒谎了不是,你是过来看晚吟姑姑,不是过来瞧曾祖母的,是不是?”孟老太太轻抿着唇,佯装成有些伤心的模样道。
“没有……清儿,俩个人,都看。”清哥儿听着曾祖母这样说,他心里有些急了,他小手抓着孟老太太的衣袖,慌忙解释道。
他年岁小,其实还看不太懂人的各种情绪,但他隐约能感觉的出,此时此刻,曾祖母好似有些不高兴了,清儿不想曾祖母不开心。
瞧着小家伙一脸焦急的模样,孟老太太这才没再继续捉弄他,转而她抬眸看向一旁的孙媳姜氏,轻声道,“她方才出去了一下,待会儿就回来。”
“原来是这样。”听了话,苏氏轻轻点了点头。
孟老太太回了姜氏的话后,尔后,视线又重新投回到小清儿的身上,笑着同小家伙道,“嗯嗯,曾祖母都知道,刚刚曾祖母都是和咱家清儿开玩笑的。”
顾晚吟主仆俩一到正堂外不远处时,就听着室内传来的笑语喧嗔。
在门外值守的侍女,隔着垂绿柳枝,看着廊庑下走来的少女,她忙上前迎了几步。
“里头是?”听着正堂内传来的笑声,顾晚吟有些好奇的问道。
“方才姑娘走后不久,少夫人带着清儿小公子来了。”
侍女一面说着,一面引着顾晚吟主仆俩人往正堂门边走来,这一回,她没进去禀告,雯月纤手轻轻抬高卷起门帘。
随后,只听她语气恭敬道,“姑娘,请进。”
正堂内,孟老太太和小孙儿说话声音刚落,顾晚吟就带着她的侍女绿屏走了进来。
“哟!回来的还挺快。”孟老太太笑说着,随后目光从绿屏手中红漆托盘上的陶盅上轻轻扫过,脸上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果然,她真的去做吃食去了。
“怕外祖母等的着急,晚吟自是不敢慢了。”听了话,顾晚吟语气颇为随意的道。
孟老太太听了,她克制不住的轻笑了声,这丫头,还真是一步都不晓得让着她这位老太太。
这一幕,看得坐在一旁的苏氏有心生羡慕。
自出嫁后,她行事间处处都要谨守规矩,不敢出丝毫差池,孟家是商户,虽然规矩不如官员之家严苛,但做好这些,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是在还未出阁时,她的祖母和外祖母亦不会待她这般亲和。
而清哥儿,从顾晚吟一进来屋子后,他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就直勾勾的盯着托盘上的白色瓷盅上。
第116章
“嫂嫂你们来的好,我方才在小厨房里捣腾了些果饮,你们正好可以尝一尝。”
顾晚吟用眼神示意绿屏将瓷盅搁在桌案上,随后,她微微身看向苏氏道,“之前,我喝过两回,味道挺不错,但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前世,顾晚吟被关在庄子上的那些岁月中因为生活过得十分枯燥,每年到了各种果子成熟的时节,她都会认真钻研各种吃食。
从前的她是没有这般兴致的,细细想来,好似都是那一场大病后,开始发生的改变。
她似是忘了一些事,但心境却也是变得平和了许多,曾经她觉得浪费光阴的事实,后来她都接受良好。
顾晚吟素手一面轻轻揭开瓷盖,一面将思绪缓缓拉扯回。
白雾萦绕间,只见瑰姿少女白皙素手执起雪色汤勺,探入瓷盅内有一下又一下的搅动,旋即,一股带着桃子味的奶香扑面而来。
搁在桌案上的除了一盏瓷盅外,还备上了几小瓷杯,一玉色瓷碗内,盛置着大小不一的几块冰鉴。
室内众人都颇有些惊讶,她们倒不是没有喝过果饮,只没想到的是,自来娇娇长大的顾晚吟,她真能捣腾出了看似不错的果饮。
孟老太太原就打算是陪着外孙女玩的,哪儿知她真能做到,在少女神思都沉浸在瓷盅时,老太太微微垂下的眼眸里,一时间掠过一抹复杂之色,但很快,她就面色恢复了正常。
而小清儿在闻着奶香的果饮后,小家伙就因为个儿不高,下意识垫起小脚,眼巴巴看向桌案上的瓷盅。
“晚吟表妹,你这是做的什么?味道闻着可真香。”
苏氏看眼前少女手执汤勺,随着轻轻搅动间,果子味和奶香味在室内愈发的浓郁,香味着实撩人。
“我用了桃子肉,羊奶做了一种果饮。”少女嗓音轻柔的回道。
随后,她纤手从托盘上拿过一小盏,稍稍盛了一勺x,又执竹箸夹了冰块搁进瓷盏里,侧身将手里的瓷盏,双手递给身边的孟老太太,“外祖母,这是晚吟特意为您做的,您品品看……”
