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婢女过来禀告这事的时候,顾嫣恰巧也在,听闻此事后,她心中愤懑一阵一阵翻滚而来。
“她何时离开的?”苏寻月面色淡淡的问道。
“约莫就半炷香前,二小姐叮嘱奴婢,让奴婢过来和夫人说一声,她说谢公子那边催的急,夫人您待她向来温善宽和,道您定然能理解她。”小婢女一面努力回忆,一面轻声回道。
听着眼前婢女口中所说的一字一句,苏寻月唇边不由发出冷嗤一笑。
“她当真是这样说的?”
夫人的声音里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垂着眼眸的婢女能感觉的出,身前之人并不高兴。
“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了话,小婢女屈身应了声好,接着半垂着眼眸退出正房。
“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对于顾晚吟的此间举止,顾嫣十分不满,正房只有母亲林妈妈和她三人,便就当着她们的面将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母亲是顾府的当家主母,而顾晚吟她这般做,是显而表明了她没有将母亲放在眼中。
“她的那些心思,咱三姑娘这么聪明,还猜不出?”
站在一旁的林妈妈听了,没能忍住继续说道,“还不就是觉着攀上了高枝,府里的人奈何不得她了呗。”
顾嫣本就是这般认为,在听了林妈妈的话后,更是深以为然。
而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女人,这会儿已稍稍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在听了林妈妈说出的话后,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呀,在嫣儿的跟前说这些做什么?”
“娘,林妈妈说的都对,为何不让她说?”
……
顾府那边,正房里的谈话仍在继续,而顾晚吟这头,已经据谢韫的来信,乘着车马一路来到了江畔码头。
走下车马时,少女微微仰头,淡金色的日光,正斜斜的洒落在粼粼碧波之上。
接连下了几日大雨的缘故,江水上涨不少,下坡不少临时摆摊的小贩,显见的将地点挪上来了不少,江上的行船一如往常的忙碌,抬眼望去,是一艘接着一艘。
随意一瞥之间,顾晚吟就在一艘船上,看到了那道颀长的身影,他侧着身子,似和下面的人在交代着什么。
他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圆领长衫,顾晚吟从未见他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裳,不由便就多打量了一眼,男子身材容貌生得好,不论x是怎样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都有种别样的好看。
而被暗暗打量的青年,他的警惕心很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蓦然之间,他微微侧身,目光看向了这边。
因着他的动作实在太快,顾晚吟没能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人的目光就这般隔着岸,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相互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俩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这般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对方。
顾晚吟不知对方是看到了什么,她就看着站在船上的那人,缓缓地,唇边浅浅的勾起。
谢韫面上忽而出现的笑意,颇让顾晚吟觉着有些莫名其妙,她轻轻挪开了些许视线,没再直直的端量船上的那人。
而那边,谢韫在事情交代好了后,没过多久,便从那船上走了下来。
他身边的那个侍卫,也跟着他一道走了过来,似是唤做青雀,顾晚吟只见过他两次,还知道他是个性子沉闷的。
“是那日你捡回家的丑猫吗?”浅浅思绪间,谢韫已经带着人走到了她身边,“这才多久,养的这么胖了。”
顾晚吟原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要同她说,哪能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话。
只是,她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呢,她怀里抱着的雪团先炸了,“喵喵”的叫着,似在示意自个儿的不满。
“不是挺好看的么它哪儿丑了。”见雪团儿一副生气极了的样子,顾晚吟一面抬手抚平它雪白的毛发,一面呢喃着小小的反驳道。
少女的声儿虽不大,但一字一句,却都传入了青年的耳畔中。
听了后,谢韫没说什么,而看着眼前轻垂着眼眸的少女,和她怀里的胖团儿的画面,他心下实在没能忍住轻轻笑了笑。
一行人乘坐的是一艘返回杭州的商船,直到这时,顾晚吟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苏州,听了谢韫的话后,没有一丁点儿的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可只要能离开那个她不想久留的顾府,于此刻的她而言,仿佛又都无所谓。
或许是因为前世,还有这一世屡次被他救下的缘故,对于谢韫,顾晚吟她总是莫名的信任。
其实,她不止一次的提醒自己,这个世上,除了自己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可只要一见了谢韫,她便就觉着满满的安心。
他们乘坐的这艘商船很大,顾晚吟上船的时候,便就注意到一些搬搬扛扛的人,将搁置在码头上的货物,搬扛进了商船的货舱。
顾晚吟只随意的看了一眼,并没觉着什么新奇,宣州孟氏亦是出了名的商贾,她自小在宣州长大,她也曾乖顺听从外祖母的话,有那么一段好好学着打理生意的时期。
这样的画面,少女早已见怪不怪。
商船在广袤的江上平稳的航行,江面上的凉风拂来,吹着不远处的船帆发出“呼呼”的声响。
甲板上,唯谢韫和她二人围桌而坐,此时日头微微西斜,她看着对面之人抬手缓缓沏了两盏茶。
江风吹的二人衣袂飘飞,少女云鬓般的青丝亦是随风轻轻浮动,顾晚吟就这样端坐着,静静感受着这风,感受着这温度。
坐在对面的谢韫,轻轻搁下手中的茶壶,挽袖将手边的其中一杯茶盏,轻轻的推至她的跟前。
“多谢。”顾晚吟见了,缓缓出声道了一句感谢。
听了这话的青年,唇边却是轻弯了一弯,尔后只听他促狭道,“一杯茶而已,凭着咱俩的关系,你不用这样客气。”
刚抬手浅酌两口茶水的少女,在听了这话后,她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
实在是谢韫这人前后的反差实在太大,和他在西延山相遇之时,他眸中隐隐透露出的戾气,直到现在,顾晚吟还记得十分清楚,那会儿,他当是在办什么正经之事,却又不能让外人知晓他的真实模样。
她就这般的不凑巧,刚好撞了上去,若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便也罢了,而她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谢韫其人。
他如今的力量薄弱,不足以于抵抗他的嫡出兄长,被个女子识出了身份,即便当下时对她生了杀心,也不是不可能。
外人眼中的谢韫,纨绔慵懒且又风流,但顾晚吟却很清楚,这些不过都是他的表象,皆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已的伪装。
事实上的他,却是比任何人都要阴狠聪慧,而又狡诈。
分明她已知晓了眼前之人的真实模样,而他却还是以那慵懒风流的姿态,来同她交流。
见了谢韫这般,少女纤白指尖端起的茶盏,一时间,她也不知是该喝,还是不该喝了。
“怎么了?是茶水不合心意吗?”青年低沉的嗓音,带着几许疑惑问道。
顾晚吟闻言,她轻轻摇了摇头,尔后,少女一面缓缓放下手中的青色茶盏,一面檀口微启,“没只是有些烫口。”
她微顿了下,随后解释了道。
谢韫听了后,顾晚吟不知他有没有多想,接着,只听他嗓音暗哑道,“嗯,好像是有些烫,不过也没什么,甲板上凉快,茶水歇会儿就凉一些了。”
她的那些话,本就是她的借口,听了谢韫的话后,少女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
顾晚吟微微轻垂下眼眸,江风吹散了她鬓边的青丝,少女搁下茶盏的右手,她缓缓的抬起,动作轻细的将脸颊边的碎发,随手勾到了她小巧白皙的耳垂后。
她轻抿了抿樱唇,小小的应了一声,“嗯。”
姿态慵懒坐在矮凳上的青年,就这般沉默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淡金色的落日余晖,洒在粼粼波光的江面,也落在眼前少女的侧脸上,
乌黑的鬓发,似如白玉的肌肤,她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在日光的映衬之下,更是美的仿若一张画,一张绘着古仕美人图的画。
这些年来,谢韫见过的美人很多,但他都只不经心的看过一眼,随后便也罢了,从未认认真真的去看过,也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过。
在他眼中,美人只分为两种,对他有用的,和没有用的。
若非西延山的那次意外相遇,顾晚吟在他这里,应会被归为后者。
他真的挺意外,会被她一眼识破了身份,还有的,就是和她待在一块儿时,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他会觉着很放松。
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不由得自己不对她生出些许心思。
从姨娘失足落水溺死之后,这些年里,他从未有一日能安兴入眠,不知用了多少方法,不知看了多少大夫郎中,但都缓解不成他的状况。
可就和她待的那一晚,在被人扶着躺在她的枕边时,他就隐约发觉到,自己很喜欢她身上的气息,一种说不出清清雅雅的淡香,若非还记得自己身上的任务,那一晚上,他差点儿就要在她的身边沉沉睡去。
时间过去的很快,俩人只又说了会儿话,天光渐渐的黯淡了下来。
侍女绿屏从船舱中走来,谢韫余光睨到她双手托着的披风,他很快结束了话题,只轻声开口道,“太阳落下后,甲板上有些冷了,我们都进去吧。”
“好。”和他谈话时,顾晚吟没怎么觉着冷,待他这一提醒,再看摇晃在晚风中的船帆,她是觉着有点冷了。
起身间,绿屏捻着披风已走来她的身边,她先恭恭敬敬的朝谢韫行了个礼,尔后便将手中的披风,轻轻的披在了少女的身上。
“雪团呢?”忽而想起这事,顾晚吟的声音有些没受克制,不由微微提高了几分。
毕竟现在身在船上,若是一个没注意,掉进了水里去,那就不好了。
“正在姑娘的屋子里睡着呢。”绿屏听了这话,柔声回了她道。
“那就好,这俩日稍微多看着它些。”知道雪团没事,少女稍稍安下了些心,尔后,她简单叮嘱了道。
“姑娘即便不说,奴婢也是晓得的。”
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旮旯里捡回的小丑猫,薄暮冥冥的天光下,听着主仆俩人悄声言谈。
这一瞬,谢韫莫名就有些羡慕起那只胖猫,也不知它是从哪儿来的好命,竟被人这般惦记和关心——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收藏为什么涨得这么慢,内容不好看吗?
第82章
就在这同一时刻,枣村。
这个村子不是很大,没有多少户人家,地界且又偏僻,不是熟识的,是个很难能被外人寻到的地方。
阿秀在镇子上卖了茶叶回来后,挂在西边山头上的夕阳,只余最后一缕余晖。
“当家的,你有没有发觉咱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五月这样的时节,没有什么农忙可做,阿秀就和村子里的几个嫂子去山上采些茶叶,多挣点钱。
村子不大富裕,很少会有外来人过来,而前两日,她看到有两个生面孔出现,心里很好奇,但也只是匆匆看了眼,没太放在心上,而今日,从镇上回来时,她似又瞧着了那俩人。
“管这些做什么?”每日里,阿秀总会说些有的没的,老林都随意听听,不会太在意。
他头都没抬起,继续专心的编织着手中的竹篮:“咱们关上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你说的也是。”
阿秀听着,轻叹了口气道,“强子年纪不小了,咱们辛苦辛苦再存点钱,来年将房子翻新一下,然后再给他娶个媳妇。”
女人说着,似忽的想起什么,“我昨个儿在山上采茶,看着了那个燕娘,强子他……你把他看紧些。”
“他性子忠厚老实,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小枣村里,没有谁家小子比自家的省心。
“你就说,你听着了没?”听了当家的话后,阿秀可不管,不由得嗓音又提高的提醒了一遍。
那燕娘,她今日在山上采茶时遇着她了,许久不见,小丫头出落的是越发漂亮,也难怪村子里的某些汉子,把持不住自己。
她家强子老实,可不能被这样个女子勾了魂。
何况,那燕娘她生母还是那样见不得人的身份。
不知觉间,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晚风忽起,吹得林中枝叶哗啦啦的响。
小竹屋内,倒映在窗纱上的烛火,微微轻晃。
“去买盐?”
林燕阖上窗扇,转过身时,正听到俞三说出这话,她不由轻咬了下唇,颇为疑惑的看向坐在榻上的男子道,“前几日,不是才从镇上买了盐回来,这都还没吃完呢,为何又要买呢?”
