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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普女,但天才模拟器[七零] 45-50

45-50

    第46章


    ◎成绩出了!◎


    陈校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推开县教育局统分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不耐,好奇,还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哎呀,老陈,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县一小的黄校长第一个迎上来,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就往里推,“快,快签个字,把你们红星公社的成绩单领走,我们都等着呢!”


    “就是,磨蹭什么呢?一点都不关心学生成绩。”


    “赶紧的,签完字我们好看看。”


    其他校长也七嘴八舌地催促。


    陈校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怵,但想到赵书记的嘱托和心中的期待,他定了定神,在领取单上签下名字,颤抖着从王干事手里接过了那个薄薄的文件袋。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名单和那几张代表着前100名的试卷。


    目光急切地扫过名单,不可思议数了又数。


    “红星公社小学有九个人?九个!!!”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仿佛无数烟花在脑海中炸开,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他强压着仰天大笑的冲动,手指激动得拿不稳纸张。


    “老陈,知道你是高兴了,快看看分数啊。”李校长按捺不住地催促。


    “对对,就缺你了,咱们私下排个名呗。”


    陈校长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几张试卷,像捧着稀世珍宝。


    然后“唰”地,一排脑袋挤了过来。


    陈校长:……


    呸,想偷看我们学校试卷?门都没有!


    他躲开那些探询的目光,一个闪身,缩到了高大的王干事身后,背对着众人,才敢仔细翻看。


    他先看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宋娟,李金国,姜成浩考得都不错,尤其是姜成浩,数学126,语文121,总分247。


    陈校长的心跳得更快了,忍不住低呼一声:“好!好小子!”


    这声低呼激起看似平静的办公室。


    县一小的黄校长耳朵最尖,脸色微微一变:“247?你们姜成浩考了247?”


    黄校长记得,庄颜是个女孩,这姜成浩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刚才他们内部核对过,县一小的卫威龙数学130,语文125,总分255分,是目前已知的最高分。


    这红星公社竟然也有人考到了247?虽然差8分,但足以挤进前十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其他校长也听到了,气氛变得诡异。


    县二小李校长面上打着哈哈:“哎呀,老陈,不错嘛,这姜成浩能考247,进前十肯定没问题,恭喜恭喜啊!”


    县一小黄校长也强笑着拍陈校长的肩膀:“是啊是啊,老陈,学生有进步是好事。倒是你们庄颜,就上次考第一那个,这次考多少?”


    众人屏息凝神。


    陈校长根本没听清他们后面的话。他颤抖的手指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张试卷。


    呼吸骤然停止,基础题和附加题全满分!


    无论是语文,还是数学,都是两个鲜红的,力透纸背的,完美的130!


    “260!”陈校长猛地转过身,眼球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暴突出来,声音嘶哑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我们庄颜……庄颜考了260!”


    “满分!数学满分!语文也满分!”


    “哇!!!”


    整个办公室炸开了锅。


    “不可能,”县一小黄校长第一个失态,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抢试卷,“你看错了吧?老陈,260?满分?开什么玩笑!”


    “给我看看!”


    “你看得懂吗?你就看,还是让我来看!”


    其他校长也顾不上体面了,一拥而上。


    什么为人师表,什么斯文涵养,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校长被淹没在人堆里,他死死抱着庄颜的试卷,像护崽的老母鸡,身体被扯得东倒西歪,帽子也掉了,但他就是不松手。


    “别抢,别抢!王干事,王干事救命啊!”陈校长在一群胳膊和腿以及脑袋中艰难地呼救。


    王干事也惊呆了。


    他负责登记单科成绩,知道有数学满分和语文满分,但万万没想到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是那个上次就引起轰动的乡下女孩。


    他赶紧上前试图分开人群:“各位校长,冷静!注意影响,别抢!让陈校长把试卷放桌上大家看!”


    “让我看看!”


    “别挤,谁踹我屁股啦?”


    “都松开,赶紧松开,还有没有读书人的风骨了?”


    王干事看着一群德高望重的校长,因为庄颜的试卷,众目睽睽大打出手,简直是有辱斯文啊!


    混乱中,庄颜的试卷终于被解救出来,平铺在办公桌上。


    十几颗脑袋立刻围拢上去,几乎要把桌面压塌。


    先看数学试卷。


    前面的基础题答案简洁精准,无可挑剔。


    最令人震撼的是后面三道难度极高的附加题。


    卫威龙等人的解法虽然正确,但步骤繁琐,明显带着提前学习初中公式的痕迹,是硬算出来的。


    而庄颜的解法……


    “老陈,你们这学校咋教?”


    “对对对,咋这三道附加题用的方法都和咱们教的不一样?”


    当真是充满了令人拍案叫绝的灵光。


    第一题,她用一个极其巧妙的等量代换,化繁为简。


    第二题,则运用逆向思维,从结论反推条件,整个验算过程相当利落。


    第三题,则是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坐标系,添加的三条辅助线如神来之笔,将复杂的几何关系清晰呈现,关键坐标点计算不费吹灰之力。


    县一小老师看完第一个感觉就是——


    “这应该贴在重点班教室的黑板上!让所有人都好好学习!”


    但,学又有什么用呢?


    像是卫威龙他们那种根据条件,代入公式,一步步验算的出答案,这才是普通人可以学习的范畴。


    而庄颜,这几道题解法?根本不是小学范畴的思维,而是真正的天赋。


    “语文呢?赶紧看看语文!”


    “对对对,凭啥她语文能考满分?”


    “阅读满分就算了,作文还能满分?是不是阅卷老师看走眼了?”


    又是一堆脑袋凑过来。


    但一看,大家心就凉了了。


    这卷面太干净了!字迹娟秀工整,看着就赏心悦目。


    基础题毫无疑问全对,而阅读理解的分析,更是深刻透彻,如果这不给满分,那卫威龙几人的试卷就可以给0分了。


    黄校长没忍住问,“老陈,这庄颜真是你们庄家村的学生?”


    这不像啊!


    看着阅读理解写的,甚至超越了标准答案的深度,一看就知道这学生有极其广博的阅读积累和敏锐的洞察力。


    这能是乡村学生写出来的分析?


    陈校长:……


    “废话!她绝对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庄村人!”


    谁能剥夺他们的公社的荣耀?


    黄校长摇头,没说什么。


    想的却是,听说这学生母亲是知青,那估计是母亲教得好。


    否则,他是如何不相信,一个乡村小学的学生,能在语文上取得多好的成绩。


    最令人叹服的是作文——《钟表》。


    大多数学生其实是停留在珍惜时间的层面,像是卫威龙这种能拔高到生命意义,就已经是高分作文。


    而庄颜却不一样。


    她没写钟表显而易见能想到的诸如时间,生命,轮回等隐含象征,而是将整个钟表分割,再赋予象征。


    比如,钟表齿轮咬合,喻为国家建设中,工人,农民,学生,军人各司其职,却又共同努力,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比如,指针周而复始的运行,喻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永不停歇的奋斗征程,我辈学生绝不懈怠!


    比如……


    “这学生写得好!咱们社会不就是如此运行吗?”


    “这真是一个小学生能写出来的作文?果然是贫农的孩子,对我们的事业认识得非常深刻啊!”


    “满分,当之无愧!”


    办公室陷入巨大的震撼。


    这也就意味,他们不得不承认,庄颜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名。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校长们,像被施了定身法。


    县一小的黄校长脸色由白转青,最后颓然地,无声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神空洞。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县一小竟然再次被一个乡下学校抢走了第一名!可想而知,县一小各位老师的评优评奖全完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县领导震怒的咆哮和市里同行嘲讽的眼神。


    在庄颜面前,全县第一的小学,不过如此。


    人的心境却是不同。


    红星公社的陈校长从人堆里挣扎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但他脸上却焕发着前所未有的,近乎璀璨的光彩。


    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庄颜那两张承载着无上荣光的试卷,如同捧着再珍贵不过的宝物。


    随后,挺直了腰杆,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县城校长们,声音不大,却带着扬眉吐气的力量。


    “看清楚了吗?我们红星公社的庄颜,”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再次蝉联了县城联考的第一名!”


    什么县一小,县二小,什么卫威龙……


    都不如我们庄颜!


    他们穷又如何,但是他们有庄颜!


    陈校长蹬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在乡间土路上飞驰。


    车链子哗啦啦响,像是给他吹响的凯歌。风呼呼地刮过耳畔,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像个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


    他只觉得天格外蓝,水格外清,连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都格外醉人,胸膛里那股憋屈了多年的浊气,此刻仿佛都化作了云,托着他直往天上飞。


    “哈哈哈哈!”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路旁灌木丛里的几只麻雀,“红星小学全县第一!”


    “庄颜满分!双料状元!看谁还敢说咱们是乡下破地方!”


    “庄颜是我们的学生,是我亲自招进来的学生!”


    他恨不得把这喜讯喊给每一块田,每一棵树听。


    今天当真是高兴啊!


    陈校长本欲直奔学校,但车轮一转,如此荣耀,岂能不第一时间报给公社?让赵书记也高兴高兴,后续也好继续讨要资源嘛!


    他猛地调转车头,熟门熟路地朝着公社大院冲去。


    “哐当!”


    陈校长几乎是撞开了办公室的门,那副满面红光,气冲霄汉的架势,把正在办公的几个干部吓了一跳。


    “哎呦!老陈,你这又来打秋风了?”


    一个平时相熟的干事半开玩笑地打趣,“上次你们考了个第一,可把咱公社的油水刮走不少,这回又想来?你们那小学现在可阔气得很呐!”


    “就是,老陈,这回要是拿不出点硬货,可说不过去了啊。”另一个干部也笑着附和。


    陈校长此刻哪里会在意这些调侃?


    他下巴一扬,得意地晃了晃手中那个印着红戳的牛皮纸公文袋,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硬货?这就是最硬的货,第二次县城联考第一名的满分试卷,就在这里!”


    “我们红星公社庄颜考的!蝉联第一!”他特意把蝉联二字咬得极重。


    “啥?满分试卷?”


    “在你这?”


    “上次那庄同学,这次真又蝉联第一名了?”


    干部们面面相觑,一脸难以置信。


    有人好奇地想凑上来看,陈秘书却眼疾手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老陈,快进来,书记正等你呢。”


    陈校长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留下外面一群干部炸开了锅。


    “乖乖,不会是真的吧?庄颜又考了第一?还是满分?”


    “要是真的,别说油水,咱们勒紧裤腰带再怎么也值啊!”


    公社干部也是与有荣焉。


    “争气,太争气了!上次还有人嚼舌根说作弊呢,这次可是实打实的状元!”


    “咱红星公社,这是要出真天才了?”


    “哎呦喂,这可得赶紧和社员们说下,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对对对,咱们这就去跟老乡说说!”


    办公室里,赵书记听完陈校长的汇报,激动得“砰”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好,好!干得漂亮!老陈,没辜负组织的期望!”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涨得通红,一连说了十几个“好”字。


    “还有庄颜同学,实在是个好孩子!好学生!干得好!”


    赵书记为红星公社谋划许久,不及庄颜这两次全县第一。


    有了庄颜,赵书记就有了底气,红星公社也有了底气。


    “对了,庄颜那孩子,”赵书记猛地停住脚步,关切地问,“上次考试晕车还吐了血,身体怎么样?”


    陈校长趁机就说庄颜家里条件差,重男轻女,从小到大营养不良,没吃过一顿好的,还要每天用脑,这能不亏身体吗?


    “这不行,庄颜是咱们公社的宝贝疙瘩,那是为咱公社做了大贡献!下次再有去县城考试的事,提前一天去,住县招待所,费用公社全包。”


    “还有,你赶紧带她去公社医院,不,去县医院。好好检查,看看是营养不良还是什么?要是营养跟不上,公社出钱,食堂必须开小灶,该吃肉吃肉。”


    陈校长心里乐开了花,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庄颜上次考场吐血,一直是他心头的刺,可庄家那条件……他是真怕庄颜出事,那群人不会想着救她,而是直接放弃她。


    有赵书记这句话,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书记您放心,您这才是真正把教育,把学生放在心上啊。我回去就办,保证把庄颜小同志的身体照顾好,继续为我们公社争光!”


    告别了同样激动不已的赵书记,陈校长浑身是劲,连自行车蹬起来都感觉轻飘飘的。


    本想去学校,但那股想要立刻见到庄颜,亲自把这份荣耀带给庄家村的冲动,驱使着他朝着庄家村的方向,把车轮蹬得飞快。


    这么好的消息,一定要让庄颜知道。


    她上次还来学校问了,肯定也是等急了。


    刚到庄家村村口,一位眼尖的大娘就招呼上了:“哟,这不是学校老师吗?您也是来找庄颜的吧?”


    陈校长一愣,刹住车:“大娘,您这眼神可真厉害!您咋知道我是老师?还知道我是来找庄颜?”


    大娘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没见过”的了然。


    “嗨,今儿个一上午,都来了两拨人了,都是您这打扮,骑着洋车子,风风火火的,开口就问庄颜家在哪儿,我寻思着,除了学校的事儿,还能有啥?”


    陈校长心里咯噔一下。


    除了我?还有谁?!县一小那些不要脸的?还是……


    他顿时急了,顾不上客套,推着车子就往庄颜家跑。


    还没到院门口,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庄颜家那小小的农家院,此刻却成了名校招生办。


    院墙外歪歪扭扭停着好几辆锃亮的自行车,一看就不是本村的。院子里更是人头攒动,挤了足足十几号人,个个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或老师。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颇有学者风范的老者,正拉着庄大爷的手,言辞恳切:“大爷,您听我说。咱们县一中,那可是全县最高学府!咱们县的孩子,不上县一中,那还能上哪儿?”


    “师资力量,教学条件,都是顶呱呱的!庄颜同学去了,绝对如虎添翼!”


    庄大爷被哄得晕乎乎的,连连点头:“好,好!老师你说得对。”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穿着列宁装,气质干练的女同志就挽住了庄奶奶的胳膊:“大娘,咱女人更得知道,女人也能顶半边天!庄颜这孩子有这份天资,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我们市二中,是市里直属重点,省里都挂了名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这机会,千载难逢啊,您想想,以后说出去,您家孙女在市二中读书,那多长脸。”


    庄奶奶被说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你说得对,就该去市二中。”


    这还没完,另一边,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试图对着被围在人群中心的庄颜滔滔不绝。


    “庄颜同学,你看啊,我们市一中的竞争氛围那才叫好。周围都是跟你一样优秀的同学,互相切磋,共同进步,食堂顿顿有肉有菜,宿舍干净明亮,还有专门的图书室,你不去那就太遗憾了。”


    他语气是全市第一中学特有的优越感。


    人群里还混杂着县二中,县三中甚至一些陈校长都没听过名字的学校代表,个个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整个老庄家的人被簇拥在中间,脸上都带着一种幸福的眩晕感,仿佛飘在云端。


    原来家里出了个读书人,就能被知识分子捧着,这种感觉,太爽了!


    陈校长又气又佩服。


    好家伙,怪不得教育局捂得那么严实,这帮初中学校,鼻子比狗还灵。


    招生季还没到,就提前摸上门来抢人了!这效率,上午刚出分,下午就杀到?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庄颜,校长来了。”


    这一嗓子,像按下了暂停键。喧闹的院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招生老师也警惕地打量着他。


    庄大爷如蒙大赦,赶紧迎上来:“哎呀,陈校长,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乡下人特有的精明让庄大爷认识到,在这些陌生的城里人面前,红星小学的校长,才是他们最值得信任的主心骨。


    陈校长被让到主位坐下,不等众人发问,他直接抛出了此行的目的,声音洪亮地宣布:“庄家村的父老乡亲们,我来报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咱们红星公社小学的庄颜同学,在第二次县城联考中,再次夺得全县第一名!而且是数学满分130,语文满分130,总分260,双料状元!”


    “哇!!!”


    院子里彻底炸了。


    “啥?又是第一?”


    “满分?两门都满分?!我的老天爷!”


    “260分?乖乖,这得是多聪明啊?”


    有年纪较大的咋舌,“搁古代,这就是文曲星下凡,秀才公都比不上!”


    便有族老下意识说,“那是不是得开祠堂?告慰祖宗咱村出了个大人物!”


    “可她是女娃啊?”


    “女娃咋了?男娃考得出这分数?”


    “就是,有本事你也考个双满分给老祖宗看看?”


    “对对对,这必须记族谱!还得烧高香!”


    就连原本顽固的族老们也犹豫了。


    毕竟,如果不开祠堂,记族谱,那难得他们村里出一个大人物,又如何向后世子孙炫耀呢?


    倒是一旁的庄秋月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群人想得也太多了,还考虑开不开祠堂,庄颜到底想不想进族谱都难说呢。


    庄家村村民们激动得语无伦次,议论纷纷。


    哎呀,庄颜可是他们庄家村的一份子,可真骄傲啊!别的什么陈家村、王家村有钱有啥用?他们有庄颜!


    那些招生老师们实在懊恼,原本想着庄颜等人不知道具体成绩,趁机捡漏。


    没想到竟然还有一群和他们打着同样主意的同行。


    既然被陈校长叫破,他们也不装了,态度更热情了,那双眼亮晶晶地,是恨不得把庄颜装进麻包袋抢走!


    “庄颜,来我们市一中,我们是最好的学校!”


    “还是我们县中学好,就在家旁边,我们可以每天接送。”


    ……


    趁着这乱哄哄的场面,陈校长赶紧凑到庄颜身边,用自以为很低,实则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悄悄”叮嘱。


    “庄颜,别急着答应他们。沉住气,让他们开条件。”


    “学费全免是基础,学杂费,住宿费,伙食补贴,奖学金能要的都要,货比三家,咱不急!”