“外祖母还没尝,就光是闻着这味,就知道你这果饮做的极好了。”孟老太太一边笑着接过顾晚吟手中的奶茶,一边夸赞着她道。
“外祖母,您这还没喝呢,这空话赞美可不作数。”
少女说着,忽而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袖角紧了一紧,眼眸微垂下,这才看到只及她要腰高的清儿,软乎乎的小手正攥住她的衣袖。
“清儿,在做什么呢?”也是这时,苏氏才发现儿子孟清的小动作,她淡淡出声制止了他的举止。
听了这话,仰头看着她的小家伙,慢慢的松开了自己的小手。
小家伙的这种行为,顾晚吟看来十分正常,也很可爱,小孩子天性本就如此。
不过在嫂嫂看来,这种场合中这种举止不好,是不讲规矩,不懂礼仪的,很多事情就是需要从小严格谨守,否则大了养成了习惯就不好了。
自家的孩子有自家的教法,顾晚吟不发表任何看法,她只视线从盛着冰鉴的瓷碗上略一暼过,尔后温声对苏氏道,“嫂嫂,如今天渐渐的热了起来,我今日准备了些冰块,咱们大人喝些冷饮没什么事,就是清哥儿还小,他能不能喝冷的果饮,我这就都交给你了。”
“表妹,你先盛着喝,不用担心我和清儿他。”听了这话,苏氏面上带着浅笑道。
“好。”得了这话,顾晚吟便为自个儿盛了一瓷碗的果饮,顾晚吟看着奶白奶白的羊奶里,三俩块大小不一的冰块在奶中轻浮,桃子的果肉被切碎成一小粒一小粒,味道甚是可以。
而一旁认了错误的孟清,这会儿,也小手捧着小瓷盏,一口又一口的慢慢喝。
顾晚吟垂眸看他,见他小手捧着瓷盏慢慢喝桃子奶,好似十分享受的模样,少女不禁会心一笑。
“清儿,姑姑做的果饮好喝么?”
正埋头喝着果饮的孟清,听着了母亲的话后,慢半拍的抬起了小脑袋来,当意识到母亲对他说了什么话时。
小嘴边衔着一圈儿奶痕的孟清,他登即点了点头,抿唇一笑道,“嗯,好喝。”
“就光是好喝就没了吗?”苏氏在一旁耐心引导他。
小手端着瓷盏的小家伙,他稍稍想了想,尔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他仰头看向身边的漂亮女子,一字一句慢慢道,“谢谢姑姑,很好喝。”
……
自那日过后,顾晚吟这两日里,又多了一件想做的事。
将思绪都沉浸在其中之时,她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充实,可当东西都做好了后,她心中就莫名生出了几分空落落的感觉。
分明那日过后,她的果饮已做的尽善尽美,也将做好的果饮给了外祖母,还有身边的一些人喝,可她心里总莫名觉得,好似少了些什么。
可她愈是思量,却愈是不得章法。
顾晚吟不想让自己总沉浸在这样的境况当中,但却又很难克制自己不多想。
上回见过谢韫是三日前了。
近来,每当她无事可做时,顾晚吟便总会想起那场梦境,想起谢韫左耳后的那颗红痣,想起前世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世上之事,很少会发生这么多的巧合,而她若想要记起那段忘却的记忆,还是应当要多和谢韫接触接触。
原本,她不该这般迫切,既然已经和谢韫做了交易,那她早晚都会和谢韫在一起。
可自从那日在月楼见过他后,顾晚吟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尤其是那日,恰撞到孩子落水之事,还有近来每每看着几岁小儿时,她情绪总会莫名的波动起伏。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顾晚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那段忘掉的记忆对她甚是重要。
但前世,她心内却抵触再记起,她猜想约莫是清楚悲惨结局早已定下。
所以,她身体拒绝去回忆。
而如今,却是不同了,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可她却忘却了她曾度过的那一段光阴。