听了这问话,楚昱早已想好了答案,穿着青衫的他,微抬起眸子轻轻落在林燕的身上,他尽量放柔了语调,一字一句道,“之前便同你讲过,我家中便是行商的,更为详细具体的,我也不知该怎样同你解释,而我这次压货会遇上意外,怀疑是和当地盐商扯上了几些问题。”
眼前男人的这一句句解释,让林燕隐约明白了什么。
只是,她过得人生向来都十分简单,从未遇上过这般复杂的事。
“好。”微顿片刻之后,昏黄烛火下的少女才轻声应下。
“可现在只有你一人在,若是被他们发觉,你会不会陷入险境之中啊?”林燕想到什么,她眉头轻蹙了蹙,随后语气颇为担忧的问道。
楚昱见她过了许久,才点头应下,他心里原是有些不喜,从来他发号施令,下面人便立即应声领命。
而如今倒好,他好声好气的求人帮忙,也不是多么难办的事,眼前少女还要思量良久,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
直到听了她后面的话,楚昱才明白,林燕会这般,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
听了这话的青年,他只眼底的眸光微愣了下,随即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柔声道,“你别担心,只要我不在那些人的跟前露面,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的,而且,如今的我也只是心里有些怀疑,还不能确定此事就是他们所为。”
听他语气颇为耐心的同她解释,林燕虽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轻轻颔首,答应了俞三的请求。
生活的这十余年里,从未有人肯这般耐心的同她说话,俞三这人虽颇是高傲了些,但他人并不坏。
也是因此,林燕愿意稍稍帮他一把
而此时此刻,行于江面之上的商船上。
酉时,顾晚吟简单用过了晚膳后,隔着窗纱,看外面的天色已彻底的黑了下来。
船的隔音一般,躺在榻上的少女,间或可以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和悄悄谈话的声响,约莫到了戌时,外头的声音才渐渐的小了下去。
也是到了这时,她才稍稍的起了几些睡意,就在她轻阖上眸子,准备入睡之时,门从外被轻轻的叩响,顾晚吟登时间清醒了过来。
“是谁?”少女压了嗓音,低声问道。
“我。”
门外男子的声音低而沙哑,只听了一声,顾晚吟旋即知道了门外人的身份。
谢韫他,怎么会在这会儿来找她?
她一面想着,但动作却没停下,少女手捻起榻边的披风,随意的轻搭在身上,顾晚吟很快行至门前,抬手将门轻声打开,让门外人走了进来。
“是有什么事吗?”少女纤手轻抵在唇前,小小的打了个呵欠道。
说这话时,顾晚吟因着呵欠,不由轻轻闭上了眼眸,这才没注意到眼前青年微侧脸颊,对身后所跟之人的暗自思量。
“我不就迟来了一会儿,你就这般等不及了吗?”
男人坏笑了下,尔后,他语带轻佻的说道。
听着谢韫的这说话的语气,少女抵在唇前的纤指微微一滞,这下,顾晚吟是一点儿都不困了,她稍稍睁大了眸子,颇是好奇身前之人,怎着会突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屋子里,只木案上点上了一盏小小的烛火,光线十分昏暗。
顾晚吟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唯有木桌上跳跃着的火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斑驳光影,晦暗不明。
谢韫说道着,他修长宽大的手掌已搂在她腰肢上,蓦地接近,顾晚吟又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檀木香味,少女心中微微一颤,就在这时,脖颈边传来他温热的吐息。
“有人!”
这般举止,谢韫已不是头一回对她做了,当初在西延山上时,便也是如此般亲昵。
一开始,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在得了身前人的小声提示后,少女刹那间明白了此间缘由。
“谢公子,你呀,可真会自作多情!”为了配合眼前之人,顾晚吟自顾自的也演了起来。
只听那娇娇柔柔的,带着些几些气恼的声音,若不知事实的,还当真以为发生过此事一般。
谢韫亦没想到,身前之人会这般配合于他,垂在她腰肢上的大手不由握紧几分,船舱内光线昏暗,视野不佳,嗅觉却是被加倍的放大。
谢韫心中关注的点,也从身后跟踪之人,转移到身前少女的身上。
因为匆忙,顾晚吟一头鸦青色的鬓发如瀑垂在身侧。
谢韫说话间,略微俯身,半侧脸颊贴在少女的耳畔旁,稍稍呼吸间,鼻端尽都是她身上散发而出的香味。
微微晃动的火光下,青年的眸底掠过一抹难言的情绪。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
谢韫这时微微抬起头来,笑着看向眼前少女道,“当真是公子我自作多情了吗?”这话真的,自是有多黏糊,就有多黏糊。
说着,俩人半笑半闹着,最后闹去了床榻间。
此间种种,门外人虽不知详情,可只瞧映在窗纱上两道交缠着的身影,还有从屋内不时发出的低吟,便大致知晓了屋里头,正上演着如何的活色生香。
门外的人,只待上片刻,便提步悄声离开了此间。
没多久,屋内床榻内的声音渐低了下去,青年大手掀开绣着缠枝花纹的床帘,细细注意着门外,知门外人已然离开,屋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这都是和谁学的呢?”须臾间,只听男人嗓音颇为意味深长的问道。
他的声音里,虽是带了几许狡黠的笑意,但顾晚吟隐隐感觉到,他似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觉着呢?”
少女微垂着眸子,目光看向谢韫所在的方向道,她缓缓抬起下颌,正对上青年深邃的双眸。
听了这话,端坐在床榻上的男子,似沉吟了会儿,尔后却见他轻勾了勾唇道,“那我还就真的不知道了”
顾晚吟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出这个,只要配合他,顺利将门外人支开不就成了。
从榻上缓缓起身的顾晚吟,她垂下眸,视线落在一侧绣着牡丹花的薄毯上,稍顿片刻后,她带着些疑惑的语气问道,“这很重要吗?”
“嗯,的确不是十分重要。”问出这话后,不说顾晚吟,便是连谢韫自己,都不由微愣了一下。
是啊,这很重要吗?
他和她不过都是在逢场作戏,相互利用而已,为何要对她的一言一行,都要那般的在意呢。
思及此处,x谢韫大手掀开如水的床帘,缓缓从榻上起身,身后的少女纤手抬起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就在她正将领口处的衣襟扣摆正之时去,身边传来他颇为平淡的嗓音道,“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你若是不想说也没什么。”
听了这话的顾晚吟,她手上的动作却是稍缓了下来。
隔着缠枝花纹的纱帘,余光中可见青年的背影高大颀长,对于谢韫刚才的问话,顾晚吟其实也不知该怎样去回答。
她的身份是个还未出阁的闺中小姐。
可她,为何对这些却又十分的了解呢
“这些,我都是从话本中得知的。”好一会儿后,她压低了嗓音,小声解释道。
谢韫闻言后,转身看向帐帘之中的她,影影绰绰间,顾晚吟看到他面上依旧还是带着浅浅的笑,随后听他语调微扬道,“是吗?”
他的声音也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一回,顾晚吟没再即刻察觉出其中的不对来。
接下来的几日,每每到了夜晚时,谢韫都会来到她的屋子里,顾晚吟也日日配合他演戏,之后的几日,他没再问她关于那方面的问题。
长案上只静静点燃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下,榻上的两人,彼此间都看不清晰对方面上的神情。
唯有紧紧靠近之时,他们沉默感受到对方温热的身子,还有渐渐愈发粗重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以后每晚九点更新咯,宝宝们,我这篇文文算不算慢热类型的啊?
第83章
但到了白日,到了人前之时,俩人仿若只是普通相识的关系一般。
绿屏是她的贴身侍女,就在翌日她收拾整理的床榻时,她就隐隐发觉了问题,在看到镜前少女微蹙的眉头时,顾晚吟也没再隐瞒她。
这种事,是想怎么隐瞒都隐瞒不了的。
“姑娘,你你”绿屏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将话说完。
看着身边人面上的担忧,顾晚吟却是毫不在意的微微一笑,道,“其实,你家姑娘的运气真的很好了,若不是遇见了他,我才真的要惨了。”
“嗯。”绿屏抿了抿唇,随后低低的应了声
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定北侯府。
“这都多少时日了,怎么还是没一丁点儿他的消息?”灯火通明的书房中,谢昭压着心内的燥郁,沉声问道。
单膝跪在长案前的侍卫,感受到世子情绪的不佳,俩人不由更是弓下了些身子。
“当日不是回禀说,他受伤坠入了江水之中吗?”谢昭垂手放下紫色狼毫,从旁拿过巾帕轻擦了擦手。
“若他真的没了命,咱们的人也早该得到一些消息了吧”
“世子,南方水域范围甚为广袤,咱们的人都被派出了各处寻找,日夜加紧巡查,还有苏州无锡的府衙四周,属下也安排了人四处盯梢,但都还是没收到三皇子的一点消息。”
听了问话后,其中一侍卫,恭声禀告道。
三皇子在南方失踪一事,已半月有余了,但随着日子愈久,谢昭心下愈有种感觉,三皇子他还好生生的活在世上。
只是,暂时或是因为顾忌着什么,因而,楚昱才没有选择露面。
下面的人的确按着他的吩咐,都在认真的办事。
烛火幽幽,坐在圈椅上的青年,身着一袭绣金丝银线的华衣。
三皇子遇袭一事,宫中虽然努力将消息压了下来,但又怎么可能压得住。
现今来看,东宫一党占尽了优势,只要三皇子永久不再回京,那太子的储君位置便是稳稳当当。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楚昱在外丢了命。
而一旦他还好生生的活着,将来的事,就都说不定了。
坐在圈椅上的青年,沉吟片刻后,淡声吩咐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咱们的人还是要继续巡查下去,三皇子一事有多重要,即便我不说,想来你们也知道有多重要。”
“是,属下明白。”得了吩咐,单膝跪在案前的侍卫随即应声道,继而,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而另一侍卫,还留在原地。
谢昭抬眸,瞥看了他一眼,不明他为何还在此处。
忽想起了什么,谢昭提声问道,“他那边怎么了吗?”谢昭口中的他,便是谢韫。
前些时日,他便将跟踪在他身边的几个暗卫撤回了部分,只有少少三俩个还跟在他身边,近来,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三皇子一事上。
而谢韫那边提起这个,谢昭心内不由觉着好笑,他这三弟,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不过在外玩玩,就为自个儿寻了个夫人。
这个消息,是谢昭,不日前从母亲那儿得知的,谢韫这人向来都顽劣不堪,父亲对他也多是头疼。
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谢昭毫不意外,谢韫他定是知晓了老二定亲之事,这才匆忙为自己找个容貌漂亮的夫人。
他所做之事愈是不着调,谢昭心里便对他愈是放心。
“前几日,三公子离开了河间府,乘上了去往杭州的商船。”听了身前的禀告之声,谢昭很快收回思绪,直面现实。
“他下江南了?”
青年微微弯起的唇角,旋即抿成一线,问话的语气带着几些说不出的味道。
“是的,世子,咱们的人跟在了那艘船上。”侍卫恭谨禀告道。
“他好好的,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下江南”三皇子正是在苏锡地带失踪,而谢韫却在这个时候下江南,这不由得不让他不多心,“他这是想要做什么?”
桌案上的烛火轻晃了一晃,侍卫在谢昭的疑惑声中,继续禀告道,“三公子他不是一人独行,他出发的那日,带了顾家的那位二小姐一道上路。”
谢昭闻言,心中稍稍一定。
或许,真的只是他多心了吧。
“他俩人相处如何?”谢昭微微垂眸,目光看向正在静静燃烧着的火光,轻声问道。
“白日里,他们瞧着颇为客气有礼,似只是相识的好友,而一到了夜里,三公子总会悄悄溜进那顾小姐的房中”
说到此处,侍卫微顿了顿,尔后便又接着道,“没多久,里头便会传出男女间的那种声音来。
听到这里,谢昭低低的哼笑了声。
“这事我知道了,他爱做什么,便都随着他去。”
刚还真算是高看他了,一听闻他去了江南,便以为他生了什么异心。
毕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的谢韫,不过才七八岁,那么小的岁数,能知道个什么。
思及此处,谢昭也不由的生出了些疑惑,当年的那人,究竟是听到,或是看到了什么,才会溺死于后院的池水之中。
……
近来的气候,风平浪静,没消几日的功夫,商船便行至无锡。
没过多久,谢韫便带着顾晚吟在嘉兴一带下了船。
在他察觉到那边的人跟着自己上了这艘船后,谢韫做起事来,便就开始觉得碍手碍脚起来。
而就在这几日里,枣村那边出了事儿。
“是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了的?”
