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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失明(2合1)


    这个吻是由下而上的, 温柔而缱绻,在唇齿间细细研磨。


    氧气被缓慢汲取干净,舒澄被亲得浑身发软, 可越是往下栽, 就越是被贺景廷吻得更深。


    他手指攀上她微弯的脖颈, 逐渐施力,穿进她凌乱柔软的发丝间。


    贺景廷亲吻时总是占据主导,毫不犹疑地攻城略地、步步侵入。


    起初舒澄还撑着床沿,缺氧时胡乱揪住他的胸口的衣料。


    后来指尖如过电般酥麻,她连勾着衣角的力气都没了,紧绷的腰也软下来。脑海里一片纯白虚无, 本能轻哼着求饶。


    贺景廷却不轻易放走她, 每次在人受不住时,唇才离开分毫。但她气还没喘匀,他就已经急切地再次掠夺……


    这一通下来,等他理智回归, 舒澄已眼角绯红, 含满了晶莹的生理性泪水。


    被亲哭了, 好丢人……


    她羞于抬头,不准他看。


    “澄澄。”


    贺景廷哑声哄着,抬起舒澄羞涩的脸,低头把她眼角的潮湿也轻轻吻掉。然后再次把人俯身搂紧, 不留一丝空隙。


    舒澄埋在他怀里, 闭上眼睛像小猫似的轻蹭,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好久。


    她想,他们这样应该算正式复合了吧……


    “年后……我要去一趟都灵。”


    舒澄轻声的话音未落,已经感到贺景廷的臂弯微微收紧。


    这件事她一直犹豫怎么开口, 但很快就要临近出发的日子,她觉得提前说会好些。


    “我早就已经辞职了,这次只是去交接一下工作。”


    舒澄微微直起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认真地注视着男人的眼睛,柔声解释说,“三四天而已,我保证,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她还去拿来手机,找出当时回绝Lunare聘请的正式邮件给他看,“我本来呢……是想你陪我去的,但我咨询了威廉教授,他说你身体还没好,不适合出远门。”


    欧洲正值深冬,而他开胸的创口还在恢复期,几乎没法下床走动。


    舒澄弯了弯唇角,捧起他的脸,倾身蜻蜓点水地主动吻了一下,像是某种安抚:“而且我可能会很忙,你过来不仅伤身体,也只能晚上见我一小会儿,一点都不划算,我会心疼的。”


    屏幕微光落在贺景廷幽深的眼眸中,他没有细看邮件,而是始终注视着舒澄说话时的脸庞。


    他想和她一起去。


    哪怕是坐轮椅,哪怕是转到附近医院病房,只要能离她近一点……他可以轻易做到。


    可他不想让她为难,不想让她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步步紧逼、渴望占有和控制的人。


    况且,他这副破败的身体,大概也只会给她添麻烦。


    落在女孩腰后的手指蜷起,指甲边缘重重地掐进掌心。


    舒澄见贺景廷沉默,又轻轻亲了他一下:“不要多想,就在医院乖乖等我,好不好?每天晚上八点,我下了班就给你打电话。”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印在他湿冷苍白的皮肤上。


    贺景廷眼神略有黯淡,却仍轻应道:“好。”


    *


    舒澄出发去都灵那天,是农历大年初四。


    欧洲人不过春节,加上国内很快就要上品牌的新项目,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最晚的日期。


    为了多在医院待一会儿,她原本订了夜里两点的航班。


    贺景廷却直接帮她改签到下午四点:“到了酒店先吃晚餐,晚上好好休息。”


    她收到短信,酒店房间和送餐都已经提前预订好。


    临近出发这天午后,贺景廷尽管表面波澜不惊,仍在照例处理工作。


    舒澄却发现他久久盯着屏幕上的一页合同,十几分钟都没有翻一下。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有空看合同,怎么不多抱抱我?”


    贺景廷这才回神,弯了弯唇角:“让司机先把行李拿下去?”


    “不用,就一个登机箱呀。”


    小小的箱子搁在门边,舒澄就只带了随身的换洗衣物。


    他像往常那样牵住她的手,缓缓摩挲:“嗯。”


    突然,手指间传来一丝微凉——


    舒澄将一只铂金戒指套进了贺景廷的无名指,稳稳地一推到底。


    那是他们曾经的婚戒,他抢救时被医生摘下来,之后就一只放在她这儿。


    如今物归原主,戒指款式简洁,金属素圈带着粗砺的力量感,戴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说不出的性.感、好看。


    舒澄抓着他的手,满意地欣赏。


    贺景廷指尖颤了颤,眼中划过一丝惊讶,未等他开口,她已将另一只女款塞进他手里。


    “喏,该你给我戴了。”


    她之前想了很久,怎样才能让他安心,最后决定用这个方法,将真心毫无保留地袒露。


    男人的呼吸声瞬间加重,艰涩道:“澄澄,现在还……”


    婚戒郑重的含义不言而喻。


    因他病倒的这个契机重新戴上,这对她来说太草率,也不公平。


    “真的不帮我戴吗?都灵可有很多白人帅哥哦。”舒澄却笑,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指尖,“而且……这只当时不是我亲自选的,你以后可还得给我买新的。”


    贺景廷沉默片刻,最终牵过她的手,将婚戒轻柔地套上去。


    他紧紧将她握住,用力到微微颤抖。


    她的手指那样纤细,指甲粉嫩,透着健康鲜活的生命力。


    相比之下,他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筋脉分明、毫无血色。


    贺景廷神情有些空茫,久久注视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而舒澄下巴从侧后方轻陷在他颈窝,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隐隐痛楚。


    ……


    时隔数月再次回到都灵,舒澄手上的婚戒立刻引起了同事们的惊叹。


    “Sue,你结婚啦?恭喜你!”


    有人玩笑:“这消息也捂得太严了,不够意思啊。”


    大家都知道她之前有过一次婚姻,由衷地送上祝福。


    舒澄笑得幸福:“怎么你们都不好奇男主角是谁啊?”


    “还能有谁啊,肯定是上次那位合作方的贺总呗!”蒂娜笑嘻嘻,“你不知道,回来以后大家都传疯啦,说你难怪看不上那些追求者呢。”


    “是啊,婚礼可必须邀请我们参加,沾沾喜气。”贝娅特围过来,“你居然要离职了,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婚礼……我们可能就不办了。”舒澄抿唇笑了,直接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因为我上一次婚,也是跟他结的。”


    话音还没落尽,办公室里已经彻底炸了锅。


    卢西恩也在,经过这个项目的成功,他已经升职到亚洲区总监的位置,回到都灵总部工作。


    下班时,他熟稔地递来一杯热咖啡。


    “Sue,恭喜你。”卢西恩释然地耸了耸肩,像从前那样不着调地开玩笑,“干杯,庆祝我人生第一次追女孩圆满失败。”


    舒澄也笑了,与他轻轻碰杯:“谢谢。”


    每天晚上八点,她都会给贺景廷打去电话,说些工作上有趣的事。


    比如继任的设计师也来自南市,是一位非常有个性的中英混血女孩,光是一侧耳朵上就打了六个耳洞,超级酷;贝娅特的女儿好可爱,才三岁就会牙牙学语说新年快乐……


    电话里她总是说得多,贺景廷有问必答地应着。


    有时舒澄回房间仍有工作要忙,他也不主动提挂电话,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她敲键盘的声音。


    出差的第三天晚上,由于总部高层临时开会,舒澄一直忙到快九点。


    直到点的咖啡到了,同事招呼大家先歇一会儿,她看了眼表,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给贺景廷打电话了。


    但手机里没有未接电话,甚至没有一条他的短信。


    舒澄掩门到外面的走廊上,立即打过去,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她有点担心,转而打给陈砚清,这次倒是很快接了。


    陈砚清沉默了几秒,说:“他已经睡了。”


    舒澄蹙眉:“他身体没事吧?”


    “晚上胃有点不舒服,已经输过液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晚上的飞机,大概九点多到吧。”


    挂了电话,她给贺景廷单独发了消息,解释今晚在工作,又拍了一张自己和加班咖啡的合照,让他明早醒了给自己回电。


    平时他饭后也时不时胃疼,如果吐了就更加难受,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即使如此,舒澄仍觉得有点奇怪,但好在明天就要回去了。


    这时同事恰好来找她,便没有再多想,匆匆回到会议室。


    第二天一大早,贺景廷果然发来信息:【昨天胃不舒服,很早就睡了。】


    和陈砚清说的一样。


    舒澄归心似箭,想抓紧将最后一点交接工作做完,便没有打过去。


    然而到了晚上,都灵突发暴雪,全线航班停运。


    她不得不从机场回到酒店,来不及把头发上的雪拨掉,就给贺景廷打去电话。


    “所有航班都延误,火车也停运了。”舒澄失落,“如果明天雪小一点,也许上午能订到火车票。”


    “不许坐火车,太危险了。”他坚决不同意,“在酒店休息,等航班恢复再说。”


    火车沿着阿尔卑斯山行驶,不仅车程长达十个小时,一旦铁路结冰,中途还有滞留的风险。


    她撒娇说:“可我想早点见到你。”


    “听话。”贺景廷放缓了语气,“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餐厅送上来。”


    舒澄坐在床边,轻轻晃着小腿:“嗯……刚从外面回来,好冷,这里雪下得比南市还大。”


    “海鲜汤,好吗?”他说,“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他永远会给她安排好一切。


    她舍不得挂电话:“你昨天胃不舒服,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不碍事。”贺景廷说得简略,重复道,“乖,快去洗吧。”


    舒澄听他声音里情绪还好,总算放心了一些。


    发丝上的雪粒融化了,发梢湿漉漉的,确实有点冷。


    她便挂掉电话,洗完热水澡,餐厅的晚饭也送到了。


    意式龙虾海鲜汤,黑松露烩饭,香煎三文鱼,奶汁蔬菜。还有一份温热甜品,木瓜燕窝炖鲜奶。


    舒澄哑然失笑,哪里吃得完这么多呀。


    但海鲜汤热气腾腾的,微辣带着一丝鲜甜,很正宗的意式风味,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一时兴起,给贺景廷播去了视频电话,想跟他分享一下美食。


    没想到,才过去半个小时,那边又没人接了。


    舒澄诧异地又拨了一通,这次直接被挂断。


    片刻,贺景廷发来消息:【线上会议,吃完早点休息。】


    她悻悻地回了个表情包。


    都灵这场雪下得比往年都久,航班一连两天都也没能起飞。


    雪停后,原本只能乘第二天清早的航班,也和贺景廷说好了。


    但舒澄临时查到,当天下午空出一张经济舱的票,她想给他就小惊喜,便悄悄改签过去。


    傍晚落地,到医院时夜色已深。


    马上就能见到贺景廷,舒澄步伐十分轻盈,才刚一上楼,就在电梯口遇到了陈砚清。


    他一身白大褂,原本正和护士低语着什么,见到她立即就走了过来。


    “还好你回来了。”他神色有点凝重。


    舒澄的心立马稍沉:“发生什么了?”


    “这几天他状态不太好,吃什么都吐,持续低烧不退,整天昏睡。”陈砚清一边带她往病房走,一边低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畏光,窗帘白天也拉着,也不让别人进病房。”


    她愣住,这和贺景廷电话里展现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那天……你不是说,他只是胃不舒服吗?”


    陈砚清无奈地摇头:“他的脾气你知道的,不让我们告诉你。之前我想给你打电话,他直接把氧气摘了,情绪非常抵触。”


    两个人的脚步在病房门口停下,透过磨砂玻璃,里面果然仍是一片漆黑。


    “你先进去看看情况吧,你回来他情绪也许会好些。”他把空间留出来,说完就转身离开,“我先去一趟药房,有事随时按铃。”


    不知为何,望着那黑洞洞的光线,舒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先打开了玄关处和客厅的灯。


    一切还如她离开时的样子,外套搭在沙发上,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没完成的图纸。


    病房紧邻主卧,门紧紧关着。


    舒澄放下包走过去,指尖握手冰凉的门把,缓慢转动。


    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这轻微的响声尤为明显。


    几乎是她打开门的瞬间,黑暗里就响起男人极其警觉、短促的一声:“谁?”