她若不想那悲惨的事情再次发生,便唯有她尽快的去想起,想起那段光阴里,她身上到底是出了何事。
厢房一扇隔窗前,侍女绿屏坐在矮墩上,垂眸认真的做着刺绣。
她偶一抬起头来,稍稍休憩时,就见自家姑娘背身立在窗前,她纤手执拿的一柄缂丝团扇,随着姑娘纤臂的缓缓动作,一下又一下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几日的天,确实渐渐的热了起来,尤其到了午时时,庭院里趴在树枝上的知了,真真是吵的人头疼。
府中的管事,已派了几个下人在院里捉蝉,但也没多少的用处。
她待遇算是不错了,是姑娘的贴身侍女,孟府是宣州府有名的富商,待一到热了些的时候,姑娘的厢房中总能备下足够的冰鉴。
就如眼下,屋子外头虽热的很,但姑娘的厢房内,却似如春日般凉爽,一块块的冰鉴蒸发时,一丝一缕的凉意,在厢房内缓缓蔓延开来。
“绿屏,绣绷收起来吧,咱们出去一趟。”正埋头刺绣的绿屏,听到姑娘的吩咐后,忙应了一声好。
离府时,日头微微西斜。
第117章
离府时,日头微微西斜。
“姑娘,咱们去哪儿呢?”车厢内,侍女绿屏好奇的问了她一句道。
“去月楼。”
来宣州府后,从来都是谢韫主动来寻她,顾晚吟不知该如何联系对方,可她心中既是存了疑虑,而此刻又丝毫不想再等,她唯能做的,就是去一趟月楼。
到了街面的时候,已是一柱香后了,车马还是停留在老地方。
“姑娘,要奴婢陪您一块儿吗?”顾晚吟上回去月楼,没有叫上她,因而侍女绿屏这才多问了一句道。
站在车下的少女,她稍稍思索了下,还是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跟着一起去。
顾晚吟这一路去的十分顺畅,经过宛陵湖时,她没有多看,径直就去了月楼。
她付了掌柜的银钱后,就在跑堂的带领下,去了楼上的客间,跑堂的同她交代了几句后,就转身下了楼。
今日来的时辰比那一日早许多,顾晚吟素手轻轻推开雕花木门时,屋外的日光斜斜的洒落至屋内纱帐上,洒落至晶莹剔透的珠帘上。
少女轻阖上眼眸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尔后,她轻轻睁开眼眸,缓步走进屋内,她垂在身侧的手,自身后轻轻的合上了门。
顾晚吟打量着眼前客间的陈设,慢慢的走进屋子中,上回,谢韫应也是这样将搂抱着的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将她抱到了床榻边。
当下时,面颊上覆着红纱绸布的少女,眼前的景致于她而言,若隐若现。
顾晚吟数步缓至珠帘前,她葱白的纤指从一颗颗的珠串上轻轻划过,沁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手指划动间,不由想起谢韫搂抱着她进入客间时,几线珠帘从她脸颊脖颈上轻轻抚过,但当时,她心思都放在别的地方上,自是没有察觉到这些,而今日,再经历一回,很多细节……她都渐渐的记起。
可是这些,对回忆起前世的那段记忆,却好似没有丁点儿的作用。
顾晚吟在客间内待上了好一会儿,但却没有丝毫的收获。
少女行至窗前,她抬眸看向窗外愈发西斜的日光,她心中是一片的茫然。
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想起前世那段被自己忘却掉的记忆。
窗前的那道纤薄身影,只又安静的站了片刻,尔后,还是无奈从窗前转身,离开了客间。
顾晚吟原打算出了月楼后,就直接去往车马停留处。
只是,她刚离开月楼没多久,就有个面孔陌生的孩子小跑到她的跟前。
顾晚吟乍一眼见他,心中颇是莫名。
就在她蠕动唇瓣,想要问他什么之时,小孩先她一步出声道,“姐姐,有个年轻公子在那边等着,他想让你过去一趟。”
听了这话,顾晚吟视线顺着小孩手指指去的方向瞧去,那个地方,就在月楼旁侧不远处的宛陵湖畔。
小孩子传完话后,很快就小跑着离开了,顾晚吟收回视线时,眼前的小孩早就已经跑远。
在这宣州府,会这时候来寻她的人,除了谢韫外,顾晚吟根本就不会作二猜想。
只是,谢韫今日也在这月楼附近吗?