客栈之中,站在窗前的青年,他目光从不远处的那座山峦收回,随后淡声问道。
“就在今日上午。”
听了问话,侍卫低声回禀道。
“在这之前,可发觉到他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年摩挲了下手掌,声音平淡的问道。
听到这话,侍卫稍思索了下,尔后,他轻摇了摇头,恭谨回道,“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把守在数里之外,不曾接近三皇子居住之地。
外头也没有人寻来这村庄,数日来,都是好好的。
可就在今日早上,那跟着三皇子生活在一起的年轻女子,迟迟没有出门,他们暗处盯梢的人,这才发觉不对。
等他们去了那个竹屋,早已人去屋空。
“公子……”似想起什么,侍卫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
谢韫侧眸,从他略有疑惑的面上一扫而过。
“两日前,那个年轻女子曾去了镇上一趟,是去买盐,她身边跟着一只狗,回来时那狗吠叫了两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侍卫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买盐,犬吠。”
谢韫口中低喃了声,眸中尽是思量。
“也或是两者的原因都有。”片刻的寂静之后,青年这才缓缓出声。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侍卫听得有些不明就里。
但他x什么都没问,只微微垂首站在青年的跟前,等候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那女子去镇上,可有买其他物品,还是说,只单单买了盐?”青年轻阖上的眼,微微睁开。
“只买了盐。”
听了问话,侍卫很快回道,也是这时,他才隐约察觉了一点的问题。
谢韫也是如此思索,从枣村到镇上并不方便,而那女子却只单买盐这一物,若非家徒四壁,不得不节省,那便有其他的缘故。
三皇子遵圣令南下巡盐,而三皇子却刚好在这档口蓦地消失,这两厢之间,大概是有着怎样的关联。
“事既已发生,再追悔也是无用之功,将安排在枣村的人撤回,再派人去暗中查看一下苏州无锡一带的贩盐商户,近来可有在何处聚集?”
“是。”听了指令,侍卫恭谨领命。
看着离去的身影,青年的眸光转向一旁,珠帘后,是一道纤细窈窕的少女身影。
“醒来多久了?”
听了话,少女轻捏了捏袖中的手,这样隐秘的谈话,顾晚吟一点儿不想知晓,可却刚好被她听了个着。
她虽不十分聪慧,但她清楚,谢韫是有意要让她知道的。
到底机灵了一回。
确实,谢韫既然会带她在自己的身边,有些事,他便也没想着要瞒她。
她什么性子,谢韫再清楚不过,若是用的顺手,谢韫并不介意一直带着,可若她敢背叛了自己,他也会让她知晓自己的厉害。
这一路上,她都要跟在他身边,若要一直瞒着她,终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只醒来了一会儿。”珠帘后,少女如实回道。
尔后,她樱唇轻启,小声问他,“你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吗?”
“应该算吧。”
说着,谢韫从窗前转身,踱步行至案前,黄花梨木桌案上,搁置着一壶茶水。
看着珠帘后的纤影,谢韫轻声问道,“刚醒来,觉着渴了么?”
顾晚吟的思绪还停在上句话里,没想到,谢韫会忽然问出这话来。
少女微愣了下,才轻张了张口,小声回了道,“有点儿。”
顾晚吟说着,便纤手抬起撩开珠帘,从客舍中走了出来。
少女容貌娇艳,盈盈步履间,余光中只见她耳畔下的珍珠玉坠,随着她的举止轻轻晃动。
她模样生得好,便是两只耳垂,也是说不出的圆润可爱,念及此处,负于身后的右手掌心,莫名间,生出淡淡的痒。
谢韫短短的暼了一眼,随即轻敛下了眸。
“吃的东西,过会儿送上来,若是饿了,稍耐心等上片刻便可。”
话音落下时,青年也侧身从客舍中走了出去,还没等的及另一人的回应。
随着“吱呀”的一声,隔门被从外缓缓关了上。
此时,正值傍晚。
客栈临水而建,雕花隔扇支开着,外头的夕阳从西边洒落而下,一半铺在卷翘的屋檐,一半落在长而远的湖水之中。
第84章
“阿囡,起饭嘞!”
“吾不喔,阔馁晚些子起?”一对母女间的平常谈话,从溪流对面的屋檐下传来。
顾晚吟捧着茶盏,倚窗而立。
楼下偶有三俩只小船,划桨而过,熟人相遇寒暄时,笑音里都是她听不大懂的异地方言。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带的她心情也跟着欢喜几分。
而宣州府,南湖这厢。
画舫泛于湖面上数日,这儿的位置虽颇为偏僻,可没几日,消息还是传到了当地的商户和官员的耳中。
但也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和画舫内的人结交着上。
画舫里的,不是旁人,都是和盐这物打交道的,有富商,亦有官员。
桌案上,一盘盘珍馐美食被身段颇好的婢女端上,台前身段婀娜的美人儿,就着丝竹管弦声翩翩起舞,整个就一副贵极又奢极的场面
此时此刻的孟府,议事厅中。
昨夜落了场小雨,圆溜溜的水珠悬在芭蕉绿叶间,摇摇欲坠。
“他们这些人,怎会突然来了宣州这边?”厅内有人提出了疑问。
“谁知道呢?”
听到耳边传来的话后,高坐在位的青年微微侧眸,目光须臾间从窗外收回。
这容貌文质彬彬的男子,正是孟氏一族的家主,孟家的大少爷孟邵。
二十六七的年岁,早能独当一面。
而在议事厅内谈话的,是孟邵临时召归的几位管事,还有二弟孟昀。
刚才提出疑惑的,正是孟氏下面的几个管事。
“是啊!”
有人抚须轻叹道,“他们那些盐商,不向来都在苏杭一带活动,怎会跑来了咱们宣州府来。”
高坐在家主之位的孟邵,只耐心的听着他们在下面讨论,暂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半盏茶的功夫后,议事厅内渐渐安静下来,孟邵看向一旁和他一样沉默的二弟,开口问了他声道,“孟昀,你觉着呢?”
平日里,孟昀都在书院里读书,这两日恰好归家,便被大哥孟邵叫了议事厅来,一道听听大家的想法。
他虽走科举入仕的路,家里的生意,他多少却都是知道些许的,不似旁的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不是头一回来议事厅,偶尔间,孟昀也会说出自己的意见。
而今日这事,他知晓的不多,因而在听了孟邵的话后,他只轻摇了摇头。
见厅内没人再言谈,孟邵这才不不紧不慢的出声道,“朝廷派了人来江南查盐税一事,我不知各位可有听闻。”
“你们说,这些盐商齐聚宣州,而非苏杭之地,会否是同此事相关呢?”
他的这一语道出,让议事厅内在场众人,仿若醍醐灌顶般清醒。
是啊!
如今,正是朝廷要员南下巡查的时段,他们自然避嫌着些许,不敢顶风作案,但奢靡日子过得久了,总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索性就弃了苏杭,来了内地耍玩。
“可听说前几年,朝廷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怎的……就今年?”这话只说了一半,在场众人就都明白了他话中的未尽之言。
这些年,朝廷那边年年都派了官员过来,那些盐商也不见得避嫌,而今年却是怎得,竟然想起了躲避风头来。
“是朝廷今年派出的人,有何不同之处吗?”
厅内的众人,都不是蠢笨的,孟邵道出一句,他们都已联想到更多。
“前些日子收到消息,朝廷那边派出的人,是三皇子。”听了这话,孟邵轻声说道。
“竟然是这般!”
议事厅内的几人,在听了家主的话后,隐约知晓了缘由。
这会儿的他们,暂还不知道三皇子遭遇刺杀,意外失踪的消息。
……
嘉兴这边。
谢韫带着顾晚吟在此间客栈落脚了没三日,又简单收了行李细软,乘坐船只转道宣州。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抬眼望去,郁郁葱葱的绿树,铺满了运河的两岸。
天渐渐的热了,间或,隐约可听到几声蝉鸣。
顾晚吟也不知谢韫想要做什么,半个时辰前,他们才在嘉兴客栈用好了早膳,这会儿,却是乘上了去往宣州方向的船只。
顾晚吟没有开口问他,只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
这一回,他们乘的是一只乌篷船,他们上了船,船家便划桨离岸。
“绿屏为何不跟着我一起?”
离岸前,谢韫的一系列安排,顾晚吟都没有二话,只是到了要登上船只的时候,谢韫让绿屏跟着青雀一道,乘坐另一船只去往无锡。
问出这话后,顾晚吟只听他嗓音低沉道,“有人在跟着我们,这些时日,你多少应该也能感觉的到吧?”
“他们是……”顾晚吟语气试探性的问道。
“你对这事很好奇吗?”
谢韫眸光淡淡的看着她,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唇角微翘起反问道。
听了他这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顾晚吟的脊背却莫名微微一冷,想起前世里他的手段,少女随即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小小的颤意道,“没有,我不想知道。”
“其实,告诉你也不妨,可是,有些事情吧……”说到此处,身边男人却微顿了下,尔后又听他继续道,“知道的越多,处境便会越危险。”
“所以啊,为了护好自己的小命,有些好奇心,最好还是收一收最好。”
顾晚吟闻言,轻咬了咬唇,想起俩人刚刚的谈话,她之前觉得胆战心寒,但又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方才,她只是想知道她的贴身侍女,为何不能同她一起上路,她和谢韫俩人怎就谈到了这儿来呢……
看着她面上变化多端的神情,谢韫似是看出了什么来,他不仅没有说出些安抚人的话,反是见他唇角暗暗的扬起。
“方才我只是一时口快,我想知道的,只有绿屏罢了。”x
顾晚吟撇开脸颊,眸光暼向远方平静的湖面。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那个丫头怎样的,只是我也不想总被人跟踪着,做起什么事来,都碍手碍脚的。这几日,你我时时做戏……你如何,我不甚清楚,可我如何,你应该也都清楚,想来你也不愿意总是如此的吧。”
原本都要忘了的事儿,这会儿却又被身边人提起,顾晚吟只觉得沿脖颈,到耳根处涌上一阵阵发烫。
乌篷船不大,带着草帽的船家还在前头划桨,而谢韫他,却在这时……和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晚吟不由轻垂下眼睫,轻搭在膝上的纤指,克制不住的蜷了蜷起。
“你……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只见坐在船尾的少女,纤指轻揪了揪自己的裙衫,她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坐在她身边的谢韫,却是在眸光轻扫过她泛着红的耳垂后,不由轻笑了声。
尔后,顾晚吟听他语气颇耐人寻味道,“难道~我方才说的不是实话吗?”
听了这话,顾晚吟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她硬着头皮继续道,“即便是实情……也不要在这时说出来吧?”
青天白日的,和一个男子讨论起这个问题,是顾晚吟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顾晚吟遮掩在纤睫下的眸子,盈满了疑惑,即便谢韫他是一个男子,难不成他都不知难为情的么?