    各校老师们:……


    这大声密谋,是不是太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老庄家的人都从幸福的眩晕中清醒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原来还能这样?


    不仅能被名校争抢,还能讨价还价,拿钱拿好处?!


    要不是陈校长,他们刚才差点就被那些天花乱坠的许诺给忽悠瘸了!


    一时间,再看向那些招生老师的眼神,老庄家人都充满了警惕和待价而沽。


    庄老三现在是校长,见识多了,立刻心领神会,他挤出几滴心酸的眼泪,开始哭穷。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你们别看庄颜考得好,可这孩子苦啊,”他指着庄颜,“咱们庄户人家,供个读书人不容易。庄颜学习用的题,都是她自个儿跑县图书馆抄的,资源太缺了。要是能去你们那些好学校,有那么多书看,有老师专门教唉……”


    他长叹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颜:?


    不是,这衣服我上个月才买的的确良,叔你还真是张口就来。


    但大家还真相信了。


    这哭穷简直戳中了所有招生老师的心坎,他们打的就是潜力股的主意。


    一个在如此艰苦条件下还能碾压所有县一小考出满分的乡下女孩,她的天赋和潜力该有多恐怖?


    要是放进他们精心打造的教育环境里,会爆发出何等耀眼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几名老师们面面相窥,都看到了彼此的警惕,绝不能让对手学校抢走她。


    要是亲手把状元让给别的学校,那他们得呕死。


    刹那间,新一轮的抢人大战开始了,场面比刚才更加火爆!


    县一中代表放言:“庄颜同学,只要你来县一中,学费,学杂费,书本费全免。每学期提供五块钱生活补助,安排最好的老师一对一辅导,宿舍给你安排向阳的单间!”


    “这有什么好吹牛?”市二中代表冷笑一声,“庄颜,来市二中,不仅全免所有费用,提供每月十元助学金,寒暑假往返路费报销,还有机会参加省里的学科竞赛。”


    市一中代表很不屑:“我们市一中根本不用承诺,就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庄颜,你根本不需要犹豫。更别提,我们还全额奖学金,涵盖所有学习生活开销,目标是全国奥林匹克,保送清华北大!”


    其他学校也纷纷抛出诱人条件。


    各种优厚的条件像不要钱似的砸过来,听得庄家村的人目瞪口呆,世界观都被重塑了。


    尤其是李铁柱,当初红星小学来庄家村招生,他考得比庄颜还好呢!这两年过去了,他还在读二年级,庄颜都被各大初中学校哄抢了?


    他神情恍惚,原来读书,能去市里读?还能报销路费?甚至每月白拿钱?更不用说还有机会保送清华北大?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庄家村人看向庄颜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羡慕和敬畏。


    庄颜说得没错,读书读好了,真的能改变命运,能带来如此泼天的富贵和荣耀。


    自然而然,读书的种子在心头热切的村民们心中埋下。


    人,怎么能不读书?


    读书,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出路!


    当然,现在看热闹的村民们更关心,庄颜到底去哪里上学?


    真是急死他们了,恨不得立刻替庄颜答应!


    在无数艳羡,期许,争夺的目光聚焦下,庄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她穿过兴奋激动的家人,绕过激情澎湃的招生老师,像一尾灵巧的鱼,滑进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嘈杂。


    庄颜立刻在心中呼唤:“系统,结算奖励和属性点!”


    【滴,恭喜宿主,完成小学阶段最终挑战——县城联考第一名!】


    【恭喜宿主荣获“最强小学生”称号!恭喜宿主“闪耀小学”完成度100%!奖励属性点:10点,请分配!】


    “全部加在智商上。”庄颜斩钉截铁。


    【宿主,考虑到你上次考场吐血的记录,强烈建议分配部分点数到健康】


    “加智商?”庄颜打断它,语气是近乎偏执的狂热,“吐点血算什么,又不影响我脑子转。况且,带病坚持考试,轻伤不下火线,这才是真正天才该有的人设,多带感!”


    她甚至兴奋地搓了搓手掌,“快,满上!”


    系统:……


    不懂人类为什么会对病弱天才有执念。


    但没关系,高智商的系统,会包容低智商的人类。


    它执行指令。


    【叮,10点属性已全部分配至“智商”,当前智商点:140,恭喜宿主成为红星公社智商最高的学生。】


    【相关天赋buff过目不忘、心算、蒙的全对、灵感迸发、深度专注等等全面升级!】


    【警告!健康值持续为0,可能触发飙血、昏迷、呼吸骤停、梦游等负面影响!请宿主尽快升级健康值。】


    庄颜:“会死吗?”


    系统:【……半死。】


    庄颜:“那不就行了?”


    系统叹为观止,人类为了成为天才,竟然连死都不怕。


    嗡!


    难以言喻的灼热席卷庄颜的全身,肌肉、骨骼、甚至是神经末梢都灼热地疼。


    庄颜吃痛出声,“卧槽,系统,你是不是暗算我?咋这么疼?”


    系统:……每天都得背黑锅。


    熬过逼人的疼痛后,世界仿佛被重启。


    窗外树叶的脉络,无垠天空斑驳的光线,风中微尘摇曳的轨迹,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


    思维前所未有的迅捷,之前模糊的数学概念,物理规律……此刻都如同被骤然点燃的星辰,在她脑海中熠熠生辉。


    不仅仅是智力的提升,更像是一次灵魂的蜕变,她的感知仿佛突破了这具躯壳,蔓延向更广阔的远方。


    于是乎,自然而然地——


    对知识,对未知领域无穷无尽的渴望和探索欲,如同熊熊烈火,点燃了她所有的感官,


    “天啊,我怎么能浪费这么多宝贵的时间!”庄颜猛地坐到桌前,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痛心疾首,“上次联考结束都三个月了,我居然还在做这些基础奥数题?”


    “毫无创新,敷衍了事!连卫威龙那种死记硬背的解题思路都比我强,简直不可饶恕!”


    系统心满意足点头。


    看看,这才是天才应该有的自制。


    庄颜一把抓过那本翻得卷边的《初中奥数》,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翻开。


    目光扫过一道道题目,曾经需要深思熟虑的难题,此刻在她眼中如同简单计算般清晰。


    更可怕的是,她不再满足于一种解法。


    “这道题用方程太笨了,构造辅助线,三线合一完美!”


    “这题标准解法五步,三步也能解,不,还有更简介的方法。”


    “陷阱?哼,一眼看穿!老师想考的无非是……”


    她笔下如飞,草稿纸上迅速被各种奇思妙想的解法填满。


    不仅解题,庄颜开始疯狂地总结,归纳,提炼。


    每道题的考点本质,命题人埋设的陷阱套路,不同解法的优劣比较,甚至开始模仿命题思路,自己给自己出更刁钻的题目,再以更高的效率解出来。


    系统:?


    咋回事?效果这么好。


    【太可怕了,该不会满值智商点的副作用是学习成瘾?】


    过载的智力,以至于让这具躯壳本能追逐学习和知识。


    于是,便只能被动地,贪婪地不停地学习,永不停歇。像套上红舞鞋的旋转女孩。


    宿主似乎忘记,她曾经的梦想是躺平当天才。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系统仁慈地决定不告诉宿主这个残酷的真相。


    正当庄颜沉浸在这知识疯狂增长的极致快感时,市一中的那位眼镜男老师,在院中久等不见庄颜,又见老庄家的人越来越贪婪,提的要求过于离谱,便起了心思。


    他借口上厕所,悄悄溜开,凭着刚才的记忆,摸到了庄颜房间的窗户下。


    他探头往里一看,预想中女孩得意,骄傲或者兴奋的场景并未出现。


    在这简陋的房间,不,甚至可以说是黄泥土垒起的土房角落,那个刚刚震惊全县,被无数名校争抢的双料状元,正伏在几块柴木堆就的小桌上。


    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手中的笔在粗糙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连串答案便顺理成章出现。


    她的侧脸却格外沉静,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荣耀,诱惑,都与她无关。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一道道充满挑战的奥数题。


    眼镜男老师本能不相信,一个小学生有如此定力?


    他屏住呼吸,踮着脚,悄悄走到庄颜身后,好奇地看向她的草稿纸。


    只一眼,他便被镇住了,僵在原地。


    那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同一道题的几种截然不同,却都精妙绝伦的解法。


    思路之奇诡,步骤之简洁,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尖子生。


    她甚至还在旁边空白处,标注着:“考点是,最优解是,知识点是,可能出现的陷阱是,类似的题目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击中了这位见惯了天才的市一中老师。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傲视县一小,二小天才的根源。


    “无关资源,无关环境,而是这份对知识近乎痴迷的纯粹热爱,而是这份永不满足,不断向更高峰攀登的定力。”


    这位老师吞了吞口水,如果旁人知道,大抵是觉得他疯了。


    但是,他确实是在庄颜身上,仿佛看到了共和国未来科学的脊梁。


    那种对于知识纯粹的渴望,他平生只在那几位大师身上见过!


    直觉告诉他,不把庄颜抢到手,他一定会后悔,甚至会成为整个市一中的罪人。


    戴眼镜的老师再有心思去跟院子里的人讨价还价,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快步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他必须立刻赶回市里,他要告诉校长,这个叫庄颜的女孩,值得学校拿出最高规格的诚意和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抢到市一中!


    否则,市一中未来就像今天的县一小一样,成为整个教育界的笑柄。


    屋内,庄颜对窗外的离去毫无所觉。


    这两辈子,她第一次彻彻底底沉迷在,对知识点极致追求中。


    第47章


    ◎媒体报道◎


    再次踏入县图书馆时,庄颜的脚步都带得意洋洋。


    卫威龙几人肯定知道联考结果了嘿嘿。


    果然,角落那张惯用的长桌旁,气氛沉闷。


    卫威龙,陈芝兰,李东三人蔫头耷脑地坐着,面前的习题册半天没翻一页。


    看到庄颜进来,三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不服,有郁闷,更多的是难以理解。


    庄颜:“怎么?输不起?”


    “输了就是输了。”卫威龙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发干,“差几分也是差,第一就该是你的。”


    庄颜谦虚摆手,“不是差几分,是差五分。”


    四舍五入,就是十分哦。


    三人:……


    卫威龙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说真的,你是不是回去还偷偷开小灶?学到半夜?”


    李东和陈芝兰也竖起耳朵。


    这是他们共同的困惑。


    在图书馆的朝夕相处,他们从未觉得庄颜在智商上碾压他们。


    相反,庄颜那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巧解,只要点破关窍,他们也能迅速掌握。


    属于顶尖学霸的敏锐直觉告诉他们,庄颜吸收全新知识时的速度,似乎还略逊他们一筹?


    这不得不让他们隐秘期待着,一时的领先不算什么,未来他们一定能迎头赶上!


    庄颜在他们对面坐下,眨眨眼,露出一抹在卫威龙看来极其欠揍的笑容。


    “偷偷学?我需要吗?”


    “之所以比你们考得好,”她语气轻松,“当然是因为我比你们聪明呀!”


    空气凝固。


    三人:?!!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庄颜。


    这个时代,大家习惯谦虚谨慎,哪有自己大喇喇把聪明挂嘴边的?


    “你,你要不要脸?!”卫威龙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吼出来。


    “就是,”李东也忍不住,“论聪明,你未必比得过我们。等上了初中,咱们走着瞧!”


    陈芝兰用力点头,眼神里燃起战意。


    庄颜笑眯眯地托着腮:“好啊,走着瞧。”


    面对这三个天赋异禀竞争对手,庄颜以往只能靠勤奋和系统赋予的buff勉强维持优势。


    那么,加满十分智商的她,脱胎换骨!


    现在的她,是钮钴禄庄颜,自信心爆棚。


    提到初中,庄颜顺势问道:“对了,你们确定去市一中了吧?”


    跳级已成定局,他们这批尖子不可能再留在五年级。


    “当然,”卫威龙下巴一扬,理所当然,“最好的学校,不去是傻子!”


    “你呢?不可能不去吧?”李东反问。


    庄颜挠了挠头,有些苦恼:“还不确定,市一中只答应给我免学费,还给我每年三十块的奖学金。”


    原本还没这三十块的奖学金,但是那戴眼镜的老师后半程回来,避开其他学校老师,偷摸摸给她谈条件。


    最聪明的是,他同样避开老庄家人,在暗示她可以私吞这笔奖学金。


    不过,庄颜还是拒绝。


    她不觉得自己只值这个价。


    “什么?!!”


    三道惊呼同时响起。


    “免学费?奖学金三十块?!”卫威龙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凭什么我只免学费?”


    他不过就比庄颜少五分,咋会有如此巨大的落差?


    卫威龙很是失落。


    “啥玩意?你们还能免学费?”


    “三十块钱奖学金?!市一中这么有钱?!”


    李东和陈芝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市一中就给我们发提前入学通知书,免学费提都没提,更别说奖学金!”


    虽然他们比不上庄颜和卫威龙,但也是县城顶尖,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


    “哎呀,是吗?”庄颜无辜地眨着大眼睛,语气纯真得能气死人,“你们没有呀?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戳穿的。”


    “你绝对是故意的!”三人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


    这仇结大了,他们达成共识。


    “等着,到时候去了市一中,我们一定会让市一中知道,他们看错人了!”


    “就是,莫欺少年穷!”


    “也不用等开学,就这张物理奥赛卷,咱们必须找回场子,狠狠地碾压庄颜!”


    庄颜歪头,嚣张得不行,“来就来,输了不许哭鼻子。”


    三人:……


    请问,红星小学的同学们,咋就没一个给她套麻包袋?


    你们的素质这么高?


    新的卷子依旧是由陈芝兰提供。


    据说她姑姑就是市一中的老师,这都是他们初中奥赛班训练的卷子,他们提前做了。


    庄颜看了卷子,笑了。


    事实上,这个年代的物理题,带着鲜明的年代特色,比如特有的生产实践术语,略显晦涩,庄颜刚开始都看不懂。


    更别提物理是庄颜的弱项,上辈子就没弄明白的东西,这辈子碰上更本土化的表述,理解起来更费劲。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


    三人很快发现,庄颜的状态不对劲,忍不住探头去看。


    就发现,她做题的速度快得惊人,思路流畅得没有滞涩。


    一道涉及滑轮组和能量转化的复杂应用题,卫威龙还在画受力分析图,庄颜已经唰唰写出三种截然不同却都简洁漂亮的解法。


    从头到尾,她全神贯注,仿佛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轨迹,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你是不是做过这套题,”卫威龙指着庄颜刚刚完成的三种解法,声音都变调,充满难以置信。


    庄颜头都没抬,语气平淡极:“这么简单的题还需要提前做?关键点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嘶!”


    好狂!


    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庄颜。


    之前他们隐约觉得自己比庄颜聪明,但此刻,这种自信在庄颜那近乎妖孽的表现面前,彻底崩塌。


    似乎有人尖叫着告诉他们:不对劲!是在不对劲!庄颜不一样了!


    卫威龙神情恍惚,“老天爷,我该不会升到初中后,还是追不上你吧?”


    庄颜拍拍他肩膀,“少年,你应该担心,到时候会不会与我的差距越拉越大。”


    卫威龙三人:……


    苍天呐!不要啊!


    他们的人生没受过如此挫折!


    挥别自信心碎了一地的小伙伴,庄颜心情大好,步伐都轻快几分。


    她再次深刻体会到开挂的快乐。


    跟有挂的人竞争?下场就是被无情碾压!


    这种凭借绝对智商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实在令人着迷。


    庄颜喃喃自语,【统子,怪不得学霸不讨厌竞争呢。】


    系统鼓掌,【是的,宿主,恭喜你,你终于开始享受智商碾压的征服感!】


    没有一个人类不会为此而着迷。


    只有站在最高的平台上,才能碾压更多对手,享受更大的快感,不是吗?


    市一中,她去定了!只是还需待价而沽。


    庄颜倒要看看,所谓的汇聚全市最优质的天才,究竟能有多牛?


    刚走出图书馆没多远,就被守株待兔的陈校长和四叔庄卫东逮个正着。


    “校长?你们咋在这儿?”庄颜有些意外。


    庄卫东在这正常,但是陈校长咋也在?


    陈校长一脸“终于抓到你了”的表情,庄卫东则笑着冲她挥挥手:“巧了不是?快上车,校长带你去医院。”


    “医院?不去!”庄颜头皮发麻,两辈子都最讨厌去医院。


    想跑却被庄卫东一把捞住,轻松地放在在陈校长的二八大杠后座上。


    偏庄卫东也挤上来,庄颜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三明治。


    “校长,要不我来骑?”庄卫东看着陈校长一把年纪还要奋力蹬车,车头都晃悠,有点担心。


    陈校长喘着粗气,瞥他一眼:“你会吗?”


    庄卫东嬉皮笑脸,“试试不就会了吗?”


    庄颜:……


    瘸子可以骑车吗?


    庄颜挣扎,“那要不我下来……”


    “没事,庄颜你扶好,”陈校长话音刚落,深吸一口气,两条长腿猛地发力一蹬!


    “嗖!”


    自行车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去,庄卫东猝不及防,尖叫出声,死死抓住车把才没被甩下去。


    庄颜则体验了一把七十年代敞篷跑车的风驰电掣,风呼呼地刮过脸颊,头发乱舞。


    倒是忘记对医院的恐惧,哈哈大笑。


    “叔,这自行车好,你努力赚钱,也给我买!”


    庄卫东就一个念头,侄女,有没有可能,你赚钱比我快?


    但还是忍不住畅想,“好,以后叔也买自行车送你!”