    病房里没有任何光亮,厚厚的窗帘拉着,唯有舒澄身后客厅的光洒在门口,模糊勾勒出里面病床的轮廓,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


    贺景廷倚靠在床头,鼻梁上压着氧气罩,双眼似乎闭着。可他声音清明,不像是在浅眠或休息。


    片刻没有得到回答,他低沉冷硬道:“出去。我说过了,没有允许任何人不能进来。”


    舒澄怔了下,轻声说:“是我。”


    贺景廷陡然掀开眼帘,有些不可置信:“澄澄?”


    他呼吸一下子乱了,偏过头去痛苦地咳嗽,脊背微弓下去,抵在病床上辗转。


    舒澄连忙跑过去,倒了半杯温水,想把他扶起来喂一点水润嗓。


    没想到才刚一碰到肩膀,就被他一把重重地拉进臂弯抱紧。


    杯子被撞倒,砸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温水一大半洒在了床沿。


    贺景廷几乎将她拽倒在怀里了,带着几分失控的急迫,手上力道大得惊人,箍得舒澄骨头都有点闷痛。


    氧气罩被挣脱,他埋头进她颈窝,喘息紊乱,还在断断续续地咳。


    一边将人搂紧,修长手指一边摩挲着她的发丝,像是要用每一寸皮肤来感受她。


    不过去了几天而已,舒澄没料到贺景廷反应会这么大,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温热,俯身回抱住,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她柔声说:“我提前回来了……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


    抱了好一会儿,贺景廷才慢慢平复下来,舒澄扶他靠回床头,重新连上氧气。


    她在床边坐下,把打翻的玻璃杯捡起来,又抽了两张纸巾沾沾水。


    “抱歉。”贺景廷的手空握了一下,而后抓住她的手腕,“别扎到手,等会让保洁来扫。”


    “没关系,杯子只是裂了。”她说,“那等会儿再收拾。”


    舒澄顺手将床头的小灯打开,昏黄的光晕染开。他眼睫低垂,眉头微蹙着,深深浅浅地呼吸。


    贺景廷合上双眼,忽然说:“累了吧,早点去休息。”


    舒澄有点委屈,刚刚还那么想她,这还没温存几分钟,就要赶她走了?


    这才九点多。


    “不累呀,我今天在酒店睡到中午,就坐了两个小时飞机而已。”她换了个话题,“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Bicerin的咖啡杯,是店里限量款的最后一对了,不过你可不能多喝咖啡,可以拿它喝点牛奶或者蜂蜜水……”


    她说着,起身去拿搁在床头柜上的袋子,大衣的面料摩擦轻响,像是去摸床头灯。


    “别开灯。”贺景廷急促地制止,顿了顿,“我有些头疼,见不了光。”


    神经性的偏头疼畏光、畏声,强烈的光线会加剧疼痛。


    舒澄的动作却停住了,一瞬间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他。


    她喃喃问:“你说什么?”


    灯一直都开着。


    听见她语气中隐隐的惊异,贺景廷像突然意识到什么,陡然睁开双眼,瞳孔颤了颤,目光虚落在前方的虚无中。


    他将头偏向另一侧,哑声掩饰:“澄澄,我头疼得厉害,去找陈医生开一针止疼,好吗?”


    舒澄伫立原地,呆呆地看着贺景廷浮上一层薄汗、紧绷着的下颌。他呼吸得沉重,喉结剧烈滚动着。


    她浑身发冷,始终没有出声,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贺景廷却也没有转过来看她,半晌,又重复了一遍:“澄澄,你先去……”


    舒澄打断,声音颤抖地问:“贺景廷,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他久久地沉默,像是一座即将消亡的冰冷雕塑,浸没在昏暗的阴影里。


    舒澄一把扳过贺景廷的肩膀,微红了眼眶:“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我身上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那双深邃的眼睛浸没在昏暗阴影中,空洞地抬起。


    片刻,贺景廷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粉色。”


    他说对了,大衣脱去后,她穿着那件情侣款的羊毛衫。


    她回来,一定会穿这件。


    然而,男人的目光没能与她对视,只是虚焦地落在她的方向。


    舒澄微微哽咽,反问道:“是么,可我穿的是平时白色那件。”


    这一次,贺景廷果然没有再反驳,而是悲哀地闭上了双眼,薄雾清浅、急促地浮在氧气罩上。


    瞒不了多久的,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自从舒澄去都灵,他就开始难以自控内心的焦灼,即使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会回来,她很快就会回来……


    可每当清晨睁眼看到空荡荡的病房,心跳还是无法压抑地失调,呼吸像被卡在喉咙里上不来。大脑被恐慌侵袭,一阵一阵地寒颤,低烧到视野模糊。


    贺景廷厌恶这具残破的身体,更怕她会担心。


    除了陈砚清开的输液药水,他还暗中一次次地服退烧药,试图将病态强压下去。


    直到她原定返航的那天清晨,他突然看不见了,就像曾经每次产生幻觉后那样,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


    突发性失明,严重性可大可小。


    当晚,贺景廷就立即被安排做了全套检查。


    从眼部结构,到脑部扫描、CT,排查了所有的诱因,却都显示没有任何器质性问题。


    但血液报告出来后,陈砚清脸色瞬间沉下来。


    凝血功能异常,肝功能指标急剧升高,出现了高血钾的征兆。


    这是大量服用了抗炎药的症状。


    陈砚清从病床的枕头下面,找出了两板几乎掏空的退烧胶囊,还有一瓶只剩一半不到的止疼片。


    他面色铁青,语气难得重了:“你还想再躺一次手术台,是吗?”


    病房里灯光惨白,照在贺景廷毫无血色的脸上。


    尽管看不见,他依旧睁着双眼,目光低垂,那漆黑瞳孔中一片异样的死寂,看着让人心悸。


    他仍在低烧,脸上泛着虚弱的霜白,胸膛微微起伏:“抱歉。”


    这时,威廉教授匆匆赶来,和陈砚清简单交流后,查看了所有报告,眼神有些严肃。


    他再一次用笔式电筒照射贺景廷的双眼,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结合影像来看,视觉神经也没有受损的迹象。


    教授详细询问了病情,贺景廷都如实答了——


    他视觉障碍的情况时好时坏,睡醒后有时能模糊地感光,有时出现团状的黑影,有时则完全失明。


    “贺先生,您视觉损伤的变化仅仅受夜间睡眠影响吗?还是只要睡着,例如小憩、午休也会产生变化?”威廉教授详细问。


    他说:“不止是夜间。”


    舒澄坐在一旁听着,心高高地悬起来,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好的征兆。


    “一般来说,视觉神经很少频繁被睡眠影响。”威廉教授理性分析,“医学上不排除是过量服药对神经产生刺激,引发的暂时性视觉损伤。”


    她紧张问:“那这种损伤能够恢复吗?”


    翻译将问题转述,教授也无法定论:“这种情况临床上非常罕见,往往还存在其他诱因。”


    舒澄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竭力压抑着心中快要满溢的担忧,却仍难免从声音中流露出来,牵着贺景廷的指尖也不禁攥紧。


    他用力回握住她,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安抚说:“没事,我不会再吃那些药了,会恢复的。”


    威廉教授从病历中抬眼,只见身旁的女孩已经忐忑得快哭了,病床上贺景廷神色却波澜不惊,透着灰暗的寂静。


    失明没有痛感,却意味着人对周围一切安全感的丧失。


    大多数病人都会出现严重的恐惧、慌乱,可眼前这个男人平静得可怕,甚至能够独自隐瞒几天不被人察觉。


    威廉教授敏锐地开口:“贺先生,这是您第一次出现失明的情况吗?请您务必如实回答我。”


    听见这个问题,舒澄如有雷击,终于明白了她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惊愕地看向贺景廷,而他薄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陈砚清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曾经他过量服药的事,他倒吸一口冷气:“从你第一次混用那些中毒致幻的药物,就已经开始了,是吗?”


    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半晌,贺景廷没有否认,只艰涩地回答:“以前不会持续很久。”


    通常是半天,或一天,有时再睡一觉就会缓解。


    从没有像这次反反复复地发生。


    过了一会儿,威廉教授和医生们离开,去楼上进行多科室会诊,病房里只剩下舒澄还坐在床边。


    接近凌晨一点,整个苏黎世都已进入沉眠,唯有房间里灯光冷白刺眼,带着近乎残酷的亮度,让所有模糊无处遁藏。


    贺景廷一动不动地仰靠在床头,苍白地沉默着。


    舒澄心里难受得像被撕裂开,甚至不忍让他的伤痛这样暴露在灯光下,想将大灯关掉。


    她刚一起身,手却被他紧紧攥住。


    “澄澄。”贺景廷急促地开口,声音像弓弦般紧绷。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却只能茫然地滑过她的脸,落向旁边虚无的空气。


    舒澄的心骤然一紧,她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脆弱的神情——


    这双曾经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涣散地微微睁大,失去了焦点,如同被搅乱、蒙上了灰尘的寒潭。


    他惯于紧抿的薄唇微张,平日里冷冽到令人望而生畏的英俊面孔上,流露一丝掩不住的空茫和焦灼。


    “我这次没有……”贺景廷的喉结滚了滚,艰难地解释,“真的,只是想早点退烧而已。”


    他绝没有卑劣地,再用那种方式来肖想她。


    尽管他未明说,舒澄却一瞬理解了,心疼得无以复加。


    御江公馆的那一夜,未曾被说开过,始终是两个人心中的一个暗结。


    “没关系的……那件事我没有怪过你。”她连忙坐回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真的,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


    贺景廷感受到舒澄的靠近,将额头轻轻抵进她颈窝,深深浅浅地喘息。


    他还在低烧,整个人虚软地轻微颤动。


    “早点休息吧,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想让我心疼吗?”舒澄温声劝,用指尖擦去他脸侧的薄汗,“我不走,今晚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睡,好不好?”