思及此处,垂着眸子的顾晚吟,心内却是轻嗤一声,当真是她想多了。
第85章
谢韫原本便就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不管真真假假,他在京里的名声,确实颇为难听。
身边人应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自然不会因为眼前这些,而觉得有什么。
只是,她有点不明白的地方是,她分明已经知道他……
他那副纨绔公子的姿态,不过都是伪装而成,可为何谢韫他待她,言行举动间,却依旧还是他那纨绔风流的做派。
听了她的话,谢韫唇角微微一弯,似是觉得差不多了,这一回他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
就在同一时刻,宣州府。
“鹤之,你怎么来了宣州,也不告知我一声?”看着伙计端着红漆托盘离开的身影,孙朗目光挪到眼前人的身上。
“我也是刚来不久。”身着淡青色暗纹直裰的青年,他修指轻搭在茶盖上,淡笑着答道。
这孙朗,也是闵老先生的一个学生,他的外祖父和闵先生不仅是老乡,还同窗数年,关系斐然。
闵老先生年轻时在读书上,颇有天赋,院试,乡试,会试,回回都榜上有名。
只是,孙朗外祖父得了个秀才后,便十数年止步于此,屡次名落孙山,后面看了开,就应学堂做了个启蒙学童的先生。
他儿子是个读书不成器的,如今在宣州府开了个铺子经商,外孙孙朗却有些读书的天赋,两年前听闻闵老先生归家,这就巴巴的将已得了秀才功名的外孙送来他的身边。
“你来年春日,不就要下场会试,你怎会突然来了这边?”孙朗笑看着他道。
裴玠能来宣州府,孙朗心中自然高兴,只是按着现实来看,裴玠不该这时来的。
听了这话后,坐在眼前的俊逸青年,抿了抿唇后,轻声道,“有个问题,我想当面问一问先生,想他能为我解惑。”
只是他微微垂下的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的嘲弄。
孙朗毕竟是男子,不如女儿家心思细腻,他正高兴着同裴玠的重逢,自然没有察觉到他情绪上微微的变化。
“我就知道,你来这边就是为了科举上的事儿,只是你于读书一业上这般有天赋,竟然也有你无法解决的难题吗?”
面前人的回答,都在孙朗的意料之中,但不免也有些许的诧异。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裴玠闻言,淡声回道,“别林,你莫要太高看我,便连父亲都劝我隔三年再下场,我们就要知道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太多。”
“是啊!”
听了这话,孙朗轻叹了声,“你在我这儿,已经是极为厉害的人了,若是连你都这般,我可就更危险啦。”
想到此处,孙朗不由感慨了声。
裴玠想出声劝导他一番时,对面人却很快就从闷沉的思绪中走出。
“还是不提这些了,今日咱们就好好的喝喝茶,再闲谈一番。”听孙朗这样说,裴玠欲张口的薄唇轻轻一抿。
裴玠颔首应了声“好。”
临着雕花隔窗而坐的青年,他抬手端起茶盏,眸光从楼下轻轻掠过,就在茶杯沿凑近嘴唇之时,不知他突然看到了什么,却见青年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
这一回,孙朗倒是注意到了,他顺着裴玠的目光朝窗外望去。
“鹤之,你在看什么呢?”
孙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后,便听他语气颇为好奇的问道。
裴玠的情绪向来都十分沉稳,光风霁月,如玉君子,那些年轻的小娘子们都是这般评价他。
孙朗很少会看到他这般。
相识这么久,他只曾见过他一回失控,是因为那出自孟氏的表姑娘,顾晚吟。
可今日,又是因为什么呢?
……
两日后,从嘉兴出发的谢韫二人,在这一日黎明前抵达宣州。
船夫止住水中桨木的划动,乌篷船轻轻靠岸,顾晚吟从船舱中走出时,天色还是浓重的黑,只天边斜悬了轮皎月,清凌凌的倒映在微微荡漾的水面。
谢韫大步登到岸边,小船不由轻晃,低眸看了下起了一层层涟漪的湖面,顾晚吟心中不由微微发慌。
站在岸边的谢韫似看出了什么,正在挽袖整理拾掇衣衫的人,这会儿,却是缓缓朝她递出手去。
顾晚吟原不想这般,只是没想到,下船时,乌篷船竟会这般晃。
余光中,顾晚吟看着他抬起的手掌,少女轻垂下眼眸,她抽出搁在袖中的右手,缓缓牵上身前人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借着他的气力,顾晚吟提裙从船上一步步小心走了下来。
待她站稳后,两人这才松开了手。
五月的宣州府,日出前的一段时间,气温还是带着些许微微的凉意。
风拂过江面,吹起少女的白色挑线裙微微浮动,感受着江风迎面而来的凉意,少女抬手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到了街道上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官道两侧的商铺,渐次开了门。
街上的人还不多,些小贩推着木板车,从乡下匆匆赶来,只为了占个好位,估摸着天没亮就从家中出了发。
“在这等着。”
耳边不期然传来男子的声音,顾晚吟微怔了怔,随后,才低应了声好。
顾晚吟也不知谢韫有没有听到,便就看着身边人提起步子朝街斜对面走去。
是一家做早食的铺子。
不知是凑巧,还是因为什么,从前在宣州时,顾晚吟最喜欢的便是这家的早食,那会儿,她嘴馋但又起不早,总是绿屏早早替她买来。
直到后来认识了那人。
因为自己觉着好的,她便也想让他知晓,总也很难起早的姑娘,为了她那喜欢的少年,便是怎样难,她都能做得到。
看着谢韫背身走过去的身影,顾晚吟从短暂的思绪中抽身而出,少女站在原地微微侧眸,她静静看着街道四周的景。
仿佛她从没有离开过这里一般,杨柳拂堤的景致,还是一如往年。
只端看半会,谢韫已带着早食走来她身边,“接着。”身边人轻声说道。
“过会儿我有些事要办,约莫顾及不到你,听说你在宣州长大,你有没有想见的人……或是想去的地方?”顾晚吟手心捧着热乎乎的包子,淡淡的肉香扑鼻而来,骤然间,就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即刻吃下时,却听到谢韫如此说道。
听了这话,顾晚吟也不再将目光都放在吃食上,她稍稍抬眸,看着眼前身形几欲笼罩她的青年,少女很快便回答道,“有,我有想去的地方,我要去我的外祖母家。”
“嗯。”谢韫闻言,并不意外。
他二人西延山见面之后,谢韫就令手下人查了有关于她的事,所以,他自然清楚她的外祖家是在此地。
早在嘉兴渡口出发之际,谢韫就将所有都考虑在了其中。
而顾晚吟她……似忽而想到什么,只见如花似琬的少女,檀口微微一抿道,“但若我去了外祖母家,到时,咱们如何汇合呢?”顾晚吟抬起下颌,神色颇为平静的看着他道。
没等对方的回答,少女紧接x着又补充道:“我外祖母家住在清溪胡同,到时候你朝周围人打听一下孟府,很快便就能找到了。”
听着这话,谢韫唇角不由轻轻勾起,这些事儿,他早就打听了清楚,哪里还用的到她在这儿和她告知。
“可以。”
谢韫只简单说了两字,便没再打算继续说下去。
“待会儿,我就不能亲自送你去孟府了,你身上可有带上些碎银?”正打算抬脚离开时,谢韫又问了她一声道。
听了话后,少女下意识想要微微颔首,只是她突然间想起……那些细软银钱都搁在侍女绿屏那儿,此刻的她,身无分文。
思及此处,少女不由稍稍低下了头。
见着她这样儿,谢韫哪还有不清楚的,他抬手解开钱袋,直接递了她几个银裹子。
“谢谢……”
看着手心里的银钱,顾晚吟敛眸低声道,说话间,她捏着银子轻垂下纤手,其实也没多少的银钱,但落在手心的那一瞬,只觉着那块儿皮肤涌出一阵一阵的热。
只是,她这感谢的话语才将说下,身边青年的声音紧接着跟来,“别急着谢,日后你可要还我的。”
听了这话,顾晚吟心里的什么情绪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若不是当真知道这人的身份,就他方才所说的话,真不由得不让她产生怀疑,身边的这人是否真是出自簪缨世家,定北侯府的三公子?
就这点儿银子,竟然还都能斤斤计较……
“嗯”,顾晚吟轻声应道。
似担心对方不相信自己一般,少女又补充了一句道,“等绿屏她来了,我便将这些银子还你。”
谢韫闻言,朗声笑了笑道,“那便好。”
“真不是我小气啊!这年头的银子,是真不好挣。”
顾晚吟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和谢韫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他真是一次次刷新了她对他的认识。
回想起前世里,她看到的那一切。
莫不是,他现在就真这般,待日后遭遇了什么事后,才变得那般阴狠凶戾。
顾晚吟心里只有了这么个怀疑,很快的,顾晚吟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第86章
行至租赁车马地方时,天已经亮了许多,晨光熹微中,只看到旁侧一间间的商铺小伙计支下门板,搬运货物,进进出出。
“小姐,您看您需要些什么?我们这儿的车马可以日租,月租……”
……
清溪胡同口,孟宅。
晨风吹拂庭间枝叶,簌簌声响。
“棠姐姐,你猜我方才在游廊上,瞧着了谁?”一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走进厢房中,她盈盈笑道。
孟棠纤手执着羊毫小笔,伏在案前认认真真的描着花样,听着耳畔传来的声后,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随后道,“不知道。”
这刚走进厢房少女,是大嫂嫂的娘家妹妹名唤苏梨。
姐妹许久不见,特意陪着母亲过来探亲,前日才来不久。
因为两人的年岁接近,性子合得来,很快便就玩在了一处。
“是个长的很漂亮的姐姐。”
穿着嫣红裙衫的少女,缓缓行至孟棠的身后,她俯身赏了眼身前人所描的喜鹊登枝花样,尔后,便又接着道,“我隐约听到有人唤她顾……”
苏梨的话还未说完,景泰蓝门帘被人从外轻轻掀起,外头的朝阳瞬时丝丝缕缕的洒落进来。
看到进来的侍女,苏梨还没说完的话登时收了回去。
“三姑娘,晚吟小姐来了府上,夫人让你到前院去。”
侍女景儿见着屋里的两位姑娘,先是微微屈身行礼,随后声音轻柔的禀告道。
话音落下,正低眸描花样的孟棠,止住了手中动作,缓缓抬起了下颌。
“晚吟表姐来了?”少女的语气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是呢,三姑娘。”侍女听了话,又出声回了句道。
“我知道了,你去告诉母亲,我立马就过去。”说着,孟棠垂下手将羊毫小笔轻搁在笔山上。
“好的,奴婢这就过去告诉夫人。”
透过窗棂,看着长廊上走远的身影,苏梨视线挪回屋内,暼了眼正在铜镜前整理衣裙的孟棠,她轻声问道,“棠姐姐,方才景儿说的顾小姐是……”
“是我姑姑的女儿。”
“你姑姑的女儿?”听了这话,苏梨不由轻轻低喃了声,忽而想起什么,她眸中不由微微一亮,“我之前便听家姐提及,说她长得颇为漂亮,我往日还不太信。”
花厅这边。
得知晚吟小姐来了府邸上,管家连忙吩咐侍女在厅中准备好茶水糕点。
从门子告知了晚吟小姐来了府上这一事后,管家来不及思考她为何突然回来,便又另外派了做事稳妥之人前去影壁迎接。
老太太那边,孟氏打算亲自去告知,前些日子,因为晚吟和次子孟昀的那一事,老太太对他夫妻二人心生怨意,这些时日来,老太太的心情也一直不大好。
孟氏想了许多法子,都很难博得婆母一笑,方才骤然听闻晚吟来了府上的消息若是老太太知道,她定然马上便能欢喜起来。
只是,一想起那日她和老爷俩人的粗心大意,孟氏便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
真是什么时候不好讲,偏偏非要在那个档口提及。
到了正房,门口值守的侍女见着她,立马朝她屈身行礼,“见过夫人。”
屋内,长案上置了一座玉瓷观音,其侧搁了一瑞兽香炉,淡雅香烟缭绕升起。
老太太微闭着眼眸,端坐在太师椅上,她穿着一身百吉纹褙子,头戴眉勒,她带有粗茧的手指间慢慢转着一颗颗的紫檀佛珠。
许嬷嬷陪着待在一旁。
听了隐约从门外传来的声响,老太太面色平静,手边依旧慢慢的转动着佛珠,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许嬷嬷余光不动神色的打量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她清楚,这一回老太太是真的气着了。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被轻轻撩起,值守在外面的侍女,越过仙鹤展翅高飞的屏风,垂眸走了进来。
“何事?”许嬷嬷瞥了眼堂前的人,语气淡淡的问道。
“禀告老太太,是表小姐来了。”
伺候老太太时日已久,侍女自然清楚表小姐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
而且,老太太近些日子的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伺候人的下人,无人不想老太太能放开心怀,这才听了夫人的话后,便登时进屋过来告知老太太了。
如她所想般,闭眼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孟老夫人,听了她的话后,很快便掀开了双眸,袖边带茧的右手,也止住了转动佛珠的动作。
“当真!”尔后,只从上方位置传来老太太的问话。
老太太的嗓音不大,但语气中的欢喜之意却是如何也藏不住。
“是真的,老太太,夫人说已派人去前面迎接了,约莫这会儿,表小姐应该快到花厅了。”见老夫人面上露出笑意,许嬷嬷心里也是欢喜,“老太太,从晚吟姑娘去年春日离开宣州之后,你们祖孙俩有一年多的日子没见了,想来老夫人心中定然惦念。”
“你这老货,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些随着我一道去花厅。”孟老夫人收起手腕间的紫檀佛珠,在听到许嬷嬷的话后,孟老夫人没忍住的笑骂了她一声。
她的乖晚吟,自小就在她的膝下长大,她自然最是喜爱疼爱于她。
便是为了她日后不走她生母的路,不受另一半所累,就是连她的婚姻大事,也想早早的替她安排了好。
却不想,这丫头的主意大,不喜欢孟昀,却是喜欢上了从北边来的一位年轻举子。
她之前一直都是这般以为的,因为这事,她心里还对晚吟生了场小气,但又谁叫自己最为疼宠这个女娃娃,便也就随着她去了。
直到半个多月前,儿子儿媳俩人在廊下的谈话,被她偶然间听到。
待再一回想从前,老太太渐渐察觉到有些不对,隐约意识到自己疼宠的女娃娃,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家中受了委屈和欺负
她气极,也是为此生了场重病。
见孟老太太起身,许嬷嬷抬手扶上她一侧的手掌,她看着老太太面上带着笑意出了门。
只是,在见着门外的孟氏后,带笑的面容渐次收敛了起。
瞧着老太太唇线抿成一直线,孟氏语气微涩的轻唤了声,“母亲。”
孟老夫人原不想理睬对方,只是想着即将到来的外孙女,她嗓音闷闷的低应了声“嗯”。
虽只是一字的回应,但这也让孟氏心中喜不自胜,从那日和老爷谈话被老太太知晓后,老太太x就再没理会过二人。
浅浅思绪间,曲折长廊那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须臾间,声愈来愈明显。
“外祖母。”
没多久,一道纤细窈窕身影,忽而出现在了木质长廊下,和煦春光中,就看着少女在府中婢女的带领下,露面在了众人跟前。
“哎,我的乖乖!”