    哎呦喂,他如果成了庄家村第一个买自行车的男人,那可真是太威风了!


    三人一路狂飙到县医院。


    庄颜抬头一看,嚯,好气派,白色小洋楼呢!


    进了医院,因为有公社背书,陈校长底气十足,大手一挥:“医生,咱有钱。抽血,拍片,能查的都查一遍,这孩子经常吐血呢。”


    这架势,引得周围穿着蓝灰衣服排队等着看医生的病人们纷纷侧目。


    心想,有钱出来炫?信不信举报你。


    但一抬头,就看到庄颜这瘦巴巴的小骷髅模样,又暗自摇头,是检查检查。


    看都瘦成啥样了。


    一通检查下来,两大人可紧张了。


    倒是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医生看着报告单,面容平静,“嗯,没啥大毛病。”


    “就是有点贫血,有点营养不良,身子骨偏瘦弱点,发育可能受点影响。”


    “对了,还有点寄生虫,给你们开打虫药,拉出来就好。”


    庄颜:……


    啊?!虫?她身上有虫!


    他抬眼看看庄颜有些发黄的小脸,“这年头农村娃,多多少少都这样,正常。”


    陈校长和庄卫东都愣住了:“就就这样?她之前考试还吐过血!”


    “经常吐吗?”医生问。


    “没有,就是特别紧张焦虑的时候会。”庄颜眨眨眼睛。


    总不能说是随机触发吧。


    医生点点头,了然于胸:“哦,那没事。回去多喝点红糖水,有条件弄点枸杞红枣炖炖,补补气血。”


    “说不定啊,这偶尔吐一吐,还是给你身体排毒呢,”他挥挥手,示意下一个病人。


    陈校长和庄卫东将信将疑,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去抓药,买红糖,陈校长还贡献珍贵的糖票呢!


    吃完打虫药后,庄颜古怪从医院出来。


    她有虫!她身上真有虫!


    庄颜崩溃了,再一次体会到,这个年代不仅经济不发达,卫生健康也是个大问题!


    没想到,系统很高兴的说,【恭喜宿主,健康+1!】


    终于不用系统自掏腰包给这不要命的宿主吊着性命了!


    庄颜:!!!


    这也可以吗?


    等庄卫东把几袋简陋中草药给她,庄颜只有一个念头,不是,这靠谱吗?


    她猛地想起这个年代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好像才五十多岁?


    庄颜郑重地对系统说,【系统,你要督促我运动,绝不能熬夜!】


    她怎么也得活到21世纪!


    然后刷抖音玩小红书起早贪黑刷热搜,把这几十年的断网全都补回来。


    还是要多吃肉蛋奶。


    一想到这,庄颜口水都快留下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国营大饭店。


    她的红烧肉,叉烧,糖醋鱼……


    庄颜抹把口水。


    看得清楚明白的庄卫东:……


    行,这是真馋了。


    回去路上,陈校长还叮嘱他们,“三天后,咱红星小学开表彰大会,专门为你们这些跳级的小功臣开的!记得带家长来,赵书记和记者同志都会来哦~”


    嘿嘿到时候,他们红星小学也是上过报纸的学校!


    自豪,骄傲!


    而庄颜,想到即将到手的奖金,也开心起来。


    国营大饭店,供销社的收音机如果还能有辆自行车就更好了,拉风啊!


    回到庄家村。


    都不用村民问,庄卫东满脸红光,将公社出钱给庄颜检查身体的事情说。


    村民们:???


    啥玩意?!!听听,这是人话吗?


    “卫东,你这该不会说谎吧?”


    “那可是公社啊!公社还能给一个女娃娃花钱?”


    村民们第一反应是怀疑。


    “啥玩意?不仅抽血了,拍片了?!那得花多少钱?!”


    “哎呦喂,这有红糖,还有鸡蛋,公社是真舍得!”


    “哎,咱连县城医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人家这命金贵着呢。”


    等庄卫东走后,有人是在看不惯这老庄家爱炫的臭毛病,直接呸了一口。


    “这老庄家是得意了,也不想想,当年老大家生下她是个女娃,这家人可嫌弃了!幸亏她娘拼死护住了!”


    “是啊,要是给别人养了,这老庄家哪里来这份荣光?”


    “啧啧,这家人也真是好命,咋庄颜就没投生到我婆娘的肚子里?”


    “谁知道有没有呢?”不知是谁幽幽接了一句,“你们说以前被溺死的那些女娃里,会不会也有像庄颜这么聪明的?”


    热闹的村口大榕树下,死一般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沉重。


    有些人脸上火辣辣的,眼神躲闪。


    心底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被这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一句话,撕开一道口子。


    是啊,他们会不会曾经亲手扼杀了一个庄颜?


    那些为了儿子而被随意舍弃的,无声无息消失的小生命里,会不会曾经能如庄颜一般,如此畅快骄傲地活着?


    无声的,别扭的,带着刺痛的不快,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村落里悄然滋生。


    回到老庄家,庄颜被捧上了天。


    虽然奖金还没到手,但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财富。


    市一中老师后续又来了一次,直接承诺,如果庄颜去了市一中,那么学校会邀请老庄家一家人,去市里参观学校。


    甚至还能带他们逛市里,看动物园,图书馆等等。


    庄颜听完,不愧是市一中的老师,是真聪明,一眼就看出老庄家人最爱面子。


    “哎呦喂,我的乖孙女!”庄老太忙不迭地把中药包拿去熬,拍着大腿自责,“都怪奶奶,那时候家里穷,没给你娘多吃个鸡蛋,没把你养好!”


    转头就冲灶房喊:“老三家的,煮三个不,煮五个鸡蛋,给咱乖乖补上。”


    庄颜微笑,“奶,咱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


    就这一句话,让老庄家所有人都脸庞红润。


    空气里满是喜悦。


    “对,咱老庄家以后一定不会挨饿了!”


    “咱们可是能到市里去的人呢,和这村里不是一路人了。”


    “对对对,咱们家以后就不是乡下人喽。”


    自此,庄颜在老庄家的地位彻底超然。


    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城里小姐还金贵。


    二房三房更是殷勤备至,端茶倒水,打扫房间,绝不让庄颜动一根手指头。


    至于分家?提都没人敢提!


    大家都心照不宣,要是分家了,咋还沾庄颜的光?


    今时今日,庄颜能把他们带到市里去,说不定他时他日,真能把他们带到北京去!


    北京啊!就问哪一个中国人,没有一个到北京的念头!


    三天后,全县所有学生成绩都出来了。


    学校通知回去拿成绩单,以及参加表彰大会。


    被表彰的同学,还可以带家长一起来哦。


    老庄家那叫一个倾巢而出,人人换上了压箱底最体面的衣裳,脸和手搓得通红,见人就说自己要去红星小学参加颁奖大会了。


    庄家村的人真是被他们烦到不行。


    “走吧走吧,赶紧走!”


    “不就是沾了庄颜的光吗?多大脸!”


    老庄家人更得意了,“嘿,那你有吗?酸了吧?”


    村支书赶紧给他们批了假,还特意叮嘱庄大爷庄老太:“你们出去,可是咱庄家村的门面,腰杆挺直咯,不能跌份!”


    庄老太白了他一眼,“老娘我以前可是差点去打小日本鬼子的铁血娘们,我会跌份?”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红星小学。


    校门口早已拉起了醒目的红底白字大横幅:“热烈祝贺庄颜同学再次勇夺全县联考双料状元!”


    门口已经站着公社干部,还有扛着相机的急着同志。


    一看到庄颜来了,陈校长直接喊人点燃了红鞭炮。


    噼里啪啦,喜庆极了!


    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庄大爷庄老太哪见过这阵仗?


    腿一软,差点当场给领导们跪下。


    幸亏庄卫东和庄颜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赵书记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亲切地握住庄颜的手:“庄颜,小同志,又见面了!考得好,给咱们红星公社争了大光啊!”


    庄颜乖巧应答:“都是赵书记您领导得好,陈校长和老师们教得好,我就是努力学了点。”


    旁边的记者眼睛一亮,忍不住“咔嚓”一声,抓拍了庄颜微笑的侧脸。


    庄颜脸一僵,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的拍照,有美颜吗?


    加个滤镜也行啊。


    这面黄肌瘦还没养回来,她完美天才人生不需要这种黑历史照片啊!


    记者显然对培养出状元的家庭很感兴趣,话筒立刻转向了庄老太,问他们是如何培养庄颜。


    这位平时在村里那叫一个泼妇的老太太,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口才和觉悟。


    刚开始两三句还磕磕绊绊,后面竟然妙语连珠。


    “领导,记者同志……这,这我们……对,咱老庄家绝对不重男轻女,庄颜是咱家的宝,砸锅卖铁也要供她上学!”


    庄老太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不仅如此,我老婆子以前打过鬼子,知道没文化要挨打!现在政策好,男女都一样,都能顶半边天。我们家啊,从老到小,就都在学习,你看,就我们老两口可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呢。”


    庄大爷忍不住插话,可自豪了,“对对,还有我那另外两个孙子,两个孙女全去村里的小学读书,再怎么艰难,也不能苦了孩子。”


    总而言之,就是全家都响应号召搞扫盲,学文化。


    他们老庄家那可真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家!


    这番话把记者震得不轻,闪光灯对着这老两口“咔嚓咔嚓”闪个不停。这老两口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原来,女娃真能顶天立地,带来无上荣光!


    庄颜一看这架势,赶紧开溜。


    她才不要被拍成面黄肌瘦小天才。


    她回到了四年一班,好歹也是曾经并肩作战。


    大家即将各奔东西,气氛有些感伤。


    “庄颜,你走了,后桌没人疯狂刷试卷了,我还怪不习惯的。”小胖子刘振半开玩笑。


    想当初他还嘲笑过庄颜穿露脚趾破鞋呢,谁知道现在最佩服庄颜的人就是他了。


    “学习小组也要散了!”王恬恬语气低落。


    庄颜笑着鼓励:“没关系,大家继续加油,我在市一中等着看你们考进来!”


    “行!我们必去!”


    “哈哈可不要小看我们,说不定我们比你们考试都好。”


    少年人的豪情被点燃,大家约定要以庄颜为榜样,继续挑战县一小,甚至挑战市里的学校。


    姜成浩和李金国意气风发,讨论着市一中激烈的竞争和广阔的未来。


    唯有宋娟,一直沉默着,脸色苍白。


    庄颜敏锐地察觉到,问她:“娟子,你怎么了?定了去哪个学校吗?”


    宋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我不去市一中。”


    “为啥?”旁边的姜成浩听到了,惊讶地问,“那你去县一中?也好,咱们市里联考再比一比,看谁胜谁负。”


    “我也不去县一中。”宋娟的声音更低了。


    “不去县一中?难道去县三中?”李金国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失言,赶紧闭嘴。


    县三中,是公认师资最弱,学风最差的学校。


    宋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低着头,“是,就是县三中,因为……因为那里离家近。”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转身跑开,瘦弱的肩膀颤抖着。


    姜成浩和李金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庄颜望着宋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头像是压了巨石。


    是什么让宋娟轻而易举放弃了通往顶尖学府的机会,甘愿坠入泥潭?


    答案呼之欲出。


    县三中绝对给了她父母无法拒绝的好处。


    庄颜微微吐气。


    如果是她,她会反抗,会闹到公社,会不惜一切争取机会。


    但她更清楚,自己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是穿越者的灵魂和系统赋予的底气铸就的。


    庄颜怎么能苛求一个土生土长,在重男轻女环境中长大的十几岁女孩,拥有同样的决绝?


    最后离别时,庄颜给宋娟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当你退无可退时,试试反抗,向死而后生。”


    系统疑惑,【宿主,你不是和她的关系很好吗?为什么不劝她现在就把事情挑大呢?】


    就像是当初挑动庄春花一般。


    庄颜沉吟片刻,却说,【系统,或许是我意识到,无论别人是否真的在踏入一条不归路,作为朋友,我能做的只有建议。】


    而不是越矩代疱。


    庄颜没说的是,或许是因为她渐渐发现,系统骗了她——


    这个世界不是随意提升属性的模拟游戏,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庄颜对干扰别人的命运,心生惧意。


    表彰大会结束。


    老庄家人个个红光满面,胸膛挺得老高,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庄家村。


    他们要向全村人好好说道说道,在公社领导面前,在记者闪光灯下,他们老庄家是何等的风光!


    庄老太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要把赵书记的每句夸奖,记者同志的每个问题都复述得绘声绘色。


    哈哈,这下他们老庄家可就是整个庄家村最风光的人家了!


    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庄大爷那飘忽的目光,就死死地钉在了庄颜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系着红绸带的牛皮纸信封。


    奖金,真金白银的奖金!


    刚才在台上,在众目睽睽和闪光灯下,这红包只是荣耀的象征。


    此刻,喧嚣落定,它褪去了光环,露出了最本质,也最诱人的面目。


    是钱,是杂粮,是白面,是新年的饺子,是扯布做新衣裳,是一家人一年不用忍饥挨饿的保障!


    老庄家呼吸粗重,眼神再也挪不开。


    庄颜清楚意识到,贪婪,渴望,算计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发酵。


    要不是顾忌着周围还没散尽的人影,尤其是陈校长还在不远处跟赵书记说着话,庄大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恐怕按捺不住伸出。


    系统啧啧称奇:【宿主,你这家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啊!刚在台上还相亲相爱,这就惦记上你的钱了?】


    人类真是复杂,但又肤浅得可笑。


    庄颜内心毫无波澜。


    【系统,换位思考,要是你穷了半辈子,突然看到这么一大笔钱在你眼前晃悠,你能忍住不心动?人之常情罢了。】


    庄颜并不畏惧直面人类的欲望。


    系统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庄颜如何应对这场家庭财政危机。


    这奖金就是导火索,足以引爆老庄家积累的所有矛盾。


    然而,庄颜接下来的操作,让它惊掉了下巴。


    只见庄颜停下脚步,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将红包递到了庄老太面前,“奶奶,这是我这次考试,学校,公社给我的奖金!”


    “我年纪小,拿着也没用。您和爷爷操持这个家最辛苦,这钱我全都交给你们吧。”


    当真是一道惊雷劈在老庄家人头顶,


    奖金给他们了?全给?!


    就这么痛痛快快,毫不设防地给出来了!


    庄大爷的呼吸急促,浑浊的眼睛是惊人的亮光,不受控制地就要抓向红包。


    “哎呦!”一声压抑的痛呼。


    庄大爷的手腕被另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让他感觉骨头都要裂开。


    “老太婆,你干什么?!”


    竟然是庄老太。


    只见这位刚刚在记者面前觉悟爆棚的老太太,此刻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老头子,你糊涂啦?咱们刚才在记者同志面前是怎么说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着蠢蠢欲动的二房,三房,“庄颜这钱,是她头悬梁锥刺股,凭真本事考出来的!是公社给她念书用的!”


    “咱们老庄家,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咋能要孩子的血汗钱?”


    二婶,三婶刚张开嘴,被老太太刀子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这才猛然想起,记者还没走远,正拿着相机,陈校长说着什么,目光似乎还时不时地瞟向他们这边。


    老庄家人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他们全家在镜头前深明大义,全力支持孙女求学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


    要是现在当众上演抢夺奖金,被拍下来登了报,那老庄家可就真成了十里八乡,甚至全县全市的笑柄!


    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恐惧压倒了贪婪。


    二房三房的人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道这钱真不能拿吗?舍不得啊!


    老庄家人可后悔了,早知刚才就不该把话说那么满。


    庄颜仿佛没看到家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天真无邪地追问:“爷爷,奶奶,你们真的不要吗?”


    “要不我分一半给二叔三叔他们吧?毕竟我在家也不干活,还总麻烦婶婶们……”


    她话音未落,二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打断:“哎呀,庄颜!你这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钱就是你的,留着好好念书,给咱们老庄家争更大的光!”


    三婶也挤出笑容附和:“对对对,你二婶说得对。我们啥也不要,你出息了,比啥都强!”


    “我的乖孙女哟,”庄老太更是紧紧搂住庄颜,声音是夸张的哽咽,“奶奶啥也不要!只要你好好念书,给咱老庄家争气,奶奶就心满意足了!”


    庄颜哽咽,“奶,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一家人感动地抱作一团,上演了一出相亲相爱的感人戏码。


    记者果然被吸引,拿起相机,“咔嚓”一声,将这温馨和谐的一幕定格。


    不禁感叹,“即便是在咱们祖国最贫穷的村落,也有最动人的亲情!”


    老庄家人表面热泪盈眶,内心却在滴血。


    去你娘的!我的钱啊,那厚厚一沓的钱票啊,就这么飞了!还要被拍下来当模范?!


    这比割肉还疼!


    记者同志,要不您别发了,他们怀疑看了报纸,那些城里人怀疑他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有钱都不要。


    陈校长等人感慨地看着老庄家一行人离去的背影。


    “书记,这家人倒也有趣。”陈校长笑道。


    赵书记摇摇头,“贪是真贪,但好歹还怕丢脸,知道在孩子前程上不敢做得太绝。”


    “比起那些真把孩子往死里逼的,算不错了。”


    陈秘书也忍不住插话:“要我说啊,最厉害的还是庄颜那丫头!小小年纪,把一家子老狐狸拿捏得死死的,这手腕,了不得!”


    三人相视一笑,深以为然。


    这脑子聪明,可比就会死读书,有用多了。


    倒是赵书记年纪大,想得多些,“老陈,你还是要多点注意庄颜的安全。”


    庄颜聪明是聪明,但她还年轻,不知这人啊,一旦穷凶极恶,被贪欲驱使,便六亲不认,什么小聪明都不管用。


    赵书记认为,庄颜是玉,老庄家是石,何必和这群不要命的玉石俱焚?