    她知道,哪怕贺景廷再强大,也只是血肉之躯,失去视觉一定会不安的。


    他却固执:“你去里面睡……”


    病床不够宽敞,床板也硬,她会睡不好的。


    第72章 轻吻


    舒澄不肯:“不去, 我一个人睡不着。”


    最后,她去找了陈砚清,询问是否能让贺景廷到主卧的床上休息。


    毕竟现在他身上的管子都摘去了, 平时只需要用到制氧机。


    考虑到情绪稳定有利于恢复, 陈砚清评估后同意了, 重新调来一台便携式的吸氧设备放到卧室里。


    套间主卧是一张宽大柔软的双人床,相比病房,空间也更私密舒适一些。


    夜里两个人久违地同床共枕,贺景廷要持续吸氧只能平躺,舒澄就侧蜷在他身边,双手牢牢牵紧他的左手, 安心地入睡。


    后半夜, 贺景廷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连续几天的低热,在她回来后彻底爆发,一下子烧到三十九度多,意识模糊地直打寒颤。


    值班医生过来挂了退烧药, 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紧绷的身体如抽去筋骨般溃塌, 无法抵抗体内的燃烧,温度怎么都降不下去。


    贺景廷烧得神志淡薄,双眼半阖着,任舒澄急得轻拍他脸颊, 却唤不来丝毫回应。


    他像梦中被什么困住了, 时不时痛苦地皱眉。身上也滚烫得吓人,一点汗都渗不出来,好几次不受控地轻微抽动。


    可退烧药已经输到了最大剂量,舒澄无计可施, 只能打湿了热毛巾,帮他物理降温,一点、一点擦拭皮肤。


    解开贺景廷病服上衣时,她眼眶蓦地酸了。


    那苍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指尖划过心口时,甚至能感觉到里面心脏紊乱而沉重的跳动,一下、一下大力撞击着脆弱的胸壁,仿佛下一秒就要臌胀到崩裂。


    两条数十公分的疤痕蜿蜒而下,狰狞可怖,重叠着两年前车祸时印记……


    开胸的创口反复发炎,还没能完全长好,有的地方垫着纱布,还在渗出混杂着药水的清液。


    每天换药会弄脏衣服,他没有舍得穿她送的那件。


    舒澄俯身,捧起贺景廷昏迷中的脸庞。


    他干裂的唇瓣微张,没有知觉地呼出灼热气息,她却温柔地将吻落上去,在他耳边轻唤:


    “能感觉到吗?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坚持一下,真的不能再烧了……”


    从锁骨到小臂、掌心,她一刻不停地帮他降温,毛巾稍凉就重新打湿、拧干,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直到接近黎明,贺景廷才慢慢退了烧,意识渐渐抽出一丝清明。彻夜在高烧的混沌中挣扎时,始终有一抹清凉,熨帖着他被灼烧的身体……


    他知道,是舒澄没合眼地守了自己一整夜。


    贺景廷浑身湿透,眼睫无力地掀了掀,仿佛想将她看清。


    但就这样简单的事也无法做到,眼前一片昏黑,他虚弱辗转,侧脸狼狈地陷进枕头里。


    “抱歉……”


    舒澄见他缓过来,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拢住他湿冷的掌心:“我昨天在酒店睡了一天呢,一点都不困……”


    贺景廷闷闷地咳,眉头轻蹙,带着氧气罩一起震颤。


    她小心翼翼地移开面罩,想给他喂一点水。


    可杯沿压上唇边,贺景廷都没力气喝,艰难地摇头拒绝。


    舒澄索性含了一小口,心疼地捧起他的脸,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温水渡过去。


    他唇瓣烧得干燥泛白,被她一点点湿润,鼻息交融。


    末了,她拭去溢出来的水迹,额头轻轻挨上他的,鼻尖相抵,姿.势虔诚而温柔。


    “再睡一会儿吧……没关系,我在呢。”


    清晨的薄光落进来,洒在两个人依偎的侧影。


    贺景廷蜷了蜷指尖,虚勾住舒澄的手指,头便栽下去,安心地再次昏沉浅眠。


    *


    年后,苏黎世逐渐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


    远处高山上的雪线依旧威严,湖水却已悄然化冰,泛起内敛而柔和的灰蓝。


    即使药物过量已经基本代谢,血液指标也趋于正常,贺景廷失明的情况仍时好时坏。


    有时睡醒后能够模糊地视物,有时是间接性的感光,更多时候是完全的漆黑。


    这种变化毫无规律,也找不到直接的病理性原因。


    就连威廉教授也一筹莫展,直言他这种情况太过罕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保守治疗。


    所有常规的支持性治疗都尝试过,包括激素冲击疗法,口服神经营养药物,中医针灸,甚至怀疑是术后神经损伤,尝试了高压氧舱……


    几乎没有作用。


    反而是贺景廷身体本在恢复期,每次激素冲击后都缓不过来,胃疼剧烈,吐得撕心裂肺。


    尤其是针灸治疗,灼烧的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他心神虚弱,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刺激,冷汗淋漓地发抖,有次甚至突然昏厥过去,丧失意识。


    即使这样,贺景廷醒来后依然坚持继续疗程。


    但舒澄已经好几次心疼得直掉眼泪,不断地劝:“不能再试了,再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垮的……暂时看不见,我就来当你的眼睛,好不好?”


    她怎么会不明白,相比身体的疼痛,失明更是心理上痛苦。


    却没法看着爱人再这样一次次地折磨自己。


    好在搬回主卧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每天夜里,舒澄会靠在贺景廷的臂弯里入睡,像从前那样环着他的胸口,用体温填满每一丝缝隙。


    清晨醒来时,她也仍在他身边,轻轻抱着他、和他说话。


    直至周六一大早,手机在床头震动,舒澄接到国内小路打来的工作电话,是一个重要的客户要调整设计。


    身旁贺景廷没有醒,怕吵到他难得好眠,她便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专门到外面走廊上去接电话。


    时间不长,只有十几分钟。


    可当舒澄回到卧室时,却见贺景廷平躺在床上,双眼空洞洞地睁着。


    并非平时失焦的茫然,而是一种仿佛最后一丝微光都被吞噬殆尽的漆黑。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又短又急,脖颈上青筋毕露。


    左手紧紧地攥着胸口衣料往里压,用近乎自虐的力道,竭力克制着痛楚。


    泛白的唇瓣微微张着,下颌僵硬地抬起,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或呼唤。


    舒澄连忙快步上前,担心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听到她的声音,贺景廷陡然一颤,仿佛瞬间回过神,冷汗淋漓而下。


    他灰蒙蒙的眼睛里,划过一瞬的惊惧,而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氧气般,伸手抓向她的方向。


    “澄澄……”


    舒澄牢牢握住他冰冷的手指,恍然地湿了眼眶:“我在,我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没有走……”


    这一刻,贺景廷紧浑身绷的肌肉才渐渐松下来,双眼费力地眨了眨。他轻轻摇头:“没、没事……只是有点头痛。”


    舒澄哪里会相信,立即重新脱了外套爬上床,侧身轻轻搂住他仍在轻微颤动的身体。


    明明已经睡了一夜,空调也开得很暖和,他身上却从内而外地透着寒意,像是怎么都捂不热。


    她埋头在贺景廷怀里,感受到他稍许安慰地抚摸着自己的发丝,心尖却像是被紧掐般揪着疼。


    他分明在恐惧她的离开。


    只是醒来看不见她,他竟然会难受成这样。


    呼叫铃就在床头,触手可及。


    但贺景廷没有叫一声她的名字,更没有找人询问,而是一个人兀自强忍着,让这些情绪如利剑般将心脏刺穿……


    舒澄后知后觉,这个曾看起来坚不可摧、强大坚韧的男人,血肉早已在漫长痛苦的岁月中被磨空,只剩下一副强撑的躯壳而已。


    从那天以后,舒澄每天都会等到贺景廷醒来,轻轻亲吻他的脸颊,让他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有时早上科室会诊,或是遇到工作急事要处理,哪怕只是到隔壁书房拿资料,她也会特意将人叫醒,告诉他自己要去做什么,去多久,再离开。


    舒澄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张床边桌,面积不大,却也能勉强放下数位屏和稿纸。


    自从间歇性失明后,贺景廷开始抗拒睡眠,尤其是早上醒来后,常常一天都不肯闭眼。


    但他身体需要恢复,适当休息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每天午后,舒澄都坐在床上画图纸,让贺景廷靠在自己身边,让他感受着自己绘图时轻轻移动的手,就这样哄着他多睡一会儿。


    半晌,他的呼吸声就渐渐平缓,落在她肩上的重量也越来越沉。


    舒澄停下笔,转过头看着贺景廷安稳的睡颜,唇角满足地微弯。


    苏黎世初春的阳光透窗而入,薄薄地铺洒在床头,将他苍白深邃的眉眼也染上一丝暖意。


    男人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盛着金色的光晕,于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真好看。


    在遇见贺景廷前,舒澄没想过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人的五官,轮廓分明、线条利落,泛着极致冷峻的美感。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缓缓上移,几乎要触碰到那睫毛边缘——


    却又忽然停住。最终只是偏过头,轻柔地落下一吻。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再也不会放开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舒澄寸步不离的陪伴下,贺景廷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


    开胸伤口愈合顺利,他渐渐能够自主下床走动,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起去楼下花园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失明无形中让贺景廷的一举一动,都更加依赖舒澄。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桃源乌托邦里,两个人仿佛重新陷入了热恋,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舒澄喜欢上肢体的触碰,总要贴着贺景廷,不是牵着手,就是紧紧抱着,怎么都甜蜜不够。恨不得变成一只小猫,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在他怀里。


    她甚至觉得,相比贺景廷这个病人,她还要更需要他一些。


    只有看着他、挨着他,她才能感到安心和满足。


    这腻歪的程度,让姜愿看了都直呼受不了。


    然而,贺景廷失明的情况始终没有起色。


    寒冬过去,春天来临,仍反反复复地不见好转。


    对此舒澄心里也空落落的,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几次,她深夜里醒来,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都发觉贺景廷一个人醒着。


    哪怕看不见,他双眼却睁着,神色淡漠,目光失神地落在黑暗的虚无中。


    那一刻的贺景廷,似乎不再是那个白天与她亲昵温存的男人。


    即使与他紧紧依偎,却让舒澄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离得好远、好远。


    可待手粗想细看时,贺景廷往往已经敏锐察觉到她醒来后变化的呼吸,将她更紧地拢进怀里,轻声问她怎么了,语气还是那样沉稳、宠爱。


    刚刚的他仿佛只是一瞬错觉——


    作者有话说:今天临时加班,只来得及码一章了[可怜]


    第73章 逞强(2合1)


    开春后, 嘉德医院缺人手,而贺景廷身体情况也已经好转,陈砚清和姜愿便提前回了南市。


    舒澄工作室和德国斯恩特家族合作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欧洲的顶级珠宝资源, 立即吸引了大量的高端商务合作。


    当初贺景廷病得那么厉害, 还费尽心力去慕尼黑为她争取来这个机会。


    舒澄不愿意浪费他的努力,大部分工作都尽量亲力亲为。


    设计工作能够在线上完成,但她远在瑞士,和国内有七个小时的时差。


    许多国内早上的会议,她都不得不日夜颠倒,夜里两三点就爬起来, 甚至通宵处理。


    贺景廷身体好转后, 止痛药的注射剂量逐渐减小。


    会诊时,针对他失明的情况,威廉教授酌情加了一些舒缓神经的药,夜里他往往在药物作用下睡得很沉。


    舒澄便蹑手蹑脚地去走廊上开会, 临近清晨时, 正好是国内午休, 她再悄悄地回到床上,假装和他一起醒来。


    这天凌晨四点多,舒澄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掀开被窝,看了一眼在身旁的贺景廷。


    他紧眉眼舒展、呼吸平缓, 看上去睡得安稳。


    她不禁弯了唇角, 克制住想要俯身亲一亲他的冲动,下床抱起笔记本电脑,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舒澄怕吵醒贺景廷,前两次是去走廊上办公的, 但苏黎世初春依旧很冷,拐角窗子没关严,她隔天就有点咳嗽。


    后来发现贺景廷输了液会睡熟后,她便转而在套间的书房里开会。


    书房的漆黑中亮起一盏小灯,昏黄光线勾勒出舒澄专注的侧脸。


    她点进线上会议,开始和同事条理清晰地讨论……


    然而,早在她轻轻合上卧室门的瞬间,床上的男人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眼眸中一片灰暗涣散,手攥拳抵进心口的软窝,久久凝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


    由于术后长期卧床和依赖性吸氧,贺景廷不得不接受漫长的康复治疗。


    曾经大步流星、器宇轩昂的男人,在医生的帮助下尝试着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行走。


    尤其是呼吸训练,要咬住仪器的管口,一次次用力深呼吸,强行将组织黏连、塌陷的肺部重新激活。


    贺景廷本就受过肺叶切除的旧伤,难受时本能喘得又浅又急,如今却要尽可能缓慢而深长地吸气。


    每一口气,都宛若将胸腔生生撕裂一般剧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每到这时,贺景廷是不许舒澄进治疗室的陪同的,他不愿她看到自己这样狼狈、残废的模样,连人活着最基本的呼吸、走路都无法做到。


    舒澄明白他的自尊,便体贴地止步,留在门口等候。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里面时常传来痛苦的呛咳,那声音撕心裂肺,让她的心也没有一刻不紧揪着发疼。


    康复训练几乎每天都要进行,次次长达几个小时。她隐隐觉得强度有些大,却还是选择听从了医嘱。


    直到那天,舒澄在门口守着时,突然听到里面忙乱的躁动,而后护士一脸焦灼地跑出来叫她进去。


    贺景廷做呼吸训练时体力透支,隐瞒着不适强撑,竟一口气没上来突然昏了过去。


    舒澄进去时,人已经被抬到了诊疗床上紧急吸氧,高大的身躯侧蜷着。


    他脸色霜白得骇人,满额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意识不清地微微发颤。


    她心疼地哽咽,轻轻握紧他垂落的手指。


    医生匆匆赶来,做了检查:“典型的急性缺氧,自主神经紊乱诱发晕厥。”


    查看了康复训练记录后,他脸色凝重道,“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承受不了,简直是在伤害身体,引发气胸再次出血怎么办!”