见着了人,听着了她的声,孟老太太面上盈满笑容。
站在长廊下的顾晚吟,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立在台阶前的外祖母。
看着她眉眼间慈祥的笑意,听她口中温柔亲昵的唤她乖乖,只是这一浅浅笑颜,这一简单的呼唤,顾晚吟细挺的鼻尖不由微微泛酸。
前世,出了事后,她被父亲强硬送至偏远庄子,令她好生反思己过,庄子里的下人也是惯会捧高踩低,日常吃食衣衫,冬日煤炭暖被,样样克扣。
待她她想法从庄子中逃出后,乘坐船只去往宣州,只是
便是从这时候开始,顾晚吟发觉她有好些年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当初刚醒来之际她只当那段记忆不重要,才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可渐渐顾晚吟慢慢察觉到不对,即便那些日子的记忆再不重要,她也不该忘却了那么多。
有时,她甚至在想,或许那些并不是她的一世,而只是她的一场噩梦,只是她的臆想罢了。
鼻尖泛酸的她,一面目光木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老妇人,一面抬步缓缓朝前走去,有那么一瞬,她真的很害怕,害怕眼前的这一切,不过都是虚幻。
“外祖母,晚吟来看您了。”行至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跟前,顾晚吟樱唇轻张了张,低声呢喃道。
“好好好”听了这话,孟老夫人欢喜连道了三声好,看着眼前乖顺少女,老太太抬起布满茧子的手,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摸着少女柔软的青丝,老太太忽而想起那些看着她长大的悠悠时光。
看着她从婴孩,到总角之龄的孩童,再到及笄容若桃李的少女,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她长大了
看着老夫人过去激动兴奋的模样,孟氏担心老太太的身子,便侧身递给了许嬷嬷一个眼色,许嬷嬷见了,尔后便出声轻劝道,“老太太,花厅里备好了茶水糕点,晚吟姑娘行了这么远的地,来了咱们这儿,想来也是累了饿了,这儿又没个凳,没个吃食的。”
“是,你说的是。”
听了这话,孟老太太也觉着有道理,方才也是她太过激动,才一时间忘了这事,“你也不早些提醒我,若是饿坏了我晚吟,看我不寻你的麻烦!”
许嬷嬷闻言,笑着称是。
看着外祖母和许嬷嬷一来一往的对话,顾晚吟心里有种难以描述的暖意,她真的很久,没觉着这般开心过了。
顾晚吟行至孟老太太的身侧,抬手挽上老太太的胳膊,陪着老太太一道往花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少女一面陪着老太太说话,余光一面从园中景致轻轻瞥过。
孟府的房屋,是典型的江南徽派建筑,白墙青瓦,长廊一侧的漏窗外,种植着一丛丛竹林,后院中,有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顾晚吟就是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园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少女心里亦是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从前在河间府时,她心里还没觉着有多么想念,亦或是近乡情怯,所以她才久久没想着过来江南,好似只要她不来,那这边一切都是好好的。
直到眼下,真的回来了孟府,看着了外祖母,顾晚吟这才意识到,她心里究竟是有多么惦念曾经在此处长大的日子。
也清楚自己错的彻底,在那日醒来之后,她就该更早些来看望外祖母,而非一定要等到现在。
思量间,一行人已行至花之中。
花厅临湖而建,雕花槅扇皆支开着,透过窗棂,可看粼粼湖面上,绿又圆润的荷叶长得勃勃生机。
“祖母。”才将落座下,门外这时进来俩人。
听着了声,端着茶盏的顾晚吟,缓缓抬眸瞧去,一人是府上的三小姐孟棠,跟在她身边的少女,是个生脸,顾晚吟从未见过。
“见过老太太。”孟棠的话音落下后,身后的少女紧跟着行礼道。
“快些坐下吧。”看着门外进来的俩少女,孟老太太微顿了下,尔后笑着示意道。
听了这话,孟棠笑着应道,“好呢,祖母。”
“这位是你大表嫂家的娘家妹妹,名唤苏梨,今年十四。”老太太的视线都关注在晚吟的身上,瞧着她瞥了对方一眼,孟老太太笑着同她介绍道。
“从前,你和棠儿就玩的好,你们几人年岁也接近,接下来若觉着无趣,就跟着棠儿她俩一道。”孟老太太怕她孤单,给她提了建议道。
曾经,她是很喜欢人多热闹一些的,但自有了前世的经历后,顾晚吟的性子就变了许多。
如今,相比于热闹,她其实更喜欢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但是,她也清楚,外祖母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她好,她自然也不想让外祖母失望,闻言后,她眉眼含笑道,“知道了,外祖母,便是您不说,晚吟也会去寻棠妹妹一道玩的。”
见着她从容而淡然的答话,孟老太太心中稍稍定下了些许,一年多的时光未见,她总担心晚吟在生父那边过得不好。
“表姐,你怎么来宣州前,也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呢?”孟棠语气颇为好奇的问道。
这问题一提出,厅内几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朝她这边看来。
一下子被数道目光注视,顾晚吟垂眸,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尔后道,“这一回来宣州,是临时起意,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会到宣州来,这才没能提前告知你们一声。”
“原来如此,不过你能来可真好,你可不知道,从你走了后,我和祖母心里有多想你呢!”孟棠就坐在她的身侧,顾晚吟端一抬眸,便能看到她眸中盈出的莹莹光彩。
她只轻瞥过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听了孟棠的话后,少女只轻轻垂下些眼眸,尔后听她浅笑着问,“是吗?”
纤睫轻掩下的眼眸里,一抹淡淡的苦涩轻轻掠过,在场中人,谁也不曾察觉。
“棠儿这丫头,就会胡说,晚吟你可别听她的话。”
孟老夫人是怎么都不肯承认的,在听了孙女的话后,老太太笑着道,“你是不知道,将你从小娃娃带到这么大,有多累,从你回到你父亲身边去,我就再不用考虑太多的事了,那真是吃啥啥香。”
“外祖母这般说,可真也太伤晚吟的心了。”顾晚吟轻搁下手中的茶盏,言语间,不由带上了几分伤心的味道。
孟老夫人听着了她这语气后,不仅不担心,却反而是笑的更欢了些许。
“许嬷嬷,你瞧她,都这么大的人了,竟还是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是呢,老太太。”花厅内,除了苏梨外,谁不知晓,在老太太膝下长大的顾晚吟,是顶顶最会撒娇,最会演戏的姑娘了。
便是老太太有时不认同的事,只要晚吟姑娘撒个娇,演个戏,老太太登时便就同意下来,一切就都顺着姑娘的意思了。
许嬷嬷伺候的日子久了,她看的最是清楚,于孟老太太而言,就是府上的嫡出孙子孙女,也都不如晚吟小姐她受宠
就在这同一时刻,宣州府的街道上。
拱桥两岸杨柳低垂。
风味斋的一楼大厅中,身着淡青色暗纹直裰的青年,端坐在角落一侧,谢韫目光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耳畔边他静听着食客们的谈话。
第87章
风味斋的一楼大厅中,身着淡青色暗纹直裰的青年,端坐在角落一侧,谢韫目光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耳畔边,静听着这些食客们的谈话。
但听了片刻,都没听到他想知道的内容。
“小二,结账!”
“好嘞!客官。”
说罢,青年将数个铜板搁在桌案之上,接着便就离开了风味斋中。
而与此同时,一辆刻着孟府印记的车马,从官道上缓缓行驶而过。
车厢内,端坐着的俩人正谈着话,说的内容正是方才谢韫所关心的事。
“大哥,那些人迟早都要离开宣州,有必要这般在意吗?”