就在这同一时刻,月楼斜对面的一所二楼雅间中。
“公子,我眼下知道的,只有这些了。”说这话的人,正是谢韫第一次去醉花楼见到的夏蝉。x
“那些人很少会在我们跟前说这些,我所知道的这点消息,还是有个官员因为喝醉,无意间透露出来的。””
“嗯,这事你办的很好……还是从从前一样,不必刻意去问,只要对方稍稍漏下些消息,你告知于我即可。”
“夏蝉明白了。”
说罢,谢韫轻轻摆了摆手,令人退下。
雅间内,便又只余下他一人,寂静无声,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不知赵岐钱崖俩人是否怀疑了什么,从那日起,谢韫有三日没再见着他们。
许也只是对他的测试,若他表现的太过急迫,便也显得他目的性太过强了。
雕花隔扇半支开着,唯有小片的斑驳光影投落在窗扇一角,谢韫眸光淡淡的沿窗外看去。
却没想到会看到一道熟悉的纤影,看着那面容陌生的孩子在少女跟前传话,雅间中的青年,眼眸不由微微眯起。
谢韫只犹豫了下,随即推案起身,抬脚出了雅间的门。
而恰好看到这一幕的,不只有谢韫一人,还有从附近书坊走出的裴玠。
路经杨柳倒映湖面的拱桥,裴玠先看到的是郁葱树下的李山远。
只端看一眼,他便识出了那人的身份,站在远处拱桥上的裴玠,隔着湖畔一侧的垂丝绿柳,就这样静静的凝视了那人片刻。
裴玠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待他意识到自个儿做了什么事后,他紧捏了捏手指,面无表情的收回了眸光。
只是眼眸轻垂下时,余光中可见一抹嫣红裙衫身影,缓缓行至那株枝叶繁茂的树下。
虽没看清楚那少女的容颜,但裴玠心中隐约知道,那道纤薄身影应当就是顾晚吟。
只是,这些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静静站在拱桥上的青年,他垂眸拾掇好手中的书册,侧身看向脚下的台阶,一步步沿下而去。
但就在他走后没多久,“彭”的一声,似有什么落入湖中传来的声响。
听着这声,执书的人终究没能忍住,他驻足朝湖畔对面看了眼,却见湖面上那道正在挣扎着的男子,正是方不久前看到的李山远。
不多久,湖畔两侧又聚满了人,“怎么又有人落水了啊!”
裴玠听到经过他身边的人轻叹道。
“是啊,前几日才有个孩子落水,今儿个又出了事。”
“幸好是个成年男子,还知道呼救挣扎,若是个小儿,还在那偏僻地方掉下去,死了也是没人知道。”
听到此处,裴玠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方才他看到的那道穿着嫣红裙衫的女子呢?
这时的他,俨然忘了自个儿不久前的漠视。
第118章
那会儿分明暼到了那道纤薄身影,他却垂下眼眸,视而不见。
而此刻,待裴玠微蹙眉头向湖畔那边眺望而去时,看到的是大片簇拥着在一起的人群,还有不断从附近涌来的看热闹的百姓。
人流如织,他却是再没瞧着那抹嫣红的身影,日光斜斜的洒落在湖面,挣扎在湖中的李山远,最终被岸边人以竹竿救起。
被日光斜照,波光粼粼的湖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风吹拂,亦没有一丝丝的涟漪掀起。
但不知为何,驻足在台阶前的裴玠,从岸边热闹的人群,从平静的湖面轻暼而过时,心中莫名有些堵的发慌。
亦就在这时,一道穿着宝蓝色锦衣的颀长身影,乍然自岸边一跃而下。
岸边方要离去的人群,被这动静一惊,又都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脚步。
“怎么又有人跳了下去?”
“是啊……”
站在湖畔边,不少看热闹的人悄声谈论,但他们不似方才那般面露担忧的神色,这回跳下去的男子,显然会水。
只是,不知对方是在找寻什么,久久的沉于湖水之下。
从那宝蓝身影从岸边一跃而下时,裴玠就知道了对方是谁,亦是在这时,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待他眸光向那斜对面那衣衫湿透身影瞧去时,却见他好似不可置信般,面上露出几分恐慌的神色,模样瞧着似是比方才溺水时还要害怕。
看到此处,站在人群当中的裴玠,亦是愈发明了了此间种种。
这一瞬,身着淡青色暗纹直裰的青年遗忘了从前所有般,他只微微怔愣了下,忙朝斜对面方才人落水处方向疾驰而去。
只消一想到那女子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裴玠执着书册的手,克制不住的轻颤了几下。
此时的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早已忘了曾经对那女子的不屑和厌恶,这一刻,他只愿都是自己多想了,只愿她能好好的活着。
即便他总是看不惯她那肆意妄为的模样,嫌恶那女子对自己的各样牵扯纠缠,但他还是很想,她能够好好的。
就在裴玠快到了斜对面的岸边时,“哗啦”的一声,猛然有人从湖底浮出了水面。
眸光轻扫到那抹被水浸湿透了嫣红身影,他手中的书册,有一刹险些拿不稳掉落在地。
“呀!湖水里面竟然还有一人!”