    舒澄惊异地抬眼:“不是威廉教授的医嘱么?”


    一旁的治疗师面露难色,低声与医生交谈了几句。翻译不在,他们快速的德语交流她只能听懂七七八八。


    这时,贺景廷肩膀突然动了动,眉心难耐地蹙紧:“是……是我,咳咳——和他们……没关系。”


    他顷刻就咳得冷汗直流,舒澄连忙把他上身稍微扶起一点。


    “先别说话,缓一缓……”


    她担心地帮他顺气,手指隔着起伏的胸膛,都能感觉到里面闷闷地震颤。


    在医生的帮助下,先用担架床把贺景廷转移回病房,挂上了缓释的输液药水后,他体力不支地昏睡了过去。


    翻译到场后,舒澄才真正明白了治疗师的意思。


    他说,贺景廷态度很强硬,擅自加大了康复训练的强度和频率。


    治疗师拿出记录,欲言又止道:“其实前几次治疗的时候,贺先生已经出现了短暂的眩晕和呼吸困难……但他执意要求对亲属保密。”


    舒澄接过记录册,里面用德文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治疗的时间、项目和患者情况,只见从上周开始,他就已经在康复训练后注射过止痛药……


    她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又气又急,心疼得想哭,但望着贺景廷昏睡吸氧时苍白的侧脸,最终只无力地闭了闭眼。


    送了医生和治疗师离开病房后,舒澄坐在床边,一直静静地守着他。


    直到日暮深重,贺景廷才逐渐恢复意识。


    他人还没完全清醒,呼吸罩上浮起的薄雾就已经越来越重,唇瓣微微张开,有些吃力地喘息。


    眼帘艰难地掀了掀,视野中依旧是一片黑暗,比身上疼痛先感知到的,是被舒澄紧紧握着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传来这具身体唯一的暖源。


    “贺景廷。”舒澄叫了他的全名,不同于平时的呢喃耳语,语气严肃而微微颤抖,“我明明早就说过,无论你治疗多久……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慢慢来。”


    “你居然……让他们瞒着我,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身体才恢复了多少就这样透支,医生说轻则昏厥,重则可能会引发呼吸衰竭、心脏骤停……”她吸了吸鼻子,不敢去想那些残忍的词,“你再这样试试……我绝对不原谅你。”


    她尾音泛着忍不住的哭腔,听着让人心碎。


    贺景廷甚至能够想象到,那清秀的眉是如何微拧,眼眶一定已经微微泛红了。


    说着“不原谅”,她却没有抽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反而越攥越紧,像是怕轻轻一松就会抓不住似的。


    贺景廷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脸色霜白,如同被寒冬的冷水浸透。


    他混沌的眸光低垂,喉结愧疚地滚动:“对不起……”


    康复过程中疼痛本就是常态,他信念只要一次次吞下那锥心痛楚,就能更快夺回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可方才当灭顶的剧痛突然在胸口炸开,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而那时的身体早已不再受意志控制,坍塌般坠入了黑暗。


    “谁要你道歉……”舒澄既委屈又心疼,起身坐到他身边,“康复要循序渐进的,你开胸的伤才好了多久?你恢复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别再为难自己。”


    贺景廷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澄澄,我们早些回南市吧。”


    这个提议太突然,舒澄怔了下:“康复的疗程还有两个多月呢……”


    “这些疗程回南市一样可以做。”他说,“我身体已经好多了,眼睛还没有转机,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确实,苏黎世研究中心最宝贵的是手术和治疗。


    至于康复训练,嘉德医院的水平不一定比这里差。


    “怎么能叫浪费呢?南市的春天太冷了,又老是下雨,对你肺伤没好处的。”舒澄摇头,考虑到最现实的因素,“苏黎世回温早,空气也清新,你不喜欢这里吗?”


    贺景廷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年后云尚还有很多项目要开展,我是时候回去了,会方便些。”


    听他提及工作,舒澄一下子联想到这些天自己偷偷开会的事,喃喃问:“你是不是发现……”


    话音未落,贺景廷却轻轻将她的手一拽,把人搂进了怀里,哑声耳语:“真的没事了。回去以后,我答应你会慢慢训练,不要让我担心、着急好么?”


    这些天,她好几次陪他午休时都不知不觉地睡着,睡得那样沉。即使他看不见,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出她有多累?


    贺景廷抚摸着她的发丝,动作那样轻柔。


    舒澄伏在他胸口,心也跟着柔软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回南市。”


    很快,贺景廷向院方表达了回国诉求后,经过一系列医疗评估,结果显示他已经勉强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苏黎世医学研究中心和嘉德医院开展了线上会诊,一同协商制定接下来的康复规划。


    接下来也依旧会由权威的威廉教授来把控疗程,但具体实施由嘉德的私人康复中心代替。


    出院回国的时间暂定在了月底。


    天气回暖,贺景廷逐渐可以完全脱离吸氧和轮椅,失明也有好转,双眼能够感光的频率在不断上升,甚至偶尔能够模糊视物。


    就连威廉教授也无法判定到底是哪种治疗起了作用,能让病情出现如此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时常会在花园里晒晒太阳,还一起去了趟镇上,舒澄牵着他在利马特河畔漫步。


    吃甜点时,他悄悄去买了一束漂亮的蓝色矢车菊送给她。


    金色灿烂的阳光下,花瓣熠熠生辉,点缀着灵巧的绿铃草,浪漫而清新。


    两个人如胶似漆,但不知是不是舒澄的错觉,贺景廷本就寡言,如今话更是越来越少,问他也只能得到“没事,有些累了”和安抚的微笑。


    很多时候,她突然转过头,都发现贺景廷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哪怕他只能看见一点轮廓。


    那略微失焦的眼神中充满爱意,却深不见底,好似沉着什么她看不真切的东西。


    但那种陌生的感觉转瞬即逝,更多时候,他对她还是那样宠爱、体贴。


    舒澄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临近出院的那一周,贺景廷的身体却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


    不仅失明加重,完全无法视物,还出现了异常严重的进食障碍。


    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相较刚刚醒来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起初贺景廷仍暗自忍耐,餐桌上一如既往地吞咽食物,不让舒澄担心,饭后再趁她午睡或借着洗澡,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将胃掏空。


    直到那次他吐到虚脱,“咚”地一声闷响倒在洗手台。


    舒澄听到声音,在门外唤了几声听不到回应。她直接闯进去,才发现贺景廷竟然昏倒在瓷砖地上,整个人深深蜷缩,无意识地掐着胃簌簌发抖。


    他甚至根本没有脱衣服,卫生间里热气氤氲,冲澡的花洒兀自开着,制造出“哗哗”的水声。


    洗手池里,瓷白的池壁上溅着没来得及冲掉的丝缕鲜红。


    舒澄吓到失语,连忙按了呼叫铃,然后托起贺景廷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拼命去拉他顶.进胃间的拳头。


    “没……我、没事……呃……”他神志不清地打哆嗦,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痛.吟。


    一声声快要将舒澄的心都碾碎,明明他中午吃下她煮的鸡汤馄饨时面不改色,甚至赏脸地连汤都喝完,却一个人痛成这样……


    短短几分钟,贺景廷已经疼到彻底昏厥过去,头垂在她怀里不动了,只有冷汗还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淌。


    幸好医生来得及时,立刻将人移到床上打了止痛。然而一针都不够起效,他挺在病床上不断辗转,连舒澄都压不住。


    又是一针镇静和止痛下去,贺景廷才渐渐无声瘫软,戴着婚戒的手指垂下去,苍白地搭在床沿。


    后面几天,他胃痛的情况愈演愈烈,连一口东西都咽不下去,有时喝口清水都能吐得肝肠寸断。


    夜里又屡次突发气促,不得不再次整日吸氧。


    初春那会儿,他脸上好不容易才养起的一点血色全没了,清减得让人心慌。


    原本已经临近出院,此时身体却突然衰败,贺景廷的情绪明显不对,时常一个人无声沉默。


    舒澄心疼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日日陪在床边,在他疼得厉害时尽量暖热了手,帮他揉一揉胃,再哄着人喝一点糖水。


    可贺景廷连这一点补充能量的糖水都受不住,勉强刚吞下一点,水还没流进胃里,就开始应激地剧烈呕吐。


    胃里本就什么都没有,除了清水,就是胃液和胆汁。


    吐完后他虚弱地坐不住,只能靠在舒澄怀里,额上薄汗染湿了她的衣襟。


    “澄澄,抱歉……”


    男人整日沉默,为数不多的几句话,都是在道歉。为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为让她担心。


    舒澄心酸地说不出话,将手覆上他肋间,那冰冷凹陷的位置,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团器官僵硬的搅动。


    胃里每绞一下,贺景廷的呼吸都压抑着急促几分。


    她帮他轻轻地揉,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就停下用掌心暖一会儿,等人缓过来,再继续按揉。


    舒澄强忍着眼泪,轻声安慰:“我早就说过,我更喜欢苏黎世的春天……没关系的,我们多留一阵子,再享受一下这里的阳光。这里多美啊,推开窗子就能看见阿尔卑斯山,我画图都更有灵感一点。”


    贺景廷没有回答,只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鼻梁上压着沉重的氧气罩,淡淡消毒水气息的氧气涌入口鼻,肺叶随之臌胀,胸腔不自主地轻轻起伏。


    那么长时间的努力一朝瓦解,再次连呼吸都要依靠外力,他内心徒劳到了极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黯然。


    威廉教授本在琉森出席学术会议,听说贺景廷病情突变,结束会议就匆匆赶回苏黎世。


    走进病房时,舒澄正坐在病床边,轻柔地替昏睡中的男人擦去侧脸薄汗。


    她专注地凝视着他的面孔,眼中满溢着疼惜。


    几个月接触下来,威廉教授从心底欣赏这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女孩,性格温柔如水,面孔看着几分青涩,实则却非常坚韧,做事条理清晰,对病中的爱人更是极其上心,每一条医嘱都亲力亲为。


    听说是位优秀的珠宝设计师,这从她耳垂、颈间漂亮又恰到好处的配饰就能看出来——


    即使是在医院陪伴,她也每天都将打扮得精心、干净,从不懈怠自己。


    然而,这次在回来的航班上,威廉教授第一次翻到他们的护照资料,却得知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情况。


    他吩咐助手重新现场为贺景廷做了身体检查,只见舒澄从头至尾都心疼至极。


    哪怕只是照例触诊,医生的手按在他胃腹间寻找痛点,每压一下,贺景廷疼得浑身一抖,那女孩也跟着眼眶泛红,像是恨不得替他受苦一般。


    诊疗结束后,贺景廷脸色苍白、满额冷汗,她便俯身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轻声安抚,直到人再次昏昏睡过去。


    威廉教授目睹这一切,面色不禁稍沉,将舒澄单独叫到会谈室。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推迟出院?”她担忧问,“他身体情况不好,可能经不住长途飞行……而且留在苏黎世,有您的团队在,也更放心些。”


    威廉教授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先照例分析了目前的病情发展,严谨地给出用药建议。


    贺景廷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术后康复中,最怕的就是这种好转后的断崖式恶化。


    例行谈话结束后,威廉教授理了理手中的资料,忽然问:“舒小姐,恕我冒昧,你们之间不是夫妻关系?”