    第48章


    ◎庄家村嫉妒了!◎


    路上,老庄家的气氛降到冰点。


    没了外人的注视,强撑的笑容彻底垮塌。


    钱没了,堪称煮熟的鸭子飞了,老庄家人怎能不如乌云压顶?


    老庄家人看向庄颜的眼神,不再有丝毫温情,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怨毒和肉疼。


    他们当初让庄颜读书,不就是图有个好前程吗?


    现在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庄颜惬意地趴在庄卫东宽厚的背上,欣赏着乡间风景。


    她在等,等老庄家人什么实时候忍不住,没想到一路上当真沉默不语。


    庄颜心想,比她有耐心多了。


    庄颜忽然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爷,奶,你们这是要赶着回村上工吧?”


    庄老太冷笑几声,“呵呵,咱们老胳膊老腿,可还得天天上工!不像某些人,还能翘着腿享受!”


    现在也不说什么亲亲孙女了。


    庄颜啧啧两声,“真可惜,我原本想着,好不容易来趟县城,又得了奖金,想请全家人去国营大饭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呢。”


    “看来你们是没空了唉,那就只能我跟四叔两个人去尝尝鲜了。”


    “国营大饭店?!”


    “吃顿好的?!”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仅仅几个字就让沉闷的队伍清醒。


    “有空,有空,咋没空呢?”庄大爷第一个蹦起来。


    “对对对,假都请了!不耽误,一点也不耽误!”庄老太也顾不上阴阳怪气了,一把抓住庄颜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哎呀庄颜,就知道你最孝顺,读书拿奖金竟然还想着请家里人吃饭!”二婶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容堆满了脸。


    现在钱在庄颜的手里,那是能扣点就扣点。


    “就是就是,咱们还没见识过国营饭店啥样呢,”三叔也搓着手,满脸期待,“就等着庄颜你带我们见见世面。”


    三婶更是生怕庄颜反悔,“去,必须去,咋能辜负你的心意?”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一家人,瞬间像打了鸡血,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什么上工,什么钱没了,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剩下庄颜所说的那句话——


    她要请吃饭!


    还是去国营大饭店!


    嚯,到时候回到庄家村,那不是能吹多大,吹多大?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了县城中心那座让普通农民望而却步的国营饭店。


    站在气派的朱红色门前,看着进进出出穿着体面工装或干部服的人们,老庄家人鼓起的勇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


    门口悬挂的“为人民服务”牌匾格外威严,令人心颤。


    他们局促地攥着衣角,沾着泥巴的布鞋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蹭了又蹭,与这里格格不入。


    “庄颜,咱真要进去啊?”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咱们买肉回家煮。”


    “对,听说这里服务员可凶了,别让人家拿扫把撵咱们走。”


    “爷,奶,”庄颜真诚的说,“你们可是刚被记者采访过,被赵书记夸过的模范家庭,连国营饭店的门都不敢进?那才真给咱们庄家村,给赵书记丢脸呢!”


    老庄家人面面相觑。


    是,是这样的吗?


    来都来了,庄老太:“对,怕啥?我老婆子还打过鬼子呢,走,进去!”


    一家人互相壮着胆,带着一种壮士出征般的悲壮,硬着头皮,在城里人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然而,一进到窗明几净,弥漫着食物香气的饭店大堂,刚才那点可怜的威风立刻荡然无存。


    大红的桌椅,绣花的台布,穿着干净白围裙的服务员……


    这一切都让他们手足无措,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缩在角落的一张大圆桌旁,大气都不敢喘。


    点菜?更是谁也不敢上前。


    往常在庄家村的威风气势,荡然无存。


    唯有庄颜,如同回到了自己家一般,落落大方地走向点菜窗口。


    老庄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真去了?庄颜,就不怕那服务员骂她吗?


    刚才他们可是看到了,那墙上还写着,不许服务员打人!


    多可怕,如果不是服务员曾经打过人,咋会挂这牌子?


    真叫老庄家人心惊胆战。


    没想到,那看起来分外不好相处的服务员,看到庄颜,竟然率先就扬起笑容,还主动问她,“妹妹,吃啥呢?”


    只见庄颜嘴一张一合,手指在菜单上利落地点着。


    接着,更让他们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


    庄颜从那个红布袋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钱和花花绿绿的粮票,肉票,毫不犹豫地递进了窗口。


    “哎呦!我的老天爷!”


    庄老太心疼得直抽抽,仿佛那递出去的不是钱票,而是她的心肝!


    那一大把,够全家勒紧裤腰带熬一个月了,就为了这一顿饭?


    二婶三婶更是坐立不安,凑到庄颜身边,声音都发颤:“庄颜要,要不咱别点了?这得花多少啊能退不?”


    他们农村人,哪配吃这般好?


    庄老二来县里,学了大半个月车,到底是见过世面,压低声音。


    “退?进了这门,点了菜,还想退?嫌不够丢人吗?!”


    庄大爷也强撑着点头,“都给我坐稳了,今天这顿饭,就是龙肝凤胆,也得给我咽下去!”


    他们老庄家人,绝不能丢人!


    否则,还如何回庄家村吹?


    庄颜乐呵呵看他们,“就是,爷奶,到时候你们吃多点。”


    老庄家人:……


    你还笑?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害怕?


    就在这煎熬的等待中,第一道菜被端上了桌。


    竟然是大锅菜!不是小碟,是实实在在的一大盆。


    瞬间,所有的纠结,心疼,局促,都被这大锅菜霸道的香味冲散了。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香,甘甜,如同汹涌澎湃潮汐,席卷了整个饭桌。


    老庄家人都惊呆了,那眼珠子,紧紧盯着服务员手上的大锅菜,就没动过。


    直到“砰”的一声,大锅菜砸在桌上。


    于是,深褐色的酱汁包裹着五花肉块便也就颤巍巍,油亮亮。而浸润于肉汁中的,便是晶莹剔透的宽粉条,吸饱了汁,便膨胀开,与人无限遐想。


    更别提,还有甘甜的白菜,嫩白的豆腐,在汤汁里翻滚。


    锅边缘贴着的一圈金黄色的玉米面贴饼子,底部更是被汤汁浸透,泛着诱人的油光。


    “咕咚”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庄颜就问:“不吃吗?”


    下一刻,所有的所谓农村人的自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筷子如闪电般出击。


    庄老太一马当先,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块在口中翻滚,可烫了!但任是谁也舍不得吐,只能嘶嘶地吸着气。


    然后牙齿用力一咬,肥肉部分瞬间化开,浓郁的油脂混合着咸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


    偏偏又在快腻味时,夹杂其中的瘦肉,满是韧劲,越嚼越香。


    鲜,咸,甜,香!教人欲罢不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甚至是罪恶的满足感,窜遍全身。


    庄老太浑浊的老眼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泪花,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直到这一刻,嚼着这块肥厚滚烫的五花肉,她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活过一回。


    庄大爷牙口不好,专挑那吸饱了肉汁,炖得软烂的白菜。


    入口即化,白菜的清甜与浓郁的肉汁完美融合,滋味丰富得让他眯起了眼,发出满足的叹息。


    “哎呦喂,当真是死了都甘愿了。”


    玉米面贴饼子更是成了抢手货,庄卫东眼疾手快抢到一块,顾不得烫,掰开就往嘴里塞。


    贴饼子底部浸透了汤汁,入口鲜香!


    再一嚼,原本粗粝的玉米面口感因五花肉的鲜美,竟出奇的和谐。这一口,当真是是任何窝窝头,红薯都无法比拟的极致享受。


    几人吃得头都不抬,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如同无底洞般疯狂吸入食物。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吸溜汤汁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什么记者,什么奖金,什么面子,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盆滚烫,油亮,香气四溢的大锅菜!


    但凡少吃一口,那都得后悔终生。


    五分钟后,盆子已然见底,连一滴酱汁都没剩下,被刮得干干净净,舔着手指吃得精光。


    庄颜也吃得心满意足,擦擦嘴,由衷感叹。


    “这大师傅手艺真不错,比上次更好了。”


    啧,真不敢想,以后有钱了一天三顿都吃国营大饭店,那得多幸福。


    一抬头,却愣住了。


    只见庄老太,二婶等人,甚至连庄大爷,都红着眼眶,偷偷抹着眼泪,脸上却带着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哎呦,真好吃。”


    “咋人家就做那么好吃?”


    “舍得下料呗!娘,你看那猪肉,嚯,肥得很!”


    “能来这大饭店吃一趟,真是这一辈子就值当了。”


    庄颜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与老庄家人的不同。


    在这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一顿丰盛的,充满油水的饭菜,其带来的冲击力和幸福感,是后世任何米其林大餐都无法比拟的。


    庄颜只饿了两年,但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吃饱过。


    就在这瞬间,庄颜突然抿唇。


    此后几十年间,中国当真履行了当初的承诺——她把十几亿人养活了,且养得很好。


    直到离开国营大饭店,走在回村的路上,老庄家一行人仍旧魂不守舍,脸上挂着梦游般的痴笑。


    太香了,那味道仿佛还在齿颊间萦绕,他们一遍遍回味着大铁锅里翻滚的,带着独特荤香的炖菜。


    那浸润五花肉香气的玉米面团子,那甘甜诱人的小白菜,更不要提后端上来的酱香浓郁的卤味和烟熏腊货!


    天爷啊,那滋味,刻骨铭心,让他们恍恍惚惚,脚步都发飘。


    庄大爷忍不住咂嘴感叹:“今儿我才算明白,为啥以前的人削尖脑袋往城里钻,那些知青娃子为啥死活也要回城。”


    “敢情城里人过的日子,跟咱过的,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日子啊。”


    “可不咋的,”三婶也激动地接话,带着几分自嘲,“以前还笑话城里人,说他们离了咱乡下人种粮种菜,不得饿死?现在才知道,人家哪里是吃不上饭,是吃不上国营大饭店这么香的饭!”


    “天老爷,今天,可真真是开了眼了!”


    老庄家人好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谈笑过。


    刚才那顿饭,不仅仅填饱了肚子,更是在贫瘠岁月里,为老庄家人点燃了震撼的幸福之火。


    而美食的力量,或许就在于可以让最吝啬的亲人,暂时放下算计,露出最本真的感动。


    “庄颜,你的奖学金,你收好,以后买学习资料用。”庄大爷突然说。


    老庄家人都意识到,这话是说给庄颜听的,但更是说给他们听。


    他们不可能不懂庄大爷这话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几十块的巨款!


    然而此刻,竟无一人反对。


    或许是,方才那顿饭神奇地冲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怨气,猜忌,又或者是,庄颜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于是便可以压抑住那点贪婪。


    “行,听爹的。”


    “就是,在记者那儿就说了,这是给庄颜的奖学金,咱咋可能贪?”


    庄颜忍不住笑,“是吗?那可谢谢大家了。”


    但巧的是,庄颜同样不相信人心。


    他们此时此刻心甘情愿,但一天后呢?两天后呢?


    但凡这钱一天在,他们就要一天和贪婪斗争。


    只是,庄颜不再畏惧与人心较量。


    对于庄颜,老庄家人态度是彻底变了。


    “庄颜,以后,你好好学习,咱们都支持你。”


    “就是,不只是这次奖学金,以后奖学金你都拿着。”


    “对对对,咱们家绝对不拖你后腿。”


    就连二房和三房也格外真诚。


    他们意识到,庄颜真真切切地领着他们这群泥腿子,踏进了从未敢想的县城,走进了从前望而却步的大饭店,尝到了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绝顶滋味。


    这实实在在的经历,让他们对庄颜彻底信服,打心底里相信了她那句“带全家过上好日子”的承诺,绝非空话。


    看着这老庄家人前倨后恭,系统叹为观止。


    这几个人也算是庄家村难得的聪明人,怎么就没看出庄颜的手段?


    一手鞭子,一手糖,这不是在训狗是什么?


    老庄家人正满怀激动地期待未来,就发现前面的庄卫东咋走错路了?压根儿没往回家的路上拐。


    “老四,你连家里的路都忘记了?”二叔忍不住问。


    庄卫东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啊,还是不了解庄颜!


    她兜里揣着钱,能捂热乎才怪!


    国营饭店吃饱了就算完了?太小看这败家子了。


    在老庄家人目瞪口呆中,只见庄颜带着他们直接来到了县供销社门口。


    好家伙!这供销社的门脸儿,比刚才的国营饭店还要气派!


    一家人杵在门口,看着里头人山人海,货架堆得满满当当,愣是没人敢抬腿往里迈,仿佛那水磨石地砖会烫脚似的。


    “爷,奶,爹,叔,婶,快进来呀,”庄颜站在门内,回头朝他们招手,脸上一派理所当然。


    老庄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庄大爷一咬牙:“走,跟上庄颜!”


    不能给庄颜丢人。


    这一脚踏进供销社,扑面而来的人声鼎沸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瞬间让他们晕了头。


    抬头看,好家伙,铁丝在头顶纵横交错,一张张票据夹在上面,“嗖嗖”地飞来飞去。


    下面的人看中什么,告诉售货员,售货员麻利地开票,夹好,一拉——那票就顺着铁丝滑到收银台去了。


    这玩意,在老庄家人眼里,简直是神仙法术,他们看得眼都直了。


    直到被一个售货员不耐烦地大声呵斥:“杵这儿干啥呢?挡道,不买东西就出去!”


    老庄家人吓得一哆嗦,唯唯诺诺地应着,下意识就慌乱地寻找庄颜的身影。


    只见庄颜已经熟门熟路地挤到了一个卖帽子的柜台前。


    “爷爷,奶奶,来试试这个。”庄颜脆生生地喊,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亲热地叫,把老两口臊得老脸一红。


    庄老太怕他再喊,赶紧上前:“咋了娃子?又乱花钱?”


    他们都以为庄颜要给自己买衣服。


    没想到庄颜眼疾手快,抄起柜台上两顶厚实的军绿色羊剪绒棉帽,不由分说就扣在了庄大爷和庄老太头上。


    这可是老两口这辈子头一回戴帽子,更别提这分明是寒冬腊月戴的玩意儿,捂在六月的脑袋上,那叫一个热。


    可老两口哪顾得上热?


    手指一摸那绵密厚实的绒毛,心里就美得冒泡——这手感,这厚实劲儿,这军绿色!


    多精神,多体面!


    庄老太看着庄大爷,眼睛都亮了:“哎呦,老头子,你戴上这帽子,咋显得这么这么英武,跟当年追我那股子劲儿似的!”


    庄大爷被夸得心花怒放,咧着嘴笑,也瞅着老伴儿:“老婆子,你戴上更俊,年轻了十岁不止。”


    老两口对着柜台玻璃照了又照,美得舍不得脱。


    可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价格标签,顿时眼珠子瞪得溜圆,乖乖,这么贵?!


    “不要不要,太贵了,奶的乖孙女快放下!”庄老太急得去拉庄颜的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懊恼的声音:“哎呀,这两顶帽子也卖完了?”


    “听人说夏天买冬天帽子便宜,紧赶慢赶还是没抢着!”


    “呦,你们这老两口手可真快!”


    几个城里打扮的婶娘们羡慕地看着他们头上的帽子。


    庄老太一听,那点乡下人的自卑顿时就没了,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咳,是我孙女,非要给我买!”


    她指了指庄颜。


    “你这闺女这么孝顺啊?”大妈更羡慕了。


    “那是!”庄大爷也来了劲儿,嗓门都洪亮了,“这可是我家庄颜,拿全县联考奖学金,特意孝敬我们的!”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周围人“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奖学金?还是全县的?真的假的?”


    “哎呦喂,了不得,神童啊!”


    “孝顺,真孝顺,老哥老嫂子有福气啊!”


    羡慕的目光和啧啧的称赞声把老两口包围了,那售货员原本嫌他们挡路,看他们穿着寒酸爱答不理。


    此刻脸上也泛起了笑容,甚至抓了一把水果糖塞给庄颜:“好孩子,真是咱县里的好孩子,拿着甜甜嘴儿!”


    一群人晕乎乎地被簇拥着挤出人群。


    庄大爷庄老太捧着那顶还散发着羊毛味儿,热烘烘的帽子,神情恍惚。


    这就买了?花了庄颜那么多钱?


    但真让他们放回去,这手却咋样都舍不得往外放。


    还没等他们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只见庄颜又一头扎进了旁边卖日用品的柜台。


    老庄家人:!!!


    啊?还来?


    庄卫东显然早有预料,二话不说,任劳任怨地跟上去当搬运工。


    只见庄颜快如闪电,从重重人群中,愣是抢到了一系列的肥皂,香皂,毛巾等,成打的买!


    还有花花绿绿的棉布等,庄老四怀里就堆成了小山,手里全是票据。


    老庄家人都看傻了。


    这阵仗,比抢年货还凶!


    就听庄卫东满头大汗地喊:“二哥,三哥,还愣着干啥?快过来搭把手啊!”


    他可是一个瘸子!


    庄老二和庄老三如梦初醒,慌忙挤过去,将那散发着皂荚清香的肥皂接过来。


    一家人抱着东西,神情更加恍惚了。


    三嫂看着怀里那堆香皂,不可思议的念头颤巍巍地冒出来,声音都抖了:“庄颜,买这么多肥皂是要拿去卖吗?”


    庄颜正指挥庄卫东付钱,闻言头也没抬:“卖?当然不卖。”


    她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就是给咱老庄家自己用的。喏,你们自己拿一块,香皂一人一块,毛巾也一人一条。”


    庄颜实在受不了老庄家人的邋遢了!