“原来方才那青年是去救人了,我还当他突然想游泳嬉水呢,不过……咱们这么多双眼睛,湖里一下子掉了俩人,你们都没人瞧见吗?”
“如若不是那位公子眼尖,掉入湖中的那位小姐,可就真要丢下一条命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
……
窗外落日西垂,橘色余晖铺满了整个庭院。
从一个多时辰前,受伤昏迷的表姑娘被人送回后,孟府前前后后的大夫已经请来了好几拨。
此时此刻,在各个主子,尤其是孟老太太跟前当差的几个下人,都屏气凝神,战战兢兢的不敢犯丝毫的错误。
“沈大夫,我这外孙女她如何了?”
眼眶微红的孟老太太,嗓音略带几分沙哑的问道。
“老太太,您不用太担心,小姐她没什么大事。”沈大夫一番望闻问切过后,他侧身安抚孟老太太的情绪道。
“那……她怎么过这么久,还没清醒过来呢!”
她家晚吟发生了什么事,孟老太太基本上都已经弄清楚了,论理而言,不该到了现在还未醒来啊?
“小姐跌入湖中时,无意间撞破了额头,浸了冷水,且身心上又受了不小的惊吓,她如今这般迟迟没醒来,也是正常。”
目光轻轻从榻上少女苍白的薄唇上扫过,沈大夫又接着说了句,“只要让姑娘好生的歇上几日,再吃些好的补一补,她很快就会好起来。”
听到这,孟夫人在一旁轻声道,“那就有劳沈大夫了。”
且又给身边的侍女递了个眼神,侍女得了令,忙上前几步亲自送着沈大夫离开了孟府。
“母亲,请来的几个大夫都这样说,您不要太过担心了,您也要注意些自己的身子……”
“是啊,老太太……老太太您方才折腾许久,确实要好好歇着了,若老太太您的身子弄垮了,待姑娘醒来后定然要不高兴的。”许嬷嬷在一旁耐心劝道。
“何况,人多围着姑娘身边,对她养病也不利。”
随后,孟老太太轻叹了口气,交代了几个侍女,好生照料好晚吟的身子。
“奴婢们一定照顾好姑娘。”听了这话,几个侍女恭声应道。
“若下回再发生此种情况,你也不要跟在你家姑娘身边了。”
孟老太太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良久,尔后冷声说道。
知道姑娘的遭遇后,侍女绿屏吓的简直丢了半条小命,回府后以为逃不了孟老太太的一顿责罚,心中忐忑不安了许久。
而如今,绿屏听着了老太太的话后,她忙跪下承诺道,“多谢老太太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再不会这般大意了。”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半梦半醒,她耳畔边,能隐约听着身边人的低语,她费了所有的气力,只能睁开些微缝隙,隐隐绰绰般的看着眼前的光影陆离。
她怎么会在这儿呢?
顾晚吟心中正疑惑,却又因为精力不济,人又昏睡了过去。
只是,不知她是白日里溺水吓着了,还是梦境中历经了什么伤心事。
守夜照顾她的侍女绿屏,好些回替其轻轻擦拭去流在颊边的眼泪。
顾晚吟这一昏迷,足足睡了十二个时辰,到了次日的傍晚,她人才终于渐渐清醒了过来。
只是,这一回醒来,她好似一下子又变回了一如半年前的样子,比之那些日子,她变得更加的沉默了。
而一旦闭上眼眸小憩x,她都会在睡梦中暗自落下泪水。
但因为被姑娘特地交代过,这一事,绿屏便没有将此禀告给孟老太太。
这几日里,姑娘没再提去澜园看清儿小公子,亦没再去小厨房做果饮子。
自那事过后,她仿若失去了所有兴致般,除了陪伴老太太外,整日里,她都安静的待在厢房中。
便是棠小姐过来寻她出去,她也只是浅浅一笑,最后婉拒了她的请求。
至于,那日姑娘是怎么掉入的湖中,后来有人问她,姑娘只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大记得了。
……
就在这同一时刻,街面这边。
端坐在雅间内的青年,他透过半支开的雕花隔窗,看着那中年男人踩着四方矮墩,登上了马车之中。
楼下车马渐渐走远,谢韫随后才挪开视线,垂眸淡淡落在案几上瓷盏内沉浮的茶梗上。
第119章
同他之前所预料的一般,这几日,就是赵岐钱崖对他的一场测试,也幸好他在这些日子中,没有表现的太过急迫。
就在青年思量之间,雕花隔门被轻轻的扣响。
“进来。”听着了声,谢韫抬眸看向雕花隔门方向,尔后淡声说道。
话音甫一落下,“吱呀”一声,雕花隔门被轻轻的推开,随从青雀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着是他,静坐在案前的青年没觉得意外。
谢韫手执着茶盏,他想起让眼前人着手去办理的事,尔后只听他语气淡淡的问,“查的怎么样了……那李山远怎会来了宣州府?”