    自从入院以来,两人亲密无间,任何人都会先入为主他们是多年夫妻。


    舒澄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下,如实答道:“对,我们……还没有复婚。”


    但在她心里,他们已经早和好了,复婚也只是回南市以后顺理成章的事。


    威廉教授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镜:“在临床医学有一个重要共识,病人的情绪往往会直接影响病情。就贺先生目前的情况而言,在康复关键期出现进食障碍如此剧烈的反复,不是个很好的征兆。


    “从我的观察来看,他很有可能将您过于入微的照顾,解读为对他身体的怜悯,从而形成负向的心理暗示。”


    这番话让舒澄倏然想起,曾经贺景廷多次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挽留她。


    可这个念头立即就被彻底打消了,她相信现在的他不可能这样做。


    “不会的……”她语气坚定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很积极地接受康复治疗,就连提前回南市这个决定,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这恰恰是问题最复杂的地方。”威廉教授顿了顿,目光中透着医者独有的敏锐,“人的潜意识是非常强大的,往往存在于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内心深处。


    “您可以理解为,他的主观意愿和潜意识可能存在着剧烈的拉锯,这就会直接表现在身体的情绪器官上,例如肠胃应激、无法进食,呼吸困难,严重时,甚至不排除可能会导致心因性的视觉障碍。”


    离开会谈室后,威廉教授的话反复在舒澄脑海中浮现。


    她走回病房,指尖已经触碰到门把,却又出神地收回,在走廊上久久徘徊。


    窗子半敞着,苏黎世春天和煦清新的风涌进来,吹动舒澄耳边的碎发。


    放眼望去,是积雪正在缓慢消融的高山,湖泊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偶有展翅的鸟群低低掠过。


    确实。


    是这次贺景廷病倒让她彻底坚定了对他的爱意和决心,那么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威廉教授的分析不无道理。


    舒澄心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请掐,泛起阵阵酸涩。


    回想起贺景廷失明后,明明是表面上那么强大的人,却只是离开她一会儿就恐慌到需要吸氧……


    他应该是痛苦到了极点,才会身体疼成这样吧。


    舒澄既心疼又无措,却也想不到合适的方法去纾解,迷茫地在套间门口踱步。


    而一墙之隔,贺景廷躺在病床上,久久听着门外女孩走动的轻响,来来回回,始终没有推门进来。


    那是略带疲惫、茫然而犹豫的脚步声。


    他双眼涣散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一个无形的审判者。直到再也忍耐不住心口的刺痛,他双手猛地抬起来,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泛白,一寸寸毫不留情地收紧。


    氧气罩上白雾渐渐稀薄,从边缘泄露出“嘶嘶”的微弱气流。


    贺景廷脸上却不见丝毫挣扎,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淡漠,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嫌恶。


    许久,他唇色越来越白,渐渐泛出窒息濒死的灰紫。


    神志抽离的一瞬间,那双钳着喉咙的手随之松动——


    他紧绷的身躯突然过电般一颤,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粗重的抽气,而后彻底无声地瘫软下去,只剩眼睫半阖着,无力地轻轻颤动。


    ……


    *


    原本计划出院的日子迫在眉睫。


    舒澄主张让贺景廷在苏黎世继续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完全恢复再回国。但他却非常固执,要求立即启程。


    临近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城镇上空,远处的高山已经被完全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闷滞,仿佛连天空都屏住了呼吸,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很快,窗外飘起了零星小雨。


    细长雨丝落在玻璃上,舒澄起身去将窗子关严。


    身后的病床上,贺景廷脸色苍白地闭目养神,只有胸口微弱起伏着。


    很多时候,舒澄也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自从身体恶化后,他总是这样久久地合眼沉默,宛若一尊沉寂的雕塑。


    明明她就在身边,却时常感觉他们离得很远。


    明明她就握着他湿冷手指,却仿佛无法真正地触摸到他。


    那些康复期甜蜜温存的时光,就如同苏黎世短暂而灿烂的初春阳光一般,转瞬即逝,被这季节交替的雨水彻底打湿变冷。


    中午的时候,贺景廷按照营养师建议,喝了一点清淡的蔬菜粥。舒澄亲手喂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他吞咽得困难,他却坚持全吃了下去。


    不出意外的,没多久依旧是全吐干净。


    他现在没法瞒着她了,难受得厉害时连床都下不了,只能伏在床沿吐得狼狈不堪,最后甚至没法直起身,软栽在她怀里就没了意识。


    舒澄心情复杂地守了一下午,看着贺景廷在浅眠中痛苦辗转,时不时冷汗就浸湿了衣襟。


    后来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再有动静。


    她知道,这是因为他醒了。


    对于失明的人来说,睁眼或闭眼或许没有太大差别;对于他们之间,却是关上了一堵无形的、厚厚的高墙。


    例如现在,窗户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极了病房门合上的声音。


    贺景廷仍装作安睡,手指却明显微蜷了下,呼吸也急促几分。


    于是舒澄拿起玻璃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用清晰的水声告诉他,她没有离开房间。


    盛了水,她便顺手打开蜂蜜——他从中午吐空了胃开始,就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磨坏。


    舒澄心情低落,手上的动作不禁有些失神,粘稠的蜂蜜掉在了桌上,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她连忙抽纸巾去擦,手肘一抬,直接将玻璃杯打翻在地。


    “砰”的一声,杯子滚了一圈,撞上柜门才停,温水淌满了地毯。


    她怔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一地狼藉。


    “澄澄?”


    贺景廷失焦的视线望过来,这不明的闷响让他语气陡然紧张。


    舒澄下意识摇了摇头,后知后觉他看不见,便轻声解释:“没事,只是水打翻了,我没伤到。”


    半晌,他轻应了声:“别碰,叫保洁来扫。”


    这句话似曾相识,上一次,是她出差归来,贺景廷灼热而急切地将她抱进怀里,如今却充满了苍白而沉重。


    舒澄绕过水迹,走到床边坐下,像往常那样握住他的手,指尖钻进去、十指相扣。


    她索性将话说透,柔声道:“我们还是再在苏黎世留段时间吧,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工作时间考虑,不想我太辛苦……但没关系的,之前是项目初期,线上会议频繁,现在步入正轨已经好多了,设计的工作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贺景廷沉默不言,也并不看她,深邃的双眼徒然睁着,直视着虚无的前方。


    “南市的医疗和气候都远不如这里,我们一起等到夏天,好不好?”舒澄语气放软,带了一点撒娇的意思,“就当你陪我休假嘛,听说阿尔卑斯山的盛夏很漂亮,我还没有见过呢……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她话音未落,手突然被贺景廷反握、包裹住,牢牢地按在床边。


    他冰凉的指腹缓慢摩挲,用了一点力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澄澄。”贺景廷深呼吸,嘶哑而郑重地开口,“我们后天一起回南市,或者……你一个人先回去。”——


    作者有话说:再虐一小下。


    原本的保护壳出现裂缝,两个人才能真正心意相通~


    第74章 疯狂(2合1)


    舒澄隐隐不安, 不自觉地蹙眉:“我先回去,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半晌,贺景廷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声音沉得像耗尽所有力气:“你已经……为我耽搁太久了。”


    他的手极其缓慢地从她温暖的手背上抽开, 带着近乎僵硬的克制。


    舒澄却立即更紧地重新握住了他, 不许他逃离。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陪你好起来,这从来都不是耽搁。”她凝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而且工作室运转得很好,线上处理没有影响的。”


    贺景廷迟缓地眨了眨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心脏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去,狠狠搅动。


    他艰涩道:“澄澄,回去以后, 不要再有顾虑……”


    舒澄听得云里雾里, 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会处理好这边的事, 会……好好活着。”


    贺景廷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雨声都显得嘈杂。


    他涣散的双眸微微睁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后面沙哑的音节,“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想要他活着, 那么, 他一定会为她做到。


    这句话宛若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舒澄骨子里冷得一瞬寒颤,眼眶唰地红了。


    不知为何,她竟从这残忍的话语中, 听出一丝令人心慌的意味。


    “贺景廷。”她难以置信,颤抖着问,“你什么意思?”


    听见女孩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哭腔,贺景廷强作镇定、冰封般的眉眼间,终于难以自持地闪过一丝痛楚。


    薄被之下,另一只手攥拳早已深深地抵进肋间,带着近乎自虐的暴戾,一碾再碾。


    他试图用这锥心的剧痛,强行压下心口灭顶的不安和矛盾,还有那快要冲破理智,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紧她的疯狂冲动。


    可他不能再如此自私、贪婪。


    喉咙深处里隐隐涌起一股腥甜,贺景廷甚至感到灵魂已经被撕裂,悄然抽离了这具无用的躯壳。


    他用意志强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允许自己昏厥过去,发出无法控制的抖动和痛.吟,让这具残破身体再次成为她心软的筹码。


    却又已经痛到意识混沌,说不出话,也无法再听清耳边的声音。


    天边乌云黑压压的,雨丝随风飘摇。


    “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因为我爱你。”舒澄眼眶泛红,哽咽道,“难道在你心里,你真的认为……我只是怜悯你的身体吗?”


    然而,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阖上了双眼,鸦羽般的长睫垂落,掩去所有情绪,在苍白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望着他固执沉默、毫无生气的侧影,舒澄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无力和酸涩。


    “我知道,你只是累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休息一会儿,我……我会当你今天的话没说过。”


    说完,舒澄便走出病房,回身轻轻合上了门。心里闷得难受,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想出去透口气。


    走出医院时,天色十分阴沉,清凉空气夹杂着雨星扑面而来,让她发紧的心终于松快些。


    舒澄没有带伞,任细雨落满发丝,沿着后山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公交站台,只见有辆公车正从远处驶过来。


    车身红底、蓝线,是当地很常见的市区巴士,终点是城镇中心,她好几次曾和姜愿乘坐它到镇上买过东西。


    姜愿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会好些。


    恰好雨势越来越大,舒澄便踏上了公车,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时,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眼看公车在身后关上,她摸了摸身上有现金、卡包,就还是找了个座位坐下。


    不知为何明明是周日,这线路上竟然一个乘客也没有,车厢里空荡荡的。


    难道是因为快要下大雨了?