车厢里的俩人,正是孟府的俩兄弟,年岁小些许的男子,是孟府的二公子孟昀,对于长兄近来关注的一些事情,他有些不大明白。
孟氏在商一业,经营的类别十分繁多,丝绸,首饰,瓷器和药草一类都有涉及,而盐一x类,孟氏从未接触过。
毕竟是国家垄断的行业,若身后没有当官的背景作为砥柱,想着手盐务一类的生意,那便是痴人说梦。
孟氏虽已是宣州府的首富,但在整个江南一带,并不算多么佼佼者。
听了二弟的话后,孟邵淡声道,“不是大哥多么在意这些人的到来,只是身为生意人,某些消息咱们必须要灵通,咱们孟氏有如今这样的成绩,不都是因为什么消息都比旁人更早一步得到。”
“大哥说的是。”
“这些都没什么,大哥是家主,自然要想的更多一些倒是你,须得少放些心思在这上面了,眼下都五月了。”孟邵说着,随后抬头对视了身前之人一眼。
大哥的话虽只说了一半,孟昀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哥,你放心,孰轻孰重,我还是明白的。”
孟昀淡声说道,“平时遇到什么难题,我都会询问闵老先生,只是这几日里,他因事外出,待过些时日回来了,我约莫就没多少时间,可以跟着大哥你了。”
“这没什么,你读书最为重要,若家族里能出个从仕途的,咱们生意扩大发展,才能更是无后顾之忧。”
“大哥,我会尽全力以赴的。”
“二弟,你能考上自是更好,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孟邵说着,抬起手来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知道的,大哥。”
他们兄弟二人,大哥继承家业,走经商之路,而他读书科举,走仕途之道。
他们很清楚,唯有兄弟二人相互扶持,才能使得家族发展的愈加繁荣兴盛。
两年多前的乡试,孟昀榜上有名,虽排名不靠前,也得了举人功名在身。
但接下来的会试,便没那么个好运道了,名落孙山,孟昀心中早已预料到,虽不至于很伤心,可多少也会有一些的失落和遗憾。
在孟氏兄弟二人乘着车马,于车厢内就着一些话题谈论之时,站在风味斋前的青年,他只稍稍思虑了一番,便抬脚朝着宣州府的醉花楼的方向行去。
这些年的经验告诉谢韫,想要打探某些消息,没有比此处更为便宜之处。
只是,宣州府这边暂时还没有他的人,看来要打探到一些事,又要费掉不小一笔的银钱了
醉花楼中。
有俩四十来岁穿着常服的男子,坐在临窗侧闲谈,多年的养尊处优生活,使得俩人比常人要胖上许多。
疏疏日光,隔着窗外茂密的杨树,斑驳映于雕花槅扇上。
“画舫再是奢华精致,那也只是一艘船罢了,这几日一直待在上面,我真是浑身都不得劲。”其中一穿着灰色常服的中年男人道。
这话音刚一落下,坐在他对面的人颇为深以为然,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咱俩老家都是内地的,自是比不得那些从小便在水乡长大的大人,他们待在画舫内是享受,可对咱俩来说,那就是煎熬到了现在,我这两只脚都还在发软呢。”
才说罢,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老鸨满面带笑的上前。
“大人,刚在门口便听说您俩腿脚酸软,这春兰秋月,是咱醉花楼里最会按摩之人,接下来便由她们二人来伺候你们。”
毕竟有多年的经营经验,老鸨便也不再此处多加停留,只离开前递了俩女子眼色,令她俩好生伺候,随后,便转身离开了雅间。
谢韫便就是在这时到的醉花楼,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暗纹直裰,布料瞧着虽也不差,但也没多么富贵,就一普通读书学子的着装。
他从进了醉花楼后,几个姑娘们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即便他瞧着不似富贵人家的样子,但就那张俊俏的模样,也能轻易得醉花楼姑娘们的喜欢。
此时此刻,还是在上午,楼里有好些姑娘们都歇着了。
若是到了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时,就谢韫的这副长相,不知能得多少姑娘们的喜爱。
从谢韫手执折扇,堂而皇之从醉花楼外迈步进来开始,雅间里的一赵姓大人就注意到了。
“现在的学子,可真是比咱们当初会玩乐啊!”一侧肩膀被轻轻按着的赵岐,没忍住的感叹道。
“怎说起这个来了?”浅闭眼眸的钱崖,正感受腿脚被轻捶的放松之感,耳边却传来赵岐的轻声感概。
钱崖闭着眼眸,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又听到赵一问询身边的美人,“春兰,你说是也不是?”
“大人说的是。”女子声音颇为娇俏的回道。
听到此处,钱崖缓缓睁开了眼。
“想当年,我们经过十多年的寒窗苦读,才终于得中,那些年岁里,真是不敢有一时一刻的玩乐,而你看现在的年轻学子可真是有点太不像话了。”
钱崖微微侧身,他顺着赵的视线瞧去,正看到从一楼往二楼而走去的一青年,钱崖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只端看他一身的衣衫,确实是现今读书人常有的打扮。
和他相识的日子也不算短了,赵岐心里此刻在想什么,没人比他更为清楚了。
赵岐求学时家境都很差,历经多少岁月的寒窗苦读,才有了眼下的好日子,他对钱财看的很重。
至于赵岐他就想自己曾吃过的那些苦头,所有的年轻学子都该体验历经一遍。
所以呢,在看到刚那青年时,赵心中定然是又有些看不惯了。
身边的伺候美人也是擅于察言观色的,见贵人情绪似有些不大高兴了,随后便听她娇娇笑道,“所以啊,那人打眼一瞧就是个穷学子,该读书的年纪不好生学习,只晓得吃喝玩乐,哪儿比得上大人你学富五车。”
春兰的话显然是说进了赵的心中,也不顾青天白日了,他粗糙肥厚的大手握住少女葱白纤细的小手,接着就将身后人拽入了他的怀中,“娇娇儿,你这小嘴今日是不是抹了蜜?”
“有没有抹了蜜,大人尝一尝不就知晓了吗?”说着,少女小手轻轻捶了下身前人的胸膛。
看着身下的尤物,赵的身子自是有了反应,他抬头对身边人说了声,“钱兄,有什么事,咱们晚些再聊。”
同为男人,钱崖很懂得他如今的感觉,遂点了点头。
看着赵搂抱着美人匆匆离开的身影,钱崖眼里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
“你先退下吧。”
听了身边大人嗓音低沉的吩咐,秋月轻捶小腿的动作微滞了滞,尔后,她低眸柔声道,“是,大人,你接下来若还有什么需要,可让妈妈过来唤我。”
紧接着,秋月便缓缓起身,依旧眉眼低着,动作轻轻的退出了室内。
雅间内,唯只留下了钱崖一人,案桌上的烛火静静燃烧,端坐在圈椅上的中年男人,目光直直的盯着跃动的火苗,若有所思
这日微风徐徐的好天气,忽而阴云密布,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止,接着便哗啦啦的落起了雨来。
“客官,您看,您是要什么馅儿的饺子?”饭店跑堂的,见着刚走进门的客人笑着出声问道。
只是,这位年轻客官好似失神了般,没听到身边跑堂的话语。
“客官!”这样的人,跑堂的早就见惯,以为又是刚起没多久还没睡醒的,嗓门便又提高了些许。
这一下子,终于将失神中的客人唤醒了来。
这年轻男子,便就是裴玠。
第88章
近来月余,他也不知怎的时不时的就会遇到谢韫和那顾晚吟。
如今他都已经远离河间府,来了宣州,竟不知为何……方才好似又看到他。
那人虽和往日里不一样的装扮,但裴玠暼看一眼,还是很快的就将他认了出来。
他原本不该经过此处,但不知为何,从认出了这人是谢韫后,他就不远不近的跟着,直看着他手执折扇,大摇大摆的进了醉花楼中。
谢韫的衣着打扮虽和过去不一样,但本性,却还是从前一样,总喜欢嬉戏于这种倚红搂翠的烟花之地。
看着他进了醉花楼,裴玠心中既是诧异,却也觉着平常,他很清楚,谢韫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又怎么可能那般就能轻易改变。
可是……那个人呢?
思及此处,他随即压下了自己的思绪,顾晚吟不是他的什么人,她如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不得她和谢韫俩个,其实都属于同一类人,要他在意个什么。
裴x玠只在醉花楼外留了半会,就转身离开了那处。
“要一份韭黄馅儿的。”听到跑堂的话后,裴玠声音平淡的开口道。
“唉好的,客官。”
跑堂应下声后,没多久,裴玠就听他对楼下嗓音洪亮的唤道,“二楼东间再来一份韭黄馅儿的水饺”。
裴玠走进饭馆二楼的东间,见里头支了两张桌案,都是临窗而设。
客间不大,但很整洁干净,其中一张桌案已经有三人落座,竹筷触过瓷盘发出轻响。
见有人卷帘进来,那三人中有一人抬头,短短暼了他一眼,随即便偏过头,继续听身边人闲谈胡侃。
他的那随意一暼,裴玠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落了座,隔着窗棂,看到楼斜对面的建筑屋檐下,挂着有醉花楼印记的铜铃时,裴玠的眉头不由浅浅的蹙了起。
当他收回视线,踌躇着要不要换个客间时,眼角余光从前桌落座的一男子面容上扫过。
那正洋洋得意,眉飞色舞说话的男子,他模样甚是眼熟。
只略思索了下,裴玠很快就记了起来,这人正是前些时候,他在河间府百味斋遇到的……那个陪在顾晚吟身边的年轻男子。
怎的,他今日也会遇上他?
短短的半会儿功夫,他就接连遇到俩个和顾晚吟有关联的人,就好似他无论怎么避,都避不开了一般。
即便知道这些和那个女子没有关系,但裴玠还是觉着很憋闷,因为她,他一日日变得不沉稳,也不从容。
想到此处,眼眸微微低垂的青年,心间骤然间升起一股厌烦的情绪。
因为她,裴玠觉着自己好像都有些不正常了,仿若身体里有一块粗糙的石头,总是在不时的磨蹭着……叫他十分难受。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丝毫不在意身后桌案前也有人在。
“再过些时日,就又要乡试了,想起这事来头就疼。”其中一人语气颇为苦恼的道。
“孙厉,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咱们几人好不易离开书院几日,就不能不提读书之事。”坐在他对面的一身材微胖男子,有些无奈道。
名唤孙厉的男子,听了话后,他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就突然间想起来,一时没有忍住对了,你们父亲可有透露过待多久?”说着,他顿了顿,尔后话锋一转道。
那微胖男子听了,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管这么多做什么,不管怎样,肯定是要待上一些时日的,我们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山远你觉着我说的对不对?”
“是,周立说的好。”回话的人,嗓音带笑道。
“李兄,听闻你前些时日去了一趟北边,以你眼光,你觉着是北边的女子美些,还是南方的女子美些?”
说这话的男子,似感觉到这种话题不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因而说话时稍稍压低了些嗓音。
“大家都是男子,孙历你声压的这般低做什么?”这回话的人,便是那叫李山远的男子。
裴玠实在没想到,那三人会在此处谈论上这些。
他心里很清楚,到了一定年岁后,男子们聚在一处,谈论这些事儿都很正常,只是和他关系亲近的几个朋友,皆都知晓他的忌讳,便都不会在他跟前提及。
那人话音落下后,紧接着轻叹了口气,道:“哎,我前些日子是去了一趟,不过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我们兄弟二人可要洗耳恭听了。”另外俩人语气颇为意味深长道。
裴玠听到此处,他已经不想再接着听下去了,而且,窗外的景致也令他不喜。
心中既已做好了决定,青年随即便推案起身,抬起脚步朝着槅门外走去。
那几人正说到或正听到兴味之处,对于他即将走开的举动,自然没有丝毫放在心上。
“就你刚才提出的南边北边的女子谁更美,我还真不好回答,不过,和我此去北上,遇到的一女子生得是真美。”
“是有多美,比咱通州的那花魁红袖姑娘还要好看吗?”
李山远笑着摆了摆手,道:“俩人都好看,不过,她们俩那就不是一个类型的,那位可是大家闺秀。”
“闺秀啊”他说了声后,似是想起什么,他声音喃喃道,“不对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还没对我们说。”
“孙历,你真是厉害,那我就不瞒着你们了,我这回北上,其实去遵从双亲之令,去相亲的,刚才说的那位闺秀小姐,就是和我相亲之人”
客间谈话的几人还在兴致勃勃的闲谈,才将走出门外的裴玠,却是正好将李山远方才的话听完。
他缓缓走动的脚步微微一顿,放眼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客人,站在东间门外的他,略静站了会儿后,随后便离开了此处
孟昀回来时,已过酉时,这会儿,落雨已经停了下来。
车马到了影壁后,门子上前过来迎接,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府上来了人,是祖母最为疼爱的外孙女来了。
踏过门槛,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了没多久,不远处就隐隐传来一阵阵的笑声。
孟昀好些日子没有听到这样的声了,前些日子,因为祖母生气,府里的气氛一直都很压抑,顾晚吟她这一回来,祖母的心情跟着好起来,府里的气氛亦是跟着好了起来。
想到此处,他不由唇边轻扯。
拐过漆色廊柱,就见着层层叠叠的飞檐那头,一株樱桃树枝桠在轻轻晃动,伴随着,还有府中几个婢女和祖母的笑闹声。
而内院这边。
才下过雨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绿檀手上端着竹编小篓子,站在樱桃树下,细声指挥。
“小叶,你个儿高,你头上右上方还有一串长得挺好的。”
“哎,好的,是这一串吗?”被唤为小叶的下人,耐心出声问道。
“对对对,你手轻些,摘下来的时候不要使太大的力气,不然品相就不太好看了。”
绿檀是家生子,母亲是伺候老太太屋里的,而且她做事也十分干净利落,府中的众多下人们对她颇为信服。
“知道了,绿檀姐姐。”
爬在树干上的小叶,一面回答,一面仰首抬手拨开带水的枝叶,小心采摘,力求将此事办的漂亮。
飞檐斗拱上,还在滴滴答答的滴落着水珠。
顾晚吟陪着孟老太太站在庭院长廊下,看着府中侍女下人们忙碌采摘樱桃,傍晚的微风轻轻吹过,吹起少女的裙摆轻轻打着旋儿。
凝看眼前的这画面,让顾晚吟情不自禁想起了从前。
“外祖母记得你这丫头最是喜欢吃樱桃,也就你今年不在家,要不这一株树上的樱桃,都要被你这泼猴给倒腾光,哪里还留的到现在”孟老太太似想起什么,没忍住的笑道。
“外祖母,你说这话,可就伤着晚吟的心了每一季最新鲜的樱桃,晚吟不都给了您。”说着,少女神色间做出受伤的模样,微顿了下,又接着道,“而且,那些樱桃还都是我,亲自爬到树上给您老摘的,我这才离开了多久,外祖母您竟然都全部忘了。”
“你瞧瞧她,都多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在我跟前说这般孩子气的话。”
“可我瞧外祖母您,好像听了晚吟的话后心情更好了呢!”