“回公子,因为之前在河间府的事,那位惹了其父不快,他养好了伤后,便以游学为借口,来了南方。”
想到所查之事,青雀又接着道,“不过,他这两日暗自在收拾行装,似是要离开宣州。公子可要……”
端坐在案前的青年稍思索了下,尔后轻摇了摇头,“暂时别轻举妄动。”
“属下明白了。”
青雀恭谨应声,随后他敛下眸子,和平日一般,静声行立于青年的身后侧。
暂办完了手边上的事后,谢韫这才又想起了顾晚吟,那日他看着了那面生的小儿时,谢韫便心生出了疑虑,果然,顾晚吟还是出了事。
谢韫将她救上时,少女一身嫣红裙衫因为湖水的浸泡,薄而透的绸缎紧贴于少女身上,衬得她纤腰不盈一握。
但这样被许多男子围观,多是有些不雅。
谢韫单膝下跪一手半搂着人,一手抬起解下自己身上的盘扣,将身上的外衣,尽数轻轻遮在她的身上,阻挡了不少男子们颇为灼人的视线。
对于那个女子,他仿若表现的有些太过在意了,直到此刻,他都觉得是因为对方即将成为自己的夫人,待她好,本就是理所当然。
方才侍从青雀提出要暗中处置李山远时,谢韫经过深思熟虑,暂还是决定按下不表,行止间,颇为的从容不迫。
但青雀不知的是,那一日,他将那女子从湖底救起,且又见她面色一片苍白,毫无一点生气的样子。
若非是在青天白日,若非不是四周百姓众多,谢韫那会儿,真是提刀砍了对方的心思都生了出来。
而事后,再一细思,谢韫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莫名其妙,不过就是一场交易,他是不是也太过入戏了一些。
那一日,他派人知会了顾晚吟的侍女和车夫,但他自个儿却并没有跟着去。
毕竟事关女子声誉,谢韫觉得多几分谨慎总归没错。
似也察觉到自己对那位的在意,在得知顾晚吟身子已经无事后,她休养身子的这几日里,谢韫亦打算让自己冷静几日。
因为,他也需要好生的思索一番,对于那个女子,他心中真全然仅是交易和利用吗?
情情爱爱之类,他向来都是不怎么在意的,同他交易,为他办事的女子不在少数,谢韫也不知自己是怎得了,顾晚吟那个女子,总会让他有些莫名的在意。
直到现在,谢韫都还记得西延山初遇时,那女子同他对视时的那双泛亮的眸子,俩人分明从前不甚熟悉,而透过她的眼底,谢韫看出了她对自己发自内心里的信任和欣喜。
谢韫也不知自己怎会突然想起了这事,而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那日游入湖底,看到她额角流血,蹙眉昏迷的画面时,他心尖骤然掠过一瞬尖锐的疼。
往日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但事后,那种疼痛的感觉又莫名消失了不见。
就在谢韫为此一事感到疑惑时,楼下的街道上,一对年轻男女背着竹编篓子,正缓步走在人群之中。
“公子。”
陷入困惑中的谢韫,被身边侍从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你看一眼楼下那人……”
……
闵宅中。
“……近来,可是遇着了什么事?”看着眼前的青年,闵老先生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一旁的下人给厅内两位主子添了茶后,就动作轻轻的从室内退了出去。
自翰林退下,闵老先生临时担任上了夫子一责,他教导的三个学生中,裴玠无疑是其中最为卓越的一个。
他自律克己,严谨,且又有天赋。
以他的才华,次年春日的京城会试,他定能位于三甲之列。
此三人里,闵老先生最不担忧的就是裴玠,可这几日里,他明显察觉到了他的浮躁之心,虽则对方已经刻意的想要压制住,但却还是被眼尖的闵老先生发觉。
听了这话,裴玠的神情不由微微一怔,但也很快,他就在闵老先生跟前调整好了情绪。