    舒澄心情低落,便没有细想,望着玻璃上蜿蜒淌下的雨珠出神。


    今天贺景廷说出这样的话,其实……


    并不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这些天,她早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无法真正地触碰彼此。


    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推远自己的话,她心里还是会难过。


    但没过多久,舒澄的思绪又不自觉飘远——镇上那家亚洲超市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她买甜品之前,先去挑些小米。


    贺景廷今天中午吐成这样,胃里一定空得难受。


    小米更软糯、好消化,晚上她亲手煲些粥,帮他暖暖胃吧……


    雨丝越来越密,公车玻璃被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穿过街道,变成了人烟稀少的草地和湖岸。


    等舒澄意识到线路不对时,已经晚了。


    眼看公车朝山里驶去,她连忙在最近的一站下了车,想尽快坐返程方向回去。


    倾盆大雨中,除了公车站台,只有几盏路灯遥遥亮着,环顾四周,附近连一家商铺或居民房屋都没有。


    幸好站台有个廊檐,可以暂时避雨。


    公告栏上贴着经过此地的几条线路,舒澄借着头顶一闪、一闪的昏黄小灯仔细查看。


    但她平时只能和医护简单交谈几句,这些德文的书面语几乎无法阅读。


    她研究了一阵,终于靠熟悉的单词、地名和数字拼凑出意思。


    这条线路是休息日的特殊线路,方才车头上应该贴了告示的,但她没有注意,才错上了这班颜色相同的车。


    更令舒澄绝望的是,这远离城镇的偏僻角落,下一班停靠的车是明天早上六点。


    夜色越来越浓重,透过雨幕,她能远远望见苏黎世湖的另一侧的城镇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星星点点。


    要么就冒雨出去找人求助,要么就在这里等。


    放眼望去,一切都被淹没在黑暗和大雨中,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气息。


    而车站有遮挡和灯光,屋檐下监控设备的红点规律闪烁着。


    舒澄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留在站台。


    她裹了裹毛衣外套,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等待是否会有行人或车辆经过……


    *


    舒澄已经消失了整整三个小时。


    医院的监控画面显示,她傍晚四点从大门离开后,沿着小路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就彻底消失在镜头之外。


    监控室里,气氛压抑而凝滞。


    镇政府正在紧急调取附近的所有道路监控,雪花般的影像资料源源不断汇入系统,加速播放筛查着。


    然而镇上的监控设备年久失修、布点稀疏,加上倾盆大雨模糊了画面,始终没有找到她后续的行踪。


    与此同时,钟秘书也正带着大批人手,在市区和周边城镇进行地毯式搜索。


    贺景廷僵坐在轮椅上,脸色煞白得骇人,身躯如铁板般紧绷着。


    一双失焦灰暗的瞳孔紧紧锁着屏幕的方向,即使被医生强行压上了氧气罩,他的呼吸依旧又急又浅,一层层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贺景廷宛如被拉满到极致的弓弦,浑身痉挛般一颤,眼中迸发出迫切的希翼。


    钟秘书来电,传来的却不是好消息:“市区所有商铺都排查过了,暂时没有人见过舒小姐。医院周边的搜索还在继续……”


    舒澄离开医院,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市区和镇上。


    苏黎世市区的商业非常集中,主要以商人和游客为主,相对安全。


    但医院坐落在山麓交界,附近城镇不乏外来人口,还分布着大量人迹罕至的草场、树林和湖泊。


    这些白日里风景如画的地方,夜色越深,就越是暗藏危险……


    贺景廷牙关紧咬,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扩大范围,加派人手到医院周边来。”


    挂掉电话的瞬间,他猛地抬手掐住心口,脊背痛苦地弓起,整个人死死地蜷缩下去。


    灰紫的唇瓣微微张着,胸腔里发出宛若濒死的抽气声,肩膀随之剧烈耸动。


    如果不是他今天说了那样的话,舒澄又怎么会独自离开医院?


    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突然,贺景廷全身重重地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就不受控地瘫软下去,从轮椅上滑落,径直栽向地面。


    身旁医生眼疾手快地将人架住,担忧地劝道:“贺先生,您必须先回病房休息!有消息我们一定会立即通知您的,这样下去,身体会先抗不住的。”


    男人脸色灰败,神志已近涣散了,却仍固执地摇头,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桌子边沿,骨节泛起青白。


    眼见他快要痛到无意识抽搐,医生却不敢贸然使用镇定剂。


    倘若强行让贺景廷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其间舒小姐真出了什么意外,怕是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医生只好先给贺景廷紧急注射了止疼剂,将他扶到一旁的担架床上休息。


    就在这时,有一段截取的监控画面从镇政府传了过来。


    护士凑近了屏幕分辨:“这个背影是不是有点像?雨里的画面也太模糊了,很难辨认啊,你们有谁对舒小姐比较熟悉吗?快来帮忙看——”


    外人只能凭借身材、衣物来判断,在目前的情况下非常困难。


    但如果是身边非常亲近的人,很多时候,仅凭步态或气质,就能将人认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医生用手肘碰了下,连忙噤了声。


    这个世界上最熟悉舒澄的人,正是此刻失明的贺景廷。


    他双眼失神地平躺在病床上,对周遭的动静毫无反应。


    高大身躯宛若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胸膛剧烈地一下、一下挺起,快要将身上深灰色紧绷的毛衣撑裂。


    小臂上血管青白暴起,输液针头随着肌肉的痉挛摇摇欲坠。


    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令人心惊。


    有位女医生轻声提醒:“之前那位从中国来的陈医生,他和舒小姐不是很熟吗?快点,发过去让他辨认呀!”


    然而此时是国内下午一点,正值门诊时间,陈砚清许久都没有任何回音。


    身后传来失落的否认:“不是这个,追踪以后更清晰的画面传过来了,近看就完全不像了……”


    紧接着,有医生指着电脑屏幕急声问:“那这个车站的监控呢?虽然只有一个侧影,我觉得真有点像是啊,她上了一辆公车……”


    就在这时,监控室角落的担架床发出一声声闷响。


    贺景廷失去了理智般从床上弹起,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


    输液针头被暴力地扯出,在雪白床单上溅下一连串血珠。


    他神情淡漠,力道却大得下了死手,仿佛要强行用痛觉将视觉神经唤醒,带着狠厉的决绝,一拳比一拳重。


    可太阳穴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哪里经得住如此重击!


    不过狠砸了几下,贺景廷唇色已白中透青,脊背突然一僵,身形晃了晃,陡然栽下去。


    医生心惊肉跳,还没有来得及阻拦,他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地倒下,额头重重地撞在了旁边药品车的金属尖角上。


    一声骇人的巨响过后,他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鲜血很快在雪白瓷砖地上蔓延开来。


    医护人员一拥而上,试图将贺景廷扶起来。


    只见男人双目半阖、神志全无,脸色已灰败得可怕。


    他的左侧额头上,掀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汩汩地冒出鲜血,染红了半张侧脸。


    ……


    贺景廷并没有昏厥多久。


    耳边朦胧响起一阵焦灼的嘈杂,夹杂着监护仪“滴滴滴——”的警报。


    尖锐针头刺进血管,衣襟被打开,胸口贴上冰凉的心电极片。


    头痛欲裂。


    左侧太阳穴传来锥心的锐痛,宛若将头骨生生劈开,直冲颅顶。


    心跳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喉而出。


    澄澄……


    澄澄!


    一股强烈的执念猛然刺穿混沌,贺景廷艰难地掀开眼帘——


    就在这一刹那,急救室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直直涌入他的瞳孔。


    *


    雨夜漆黑,气温也越来越低。


    站台的屋檐狭窄,冷风裹着雨星斜刮进来,舒澄单薄的毛衣外套已经被打湿了。


    她孤零零的,浑身又冷又饿,只能尽量把自己裹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寒颤。


    苏黎世南部郊区本就地广人稀,这里更是山麓的交界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路上连一辆车影都没有。


    黑暗开阔的湖面那头,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城镇光点。


    可如今夜黑雨大,陌生的周遭满是未知,舒澄思虑了很久,还是不敢贸然离开这唯一的遮蔽。


    贺景廷已经发现她不不见了吗?


    他一定会很着急吧……


    好想他。


    舒澄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想念他温暖踏实的怀抱。


    她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仿佛能从中汲取虚幻的温暖和慰藉。


    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带着醉意的笑声。


    是两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欧洲男人,他们酩酊大醉,手里将空啤酒罐捏得窸窣作响。


    一个光头,另一个留着大络腮胡,正摇摇晃晃地沿着马路走近。


    舒澄的心骤然紧缩,害怕地埋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暗暗祈祷他们快点离开。


    然而,那络腮胡却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一股浓重酒气,醉醺醺地眯眼打量了片刻,明显是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Hey, kleines Fr??ulein, bist du etwa verirrt Wie kommt es, dass du ganz allein hier bist? Schon so sp??t, hast du dich von deiner Familie getrennt?(嘿,小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么晚,和家人走散了?)”


    男人的德语带着当地口音,舌头直打结。


    舒澄听不清,也难以听懂,恐惧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命摇头,手撑着座椅,一点点地往站台边缘挪去。


    “Koreanisch? Chinesin?”光头也凑过来,面颊通红,声音洪亮得吓人,“Es regnet! M??chtest du einen Schirm, hier – nimm meinen(韩国,还是中国人?下雨了!伞要不要,给你……)”


    他说着,伸手似乎想要拉住她,动作因醉意而显得异常鲁莽。


    “啊!”


    舒澄吓得一声尖叫,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转身就冲进瓢泼大雨当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视线一片模糊。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慌乱间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重重跌倒在湿冷的马路上。


    就在这时,刺眼的车灯冲破雨幕,一辆轿车急促鸣笛着,从黑暗中疾驰而来,急刹在站台边。


    舒澄脑海中早已一片空白,她顾不上膝盖的刺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继续逃跑。


    可腿疼得不听使唤,她没迈两步,就踉跄着又朝前扑去。


    这一次,舒澄却被一个坚实的臂弯稳稳捞住。


    夜色深重,那怀抱湿重冰冷,她以为是被坏人抓住了,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澄澄!”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别怕,是我。”


    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心脏漏跳了一拍。


    舒澄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可她却仍一瞬就认出那张日思夜想、深入骨髓的面孔,是贺景廷。


    冷雨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五官流下,脸色无比苍白,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她。


    水珠滑落睫毛,瞳孔颤了颤,翻涌着快要满溢的担忧、恐惧和心疼。


    贺景廷俯身将舒澄搂得更紧,失而复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嘶哑地喃喃着:


    “对不起,对不起……澄澄,我来晚了。”


    他呼吸急促而灼热,坚实胸膛紧贴着她湿透的衣衫,不留一丝缝隙,带来让人情绪溃堤的安全感。


    舒澄的双腿一下子软了,一直紧绷的坚强霎时土崩瓦解。


    滚烫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冰凉的雨水,她将脸深深埋进贺景廷湿冷的怀抱。


    所有的无助和委屈瞬间倾泻,她终于后怕地哭了出来,指尖揪紧他的衣襟,肩膀不断颤抖着。


    这时,那醉意朦胧的络腮胡也追了过来,嚷嚷道:“哎,你对她做什么,放开她!”


    贺景廷立即侧身将舒澄护紧,抚了抚她的发丝安慰,转头用德文冰冷道:“她是我的妻子。”


    络腮胡愣了下,定睛才看清女孩在他怀里无比依赖的自然姿态。


    “哦,抱歉!我们没恶意!”他挥了挥手里的伞,大大咧咧喊道,“雨这么大,想给她把伞,以为是谁家的小姑娘走丢了!这么晚,好危险的!”


    贺景廷紧绷的神情缓和了半分,微微颔首:“多谢。”


    这时,数辆搜寻车随之赶到,惨白的大灯穿透细密雨丝,将周遭照得宛若白昼。


    舒澄从恐惧中稍缓过神,震惊地仰起头,望进男人那双深邃幽黑、视线聚焦的瞳孔。


    她激动地不敢相信:“你……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贺景廷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舒澄打横抱起,不再让她的白板鞋踏进泥泞,大步走向车门。


    轿车在雨夜中飞驰,绕山脚朝城镇灯火而去。


    暖空调嗡嗡地运作着,挡板升起,将后排隔绝成绝对的私密空间。


    两个人都被大雨浇透了,贺景廷拿出毛巾,轻捧起舒澄冻得冷白的小脸,轻柔地帮把水迹擦干,又帮一点点她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面色霜白着,晦暗的目光中满是疼惜和自责。


    他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雨水,水珠挂在眉骨间,不断从紧绷的下颌滴落,滑入脖颈。


    舒澄拉住他冰冷的手:“我不冷了,你先擦擦脸……”


    贺景廷一言不发,固执地先帮她把头发、脖子和手都擦干,又拿了一条温暖的厚毯子,将她整个裹起来。


    他呼吸有些重,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做完这些仍嫌不够,突然拦腰将舒澄一把捞到自己的大腿上,紧紧埋头抱住。


    宽大掌心覆在她的后背,用力地按向自己。


    舒澄吸了吸鼻子,顺从地就这样伏在贺景廷怀里,感受着他沉重的心跳共震,暂时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久违粘稠的温存。


    可他头渐渐垂下来,身体前倾,与她紧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抱得越来越紧。


    “贺景廷?”