    冬天还好,夏天是真有味。


    以前大家都脏,那谁也不嫌谁,但现在庄颜好不容易洗干净了,也是真受不了这一大家子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了。


    但这话炸得老庄家人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茫然看着庄颜,几乎不敢相信,这当真是送给他们?


    他们配吗?


    尤其是三婶,她颤抖着拿起一块印着花纹的香皂,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


    一股清雅馥郁的,带着点草本气息的甘香钻进鼻孔。


    只这么一嗅,她整个人都像飘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与众不同。


    她有些恍惚地想,当年她嫁给庄老三,最体面,也几乎是唯一的陪嫁,就是一块便宜的光板肥皂。


    她娘家实在太穷,连那种带点香味的猪胰子都买不起。


    她就那么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空着手嫁进了老庄家。


    这么多年,三婶总觉得抬不起头。


    没生儿子是罪过,没像样嫁妆更是她心底的疤。


    你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她在这个家,哪敢大声说话,哪敢对自家男人稍有违逆?


    可此刻,这块曾经在新婚时渴望而不可及的,带着香味的香皂,竟然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握在她手里,握得紧紧的!


    仅仅只是庄颜随手一送。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的念头,骤然劈开三婶心头多年的阴霾。


    一个女人,靠谁?在家靠爹?出嫁靠男人?甚至靠一个还没出生的儿子?


    不不不,这都不如靠自己!


    就像庄颜一般,只要有钱,就能挺直腰杆,就能有香皂,就能有体面!


    “庄颜,这真送咱们了?”


    “对对对,你可不能反悔。”


    “这香皂,是咱们庄稼人能用的吗?”


    “我在村里可从来没见过!不不,你忘记了,村支书儿媳陪嫁就是那两块香皂,据说用了能香一天呢。”


    庄颜点头,“当然,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一起享福。那能分得一清二楚?”


    老庄家:!!!


    整个老庄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幸福砸懵了。


    他们原本已经认命,以为那几十块奖学金注定与他们无缘,会被庄颜死死攥在手里。


    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庄颜竟如此大方。


    这一刻,所有人猛地想起庄颜当初劝说他们让她去上学所说的那句话——


    咱们全家人一起幸福。


    原来,那根本不是空话,庄颜是真把他们放在了心上!


    想到之前对庄颜的种种恶意揣测和算计,强烈的悔恨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老庄家人心想,真不该啊,实在是不应该啊!


    哎呦喂,他们咋能用自己的坏心思去揣度庄颜呢?多乖一小孩呢!


    庄颜实在是太善良太天真了,她是如此相信他们。


    反之,他们呢,真不是人啊!


    当庄颜领着他们来到卖收音机的柜台前,大大方方地指着那台贴着“红旗”牌标签,标价六十几块的收音机说要买下时,老庄家人尽管心疼得直抽抽,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


    “买就买吧,毕竟是庄颜的奖学金。”


    “对对对,听说人家城市里的学生,都用收音机学习呢。”


    “就是就是,都是为了学习,应该的!”


    强行给庄颜多了为了学习的正当理由,老庄家人真是硬着头皮,眼睁睁看着庄颜把那个装钱的,已经瘪下去的红布袋子彻底掏空,把最后一把钱递给售货员。


    六十块钱啊!那可是六十块钱啊!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六十块钱!


    老庄家人真是心脏都在滴血。


    几个人面目狰狞,疯狂掐着对方,才硬是没有阻止庄颜开开心心抱起那台崭新的红旗牌收音机!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庄卫东在前面领着,后面的人却都神情恍惚。


    二叔三叔下意识摸着撑得溜圆的肚皮,回味着国营饭店那神仙般的滋味。


    而两个女人则是摩挲着怀里崭新的毛巾,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想着要不还是别用了吧,留给女儿当嫁妆?


    多体面!


    至于庄大爷庄老太则时不时摸摸头上那顶在六月天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羊绒军绿帽,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但更多的,一种扬眉吐气的豪情。


    他们,也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吧?


    这一刻,他们对于向上走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至于,如何向上走,以前农村人的他们不懂,但现在——


    庄颜不就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例证了吗?


    读书,竭尽全力读书。


    然后,往上走。


    走出这无穷大山。


    不同于老庄家人情绪各异,庄卫东则是悄悄凑近庄颜,压低声音问:“庄颜,你把钱全花了?真不心疼?”


    庄颜把玩着收音机,漫不经心,“我要买的东西都买到了。剩下的钱与其留在手里,被大家惦记着,不如索性大方点都花了,图个清净。”


    庄颜顿了顿,嘴角勾起的弧度,“何况,以后还得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都是一家人,让大家高兴点,何乐而不为?”


    庄卫东怔住了。


    他原以为庄颜对老庄家必有怨恨,甚至可能揣着钱远走高飞。


    万万没想到,庄颜竟是如此心胸宽广之人。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些算计,简直是小人之心。


    他心里豁然开朗,更有隐约的欣喜。


    既然庄颜连对庄大爷庄老太都能这么孝顺,那对他们一起搞的养猪事业,又怎么会不上心呢?


    只要跟着庄颜,那绝对没错!


    庄颜清楚感受到,庄卫东整个身躯都轻松了,神采飞扬。


    她只是微笑着,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是幸福,或是激动,或是憧憬的脸庞。


    对系统说:【系统,你看,人性就是如此。】


    何必撕破脸皮,硬碰硬?


    不过是蝇头小利,就能轻易收买人心,让他们死心塌地,变成你手里最听话的牌。


    【人心啊,真是奇妙又简单的东西。】


    庄颜心想,怎么上辈子的她,就从来没有意识过?


    系统听完,只感到一股寒意。


    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宿主,你这个天才模拟人生的路正经吗?】


    它怎么觉得,庄颜在算计人心上的天赋比考试更可怕?


    就连作为系统的它,也感到不寒而栗。


    老庄家人带着满心激荡刚进村,就撞上了大阵仗。


    一大清早去的县城,回来时天都擦黑了。


    更没想到的是,本该早早歇息的庄家村人,此刻竟乌泱泱地聚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看到他们的影子,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哎呦喂,老庄家的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们在县里享福不回来了呢。”


    “担心死我们了!就怕路上遇到狼,那几个老的被叼走也就叼走了,庄颜可不能有事,那可是咱们庄家村的招牌。”


    老庄家人本来还感动于乡亲们的关心,一听后半句,脸都黑了,合着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众人火眼金睛,立刻就被庄大爷庄老太头上那两顶军绿色,毛茸茸,厚墩墩的帽子吸引了。


    大夏天的,这装扮实在扎眼!


    “大爷,大婶子,这是解放帽?了不得!了不得!!”


    “这,这还是羊毛的?”有人惊呼。


    “啥玩意儿?这么厚实?你们这是去哪儿了?不是说就去领个奖吗?”


    众人七嘴八舌。


    再一看,好家伙,庄卫东,庄卫民兄弟俩怀里抱着,手里提着,全是鼓鼓囊囊的包袱。


    更别提庄颜怀里那个方方正正,锃光瓦亮的“红旗”牌收音机,瞎子都看出来是值钱的稀罕物!


    “你们进城了?该不会是去了供销社吧?”


    “咋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钱啊?”


    羡慕嫉妒的声音此起彼伏。


    庄大爷正是人生巅峰,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


    “哎呀,没办法!都说了别买别买,可架不住我们庄颜有本事啊!”


    “县里发奖学金,哗啦啦一大沓钱,孩子非要孝敬我们,我们能咋办?”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众人震惊目光,“至于花了多少?嗨,我管他多少,反正那钱是给庄颜的,她想咋花就咋花,我们当老的,不掺和。”


    “啥玩意?真的假的?”人群炸开了锅。


    这不要几十上百块啊?就这么给了一个女娃娃?还任由她花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庄颜,充满了难以置信。


    “东西真是庄颜买的?钱真花光了?”有人不死心地追问。


    “那还有假?”庄老太突然也意识到,这家里多了一大笔钱,在这庄家村有多危险。


    立刻也加入了炫耀的行列,吐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


    “你们是没看见!县里赵书记和校长亲自给庄颜颁奖,还给喝汽水,照相片,那场面,嚯!”


    众人不可置信,“吹牛吧?书记这种大忙人,还能去给你们颁奖?”


    庄老太哼哼,“咱书记那可是爱民爱子的好书记!县里还有记者给咱们照相了,我可是被记者同志采访过的老娘们了。”


    庄家村的人头一次发现,老庄家的人是真招人恨啊!


    这哪里是衣锦还乡,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怎么他们就生不出一个庄颜呢?


    当晚。


    老庄家失窃。


    庄大爷庄老太两顶军绿帽子被偷,两老人气得捶胸顿足,在村口骂了三天三夜。


    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而庄颜,在整个庄家村都被激起贪念后,忍不住笑了。


    第49章


    ◎市一中◎


    等老庄家人志得意满,招摇过市地离开后,整个庄家村沸腾了。


    是真沸腾了。


    明明是大晚上,却比白天还喧闹。


    “咋他们老庄家这么好运?”


    “就是!难道真是祖坟开了光?”


    “那咱们也是同一个老祖宗,为啥祖坟就保佑他老庄家,不保佑咱们?”


    真算起来,老庄家也不是他们庄家村嫡系呢!


    说到底,不是老祖宗出了问题,那就是自家娃不够聪明,不讨老祖宗喜欢。


    还在玩泥巴,掏鸟窝的孩子,转眼就遭了殃。


    爹娘看着他们就来气,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地吼。


    “看看人家庄颜,再看看你,都是一个庄家村的水土养出来的,你咋就不能学学人家?!”


    “给老子好好念书,将来也拿奖学金,也带你爹娘去供销社风光风光!”


    “看看那老庄家嘴脸,呸!没有庄颜,他们啥也不是!”


    之前庄家村的人逼孩子读书,多少带着跟老庄家别苗头,争口气的意思。


    那么此刻,亲眼目睹了实实在在好处,帽子,香皂,毛巾,红旗牌的收音机……所有人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滚烫的,无比清晰的念头——


    砸锅卖铁,也得把娃供出来!


    甭管男的女的,读书,必须读书,读出个庄颜来!


    庄颜当然不知道,她这番衣锦还乡的行为,直接给庄家村的孩子们带来了一场浩劫。


    整个村子的小孩,当晚几乎都挨了顿笋子炒肉,并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任。


    不仅要玩命读书,将来还得带爹娘去县城,花钱买帽子,小小年纪,肩膀上就压上了孝顺爷娘的千斤重担。


    庄家村的孩子们一边揉着红肿的手心屁股,一边悲痛哀嚎。


    “庄颜,我们恨你!”


    “呜呜呜别打了,真学不会,别打了。”


    他们对庄颜怨念,达到了顶点。


    可恶,为啥庄家村会有一个庄颜?就是他们的噩梦!


    “要不揍她一顿?”


    “套她麻包袋!”


    “把她带到河边,踹她下去!”


    提议很多,但问题是,谁敢动庄颜一根汗毛?


    “咦,咱们是不认识庄颜,但她哥咱们可是熟得很!”


    “对啊,动不了庄颜,还动不了老庄家的其他孩子?”


    当然,他们自认为是男子汉,庄春花庄秋月就算了,但石头和柱子这对兄弟,成了绝佳出气筒。


    哥俩好不容易摆脱繁重的课业,溜到村外撒欢时,却发现小伙伴正对他们死亡微笑。


    “你们还敢来?”


    “这是真不把咱们放眼里了?”


    石头和柱子满脸问号:“咋了?”


    下一秒,拳头大的土坷垃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都怪你们家庄颜!”


    “要不是她那么能显摆,咱们能被逼着读书?”


    “就是,告诉你家庄颜,以后不许考那么好,不许那么孝顺,否则,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两人:!!!


    他们都被打几次了?


    好不容易三叔当上了校长,天天被揍的悲惨生活方才停歇。


    现在又来?


    可恶,泥人也有三分气性。


    石头不堪受辱,奋起反击,然后被暴揍得更惨。


    “那你们打她去啊,打我们干什么?我们学习又不好!”


    小伙伴们一愣,理直气壮:“那不是不敢打庄颜吗?所以打你双倍,多出来的那份,就当是替庄颜挨的!”


    被昔日玩伴群殴得鼻青脸肿的石头和柱子,满心悲愤。


    完了,这村子没法待了!


    哥俩只能灰溜溜,惨兮兮地滚回老庄家。


    憋着一肚子邪火,抓起笔就是一通狂写。


    太过分了,既然出去玩就要挨打,那还不如在家里学习!


    等他们也考个全县第一,看那些小崽子还敢不敢动手,到时候一定要给他们爹娘告状。


    老庄家人沉浸在巨大幸福中。


    一点摩擦都没有,谁都是笑意盈盈。


    一家人,早早各自回房,然后睡觉,做梦。


    梦里,都是人头攒动的供销社,和满是美食的国营大饭店。


    老两口屋里。


    庄老太一遍遍摩挲着那顶厚实的军绿色解放帽,感慨万千:“老头子,还是你聪明!当初提分家,你死活要跟着老大这一房。”


    “我那会儿还犯嘀咕呢,毕竟生孙子的是老二家!现在,幸亏听了你的,要是跟着老二,咱哪能抱上庄颜的大腿?”


    瞧瞧,这庄颜才刚念初中,就带他俩进城下馆子,还买这么体面的帽子,多长脸啊!


    那啥玩意孙子,可一点用都没有。


    庄颜不能继承宅基地又如何?以后他们都能跟着庄颜进城了。


    庄大爷美滋滋地把帽子又往脑袋上扣了扣,热得冒汗也舍不得摘。


    “老婆子,你就等着瞧吧,这丫头不简单。我就觉着,咱老庄家祖坟上那股青烟,指定是应在她身上了。”


    “甭管男娃女娃,能带咱过好日子的就是好娃。咱可不兴那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最封建的老爷子一本正经地说着。


    庄老太也笑得满脸褶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她得早点睡,明儿一早就去村头,再跟老姐妹好好显摆显摆在县里威风八面的表彰大会。


    哎呦喂,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当晚,老庄家就遭了贼。


    不仅新买的帽子,连庄老太仔细藏在房里的几块香皂也不翼而飞。


    损失惨重。


    几个儿子也忍不住抱怨:“爹,娘,那帽子值三块钱呢,这么金贵的东西,咋就能被偷了?”


    老两口本就心疼,被这么一说,更是捶胸顿足,带着哭腔骂:“天杀的哟!这庄家村没一个好人,竟跑到人家里偷东西,我恨啊!”


    庄颜眨眨眼,心里暗忖。


    庄家村风气不算顶好,可这才显摆第一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奶,没关系,下次我考了第一,还给您买。”


    被全家人指责的庄老太热泪盈眶,一把搂住庄颜:“还是我的乖孙最懂事,最体贴奶奶!哎呦,那些儿子儿媳都是来讨债的,还是我们家庄颜好啊!”


    讨债的:……


    天一亮,庄大爷和庄老太铆足了劲,站在村口大榕树下,指桑骂槐地硬生生骂了三个小时,不带重样。


    全村谁不知道老庄家被偷了?不少人暗地里幸灾乐祸。


    “活该,让他们家显摆!”


    “庄颜读书厉害,钱也是庄颜的,凭啥他们全家享福?”


    “呵呵,这老庄家太招摇,照我说,还该继续偷!”


    一语成谶。


    老庄家接连被盗,新买的布料、香皂,被扫荡一空。


    庄颜觉得奇怪:“咦,我的收音机怎么没被偷?”


    三叔没好气地说:“因为你是文曲星转世!村里谁不怕得罪了你,家里的孩子就别想读书出息了。”


    要不然,就冲庄颜这招恨的劲儿,早被人套麻袋揍了,别说收音机,连庄颜都能被偷走!


    庄颜:!!!


    庄颜挺胸抬头,“文曲星的身份都被你们发现了?”


    庄卫民:……


    这娃儿不太正常。


    老庄家被偷得底朝天,指责村支书不管事,要求全村搜查。


    村支书却推脱,反而怪他们太招摇。


    当晚,老庄家决定全家不睡,人手一把柴刀斧头,誓要抓住这可恶的毛贼。


    熬到凌晨四五点,大多数人撑不住了,“要不还是睡吧,那小偷今晚不敢来了。”


    唯独熬夜刷题的庄颜精神奕奕。


    忽然,听见院墙传来异响。


    那小偷还真敢来!


    庄颜顿时就兴奋了,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一看——


    一个娇小灵活身影正翻过土坯院墙,脚尖轻盈一点,便落入院内,熟门熟路地摸向庄老太房间。


    或许是没收获,又转而去了庄卫东房间。


    庄颜沉默了。


    系统:【宿主,要不要喊人?】


    庄颜面色古怪:【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系统一扫描,惊了:【这不是陈苹果吗?】


    一人一系统沉默。


    庄颜以为是庄家村哪个穷凶极恶的惯偷,怎么竟是陈苹果?


    张小塘虽死,但她是老张家唯一的儿媳妇,还带着独苗孙子,就算张家骂她丧门星,也不至于短她吃穿,何至于到老庄家来偷东西?


    庄颜按兵不动,看着陈苹果的身影消失在庄卫东房门口。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划破夜空:“抓小偷!来人啊!”


    竟是轮到守夜的庄老三,还真让他撞上了!


    庄颜心里一紧,赶紧冲出去。


    老庄家被惊醒,乱糟糟地涌出来。


    庄颜冲在最前面,看似急着帮忙,脚下却不小心一绊,撞了那小偷一下,让对方一个踉跄,趁机挣脱了庄老三的手。


    庄老三岂能让他跑了?立刻去追。


    谁知那小偷凶悍异常,猛地回头,“唰”地一下在庄老三脸上狠抓了一把!