“让先生担忧了,学生近来是遇着了一些事,然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足以令先生知晓。”
看着眼前人处事沉稳的模样,闵老先生抬手抚须,尔后轻轻点了点头,“嗯,你这般年岁,如此已是做的极好。”
“人生在世,遇着了令自己不愉之事,实为平常,而今因你年岁轻,历练过少,因而才会掌控不住自己的情绪,待日后你见得多了,经历的多了……你便会得到更进一步的成长。”
“先生说的是,学生受教。”这般的话,裴玠从前也听父亲说起过,那会儿,他很不以为然。
学堂之中,他历来便是占据首席之位,从未有人能跃过他去,只要按着他所制定的规划而行,他亦能如父亲一般,成为族人之中最为令人称颂和敬仰的存在。
只是,顾晚吟的骤然出现,却是一步步的打得他避闪不及,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所行所止生出了些许质疑。
这大概便是父亲曾经对他所言的变数,有时候,有些人,有些事,总会影响着人最终的判断。
听着这话时,他曾不屑一顾,裴玠不觉世上有这么一个人还是一个女子,改变他多年以来坚定的路。
而今,听着闵先生将此话又重申一遍时,裴玠这才似有了些许体悟。
缘何他待旁人总是亲和有加,温文尔雅,而一旦看到顾晚吟这个女子,或是听到有关她的事时,他心下却总是有些莫名的厌恶。
原来便是这般……
第120章
翌日午后,孟府。
日光穿过繁茂枝叶,揉碎了般洒落在一侧廊庑下。
“你阿姐这般,我算是放心了,接下来,我的任务就是给你寻一个了,嗯,得照着你姐夫这样的找……”卷帘旁,一对母女小声聊着天。
“娘,哪儿那么容易呀!”回这话的人,正是苏梨。
母亲之所以会说这话,都是因为前些日的那件事,姐夫为了不让姐姐生气,暗地里,就将那俩口舌搬弄是非之人人牙子发卖了府去。
事后,姐夫又寻了母亲说话,希望她能在宣州多待几日。
母亲得知这些后,心里高兴的厉害。这两日,苏梨不知听得母亲称赞了姐夫多少回,还又说真是给阿姐寻了个好人家。
听到她的话后,母亲似觉着她说的有道理,不禁长叹了一声,低声道,“是啊!这样的,还真不好找。”
话音落下后没多久,身后传来一年轻女子的声音,“娘,妹妹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我们随便聊着呢。”回眸看着从不远处走来的阿姐,苏梨先母亲出声回道。
她笑着看向阿姐手中牵着的清哥儿,随后有些好奇的问道,“阿姐呢?你怎么带着清哥儿一起过来了?”
孟府的另一边。
端坐在案前的少女,她葱白似的柔荑从布娃娃上轻轻抚过,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绿屏看着姑娘的唇角衔起一抹浅浅的笑,这样的笑,绿屏此前从未在姑娘的脸上见过。
顾晚吟目光落在x布老虎上良久,尔后,声音淡淡道,“绿屏,你帮我把这个收放起来吧。”
“好的,姑娘。”
听了话,绿屏双手接过姑娘递来的布老虎,柔声应道。
从那日从绮罗铺里买回这个布老虎后,她回回替姑娘整理床榻时,都能看着她放置在枕边的这个布老虎。
尤其是姑娘颓丧的这三日里,姑娘有回目光落在这布老虎上时,那哀极痛极的眸光,令绿屏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害怕。
却是不知,姑娘今日怎么突然就像看通透了般,竟是让她将这布老虎收拾了起。
确实,顾晚吟在这几日里,她已然想通了许多事。
端坐在圆凳前的少女,她缓缓抬眸,看向身前的菱花铜镜。
透过铜镜,她看着自己还留着瘢痕的额头鬓角,少女垂在衣袖中的纤手轻轻抬起,轻轻抚了抚自己额侧受伤之处。
尔后,少女的纤手缓缓而下,顾晚吟淡淡看着那白皙长指轻轻划过铜镜中少女的琼鼻,腻肤,和樱唇。
和去岁从西延山上回来后,她也曾良久的坐在铜镜前,那会儿的她,是什么样的呢?