    舒澄感到不对劲,想脱开一点。可他丝毫不松,力道甚至不受控制地仍在加大,浑身微微颤动。


    直到舒澄被他骨头硌得钝痛,轻轻闷哼了一声,贺景廷才触电般晃过神,松开了臂弯。


    “抱歉。”他无力地闭了闭眼,仰靠进椅枕重重地喘息。


    舒澄侧过腰,转而面对面跨.坐在贺景廷的大腿上,脚踝蹭过他湿淋淋的西裤布料,冰凉而光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半垂的眼睛:“你真的……能看见我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真的,都能看见。”


    贺景廷眼帘颤了颤,没有阻止,全然袒.露地任她抚摸,喉结微微滚动。


    一切来得太突然,舒澄还有些不真实,指腹轻扫过他长长的睫毛,喃喃问:“那我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贺景廷不言,缓缓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眸是清明而灼热的,仿佛暗藏着涌动的暗流,半隐在阴影中,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


    舒澄如被烫到般心头一颤,潮湿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快要被撑破。


    她强压住内心的悸动,拿起毛巾,手指攥着一角,帮他沾去脸上的水。


    这张英俊的面孔冷白、冰凉,她轻柔地拭过,碰到眉骨左侧时,贺景廷的呼吸却猛然一滞。


    这时,轿车拐过空无一人的城镇街头,路边暖黄的灯光映进玻璃,略微照亮了后排的昏暗。


    舒澄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呼道:“你的额头……”


    只见贺景廷英挺的眉弓上方,一道极深见骨的口子裸露在空气中,边缘黏着暗红血渍,如今湿了雨水,仍有血色不断洇出来。


    她一时无措,手边没有干净的东西能帮他压住。


    “不碍事,磕了一下。”贺景廷毫不在意伤口,只深深地凝视着舒澄的脸,目光一寸寸地镌刻。


    窗外模糊的光线席卷,映进她含着薄薄水光的眼眸中,那样晶莹而清澈,满是对他的担心。


    贺景廷再也无法自控,拉住她的腕骨,重新将人拽进自己怀里抱紧,下巴埋进她颈窝里眷恋地吮.吸。


    许久,他嘶哑的嗓音中饱含痛楚:“对不起,澄澄……原谅我,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我没怪你,本、本来只是想去市里吃点甜的……”舒澄一瞬哽咽,抬手环紧他的脖子,软软地哭了,“不小心坐错了车,下来才发现周围都没人……蛋糕没买到,小米也没买到,还害你担心……”


    她迷路时没哭,遇到醉汉没哭,反而如今蜷缩在贺景廷怀里,听到他一句低声道歉,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了。


    “呜……你肯定是因为找我受伤的,眼睛才刚好,就又流了这么多血……”


    舒澄将头深埋进男人的颈窝,哭得梨花带雨,又觉得自己这样好没出息,任贺景廷连声轻哄就是不肯抬头。


    “不疼,也没怎么流血。”贺景廷低声哄着。


    他偏过头轻揉着她的肩膀,又心疼又急,却也不敢用一点力,生怕把她碰碎了似的,


    “我叫人现在去买蛋糕,好不好?”


    “谁要蛋糕啊……”


    舒澄呜咽,心里的委屈和爱意撕扯着疯狂臌胀。


    突然,她一口咬在了贺景廷的颈侧,齿尖陷进湿冷的皮肤,没舍得真用力,却还是又爱又恨地啃了好几下。


    他轻颤了下,却微松肩膀,摆出任她咬得舒服的姿.势。


    松开嘴,舒澄才终于肯抬头了。凌乱发丝黏在脸侧,她眼角红彤彤的,睫毛上泪珠欲落未落,委屈巴巴地撇嘴:“我讨厌你……”


    贺景廷望着她轻抿的湿润唇瓣,呼吸陡然粗重。


    他捧着她脸颊,薄茧的指腹轻轻拂去泪水,动作温柔到近乎虔诚。那双漆黑眼眸中却暗得骇人,宛如压着一场即将席卷的深海风暴。


    “讨厌……就咬这里。”


    下一秒,理智的弦彻底熔断。


    贺景廷猛地俯身,狠狠地吻了上来。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如同濒死之人攫取空气般,带着失控的汹涌爱意。


    他强势地撬开舒澄柔软的唇瓣,托住她后颈的手微微发紧,骨节泛白,修长的手指插.进发丝细细摩挲。


    纠缠、吮.吸,步步侵略,仿佛要将舒澄拆吞入腹,融进骨血。


    “唔……嗯……”


    舒澄被贺景廷猛烈的攻势夺走了所有呼吸,本能发出一声细弱的轻哼。


    她被紧紧禁锢在他怀里,细密的颤栗从脑后窜起,浑身筋骨一寸寸软了下去,生出温热而舒服的眩晕。


    她被迫仰起头,指尖不禁揪紧了贺景廷的衣襟,缺氧得晕晕乎乎,却又舍不得他的温度,撒娇似的轻咬下他冰凉的下唇。


    这细微的回应将贺景廷彻底点燃,他浑身一震,扣住舒澄的腰肢,吻得更加疯狂。


    他仿佛一头受伤的困兽,终于寻回了遗失珍宝,只能用这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确认她的存在。


    舒澄彻底沉溺在他的灼热中,一次次被拖入更深的漩涡。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贺景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紊乱,宛若情.动,又仿佛压抑着极致的痛楚。


    他强烈的吻渐渐失去力道,只是虚软地贴着她的唇。


    当舒澄从迷.乱的亲吻中抽出一丝清明,隐约感到不对劲时,贺景廷身体的重量已经不受控地压了下来。


    他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眼睫湿淋淋地垂下,眸光痛极地颤了颤,陡然涣散开来。


    舒澄慌乱地轻拍他脸颊:“你别吓我……”


    贺景廷似乎想说什么,眉心微蹙,唇瓣费力地微弱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彻底垂落在她颈侧,无声地昏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和好的亲亲~


    贺总直接晕在老婆怀里了。


    他眼睛恢复,属于是找澄澄急疯了+太阳穴磕了一下的生理冲击-


    文中的两句德语原文是为了突出澄澄听不懂的感觉,均出自翻译软件,若有语法错误欢迎指出-


    即将完结啦,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评论区回复哦~


    第75章 哽咽(2合1)


    回到医院, 贺景廷就立即被推进了急救室。


    幸好经过一番检查,医生判断他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加上情绪短时间波动过大, 才会导致突然晕厥。


    急救室刺目的白光下, 舒澄终于看清了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贺景廷躺在担架床上, 双眼紧闭,鼻梁上压着沉重的氧气罩,黑发湿淋淋的,更衬得面色惨白如纸。


    长达两寸的口子触目惊心,横越在他左侧眉弓上方,丝毫没有处理过的痕迹。


    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开, 被雨水的浸泡后, 边缘泛白肿胀,仍在不断地渗出鲜红。


    主治医生只看了一眼,眉宇立即拧紧了:“被雨泡成这样,必须彻底清创!谁允许他这样离开的?”


    雨水里细菌很多, 新鲜伤口淋湿后极易感染发炎, 更别提贺景廷如此身体虚弱, 再经不起一点折腾。


    护士为难道:“劝了呀,贺先生不肯处理伤口,野蛮地倒了些酒精,就直接冲出去, 怎么都拦不住……”


    医生气急地摇头, 迅速戴上无菌手套开始紧急清创。


    双氧水浇落的瞬间,皮肉被刺激得收缩跳动,伤口里泛起浑浊的粉红泡沫,混着血水从额际流下。


    剧痛之下, 贺景廷在昏迷中陡然一颤,肩膀剧烈辗转,脖颈反弓后仰,胸膛不受控地从床上弹起。


    “呃……啊……”


    一口猛地气卡住,他喉咙里溢出模糊痛.吟。


    医生喊:“快按住他!”


    舒澄扑上来,拼尽全力抱住贺景廷,却连身体重量都无法压制他的挣扎。


    她心疼得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不许自己哭出来。


    她哽咽:“医生,医生!不能给他多用点止痛吗?”


    护士急忙拿来医用束缚带,将贺景廷的胸口和手脚绑在病床上,动作快速专业,看着却那样无情、残忍。


    医生凝重,处理的速度加快:“麻醉早就打了,他耐药太严重,而且头部本来血管和神经就敏.感,再加药心肺承受不住的。”


    溃烂的皮肤被冷水泡了太久,血肉和脓液黏连,必须要清理干净。


    医生下手已经尽量利落,可棉签还是不得不一次次探进伤口,深深地搅动,将脏污连根挖出来。


    贺景廷昏迷中被束缚带困住,痛到浑身痉挛,面色发青,唇瓣微张着不停颤栗,一下、一下地倒抽气。


    初步清创后,要用大量生理盐水冲洗伤处,再拿碘伏彻底消毒。


    “马上,马上就好了……再坚持一下。”舒澄紧紧攥住他的手,无措地轻唤。


    好在经过检查后,没有伤及骨膜。医生将皮下组织分层缝合,那尖锐的针头刺进皮肉,舒澄害怕得不敢看,满脸泪迹,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


    突然,她感到握着的湿冷指尖轻轻蜷了下——


    病床上,贺景廷呼吸一梗,竟生生地痛醒过来。


    他唇瓣微动,艰难地吐出模糊音节:“别……”


    然而,那眸光涣散灰暗,眼帘只微弱地掀了掀,还未能聚焦在舒澄脸上,就已再次脱力地合上,没有了声息。


    舒澄趴在床边,双眼轻眨,强忍的泪水最终还是断线般落了下来。


    她知道,他想说的是,别怕。


    临近凌晨,医生才完成了精细的缝合,用无菌敷料包扎伤口后,将贺景廷送回了病房。


    为预防感染、稳定病情,要彻夜输抗生素、镇痛药和生理盐水。


    医院有专门的值班护士,可舒澄还是只换了身干净衣服,在病床前不放心地守了彻夜。


    从护士口中,她终于得知了自己失踪后发生的一切,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掐住,难受得快要窒息。


    他的眼睛,竟然是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恢复的。


    舒澄不敢细想,下午还连说话都吃力的人,这一夜几度昏厥,到底是怎么用意念强撑着找到自己的……


    贺景廷无知无觉地躺在双人床上,不久前还亲吻过她的唇泛着青白,薄薄的雾气在透明罩上平缓浮现。


    那总是轻皱的眉眼却舒展着,仿佛终于没有了牵挂的事。


    他淋透了雨,即使换了病服,身上依旧泛着刺骨的寒意。


    冰凉的药水不断地流入血管,指尖冷得发青,怎么都捂不热。


    舒澄将空调开到最高,先拿吹风机帮贺景廷把头发吹干。


    然后像从前那样,将毛巾湿了滚烫热水后拧干,一寸、一寸地擦拭皮肤,努力往他骨子里渗一点暖意。


    幸运的是伤口没有感染,也没有起烧,所有检查都做了,显示他身体没有器质性损伤,贺景廷却始终昏睡着醒不来。


    他心跳平稳,呼吸顺畅,却像是坠入深海,对周遭失去了所有反应。


    威廉教授说,生命体征正常,便不用过度忧虑。


    他心神亏空得太厉害,平时不是彻底昏厥,就是使用大量镇定剂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如今能够昏睡过去,反而是身体机能在自我修复的过程。


    但舒澄还是担心,寸步不舍得离开地陪在床边,每晚都紧紧牵住贺景廷才能安心闭眼。


    直到第三天后半夜,四五点钟接近黎明时,她不知为何忽然突然醒来。


    窗外,整个苏黎世还未苏醒,绵延山脉笼罩在灰白的雾气中,天边泛起一丝薄光。


    像是有某种心电感应般,舒澄朦朦胧胧地抬眼,正撞进贺景廷注视着她的黑眸。


    黎明将至的黯淡光影中,他如鸦羽般下垂的睫毛好长,眼神幽深而清明,仿佛要将她完全吞没。


    “你醒了?”