站在一旁的许嬷嬷听了后,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你这老货,你是跟谁一派的呢?”
“许嬷嬷自是谁说的有道理,就和哪一边一派了。”
顾晚吟目光微微一转,抬眼看向孟老太太身侧之人,笑着问道,“许嬷嬷,你说晚吟说的是不是?”
“走走走,这般小小年纪,还想挑拨我和你许嬷嬷的关系。”
“好呢,那晚吟也过去和绿檀她们一道摘樱桃去了。”
孟老太太低低的应了声好,只是担心她摔了,接着便又提醒了她一句,“雨水树干上湿滑,小心些莫要跌了跟头。”
“知道了,外祖母过会儿,您还要尝我给您亲自摘的樱桃呢!”
孟昀过来的时候,恰暼到郁郁葱葱枝叶间,那穿着嫣红裙纤影,在缀着樱桃的树上翩跹。
暮光霭霭,瑰姿艳逸的少女微微仰首,淡淡的天光正落在她肌若白玉的脸颊两侧,还有微微抬起折樱桃的手腕上,只轻睨了眼,青年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他提步行至孟老太太跟前,稍稍行了个礼,道:x“孙儿见过祖母。”
“你刚回?”
看着眼前的青年,孟老太太面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她轻掀开的眼中,不知因为想到什么,少顷划过一抹颇为复杂的眸色。
“是,祖母。”听了话后,孟昀温声回道。
“知道今日祖母为何要叫你过来吗?”孟老太太声音淡淡的问道。
耳边传来不远处少女的谈笑声,孟昀轻敛了眸子,薄唇轻抿道,“孙儿不知。”
“你惯来都是如此,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晚吟生得这般好,你怎么就是看不上?”孟老太太压着嗓门,缓缓出声道。
“……祖母。”
“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祖母也不再多说了,既是你瞧不上她,她也有她自个儿的心思,那祖母就不掺和到你们年轻人身上了。”
孟老太太说着,不由轻叹了口气,“只是,她到底是你表妹,若是日后,她遇着了什么难事,你必要费些心思帮衬她一把。祖母如今年纪大了,总有顾不到她的地方,她虽是有个同胞兄长,我总是有些不太放心。”
孟老太太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又担心自己说的太多,引得幼孙的反感。
晚吟这回回来,面上虽还挂着她所熟悉的笑容,可孟老太太还是能微微感觉的到,她的晚吟,多少还是有些变了。
“嗯,即便祖母不说,孙儿和大哥都会看顾着些表妹的。”
“那就好。”
孟老太太话是这样说,可在看着眼前的青年时,她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不甘。
她看着长大的晚吟,多好的一姑娘啊,她的小孙儿,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呢?
不过,孟昀到底也是她的亲孙儿,孟老太太也不想将他逼得太紧。
“二哥,你回来啦!”
长廊那边走来一年轻少女,她先是看到孟昀,接而看到旁边的孟老太太,孟棠上前来柔柔的唤了她一声,“祖母。”
“棠儿过来啦!知道你不喜欢练字,祖母特意将你叫了过来。”
“祖母对棠儿真好!”听了孟老太太的话,少女眯着眸子盈盈一笑。
“祖母,表姐她们什么时候开始摘樱桃的啊,祖母您若再早些叫我就好了……”
“你这丫头,方才天不一直都在落雨,能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的好像也是哦……是棠儿太着急了。”
“知道你喜欢和晚吟她一起玩,不用在意祖母,快些去吧。”
看小姑娘一双眼睛盯着樱桃树那方向,孟老太太含笑说道。
“好的,祖母。”
孟棠说着,随后又对身边的青年道,“二哥,那我这就过去啦!”
见孟昀轻轻颔首,少女侧身就朝着庭院东角的那株樱桃树方向走去。
在孟棠离开后,孟老太太和孟昀稍稍又聊的几句,站在树间的少女,目光暼过来时,恰好就正看到这样的画面。
而和外祖母谈话的表哥孟昀,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细长的双眸微微一转,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了一起。
孟昀的神色瞧着淡淡的,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开心,他就这样静静的看了自己一眼,尔后便收回了视线。
第89章
分明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如今的相处,却好似是陌生人一般。
顾晚吟也不愿想太多,只是她也不知为何,她和孟昀俩人幼时关系还挺不错,可不知就从何时开始,孟昀便渐渐疏远了她。
她是做了什么让他厌恶的事了吗?
前世,顾晚吟在独自一人时,她偶尔会想起这些。
但如今的她,却并不那般的在乎了,或许真的人与人之间也是讲究着一种缘法。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好强求。
就似她的兄长顾时序,即便他们俩人是同胞兄妹又如何呢?她不也还是比不得三妹顾嫣,在他心中的位置和份量。
想到此处,少女唇角微微牵起一抹苦笑。
……
落了一场雨后的宣州,被凉意幽幽的笼罩。
夜幕低垂,街上行人渐少,可这会儿的醉花楼,却正是喧嗔热闹的时候。
翠幕珠帘内,潋滟烛火映着楼内姑娘们的鲜衣宝饰,熠熠生辉。
行人经过此处时,远远的,便能听到从楼内传出年轻姑娘们的笑声,闹声。
“谢郎君,是蝉儿不如春兰姐姐美吗?”娇声说话的少女,模样瞧着只有十七左右,她起身轻倒了杯酒,娇笑着递到谢韫的跟前。
“怎会?”
“陪着郎君的,明明是夏蝉,可郎君你,却总是向我询问姐姐……”少女说着,神色间带上了几分微微恼意。
“……莫不是醋了?”这说话的男子便是谢韫,听着夏蝉莫名微恼的声音,他似不知所以般微愣,尔后他又恍若明了了什么一样,同对方打趣着道。
“谁醋呢?我才没醋。”名为蝉儿的少女,使着小性儿,面颊微微半侧着道。
听了话,谢韫含笑否认,他缓缓抬手接过眼前的酒盏,尔后面上依旧带笑解释,“好了好了,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我是见着她好似有些眼熟,所以就想多问几句罢了。”
谢韫说着,他端起酒盏以袖遮挡,假意轻酌,只在不露声色间,将盏中酒水泼洒了出去。
“郎君就不要骗我了,你别瞧我年岁小,就晓得哄我开心,姐姐们都告诉过我,这些都是公子你们最惯爱的技俩。”
听了这话,谢韫忙举手立誓,“这你就看差了,你不知道,我这人什么都会,但就是最不擅说谎了。”
“是吗?”夏蝉纤手轻绕鬓边青丝,说话的语气颇为意味深长。
“那信不信的,便就只能由着你了。”
“那……蝉儿,就信了公子你这一回了,你可不许骗我。”
话音才将落下,珠帘被从外撩起,来人也是个楼里的姑娘,不知她附耳对着说了什么,只见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夏蝉,一双细长柳叶眉微微蹙起。
“公子,今日是蝉儿招待不周了,我家里出了点事,你要不……”
从来了醉花楼,已有了数年时光,这样的话,夏蝉也知道不当讲,可家里的事十万火急,她咬了咬唇,实在没忍住的…还是将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
“没事,你去吧。”
谢韫不是喜欢难为人的性子,什么事情,他都会讲求个你情我愿,何况对方是真出了焦急的事儿。
“谢谢公子。”见谢韫行事间对她的尊重,夏蝉她脚下微顿了下,侧身看向他的方向道:“谢公子,春华姐姐这几日应当都没有空,夏蝉只能告诉您这些了。”
说罢,婀娜少女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公子你……”身边留下的姑娘,才将温柔出声,谢韫便就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也出去吧,我坐会儿就离开。”青年微微抬眸,轻声说道。
“好的,公子。”
待那撩帘而进门的姑娘也离开了厢房,室内只余下了他一人。
身边的两人虽都接着离去,但耳畔边的醉花楼,却还是喧闹的厉害。
谢韫推案起身,他慢步行至窗侧,抬手轻轻支开雕花隔窗,街头的夜风迎面而来,雨后的风里,凉意中还是卷斜着草木的清香。
夜色,更深了。
孟府曲折长廊下,一盏盏红纱灯笼,从内泛着晕晕红光。
东厢房内,孟氏夫妇还未入睡。
“你说那丫头怎会在这时候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孟氏说着,不知突然间想到什么,她蓦地稍稍压低了些嗓音。
孟杨忙碌了一整天,累的上下眼皮都要打架,却被身畔的夫人扯着胳膊唤醒,他张口打了个哈欠,随后出声回答道,“她回来这事……你不高兴?娘因为那件事,生气了许久,我今日听说,你和娘说上话了……”
听了这话,孟氏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你想想,若非晚吟回来,娘能那么高兴,要不是她心情开怀,咱俩说话,她老人家能搭理?”
“你说的也是有些道理……只是,若娘还是想让昀哥儿娶她那宝贝疙瘩,这不是要委屈咱们的昀哥儿了吗?你也不是没瞧出来,昀哥儿他根本就不喜欢那丫头,也就咱娘总觉着她那宝贝疙瘩,是哪儿哪儿都好!”
对于孟氏的问话,孟杨原只是想着应付回答一下,只是在了夫人的话后,就那么须臾间,他一下子便没了睡意。
“娘她不是……”
听了枕边人的话后,孟杨下意识的想去解释,只是几句话到了嘴边,他顿了一顿,到底还是没再接着说下去。
母亲想让孟昀娶晚吟,事实上,并不只是因为喜欢那个丫头,还有对她生母,便是x他小妹的内疚。
当时孟氏一族生意出现了危机,而恰好得知时任上的顾大人在着手处理政务时,出了财务上的纰漏,而这却正就是孟氏自救的最佳时期,为了孟氏一族,小妹孟婉远远嫁到了京城顾府。
可没几年,小妹却是芳龄永逝。
这也成了母亲最大的心结,所以,她才将自己的很多很多好,都给在了小妹之女晚吟的身上。
而且,随着时光荏苒,晚吟那丫头容貌也是出落的愈发和小妹些许相像,母亲又怎么可能不各种宠溺于她呢?
从前小妹也是家中最受宠的姑娘,只是有母亲和兄长的呵护,性子便生得柔顺了些,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小妹才会抑郁,害了身子早早离世。
母亲将晚吟那丫头养的娇纵,养的胆大妄为,她只是不想小妹的悲剧,再在小妹女儿晚吟身上重蹈覆辙。
“娘怎么了?”孟氏侧身看向身边的人,口吻间带着些许疑惑。
“算了,不说这些了,或许就是你想的太多,晚吟那丫头说不得都已经有了亲事……”男人淡声说道。
这话孟杨他可能只是随意一说,但听在孟氏的耳中,却是让她上了心。
是啊!