    庄老三惨叫一声,捂住脸倒地。


    后续赶来的几人看到他那惨状,倒吸冷气,好深的伤口!


    从脸颊划拉到下巴,血肉模糊,可怕得很。


    三婶一见丈夫这模样,当场瘫坐在地:“当家的!你的脸,天爷啊,这要是毁容了可咋办?”


    庄卫东一看,这我熟啊。


    立刻安慰,“三哥,这伤咱赤脚医生肯定治不好。但没事,咱可以去北京治,保证不留疤!”


    庄卫民:……


    整个庄家村都被惊动了。


    “听说了吗?老庄家又遭贼了!”


    “啧啧,这都第几回了?”


    其他村民也觉得过分了,庄家村风气再差,也没有盯着一家往死里偷的道理。


    村支书发话,要整顿风气,揪出此人。


    大家半夜被吵醒,本来满腹怨气。


    “你们不知道,庄老三可惨了!”


    “咋了?”


    “追上去被那小偷直接挠花了脸!整张脸都是血道子!”


    “哦豁?那不是毁容了?”


    “那他还能当校长吗?”


    “想都别想撤我的职!”在赤脚医生那里,庄老三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村支书我可警告你,我家不仅被偷,我还是因公负伤,你要是撤我的职,我立刻上公社告状。”


    村支书苦口婆心:“老三啊,你当老师没问题,可这校长形象也很重要,怕别的村笑话咱们……”


    庄老三又委屈又愤怒,脸上疼,身上也被踹了几脚,连**都隐隐作痛,现在还要被撤职?“不可能!你真要撤我,我当天就跳河!”


    老两口唉声叹气,在地上撒泼,说家里是不是撞了邪,咋这么不顺,天天提心吊胆,没活路了!


    村支书被闹得头大。


    任由老庄家去闹,庄颜找到庄卫东。


    “四叔,给陈苹果的那笔钱,送到了吗?”


    庄卫东一愣,“当然送到了!怎么了?”


    庄颜:“那你没让她发现吧?”


    庄卫东信誓旦旦:“当然不会!我手脚麻利得很,直接把钱从窗户扔进去,立马就跑,绝对没人看见!”


    庄颜:……


    这四叔,是傻子吗?


    她现在确定了,那个小偷,就是陈苹果。


    只是庄颜不明白,陈苹果这样一次次冒险来偷东西,是为了泄愤?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庄颜独自走到院中,正值月圆,让她想起现代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总不得见月。


    而此刻,她被月光笼罩,心里却无关风月。


    陈苹果,或许是个机会。


    庄颜早就对养殖场那帮人不满了。


    张小塘的事让她看清,这些男人聚在一起,服从性差,胆大妄为,不顾后果。


    最重要的是,这群男人天然形成一个阵营,即便她算计再多,也难以完全掌控。


    或许,是该拆散这个单一的阵营了。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又在走钢丝了?】


    庄颜却道:“但你不觉得,越是冒险,收获才越大吗?”


    系统无法理解,只知道庄颜这是在作死。


    立刻把陈苹果捅出去,难道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


    庄家村被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找到那小偷。村民们也不甚在意,反正只偷老庄家。


    老庄家提心吊胆,总不能夜夜不睡守着。


    还是庄卫东脑子活络:“他们不是说咱们家的事不关他们事吗?那就把这事,变成全村的事。”


    庄颜:!!!


    哦豁,有好戏看了。


    一早。


    隔壁王婆子家传来尖叫:“天杀的小偷,我家也被偷了!”


    庄颜赶紧出去看热闹。


    只见王婆子声泪俱下,拉着村支书哭喊:“村支书,那小偷真不是个东西啊,他不知道我们家多穷吗?这没王法了!”


    大家紧张起来,这小偷竟开始转移目标了?


    村支书:“王婆子,你丢啥了?”


    王婆子:“哎呦,那简直说不出口!”村支书沉着脸,“你该不会胡说八道?”


    王婆子悲愤交加,难以启齿,最终才哽咽道:“那小偷他道德败坏!他,他馋……馋我老婆子的身子,他把我的内裤给偷走了啊!”


    全村人:!!!


    这哪里来的变态小偷?偷大姑娘的是色欲熏心,但这王婆子都五六十了!


    这口味,实在令人发指。


    庄颜震撼看向庄卫东。


    昨晚老庄家的祸水东引计划,她是知道的。


    庄卫东有苦说不出。


    他当时摸黑进房,翻箱倒柜,摸到那藏得严严实实的宝贝,还以为是啥好东西,顺手就拿了,谁想是条裤衩!


    当晚,又有几户人家遭窃,还专偷裤衩子!


    一时之间,整个庄家村战战兢兢,就怕被这变态内裤大盗闯入家中。


    这名声可就完了。


    没人再盯着老庄家笑话了,人人自危。


    整个庄家村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相互之间彼此警惕,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你小子可不能当变态啊!”


    这风气整顿的成效,阴差阳错得到了来视察的赵书记的表扬。


    庄家村人:……


    真是一言难尽。


    内裤大盗没再出现。


    老庄家召开家庭会议,一致决定,必须重建院子,墙要砌得更高,还要养一条恶犬。


    要不然这天天提心吊胆,少活好几年!


    但问题来了,钱从哪出?


    庄颜首先表态:“我没钱。”


    这大家是知道的,庄颜善良啊,好心人啊,钱全花在他们身上了。


    都怪他们不争气,全被偷了!


    一想到这,老庄家人又是脸色发青。恨啊!别让他们找到是谁,要不然能活生生剥皮。


    所有目光投向了庄老三,全家就他有稳定工资。


    庄老三:……


    有谁能关心一个毁容了的男人悲伤吗?


    庄老三微笑,“爹娘,咱家这么多年的积攒,差不多也够了吧?”


    老两口:……


    那是他们的棺材本!


    庄颜倒很开心。


    嘿嘿,新房子!


    终于有新房子住了!


    她受够老庄家这遍地臭虫的猪圈了。


    经此,老庄家学会了低调。


    庄家村的风气也好起来,原先有些小偷小摸的人也不敢干了,万一被抓到,这“偷王婆子内裤”的变态名头扣上来,可比判十年农场改造还可怕!


    豆腐张家。


    陈苹果摩挲着从庄卫东房间翻出的那个眼熟的护身符,心脏剧烈跳动。


    她果然没猜错!


    庄卫东果然跟张小塘的死脱不了干系。


    她一定会查清真相,让张小塘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与此同时。


    庄卫党长叹:“我学车也快出师了,估摸着就能摸上方向盘。咱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这家里要建新房,若是庄卫民出了大头,那这新房子还有他们二房的位置?


    那真是理不直气也不壮。


    本来庄卫东撺掇他偷摸开车往南跑,他还一直犹豫,现在反而下决心了。


    二婶还要再劝,庄老二摇摇头,“咱老庄家,眼看就是大房三房出头了。以后咱爹妈还不得跟着这两房享清福?”


    “咱们二房要是再不拼一把,给石头柱子挣下点家业,往后真就没啥指望了。”


    二婶沉默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意思了。


    南边可乱得很。


    庄家村只是小偷小摸,但听人说,南边那可是有枪的!抢劫拦路、入室抢劫、飞车抢劫……


    他们可是听多了。


    想着,二婶就瑟瑟发抖。


    她怕啊,也怨啊,凭啥就老大老三能在家享清福,她男人就要去南方闯?


    要是真出事了,她一个女人家,能顶什么事?


    不同于气氛沉重的老二家,老三则是挑灯夜读。


    他这脸上的疤,赤脚医生说消不了。也就是庄卫民结婚早,要不然也娶不到媳妇。


    村里孩子现在看到他就尖叫着“刀疤海盗校长来了”转头就跑,堪称是眼睛和精神上双重折磨。


    为了不让村支书把他的校长撤掉,庄卫民就盼着能把庄家村小学建好。


    三嫂对庄春花说了冷战以来第一句话。


    “庄春花,娘不逼你了。你想嫁谁就嫁谁,想读书就去读书吧。”


    她顿了顿,“娘就跟你说一句,既然决定了要读书,那以后就好好读,死也要把这书读下去。”


    读到跟庄颜一个程度,自然就有出路。


    三婶想到那个香皂,热泪盈眶。他们为之追求的东西,原来不过是庄颜的随手施舍。


    庄春花浑身一震,“娘,你,你……”


    这一刻,这对别扭了许久的母女,达成了和解。


    至于庄秋月,则抱着庄颜额外给她的那块香皂,无声一笑。


    咋这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读了书,就能像庄颜一般。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有云泥之别。


    老庄家十几口人,心思各异。


    但在经历县城之行冲击后,念头前所未有地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读书,读出个人样来!


    众人才算是明白,过去十几年在黄土地里刨食,简直是白活了。


    庄家村和县城,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在变,这个时代在变!但庄家村没变,风气差,人品低劣。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儿女再在庄家村待着。否则,儿女们是要怪他们的。


    随着**倒台,曾经的xx被打倒,黑市生意越发风生水起。


    庄卫东手里的腊肉,成了抢手货,供不应求。


    尝到甜头的庄卫东等人,胆子更肥了。


    他们开始尝试其他的业务,比如充当掮客,拿着乡亲们委托的鸡蛋,山货,甚至是一些紧俏的票证,往返于城镇与乡村之间,低买高卖。


    这么做的人,绝对不止他们一队人,各路人马蠢蠢欲动,试探冒头。


    也让红星公社的人,身上明显鲜亮了不少。


    白的,红的,蓝的崭新布料随处可见。


    笼罩的阴霾渐渐散去,街道上的笑容多了,新鲜事物也雨后春笋般悄然冒头。


    赵书记对此心知肚明,抱着新气象,搞活经济的默许态度,并未多加干涉。


    他也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许,那时,就是中国经济腾飞的时刻!


    这无疑给了庄卫东等人更大的胆量。


    当又一批货物出手,众人分到一笔可观的巨款后,庄颜提出的那个大胆计划,终于获得了全票通过。


    拿出其中一半的钱,跟运输公司的老师傅交易,以“收废品”名义买下他们厂里一台废弃的小货车。


    兴奋之余,众人也不免担忧,


    “哥,这交易动静太大了,那老师傅真靠得住?”团伙成员忧心忡忡。


    庄卫东沉声道:“放心,到时候咱蒙着脸去交接。车一到手,立刻改装,保证亲娘都认不出来。”


    “改装?哥,你会?”蚂蚱表示怀疑。


    “我不会,但我二哥会。”庄卫东看向旁边的庄卫民。


    直到此时,刚被拉进核心圈子的庄为民,才从刚才他们分到的那一沓钱带来冲击中缓过神。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卫东手里的钞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


    我的老天爷,养猪这么赚钱?!


    他第一次来,分不到钱。


    但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四弟竟然分了五百块。


    五百块!


    这可是七十年代末的五百块!


    至于庄颜,庄卫民不知道具体分了多少,但听他们说,庄颜入股最多,那最后分得钱肯定也最多。


    仅仅一想,庄卫民就呼吸急促,心脏差点都不跳了。


    再联想到庄颜和庄卫东对供销社的熟稔,庄颜用奖学金时的不心疼,还有那台收音机……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人家背地里赚的是真正的大钱,怪不得根本不放在心里。


    难以言喻的激动冲昏了庄为民的头脑,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愿意!我加入!我能开车!我跟大家伙儿一起拼!”


    庄卫东等人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忍不住哄笑起来。


    “哥,谁问你愿不愿意了?我们在讨论你会不会开车,会不会修车,别到时候把车开沟里。”


    庄为民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但语气无比坚定:“会一点。而且,咱从那老师傅渠道买车,也安全。那老师傅的人品,我信得过!”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黑吃黑。他私下教了好几个干部子弟开车,咱们手里有名单,他要是敢耍花样,咱们就把他和他那些学生全举报了!”


    “除非他不想活,否则绝对不敢。”这番话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却让大家安心了不少。


    “至于改装,”庄为民有些犹豫,“我确实跟老师傅学了点皮毛,换轮胎,加油,小毛病能对付。但真要动发动机这些核心部件够呛。”


    沉默的庄颜,慢悠悠开口,“如果你们能保证半年内不出大问题,那半年后,发动机的问题我应该能修。”


    众人一愣,看向庄颜。


    庄颜平静补充:“不出意外的话,半年后,我应该能学到高中甚至大学更深的物理知识。别的不好说,修个车,问题不大。”


    再不行,等半年后,出来赚私钱的人更多了。


    找到能修发动机,甚至换发动机的人,不成问题。


    “好,有庄颜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就是,不愧是老大,每次都能解燃眉之急!”


    “那就这么定了!”


    庄为民愣愣地看着众人对庄颜无条件的信任,心里翻江倒海。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庄颜只是凑数的,或者顶多是拿奖学金入了点股?


    可看这架势,庄颜分明才是这个男人帮里的领头人?!


    既然决定要把这事业做大做强,庄卫东团伙的野心也随之膨胀。


    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养猪。


    趁着这次扩张,他们不仅重修,扩大了猪圈,甚至还在旁边开辟了鸡舍。


    猪出栏慢,鸡长得快,能缓和他们的资金压力。


    更绝的是,他们居然还圈了块阴凉地,尝试着培育菌菇。


    “南方人爱喝汤,鲜菌子肯定好卖。”


    “北方有啥南方稀罕的?”


    一群人蹲在搭好的菌棚边,热火朝天地筹划着未来。


    把这满满一车猪肉,鸡肉,鲜菌子运到南方去,再从南方倒腾些电子表,塑料制品回来。


    庄卫东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偷听李老板说过,最好卖的就是这些工业品,南方那边便宜得要命。”


    “一块塑料手表可能就七八块,到了咱这儿,能卖七八十块,一倒手就是十几倍的利!”


    “那要是一百块手表……”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都是钱啊!怎能不心动?


    连庄颜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暗自盘算。


    正巧能趁初一寒假去一趟,她对这个时代的南方充满好奇,更惦记着那个传说中的深圳特区——


    如果能在那里提前圈块地,岂不是搭上了时代红利的快车道?


    这就是躺赢的人生嘛?


    光是想想,庄颜就激动发麻。


    在金钱的诱惑下,众人群情激昂,分工合作,决心要把这桩买卖干成,干好。


    庄卫东等人专心致志搞养殖,庄卫民则打了鸡血般,再次扑向胡师傅,开始了疯狂的学车生涯。


    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不仅学开车一丝不苟,连修车也恨不得把每个零件都拆下来研究透。


    胡师傅都被他的劲头吓着了:“你小子是打算开车,还是打算拆我的车?”


    庄卫民态度别提多尊敬了,“师傅,我知道您爱车如命,作为您的关门弟子,怎能不向你学习?”


    “所以,我这是把车的每个零件都当战友,这样才能人车合一,开得更远更稳!”


    这一通马屁拍得胡师傅浑身舒坦,恨不得把压箱底的绝活都传给他。


    心想,这老庄家别的不提,人是真会说话。


    而庄颜,把具体事务一股脑儿全丢给了庄卫东他们,自己美滋滋地快乐学习。


    “不会带队伍,只能干到死。”


    她惬意地想。


    看着庄卫东等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庄颜更加确信自己投资有多明智。


    这就是资本家的快乐吗?!庄颜爱了。


    开学在即,庄颜还没选定初中。


    卫威龙等人忧心忡忡:“庄颜,你真不怕?万一上不了初中怎么办?”


    庄颜挑眉,不见丝毫慌乱:“怕什么?”


    与其说怕,不如说,她在等一个契机。


    高考恢复的春风已吹遍大地,所谓的“臭老九”们正陆续回归岗位。


    各个中学,尤其是县市一级的,必然会卯足了劲提升成绩,打响名头。


    而吸纳顶尖生源,是这场无声战役中最关键的一环。


    系统警告她:【宿主,错过这次关键的入学分班考,你将与姜成浩,卫威龙等潜在对手拉开难以弥补的差距,后果严重!】


    庄颜抿唇一笑,目光投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她不信她赌不赢。


    三日后。


    邮递员蹬着叮当作响的绿漆自行车,一路狂按车铃,挥舞着崭新的报纸,像报喜的喜鹊般冲进庄家村。


    “老庄家,老庄家!快出来!你们上新闻啦,有照片,有字儿,登报啦!”


    庄颜站在屋檐下,向惊愕的系统挑眉。


    【看,统子,我要等的东风,来了。】


    庄家村大榕树下,彻底炸开了锅。


    老庄家不过是去县里领了个奖,居然被省报记者采访,还登上了省报,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被郑重其事地贴在了大队部最醒目的公告栏上。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踮着脚听,个个脸上放光。


    这一刻,什么过往的龃龉都烟消云散了。


    什么小偷小摸,什么内裤大盗,不存在的!


    庄家村人从未如此齐心,胸膛挺得老高,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甭管以前多烦老庄家,现在,他们和老庄家就是一根藤上的瓜,庄颜的荣耀,就是整个庄家村的荣光!


    本村人呼朋引伴,隔壁几个村也闻风而动,像赶集似的涌来。


    “啥玩意?庄家村上新闻了?真的假的?别自己编的吧?”


    “凭啥他们庄家村就能上新闻?咱们陈家村李家村有哪一点比不上庄家村?”


    “就是,去年统计粮食,不是咱们陈家村收粮最多吗?我要去找书记,这不公平!”


    “凭啥?我告诉你们,”庄家村的人昂起个脖颈,就跟打赢的大公鸡,“就凭我们村有庄颜,就凭庄颜拿下了全县第一!”