顾晚吟自己也不大记得了。
她的贴身侍女绿屏还记得,亦如今日这般,安安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的打量着自己。
但她又隐约感觉到,姑娘言行举止间,且和从前是完全不同了。
自然是不一样的了,那日落水之事后,顾晚吟将从前忘却了的那段回忆,终于又重新记起了部分。
原来,她曾有过一个孩子。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依旧还是没能想起,脑海中关于那人的记忆,顾晚吟一片模糊。
但,她没能好好的护住这个孩子。
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
那是个夏日,暴雨连续下了大半月不停,她和孩子所生活的地方,小镇百姓需要全部转移……
不过只是转眼间的功夫,孩子竟然落入了江水里。
她在寻着了云哥儿的尸身,精神猛然受了重创后,她大病了一场,从而忘却了所有的前尘往事。
后来的她,便就一直这般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般麻木的度过了许多年。
到了这时,顾晚吟也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在遇着了有孩子落水时,她会表现的那般反常。
静坐在圆凳上的少女,缓缓从思绪中抽身而出,透过菱花铜镜,她看着镜中的姝色女子眸底渐渐浮起一抹狠意。
她的所有退让,所有善良,换来的只是那些伤害她人的得寸进尺。
她失去了一切,而那些人却都活得好好的,又凭什么呢?
想到此处,少女藏在宽袖中的一双纤手死死地握了紧。
也就在这时,侍女绿屏的声从屏风外传来,“姑娘,少夫人带着清儿小公子来了。”
听到这话,端坐在圆凳上的少女,对着菱花铜镜,她浅浅勾起唇角,强自压了压下自己此刻心内的情绪。
顾晚吟看着铜镜中少女,露出一副笑颜温和的模样,随后,她才渐渐从圆凳上起身。
见了来人,绿屏忙去准备茶水器具。
没一会儿,苏氏就手牵着清哥儿进了厢房之中,竹帘半卷间,几缕日光霎时铺洒入地面。
“晚吟表妹,我今日不请自来,实在是打扰了。”
苏氏话音落下后,孟清紧接着轻唤她道,“姑姑。”
“怎会呢……嫂嫂快些坐下。”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顾晚吟唇边带着盈盈笑意道。
“清哥儿今儿也来啦!”少女说话时,半蹲下身子平视他道。
“嗯,清儿想姑姑了。”
“是吗?”听了这话后,顾晚吟听在旁侧的苏氏道,克制不住的笑了声道。
“清儿想姑姑啦,这几日姑姑也想清儿呢。”看着眼前的小团子,顾晚吟不禁抬手亲亲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一边说着,侍女绿屏一边将沏好的茶水,仔细端至苏氏身边的茶几上。
待见着嫂嫂坐下后,顾晚吟这方站起身,行至圈椅缓缓落座,轻声问她,“嫂嫂今日来是……”
闻言后,苏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眸看了眼身边的小家伙,尔后轻声道,“还不是某些人嘴馋的很,表妹前些日子的果饮子是如何做的……我怕麻烦了表妹,表妹可否告知我那是如何做的,我让下面的人照着做一份出来。”
话说罢,这话里的某些人,虽没有指名道姓,顾晚吟却知嫂嫂说的是何人,她眸光轻垂,便暼见孟清小脸儿红彤彤的一片。
顾及着小家伙的脸面,她们俩人好似打哑迷般的说着,小孟清也不傻,听着听着这话,小脸儿便好似烧起来了一样。
“可以的,嫂嫂,这种事情,嫂嫂下回派人来说就可以,不用自己亲自过来的。”
顾晚吟说着,侧眸递给侍女绿屏一个眼色,绿屏知意,随后去了后面取文房四宝。
“从澜园到这儿来,也没多远。”闻言后,苏氏浅笑道。
尔后,她抬眸看向眼前的人,语带关心道,“表妹现在身子好些了吗?”
听了这话,顾晚吟轻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嫂嫂不用担心。”
“嗯,你这么说,我便放心多了……只是,那日你真不知是怎么出的事吗?”苏氏说着,微微顿了下,随后颇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样的话,在顾晚吟醒来的当日,孟老太太便已是问过了她,但她只眸光木然的摇了摇头。
那会儿,她也不说话,只目光愣愣的盯着窗上纱帘方向,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孟老太太心疼外孙女的遭遇,虽则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最终还是心疼占据了上风,便也没再继续追问。
而此刻,听着眼前的苏氏声含疑惑的问出了这事,少女眉眼低垂,樱唇微抿。
苏氏见她些微为为难踌躇的模样,她忙开口道,“嫂嫂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表妹你若是不想说,便也可以不说。”
当日的事,顾晚吟自然还记得,且还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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