晚吟离开宣州府已有一年多,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能发生的事会有很多,可能真的如丈夫所说,晚吟她早有了定亲对象。
只是方才,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孟府中,东厢房孟氏夫妇秉烛夜话时,谢韫手执折扇,悄悄离开了醉花楼。
此时此刻,河间府。
从知晓顾晚吟即将嫁到定北侯府后,顾嫣的心情便一直不大好,尽管知道父亲的生辰没多少时日了,她还是收不下心为他准备贺礼。
而她的母亲苏寻月,这几日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自顾晚吟离开了后,她每次过去寻母亲谈话,她总会莫名的走神,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好几回,她都看到母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而这些时日里,心情最为欢喜的,便是顾府主君顾瞻了。
将将得知大女儿顾晚吟夜不归宿时,多少都令他有些接受不了。
他要了一辈子的脸面,自家女子却有了这般的遭遇,都能想象的到,若是这事被外人得知时,他这个顾府分支是要丢多大的人。
但最后,好在侯府公子承担责任,愿意娶了他的女儿为妻,不管如何,总归也称的上是件喜事。
是呢!
他不过就是个五品小官,若不是他女儿机缘巧合,否则,以他的身份,是怎样都攀不上侯府中的公子。
便是他的兄长之女,也是没有那个可能,这大半辈子,他没有一件事,能越的过他兄长。
如今,他顾瞻的女儿可以嫁进定北侯府,过程虽算不得什么名正言顺,但怎么亦算是给他挣得了些脸面。
偶尔间,顾瞻都能想象的到,待他日后归京城主支顾府时,他的兄嫂该要以怎样羡慕的口吻询问于他了。
在最初得知女儿和谢韫夜不归宿时,顾瞻当下时,是气恼又羞刹脸皮。
不过,待过了几些时日后,顾瞻愈是想起此事来,便愈是觉着神清气爽。
反正,这样的事已经出了,覆水难收,最后还能得个侯府公子做女婿,怎么看来,也都是他顾家得了便宜。
顾瞻什么心思,苏寻月很清楚,因而,她从不在顾瞻的跟前触他眉头。
也不知是不是属于顾瞻的运道来了,近来的好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就在顾晚吟陪着谢韫前往江南没多久,顾府这边,就收到了从上面发下来的调令,令顾瞻半月内,做好手边事务的处理和交接,及时到京城接任新的职务。
官阶虽还是五品的同知,但任职地是在天子脚下,明面上是平调,实则却是升了迁。
“恭喜老爷,借着老爷的光,这下……咱们一大家子就都能去京城长住了。”得了消息,苏寻月也十分高兴,她自幼在京城长大,早早见识过京城的热闹和繁华,她心中也很想早些回到那儿。
“哈哈,是啊,咱们终于可以回到京城了。”
说着,顾瞻牵起身边女人的手,语气轻叹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寻月。”
“老爷说这些话做什么,咱们是夫妻,自然是荣辱一体,老爷兢兢业业的在府衙处理政务,而我居于内宅,处理好府内的事务,自然都是寻月的本分,担不得老爷您的一句。”
“老爷您……才是真的受苦了呢!”
苏寻月温言细语的引着身边人落座,她一边柔声说着话,一边沏了杯茶,亲手端至顾瞻的手上。
看着眼前人言行举止间,处处都透着温柔可意,顾瞻再一思及近来发生的事,心情真是有种难以描述的畅快。
……
翌日,是一个阳光明媚天。
顾晚吟清早刚一醒来,雕花隔窗外,鸟雀一如既往的叽喳声,叫个不停。
“姑娘,你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绿萝边说着,边将水盆轻轻搁置在洗面架上。
从前,她伺候过晚吟姑娘一段时日,知道她虽没有棠姑娘那般爱睡懒觉,可也不会起的这般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一切,在旁人眼中以为理所当然的……可实际上,却遥远的已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的缘故,顾晚吟愈发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似是出了问题。
她原本是没了这些记忆的,只是,被侍女绿萝这般一提醒,关于那些发生的画面,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渐渐苏醒。
低垂着眉眼的少女只微愣了下,尔后,她稍稍抬起下颌,轻笑了笑道,“从前年岁小,偷懒便偷懒了,如今年岁大了,可不好再赖床了。”
第90章
她原本是没了这些记忆的,只是,被侍女绿萝这般一提醒,关于那些发生的画面,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渐渐苏醒。
低垂着眉眼的少女只微愣了下,尔后,她稍稍抬起下颌,轻笑了笑道,“从前年岁小,偷懒便偷懒了,如今年岁大了,可不好再赖床了。”
半柱香后,正堂内。
“她当真是这般说的?”
百吉纹衣袖下缠着一串佛珠的孟老太太,待听了绿萝的话后,她不由加深了些语气问道。
绿萝轻轻点了点头,屈身回道,“是真的,奴婢是绝不敢在您跟前说谎。”
“嗯,你的为人我清楚。”孟老太太说着,不由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稍摆了摆,绿萝见着轻轻退出了屋子。
“果真如此,我便说晚儿这孩子感觉和从前有些不同了。”思及绿萝的话,孟老太太的语气中尽是心疼。
许嬷嬷瞧着,忙上前安抚道,“老太太,奴知道您疼晚小姐,只是,她到底大了,小时候不管如何,都有你护着,如今大了,便也要学着自己面对这个俗世了。”
许嬷嬷说的在理,而孟老太太自己心中其实也明白,不管她再如何护着,却也终归是护不了她一世。
只是,明白归明白。
但她还是希望晚儿这孩子,一辈子能过得更加顺畅一些,如此在下界的女儿看着,多少也能安下心。
“你说的是。”
孟老太太顿了一顿,随后轻叹了口气,缓缓出声道,“在别人宅中,她得需要装的懂事一些,但如今在我的身旁,我自是想她怎么舒服怎么来,不过也才十来岁的孩子,待日后嫁了人,还不知要吃多少苦,要受多少委屈……如今尚在闺中,又何苦要束着她呢?”
女儿家便是这般,只有待在闺阁之时,尚能过些许年舒心日子,待嫁了人……
不说也罢。
孟老太太之所以想让晚儿嫁给孟昀,便是不想让她去了婆家受委屈,孙儿孟昀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品性模样,俱是上佳。
俩人走在一起,可称的上是郎才女貌,颇为养眼。
而且,俩人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孟老太太自是觉着他们各自心中,应当都是有些对方的,却不想,会有一日听到那样的话。
“老太太说的是,到时候晚小姐来了,你和她说道说道,她不就都明白了。”听了这话,许嬷嬷浅浅一笑道。
……
孟氏寻来的时候,顾晚吟正坐在曲折长廊下的美人靠上晒太阳,廊下早早的就挂上了湘妃竹帘,被竹叶揉碎了的日光,丝丝缕缕的洒落在少女的面颊上,说不出的好看。
“舅母。”
少女正隔着竹帘间隙,静静看着廊外的景致,一汪溪流边,簇簇竹林葳蕤茂茂。x
忽而听着了脚步声,顾晚吟侧身一看,是正向她这边走来的舅母孟氏。
远远的见着了,顾晚吟便立马唤了她一声舅母。
孟氏听了,嗓音温柔的应了声“哎”。
顾晚吟瞧她面上挂着的笑颜,盈盈和蔼,但她知道,孟氏真实的心情可能并不如此。
孟氏在她跟前,总会挂上一副温和的笑。
从前,她不懂事之时,自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舅母很喜欢她。
可是实际上,孟氏并不喜欢自己,那些浮于表面的热络欢喜,不过都是做给外祖母看的罢了。
顾晚吟很不喜欢这般,但也是为了外祖母,她也只能佯作不知,同孟氏配合下去。
“晚吟,你怎么一个人坐着这儿?”孟氏抬眼朝四周轻扫了下,随后语带关心的问她。
顾晚吟轻抿了抿樱唇,轻声回说,“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就没让绿萝跟着我一起。”
“舅母,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不想和孟氏虚以委蛇,她清楚,孟氏特意来找自己,定然不可能只是单纯关心她。
“你这孩子话说的……若没什么事,舅母便不能过来看你了吗?”孟氏眉眼含笑,语气颇为熟稔的道。
但顾晚吟听着,心里只觉着极不舒服,此刻四周无人,孟氏她又有什么可伪装的呢?
比起她在这人同自己虚情假意,顾晚吟宁愿她早些说出自己的目的。
孟氏应也是这样的心思,只随意的说上两句,她便借由关心的姿态,语气试探性的问她,“晚吟,你离开的这段时日里,你父亲那边,有没有给你定了亲事?”
就如她预料之中般,孟氏确实是带着自己的目的而来。
见她这般,顾晚吟并不诧异。
少女似是觉着羞怯般微微颔首,尔后才轻声说道,“……是前些日子,刚确定下来的。”
听了话,再看着她含羞的模样,孟氏喜笑颜开。
顾晚吟听她声线欢愉道,“真的吗?是哪一家的公子,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也不同我们说道说道?”
“人是确定下了,只是还没下定,我便没有告诉你们。”少女微垂眼眸,稍稍压低了声。
凝着身前纤睫轻轻颤动,一身嫣红衫裙随风轻飘起的少女,孟氏即便不喜她,却也不得不承认,晚吟这丫头的容貌的确生得极好。
若她的性子没被婆母养的那般娇纵,或许,昀哥儿会喜欢上她也说不定。
从前,觉着她缠着阻碍了他孩子的时候,孟氏对晚吟是各种不喜,可如今听闻她将有亲事,对她的感观和印象,便旋即出现了反转。
但孟氏也只是随意想一想,上面有个婆母要她各种敬重便也罢了,若昀儿娶了晚吟为妻,她再面对一个宛若小祖宗般的儿媳,孟氏光是想一想,就觉着十分窒息。
身为母亲,她真的很庆幸,儿子孟昀没有听从婆母的话。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定亲的事,你可同你外祖母提过了?”孟氏笑着说道,似是想起了什么般,顾晚吟又听她多问了一句道。
闻言,顾晚吟只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孟氏,“还没呢……”
“哎呀,你这孩子—”
“娘。”
孟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从不远处传来的一道男子嗓音打断。
顾晚吟还没转身,只听他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她的二表哥孟昀。
“二表哥。”少女微微侧身,抬眸看向曲径那边走来的年轻男子。
听了话,孟昀轻轻点头,随后回唤了她一声“表妹。”
尔后,就见孟昀目光微转,视线从她面颊挪到了她身边之人孟氏的身上。
没等孟氏开口,他便先缓缓出声道,“清儿他好似一直哭闹个不停,娘,你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清哥儿他身子又不舒坦了?”
孟氏原想再和晚吟说会儿话,只是在听到昀儿传来的话后,她心中一时间颇为纠结。
顾晚吟余光轻暼了孟氏一眼,只见她微蹙起的眉头里,浸着隐隐说不出的担忧。
到底还是孙儿的事情最为要紧,孟氏没了兴致再接着说下去,便对身前的少女道,“舅母今日有事,便不和你拉扯了,待清儿身子好些,晚吟你可再来寻舅母一块儿说说话。”
“好的,舅母。”听了话,顾晚吟柔声应道。
语罢,孟氏便就手捏着绣帕,先行离开了此处。
曲折长廊边,只剩下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庭院风起,吹拂过竹林,湘妃竹帘发出簌簌低响。
“母亲她方才和你说了什么?”须臾安静过后,孟昀嗓音低沉的问道。
“舅母她没说什么,只是过来问我在顾家过得如何。”听了话,少女声音淡淡的回道。
“只说了这些吗?”似是有些不信般,顾晚吟听他又问了一遍。
思及方才和孟氏的谈话,顾晚吟轻抿了下唇,她尔后淡淡道,“没有了,二表哥来之前,舅母只跟我谈了这些,若不是二表哥你突然过来,舅母约莫还有一些别的事想和我说吧……”
“嗯。”
她方才说的那些,顾晚吟不知道孟昀是否会相信,但听他应了声,应是已经信了。
抬眸看向身前的青年,顾晚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在孟昀跟前说出实话。
可能大概……她不想自己在旁人的眼中,显得太过可怜吧。
孟昀一直站在那处,既没有上前来,也没有离开,顾晚吟看着,也不知该和他些什么,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似过了许久,又似只是过了片刻,身前的男子才又缓缓出声道,“你怎会独自一人来的宣州,你的侍女绿屏呢?”
80-90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
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
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
病娇权臣笼中雀、
我在东宫当伴读、
我读档重来了![穿书]、
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
开国之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