    “你们什么陈家村,李家村,粮食种得好有屁用?你们有娃娃上红星小学吗?你们有娃娃县城联考第一吗?”


    “呸!一群脑子进水的,还想跟咱们要公平?瞅你们这一个个的,酸得很!”


    陈家村、李家村等人:……


    好气啊!


    他们压了庄家村几辈人,没想到就因为他们出了个庄颜,反而被鄙视了。


    不行,回去他们也要让村长赶紧压着娃娃们学习,要不然岂不是要让庄家村骑到脖子上去了?


    庄颜刚走近,就听见二叔跟外村人吹嘘。


    “瞧瞧!这照片,把咱庄颜拍得多精神,多俊!”


    庄老三也不甘落后,指着报纸上一段话,嗓门洪亮。


    “乡村父老们,看这儿。夸咱们呢,说咱们庄家村人自古开明,无论男女,皆重教化!”


    “听听,记者同志都说了,咱们这儿,男娃女娃都一样上学!”


    庄家村人:?


    啊?我,我们吗?


    外村人更是听得一愣一愣,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谁不知道谁啊?


    “这红星公社重男轻女最出名的就是你们庄家村吧?”


    母鸡打鸣都比这可信!


    面对质疑,庄老三脸不红心不跳,腰杆挺得笔直。


    “咳,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咱们家庄颜带着全村人一起读书识字,提高思想觉悟,咱们整个庄家村的素质,那都是蹭蹭往上拔高!”


    “现在的庄家村,早就不是你们印象里那个老顽固窝了。”


    原本很是心虚的庄家村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拼命点头附和。


    “对对对,咱们都是有素质,有觉悟的新时代社员!”


    “这新闻报纸绝对没有半分假话!”


    心里却暗暗捏了把冷汗,这大话说出去了,九月开学,说啥也得把家里丫头片子送去学校了!


    不然这牛吹出去圆不回来,脸就丢大发了。


    庄颜一露面,引发更大的骚动。


    外村人早不耐烦听庄老三他们吹牛了,一见正主,眼睛“唰”地全亮了。


    “老天爷,这就是庄颜?!”


    “哎呦喂,看着就和常人不一样,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


    “就是,脑袋都比咱们大一圈!”


    庄颜:……


    这听着怎么不太像夸人?


    不过,被这么多人用热切崇拜的目光注视着,感觉确实不赖。


    庄颜落落大方地朝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清脆:“谢谢各位叔伯婶娘夸奖!我一定继续努力,好好学习,为咱庄家村,也为国家争光!”


    “哎呀呀,听听,人家文化人这话说的!”


    乡亲们被哄得心花怒放。


    瞧瞧人家庄颜,多懂事,多会说话!跟自家那些就知道疯玩疯跑的皮猴子就是不一样!


    庄颜好不容易挤到公告栏前,目光快速掠过前面的溢美之词,落在了她最需要的两段话上。


    “庄颜,幼时营养不良,成长环境亦非优渥。然,其志弥坚,求知若渴。”


    “仅入学一年,便以惊人毅力追平乃至超越同龄人数年学业!在此次全县联考中,该生带病坚持,考试中途体力不支,口吐鲜血。”


    “但仍强忍不适,坚持完成答卷,最终以绝对优势摘得桂冠,其坚韧不拔之意志,实乃吾辈楷模!”


    这两段话,在庄家村人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在庄颜眼中,却意味着——


    她已向市一中递出最好的敲门砖。


    市一中,校长办公室。


    郑校长刚核对完即将代表学校出征省奥赛的尖子生名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这一次奥赛,事关市一中前途,绝不能轻视。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招生处的李老师攥着份报纸,风风火火闯进来。


    郑校长一看他那架势,头更疼了:“老李,你又来?还是为红星公社那个叫……庄颜的女娃?”


    “我说老李,你跟我交个底,这娃儿是不是你家亲戚?要真是,条件也不是不能通融。”


    李老师把报纸“啪”地拍在校长办公桌上。


    “郑校长,我李某人用党性和人格担保,我要真是她亲戚,我绑也把她绑来咱们一中了,还用得着三番五次来磨您?”


    “我这是怕啊,怕再犹豫,这棵好苗子就被别的学校抢走了,到时候您哭都没地方哭去。”


    郑校长失笑,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老李啊老李,你这张嘴啊,就会危言耸听,一个公社联考第一是不错,可搁咱们市一中这潭水里,顶多算条小鱼苗。”


    “小鱼苗?”李老师也笑了,“校长,您看看!人家县里都专门开表彰大会,记者都来采访,都登报了,这分量,够不够看?这影响,够不够大?”


    “登报?”郑校长这回真意外了,放下缸子,拿起报纸。


    他先是一目十行,眉头微蹙:“才学了一年?还跳级?”


    真的假的?别是无知村人说谎话吹牛吧?


    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对庄颜特意描述的那两段话上。


    李老师趁热打铁,语速飞快。


    “校长,这娃儿可不光是智商高,听说在红星小学,老师讲课她基本不听,自己翻书,四年级五年级甚至初中的题都敢琢磨,过目不忘,自学能力逆天!”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您想想,一个营养不良,考试吐血的半大孩子,换作别人早吓瘫了,她硬是咬着牙考完还拿了第一。这意志力,这抗压能力,这就是天生的竞赛苗子啊,搞不好就是下一个奥赛天才!”


    郑校长没说话,他凝视着报纸上庄颜的照片,手指敲击着桌面。


    许久,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哐啷”作响。


    “好,老李,我就信你这一回!这孩子提的要求我全应了,务必把这孩子招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从大山里爬出来的小丫头,能给市一中带来多大的惊喜。”


    李老师笑了,“校长,你等着,庄颜一定会物超所值。”


    但郑校长也把话放这了,“如果开学后,她考不进全校前十,那么所有优待,全部作废。”


    第50章


    ◎进祠堂?◎


    庄家村沉浸在上省报的狂喜中。


    对于这闭塞贫困的小村来说,不啻于中了头彩,村民们自发张罗,要办村流水席。


    各家各户搬出了破旧的桌椅板凳,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一把蔫了的青菜,几个攒了许久的鸡蛋,一小捧珍藏的白面……七拼八凑,倒也开了席面。


    庄老太深知这是露脸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人小瞧。


    咬咬牙,把家里粮缸底珍藏白面全舀了出来,煮了一大锅稠稠的白面疙瘩汤。


    这在平日里只有过年才能尝到的细粮,瞬间成了席面上抢手货,引来啧啧称赞。


    要不是这年头酒稀罕,恐怕早有人端着碗来给庄颜敬酒了。


    饶是如此,几位自诩为庄氏宗族耆老的长辈,也端着架子踱到庄颜面前


    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尖儿的女娃,眼神复杂,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不满。


    能给庄家村人带来荣耀,那当然好。


    但咋就是个女娃呢?


    这不就显着,他们庄家村的男娃没用吗?


    “庄颜啊,”一个拄着拐杖,蓄着山羊胡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拖得老长,“上了报纸,是给咱老庄家长脸了。但要继续用功,莫要辜负了你爷奶的期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女娃子读书,更得懂分寸。”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读出来了,可得记着把本事用在正道上,别那么快嫁人,早点给家里挣钱贴补,报答养育之恩。”


    “你有出息了,也不能忘记家里,尤其是你那两个堂哥,以后就是给你撑腰的人。”


    话里话外,读书是为了更好地卖个好价钱。


    庄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见这些陈词滥调。


    心里却在冷笑:【老不死。】


    也就在庄家村,要是在县城,她能请人套他们麻包袋。


    系统幸灾乐祸:【嘻嘻,庄颜,你感不感动呢?是不是觉得光宗耀祖,激动得快哭啦?】


    【闭嘴,】庄颜很是不满,【要不是你这破模拟器给我选这么个好出身,我需要跟这些老古董虚与委蛇?完美的天才人生,起点怎么能是一滩烂泥?】


    咦,不对。


    庄颜突然想,难道我拿的是废柴逆袭升级剧本?


    【也是,淤泥里开出的花,才更显高洁,不是吗?】


    这么一想,心态就平和了。


    看庄颜没反驳,很是乖巧的模样。这时,一个辈分极高,据说是庄颜爷爷那辈堂叔公的老者,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用施舍般的口吻,慢悠悠地开口。


    “嗯,庄颜啊,这次你给咱老庄家挣了脸面。族里几位长辈商议了,念你年幼有慧根,又上了省报,算是有功于宗族。”


    “这样吧,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全县初中联考里,再考个前三……嗯,不,前五回来,祖宗就破例,给你开祠堂!把你的名字添在族谱你爹庄卫国后面!”


    “女娃子能上族谱,可是咱们老庄家几百年来头一遭,这是天大的恩典”他下巴微抬,眼里是矜持的得意,仿佛等着庄颜感激涕零,当场跪谢。


    此言一出,庄颜身边的庄老太,三婶等人眼睛瞬亮了。


    尤其是三婶,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推搡庄颜:“丫头,快,快答应啊!能上族谱,这是多大的脸面,以后你就是老庄家的人了!”


    对她这个生不出儿子,自觉矮人一头的女人来说,能上族谱是终极梦想,死后就算不是孤魂野鬼了。


    周围的村民也骚动起来。


    “哎呦喂,听见没?庄颜能上族谱了!”


    “我就说嘛,咱庄家村现在是真的开明了,连女娃都能上谱。”


    “还得是族老们深明大义啊,要不这福气哪能落到庄颜头上?”


    但也有人小声嘀咕。


    “这能行吗?祖宗规矩能允许吗?”


    “就是,一个女娃,考个试就上谱?太轻飘了吧?”


    “啧,这下老庄家这一房可算熬出头了。庄老大没儿子,有个这么出息的闺女,也算对得起祖宗。”


    系统笑得快疯了。


    【哈哈哈,庄颜,快谢恩啊!这可是至高荣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庄颜:……


    这系统,是该重置了。


    庄颜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无视身边女人们羡慕的眼神,以及男人们挑剔审视的目光,更无视那些让她见好就收,珍惜机会的聒噪。


    她平静地直视几位族老。


    “敢问各位叔公,太公,”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上族谱的恩典是只给我庄颜一人?还是这庄家村里所有的姐姐妹妹们,只要她们愿意,都能上?”


    先是寂静,继而人群轰动。


    “哗!”


    庄颜,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族老们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佛龛上被自矜神像。


    旁边的三婶,二叔等人急得脱口而出。


    “这咋可能!”


    “傻丫头,胡说什么,族谱是随便上的吗?”


    “当然只有你这样的才行,”庄春花语气急促,“别的女人咋能和咱们比?”


    她是想着,既然庄颜能因为成绩优秀上族谱。


    那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


    所以,庄颜何苦要拒绝,还冒着惹怒大人们的风险呢?


    庄颜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觉得她不识抬的脸,只觉好笑。


    所谓的宗族,就靠着不知真假的族谱,就能控制了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代人?


    庄颜,不稀罕。


    “既然只有我一个人能上,”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而这片土地上,别的姐姐妹妹们,无论她们多么努力,多么优秀,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孩,就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庄颜微微摇头,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这族谱,我庄颜不敢上,也不屑上。”


    说罢,她利落地吞下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杂粮菜团子,看也不看那些脸色铁青的族老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庄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的书桌,有她通向广阔世界的知识阶梯。


    跟这群脑满肠肥,思想腐朽的长辈多待一秒,都是对她宝贵时间的浪费。


    庄颜走得干脆利落,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她……她说什么?!”


    “庄颜拒绝了?她敢拒绝上族谱?”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赔钱货,给她脸了!”


    “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祖宗恩典都敢推!”


    族老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庄大爷的手指都在哆嗦。


    “老大,你,你看看你养的好孙女!还有没有点规矩?还有没有点孝道?顶撞尊长,藐视宗祠!”


    “你们老庄家一天天的在村里不安分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家教都喂了狗吗?”


    村民们也跟着指指点点。


    他们看不惯老庄家人很久了!哦豁,终于轮到你们倒霉了吧,大家幸灾乐祸看着他们。


    还有人出主意,“对呀,老大家的,赶紧跟叔祖认个错!”


    “要我说,庄颜这丫头也是心大了,索性下学期就别让她读书了,给她个教训。”


    花婶子立刻说,“那不行!庄颜可是上了报纸的!到时咱怎么向书记交待?”


    有几个女孩也小声地说,“说的你好像能让庄颜不读书,人家市一中开车来接庄颜上学!”


    想到前不久老庄家那盛况,村人们不禁哑口。


    这庄颜是真成气候喽。


    “那就让老大教训教训这反骨女!”


    “说的是,还怕家里娃子不听话?打就是了!一顿不行,就两顿,这女娃娃,还能打不怕?”


    庄大爷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孙女决绝的背影,听着族老们气急败坏的咆哮,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弯腰认错,反而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含糊地应道。


    “叔公息怒,孩子小,不懂事!我,我回去说说她……”


    语气里,竟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带上了几分敷衍。


    隐隐约约的,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回荡。


    庄颜说得难道没有道理?


    为什么只有她行,别的女娃就不行?


    现在是族里求着庄颜上谱给族里添光,不是庄颜求着族里。


    这谱,上不上,真重要吗?


    面对族老们咄咄逼人的目光,庄大爷生平第一次没有唯唯诺诺,而是咬紧了牙关,硬是说了句——


    “老哥哥们,我家庄颜读过书,有见识,我可做不了她主。”


    “既然她说不想上族谱,那就……不上了吧!”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本就安静的席上悄无声息。


    村人惊愕看向庄大爷。


    庄颜疯了,老庄家这一家也要跟着她疯吗?


    “你敢忤逆祖宗?你是不是想被剔除族谱?”


    村民集体抽气。


    就连村支书也来劝庄大爷认错。


    一旦被剔除族谱,老庄家就没了根了!


    但庄大爷挺直了弯曲的腰,在几百个村民沉默无声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


    “好。”


    “哗!”


    不知多少人摔了杯盘,大声咒骂。


    “老大家,你们是疯了吗?”


    “连族谱都不想上,你们还是咱庄家人吗?”


    “反了天了,这一家都反了天了!”


    庄大爷没退缩,梗着脖子。


    “如果族老们认为我庄守义这一株没出息,对不起祖宗,要把我们剔除族谱……那就剔除吧!”


    村民们:……


    有庄颜在,谁他娘的敢说庄大爷这家没出息?!


    “好,庄守义,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株到底能混成啥模样,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直接把几位自视甚高的族老气得一甩袖子,愤然离场。


    好好一场喜庆的庆功宴,气氛跌至冰点。


    村民们面面相觑,桌上的饭菜似乎也失去了滋味。


    不少人信誓旦旦。


    “这老庄家不认祖宗,咱祖宗肯定不会保佑老庄家!”


    “就是,这庄颜还甩脸面,等上了初中,她还能考第一?不可能!”


    “呵呵,要是到时连高中都考不上,就丢大发了。”


    “老头子,你咋搞的?”庄老太忍不住埋怨老头子:“孩子不懂事,你这当爷的也不懂事?该低头就低头啊,先把这台阶下了再说!”


    庄大爷沉默地抽着旱烟袋。


    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老婆子,你看庄颜那丫头,是能听人劝的主儿吗?”


    那皮囊底下,就是头犟驴。


    “咱要是逼她,你信不信,她有的是法子让咱们吃不着国营饭店的肉,戴不上供销社的帽,甚至……把咱们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


    庄大爷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老庄家的种,能是什么善良的人物?


    庄颜让他们好吃好喝地待着,能吃这个亏?


    他顿了顿,在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咱现在硬顶着族里的压力,不逼庄颜上谱,是打了族老的脸,咱在庄家村可能更难立足。”


    “可万一庄颜还真有那个运道呢?能带咱去北京呢?”


    “等成了北京人,谁还在乎这小小的庄家村?谁还在乎那本破族谱?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北京两个字,猛地劈开了老庄家人心头的阴霾。


    众人呼吸都粗重了。


    对啊,那可是北京!


    所谓的祠堂,所谓的族谱,跟北京户口相比了,算个屁!


    何况,庄颜用一次又一次的成绩,向他们证明,庄颜有这个能耐!


    向族老低头,还是坚定站在庄颜这边,需要犹豫吗?


    老庄家几人咬牙,面面相觑,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好,老头子,我听你的,咱选庄颜!”


    “庄颜是咱家命根子,咱不听庄颜,还能听那些老顽固?”


    “呸!那群人就是嫉妒咱过上好日子了。”


    这破族谱,谁爱上谁上。


    他们老庄家,不稀罕!


    老庄家怀揣着对未来的梦想,在村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自家小院。


    夜色已深,村里静悄悄,只有虫鸣蛙叫。


    刚踏进院门,庄大爷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


    只见庄颜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竟清晰地映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自家孙女瘦小的轮廓,另一个高大,魁梧,分明是个男人,


    刹那间,各种可怕的念头像毒蛇钻进老庄家每个人的脑子。


    强盗?劫匪?还是起了歹心的光棍恶汉,趁着夜色摸进来,想强占了庄颜当媳妇?!


    “天杀的,”庄大爷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个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庄颜真出事了,那他们可咋办哟!


    庄老大目眦欲裂,拖着瘸腿,不顾一切地朝着屋门撞去。


    “砰!”


    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庄老大收势不住,整个人像滚地葫芦般“咕噜”一下摔了进去,狼狈不堪。


    他顾不得疼,慌忙抬头嘶喊:“庄颜,你咋样了?爹来救你……咦?”


    紧随其后的老庄家人疯了,庄老三抄起门边的锄头,庄老二抡起顶门的木杠,三婶抄起扫帚,庄老太甚至把刚买的搪瓷盆举过了头顶,一群人红着眼,带着拼命的架势就要往里冲。


    “住手,各位同志,你们这是干啥呢?”千钧一发,一个带着惊愕的男声响起,浇灭了满屋的杀气。


    众人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歹徒?


    昏黄的煤油灯下,坐在庄颜对面小马扎上的,不正是市一中的李老师吗?


    他穿着板正的确良衬衫,哭笑不得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庄家人。


    “李老师?”庄老大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老庄家人也傻了眼,高高举起的斧头僵在半空,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庄老哥,你这欢迎仪式够特别的啊,”李老师乐呵呵地站起身,“我看你们这么晚没回来,想着庄颜一个小姑娘在家不安全,顺路过来看看。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通知书和具体安排,过两天就送来。到时候记得来市里,我带你们逛逛,走了啊。”


    老庄家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搀起庄老大,挤出僵硬的笑容,簇拥着把李老师送出门。


    看着李老师骑着自行车哼着小曲儿消失在夜色里,所有人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回到屋里,对上庄颜那双了然的目光,老庄家人臊得满脸通红。


    庄老大讪讪地解释:“咳那啥,误会,都是误会。”


    庄颜没戳破他们那点小心思,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李老师说了,市一中给我安排了宿舍,一厅两房。九月开学我就搬过去,大概能带一个人过去。”


    “啥?!”


    “这也有宿舍?!”


    “一厅两房?这叫宿舍吗?”


    老庄家人集体石化,耳朵嗡嗡作响,怀疑是不是刚才那一摔摔出了幻听。


    这,这读书还能带个陪读?闻所未闻!


    “哇!”庄春花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庄颜身边,“庄颜,好妹妹!带我去,带我去市里,一中给你宿舍,肯定也能给让我去市里读书吧?哪个学校都可以,我可以给你作伴,帮你干活。”


    庄颜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很好奇,“凭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爹妈。”


    庄春花的脸涨得通红。


    又是这样!凭什么庄颜就能得到这一切?自己不过是想沾点光,她连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帮?太自私了!


    只要庄颜愿意帮她,那她想离开老庄家,走出这片大山,真正有出息的机会就大了!


    她正要发作——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三婶柳眉倒竖,猛喝一声:“滚一边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心里门儿清,现在全家都得捧着庄颜,庄春花这蠢货还敢给庄颜添堵?


    倒是庄秋月,小跑到庄颜身边,狗腿地帮她捶着背,声音甜得发腻:“姐,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的。就住你宿舍一个小角落,专门给你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嘿嘿,去市里就不用读书了吧?


    庄颜瞥了她一眼,心想,这还像点求人的样子。


    不过,庄颜残忍把小狗腿子撇开,看向四叔庄卫东。


    庄卫东眨眨眼睛,脑子“嗡”地一声,福至心灵。


    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不就是他们闯进养猪场打进市里市场的第一步吗?!


    现在他们有车了,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县里太小了,他们的菌菇,养殖的猪,鸡,想做大,必须得去市里!


    这宿舍,就是咱们在市里落脚的地方。


    啧啧,不愧是庄颜,走一步算十步。


    庄卫东立刻转向家人。


    “爹,娘,哥,嫂子!你们想想,庄颜一个人在市里读书,安全最重要,她一个小姑娘住那么大宿舍,多不安全?万一再碰上今晚这种误会呢?”


    “我看,就得我去,我陪着庄颜,一来保证她安全,二来,正好能跑跑市里的关系,摸摸门路,把咱们家都接到市里去,多好!”


    庄大爷老眼亮了。


    第一次觉得这平日里滑头滑脑的小子,脑袋瓜这么好使,把卫东放在庄颜身边,既能照顾庄颜,防止这金凤凰真飞了,又能顺理成章地把他们全家人都接过去,一箭双雕。


    “好,就这么定了!”庄大爷拍板,一锤定音,“老四,你去。给我记住喽,第一,保证庄颜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第二,接送她上下学,风雨无阻。第三,照顾好她生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听见没?”


    庄卫东脸上的兴奋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啊?洗衣做饭?爹,我……”


    他可是老庄家最受宠的老幺,从小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让他伺候人?


    庄老太赶紧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傻小子,委屈你了?这是天大的福分!”


    “跟着庄颜,还怕没你的好前程?这点活计算什么?”


    她心里清楚,小儿子的生意,那可是墙壁的玩意。


    当时真觉得这小儿子胆大包天!但这小子懂事,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给悄咪咪她塞了许多稀罕物。


    一双布鞋、一对棉织手套,或者老人家爱吃的话梅……


    这让庄老太咋能不心疼这小儿子?


    一家人都前程,全系在庄颜身上,吃点苦头算什么?说不定真出事了,还得靠庄颜把他给捞处来。


    看着父母哥嫂威胁的眼神,再看看庄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庄卫东只能把满肚子牢骚咽回去,苦着脸应承。


    “行,行吧!我干!”


    好喽,以后不仅要伺候猪爷爷,还得伺候庄颜这小祖宗了。


    想不到,他这一把年纪的男人,还得开始洗衣做饭。


    但庄卫东转念一想,万一李老师离婚了,再考虑嫁人,那她这种文化人肯定是不能干家务活,不还是该他干吗?


    这么想着,庄卫东乐呵呵跟他娘学怎么洗衣做饭。


    这一夜,老庄家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对抗族老的豪情还在激荡,晚上又得了庄颜要去市里。


    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充斥全身,他们甚至期待着族老们再来找茬,好让他们英勇地表现,给庄颜看看他们的决心和价值。


    然而,让他们以及全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失望的是,族老们怂了。


    第二天。


    那位山羊胡族老只是在村口榕树下,愤愤地摔下一句:“哼,那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这辈子休想再进我庄家族谱!”


    声音不小,却透着色厉内荏的虚弱。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宣判?


    围观的老庄家人和村民们都无语了。


    他们是知道,昨天村支书和生产队长往族老家去了。


    但……也太怂了吧?


    让支持他的村民们很是丢人。


    “就这?”


    “人家庄颜不是早说了不屑上吗?您老这威胁是不是晚了点?”


    “切,雷声大雨点小,没劲!”


    当然,各个角落里,刻薄的议论仍在发酵。


    他们本来就看不惯老庄家发达,现在庄颜更是成了出头鸟。


    “呸,一个赔钱货,读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还敢顶撞祖宗?”


    “老庄家也是昏了头,真以为靠个丫头片子能翻天?等她翅膀硬了飞走了,看他们哭不哭!”


    “就是,女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读成状元也是别人家的人。”


    “庄老三教的什么歪理?什么男女平等?乱了纲常了!”


    充满恶意的陈词滥调,在过去的庄家村是家常便饭,女人们大多低头听着,麻木地承受,甚至会调笑附和。


    然而今天,当这些恶毒的话语再次飘进几个正在榕树下跟着庄老三认字的女娃娃耳朵里时,异变陡生。


    那个平日里最胆小的,刚学会写自己名字二丫,小脸憋得通红,猛地抬起头,冲着那几个唾沫横飞的老头子喊道。


    “你们,你们胡说!庄老师说了,男女平等!主席也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我们不是赔钱货!”


    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却异常清晰。


    “反了天了,”山羊胡族老勃然大怒,拐杖重重顿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二丫,“谁家的野丫头,没大没小,敢顶撞长辈?”


    “庄老三,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庄颜就算了,这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挑战他的权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庄老三身上。


    他头皮发麻,手心冒汗。按他以往圆滑的性子,本该立刻呵斥二丫,向族老赔罪,顺着他们的意思打压下去。


    可当他低头,看到二丫那双含着泪却异常倔强的眼睛,看到她身后更多女娃娃投来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微弱期盼的目光时——


    猛地想起庄颜昨晚在村宴上决绝的背影和掷地有声的话语,想起托庄卫东从县图书馆借来的一本又一本教育书籍。


    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


    庄老三不仅没骂二丫,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鼓励地说:“二丫,你说得很好。”


    那小小的人儿,顿时就笑出花了,勇敢地抬头挺胸看向那几个族老。


    然后,庄卫民转过身,破天荒地挺直了腰杆,挡在了那群女娃娃身前。


    面对着脸色铁青的族老们,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硬气。


    “叔公,伯公,娃娃们难道说错了吗?主席早说了,男女都一样,报纸上也夸咱们庄家村开明重教,男女同校,这是进步!是光荣!”


    “咱们好不容易上了省报,得了好名声,难道要因为几句老黄历的老话,就把这好名声糟蹋了?让外村人笑话咱们庄家村还是老封建,老顽固?!”


    “叔公,伯公,娃娃们没错。错的,是你们。”


    这番话,像一把把刀子,插进了族老们的软肋上。


    他们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庄老三,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更让族老们心慌的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竟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咱校长说得在理。”


    “就是,庄颜不就是女娃?人家都上省报了,给咱村争光了,比多少男娃都强!”


    “咱家闺女也要上学,也要学庄颜!”


    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平日里受够了窝囊气,此刻也壮着胆子喊了出来。


    声音虽不大,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越来越多年轻媳妇,半大小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看热闹,而是蠢蠢欲动的挑衅。


    山羊胡族老看着周围那些不再敬畏,甚至带着点嘲弄的眼神,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他哆嗦着嘴唇,最终只憋出几个字:“好,好得很,庄家村的风气完了,都让那个庄颜给带坏了!”


    “管不了,我管不来你们,老祖宗迟早给你们一个教训!”


    “你们会得报应,一定会得报应!”


    在嘘声中,被几个老伙计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失魂落魄离开榕树下,像斗败了的瘸腿公鸡。


    大榕树下,众人面面相觑,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越来越大,连绵不断。


    小小的风波,却传遍了庄家村。


    关于庄颜的各种争论,在田间地头,灶台炕头激烈地进行着。


    有人痛心疾首,骂老庄家忘本,骂庄颜伤风败俗;有人则将信将疑,目光一遍遍投向公告栏上那份象征着荣耀的省报;更多的人,则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女孩,怎么就不能进祠堂呢?


    她们与男孩,为何生而不同?


    暗流涌动之际,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再次清脆地按响了车铃,驶进了庄家村。


    邮递员高举着一个印着“市第一中学”红字的大信封,声音洪亮地穿透了整个村庄的嘈杂。


    “庄颜,有你的信!”


    “市一中录取通知书!还有奖金,三十块呢!快签收!”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庄村人惊愕看去。


    所有的争论,所有的腹诽,所有的算计,被这无声的沉默冲得无影无踪。


    整个庄家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老庄家的小院。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庄颜撕开了信封,里面滑出来的,不仅是一张手写录取通知书,还有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通知书下方,还清晰地附着一行手写的说明。


    “为照顾优秀学生庄颜同学的生活和学习,经研究决定,特提供校内教职工宿舍一套暂住,钥匙随信附上。”


    “望庄颜同学再接再厉,于市跳级分班考试中再创佳绩。注:若未能进入年级前三,宿舍将收回。”


    “哗!!!”


    整个院子,整个庄家村,彻底沸腾了。


    “真是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三十块,整整三十块啊!读个书就能有钱领了?”


    但更让他们震撼的是——


    “我的老天爷,市里还给分房子?一厅两房?”


    “听见没?跳级考试进前三就能一直住?庄颜肯定行。”


    “市里的房子,我的娘诶,老庄家这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听说城里有些工厂效益不好,连工人都分不了房子呢。


    现在庄颜还是个学生,学校就眼巴巴给她又分房子又分钱了?


    羡慕,嫉妒,震撼,狂热种种情绪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燃烧。


    之前那些关于女娃读书无用,庄颜带坏风气的窃窃私语,在这市一中录取通知书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人家都能去市里住了,还稀罕进你村里的祠堂?


    村支书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旱烟,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庄颜,又看了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闪烁着前所未有光芒的女娃娃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巨大的欢呼声浪里。


    “咱们庄家村,这回算是选对路喽。”


    九月开学在即。


    老庄家一行人决定提前三天出发去市里安营扎寨,打扫卫生。


    按原计划,是打算让庄颜先到县里,再搭破旧的长途大巴颠簸去市里。但庄颜却私下找到了四叔庄卫东。


    “四叔,”她乌溜溜眼睛里闪着光,“你觉着,咱们是不是该添辆自行车了?”


    庄卫东正美滋滋盘算市里的大生意,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啥?自行车?那玩意儿一百多块呢,够咱家吃用多久!”


    他本能地拒绝,心里盘算着这大件怎么也得留到他娶媳妇时再置办。


    庄颜不赞同地摇摇头,压低声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用接送我上下学当由头买,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着庄卫东的眼睛,“你忘了咱们的生意了?咱是有车,但黑市那种地方,你开个铁疙瘩去,不是明摆着招人眼?”


    庄卫东一拍脑门,醍醐灌顶。


    “对对对!我还真忘了,还是庄颜你想得周全。”


    有辆自行车,他就是市里的体面人了,他搓着手,眼巴巴看着庄颜:“那钱?”


    庄颜一脸无辜:“四叔,我统共就学校给的那三十块奖学金,还得留着上学吃饭呢。”


    庄卫东一噎,心想三十块还不够你这小祖宗在市里下几顿馆子?


    他一咬牙,一跺脚:“行,四叔豁出去了,咱买!”


    看着庄卫东那副割肉的表情,庄颜心里满意极了。


    就得让他把钱花在刀刃上,兜里空着,才有拼命的劲儿。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庄卫东推着一辆锃光瓦亮的白鸽牌二八大杠,如同推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进了庄家村。


    整个村子都蒙了。


    “老天爷,自行车,老庄家买自行车了!”


    “庄老四要娶媳妇了?哪来的钱?!”


    “瞎说,没听说办喜事啊!”


    如果说之前的衣服鞋袜,收音机只是让人眼红,那这辆象征着身份和巨款的自行车,简直像颗鱼雷炸入池塘。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闪亮的车把和车铃上。


    真货!


    真自行车!这村里除村办公外,第一辆自行车!


    庄卫东被看得头皮发麻,仿佛一群饿狼盯着肥肉。


    “不是新的,二手的!用的庄颜奖学金买的,”他一瘸一拐推车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便宜,主要是为了送庄颜去市里上学。大家慢慢看,我先回……”


    话音未落,人已溜得没影。


    “又是庄颜的奖学金?这老庄家人真该死啊!”


    “哎呦喂,我咋就没生个庄颜这样的闺女!”


    “他们家还好几个男孩没娶媳妇呢,不攒着?”


    “傻了吧你!现在老庄家这架势,娶媳妇还用攒钱?姑娘们怕是要倒贴上门咯。”


    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在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的心底,再次疯狂滋长。


    读书不仅能免学费,拿奖金,还能去供销社买毛巾,肥皂,羊毛帽,解放鞋等等,现在还可以买自行车!


    真的自行车!!!


    全村年轻人都兴奋了,追着庄卫东跑,一个个勾肩搭背喊哥。


    “四哥,能让我摸摸不?我还没摸过自行车呢。”


    “对对对,听人说,这铁疙瘩还要学着骑呢,四哥你能教教我不?”


    “四哥,这小子之前说你是瘸子,别教他,教我!”


    庄卫东快被这冒着绿光的人群吓疯了,拼命往家里冲,一进家门就赶紧关上大门,锁也锁上了!


    他是真怕这群人冲进来啊。


    老庄家院里,庄卫东差点被亲爹亲哥联手打断另一条腿。


    “败家子,你敢拿庄颜的钱去买这铁疙瘩!”庄大爷胡子直翘。


    庄卫东抱头鼠窜,嘴里不停:“爹,哥,听我说,这都是为了庄颜,为了咱家!你们想想,天天坐大巴去市里,多贵?多颠?”


    “有了它,我天天接送庄颜,风雨无阻,省下的车钱都是赚的,再说了,”他眼珠一转,抛出杀手锏,“有了它,我还能驮着你们去市里开开眼,你们不想去那大地方瞧瞧?”


    这话像定身咒,让举着笤帚疙瘩的庄老太和庄老三愣住了。


    “真的?四叔,能驮我去市里?”石头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庄卫东的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柱子兴奋地直蹦。


    庄春花和庄秋月眼睛发亮,市里,那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庄春花心想,她努力读书,以后也要当城里人,多体面啊。


    都是同一个屋的姐妹,凭什么庄颜可以,她不可以呢?


    庄卫东勉强躲过一顿胖揍,虽然挨了庄老太几记爱的抚摸,但自行车,算是保住了。


    庄老太嘴里骂着败家,心里却盘算着:真把车卖了退钱?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来一回,那得欠了多少钱?


    “是为了接送庄颜,那还是留着吧。”


    “对对对,咋都不能耽误咱庄颜学习呢!”


    一群人就围绕着这自行车左摸摸又摸摸,别提多稀罕了。


    哎呀,以后他们老庄家,就是有自行车的人家了!村里第一家呢!


    老头老太太戴上解放帽,熟门熟路地出门逛街去了。


    这么个好消息,怎能不好好非村里人说道说道?


    庄家村人:……


    好气哦,又被贴脸炫耀了。


    开学前三天,老庄家倾巢而出。


    人人穿着压箱底最体面的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村口,俨然送状元进京架势。


    “庄大爷,你们全家去送庄颜上学?”有村民惊愕地问。


    “对,全家护送!”庄大爷腰板挺得笔直,“咱庄颜是国家未来的栋梁,路上万一有个闪失咋办?必须护送到位!”


    村人们:……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毕竟,庄颜上个学都能有三十多块钱!要真是丢了,这老庄家可就亏大发了。


    老庄家浩浩荡荡杀向县汽车站,准备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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