    舒澄感到有些不真实,怔怔抬手触向他的脸,“哪里还不舒服吗?”


    贺景廷没有回答,却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好紧。


    “澄澄。”他嘶哑道,“我爱你。”


    在这个力道大到带着几分钝痛的怀抱中,舒澄眼眶泛起一丝酸热。


    两个人的胸口紧贴在一起,她被压得得仰起头,才能勉强呼吸,却又一点都舍不得挣开。


    “我知道。”


    舒澄吸了吸鼻子,又说,“我一直都知道。”


    贺景廷不留一丝缝隙地将她嵌进怀里,并非曾经病重时无力地靠在她身上,而是一寸、一寸主动将她填满。


    他抱着她的臂弯紧绷到有些轻颤,冰凉手指抚摸着她的脖颈,就这样一直无声地拥抱。


    舒澄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合上了双眼,在这刻的静谧中听着他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黎明的天际开始泛白,贺景廷才稍稍脱力地松开一点。


    他牵起她的手,摸向自己的颈侧。


    那里的皮肤很薄,微微湿冷,指腹能触碰到凸起的血管和青筋,随着心脏的泵血,动脉一下、一下地跳动。


    贺景廷哑声问:“澄澄,能摸到这里吗?”


    舒澄轻轻点头:“嗯……”


    那是他生命的跳动,让她感觉很安心、踏实。


    可贺景廷的眼神晦暗,里面似乎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他一手牵着她压在颈侧,另一手伸进枕头底下,似乎摸出了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指尖忽然传来金属的冰冷。


    舒澄定睛的瞬间,心一下子被紧紧攥住,甚至震惊到失去了反应。


    那是一把尖锐的手术剪刀,款式小巧,贺景廷的掌心轻易包裹住,握着她的手和剪刀一齐贴在颈侧。


    而锋利细长的刀尖,就抵在他脆弱的动脉血管上。


    舒澄吓得指尖发颤,想要扳开,可贺景廷的力气很大,根本就挣脱不了半分。


    如此危险骇人的举动,男人的神情却波澜不惊,只是深深地望向她。


    “其实我醒来以后,好多次……都想快点结束自己。”


    贺景廷漆黑空茫的眼眸微暗,划过一丝痛楚,声音哑得像被粗砺砂纸磨过,


    “怕你只是怜悯我,只是怕我去死……澄澄,可我还是……好舍不得你。”


    “澄澄……我爱你。”他粗重地喘息,“我只爱你。”


    随着情绪波动,他手上的力气也有些失控,剪刀尖头甚至已经嵌入柔软的皮肤,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真的刺进去。


    那可是颈动脉,一旦破裂就会血溅三尺。


    舒澄吓得眼泪打转:“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这样,把剪刀放下说好不好?”


    她毫不怀疑他的决绝,刚从抢救中醒来时,贺景廷就曾亲手一把拔掉了自己的气切管。


    那样惊悚绝望的血腥,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回想第二次。


    “澄澄,我好想爱你。”


    贺景廷却置若罔闻,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像是什么魇住了,眼神温柔得让人心慌。


    这世上有一种痛苦,是跌入碾碎灵魂,再将肉.体灼烧成虚无的炼狱里。


    他经历过了一次,痛到宁愿用死来了结……


    抢救回来的这些天,舒澄越是靠近,越是对他展露直白爱意,他心中却越是涌起不可自控的恐慌。


    无数次在矛盾中苦苦挣扎,刺痛那份烙印在心底的溃烂。


    然而,她失踪的那一夜,他才恍然什么是真正的痛彻心扉。


    “答应我,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准备放弃我,想离开我……”


    贺景廷艰难地顿了顿,像被卷入痛苦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就拿它刺进这里,杀了我再走,别、别再让我……”


    ——别再让他疼。


    但只要还活着一秒,他就无法不爱她。


    贺景廷闭了闭眼,突然难受得再说不出来话来,仿佛只是想到那样的可能,就已经痛不自抑。


    剪刀头嵌得太深,皮肤上刻下一条浅浅的红印。


    舒澄害怕得指尖发麻,却又不敢乱动,生怕她一拽,他就会应激地往里按。


    直到贺景廷喘得紊乱,手中的力气微松,她连忙一把用自己的手包住刀头,夺过来朝远处扔去。


    直到那抹可怕的冰冷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舒澄悬着的心重重落下,才浑身过电般一颤,一下子哭了出来:“你干嘛……贺景廷,你是不是疯了……”


    她扑过去抱紧贺景廷,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大颗、大颗地滴进他苍白脖颈。


    贺景廷像被那眼泪烫到,神魂被猛地勾回身体,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对不起……”他慌乱地抚上她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我疯了,我不该这样……”


    舒澄却哭得说不出来,就在那些她以为两个人的心越来越近的日子里,贺景廷的枕头底下,竟然一直放着一把冰冷的、随时能够用来结束性命的剪刀。


    “我答应,我答应你……你放心爱我吧,我不会再让你痛了。”


    舒澄哽咽着捧住他的脸,情急下胡乱地吻上去,“但我保证,这辈子、下辈子,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


    唇间染满咸湿,是方才她落在他脸上的泪水,与细密的吻交缠在一起。


    贺景廷失神地任舒澄吻着,瞳孔颤了颤。


    下一秒,他猛地翻身将她压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般吻了回去。


    ……


    *


    翌日午后,威廉教授亲自过来为贺景廷做了检查。


    除了视物偶尔模糊、干痛外,他双眼几乎完全恢复了视力,视神经、眼压、CT等报告也与之前一样,完全正常。


    “临床上这样的先例极为罕见,但不排除是外力刺激加上情绪波动产生了联合作用。”威廉教授开了一些外用药,有助于缓解眼部不适、补给神经营养。


    查房结束后,病房里再次寂静下来。


    舒澄双手捧着贺景廷的脸,担心地瞧了又瞧,确认他真的能看清才放下心。


    他眉弓上的伤口被纱布包着,她轻轻抚摸:“缝了五针呢,还疼不疼?”


    “不疼。”


    贺景廷牵过她的手,唇角微弯,将人拉到床上,又拢进怀里实实在在地抱紧,低声说,“但破相了。”


    “才没有呢。”舒澄也环住他,否认道,“很快就会长好的,而且我就喜欢你的样子,什么样我都……”


    在她心里,这张英俊的脸哪怕覆着纱布也一样好看,如果能有些血色就更好了。


    “澄澄。”贺景廷低声打断,唇角微弯,“我的意思是,你要负责。”


    舒澄笑了,这才反应过来,眉眼弯弯道:“负责,这辈子都负责到底。”


    半晌,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颈侧。


    那里皮肤敏.感,早上剪刀刻下的红印还没消退,光看着就让人心悸,“但是你以后再也不许说那种话了……”


    “不会了。”


    贺景廷牵过她,转而十指相扣,两枚婚戒轻轻地靠在一起。


    他停顿片刻,声音不大,却郑重道:“澄澄,让我再追求你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是一个问句,却更像一个承诺。


    承诺他会再无任何顾忌地去爱她,承诺两个人的生命就此缠绕、连结,再也不松开彼此的手。


    舒澄眨了眨眼,笑问:“你是在和我求婚吗?”


    贺景廷愣了下,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澄澄,求婚应该更正式……”


    “我愿意。”舒澄却清脆地说出这三个字,说完又羞涩地不敢看他,将脸埋在他胸口,眉眼弯弯道,“我不管,我答应了……回南市就去领证,你还得给我补一只新的婚戒。”


    她一害羞,语速就有些快,耳垂也肉眼可见地变红。


    贺景廷的心都融化了,把舒澄更深搂进怀里,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舒澄轻哼:“不许反悔。”


    爱人的怀抱最令人安心,她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轻轻一合眼就不小心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暴雨过后,浓墨重彩的日落笼罩了这座城镇,远处的教堂尖顶融入蜜色中,阴影也变得温柔。


    她睡了少说有三四个小时,当中竟然一次都没有醒。


    贺景廷还像中午那样环抱着她,两个人腻歪地躺在病床上。


    每天下午,照例会有医生来查房的。


    舒澄回过神,脸热道:“你、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没让别人进来。”贺景廷像是完全看穿她的顾虑,宠爱地摸了摸她的脸。


    “哦……”她轻哼,在他怀里又赖了一会儿。


    “饿不饿?”他问,“去门口看看。”


    贺景廷还挂着鼻氧管,不方便下床,舒澄有些好奇地披上外套出去,只见套间客厅里放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里面竟然是一只小巧的六寸蛋糕,款式尤其别致,是由六只不同口味的切角组成的。


    黑巧森林、奶油千层、草莓芝士……还有她最喜欢的柠檬慕斯。


    那天她随口提了一句,是想去市区吃蛋糕,他刚醒便早早叫人去买了。


    贺景廷将床头调高,久躺后忽然坐直,他血压低得有些眩晕,眉心微蹙,难耐地合了合眼。


    可看见舒澄步伐轻盈地捧着蛋糕走进来,他只觉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口味,就……咳、咳咳。”他偏过头闷咳。


    “慢慢来。”舒澄连忙将床头重新放低一点,给贺景廷喂了一点温水,又握住他的手,按着虎口的穴位,轻轻地按揉。


    “我没事,缓缓就好。”贺景廷轻轻摇头,望着她的黑眸中泛起柔和笑意,“饿了吧,先吃一点。”


    舒澄不肯,又给他揉了好一会儿,等人呼吸完全平复了,才顾得上去拿蛋糕。


    她尝了一口,柠檬酸甜、慕斯绵密,在唇齿间融化,比以前吃过的任何蛋糕都可口。


    忽然,一个念头闯进脑海——


    贺景廷不会把求婚戒指藏进蛋糕了吧?


    舒澄拿小勺戳了戳夹层,都是软软的,会不会在其他五块里呢?


    应该不会,他知道自己最喜欢这个口味呀。


    她正思索着,一抬眼,就撞上了贺景廷含笑的目光,那神情明显已经看透了她所有小心思。


    “……”


    舒澄红了脸,哪有人自己找婚戒的。


    她不自然地扯开话题:“唔,这个蛋糕还挺好吃的,比上次姜愿……”


    “嗯,还有一整只放在冰箱里。”贺景廷笑看着她可爱的侧脸,那粉唇上沾了一点柠檬酱,湿润而柔软。


    他轻声道,“我尝尝。”


    “医生说你不能吃这么冷腻的东西。”舒澄有点犹豫,眨了眨眼,舀了一小勺递过去,“那就一点点……”


    对上贺景廷饱含深意的眼神,她恍然轻笑,抽回手,将勺子里的慕斯刮在自己唇边,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甜蜜如奶油般化开,被卷得更深。


    慕斯早就融尽了,攻城略地的吻却无法停下,一寸寸汲尽氧气。


    舒澄眼睫轻颤,被亲得腿一软,跌在贺景廷身上,被他掐着腰紧紧地按向怀里。


    “呜……”她缺氧地轻哼。


    贺景廷退开半寸,额头相抵着,唇仍舍不得分离。


    舒澄眼角绯红、湿漉漉地望着他,气还没喘匀,就被再次夺去了呼吸。


    “再来一点。”


    *


    从那天起,贺景廷的状态明显好转。


    他渐渐能吃下东西,从米汤、煲粥,到清淡的馄饨、鸡汤,每天饭后便合眼靠在舒澄怀里,握着她的手在胃间轻揉。


    即使难受得再厉害,贺景廷都没有像曾经那样用力往里按压——


    这具身体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往后也同样属于她,便舍不得再粗暴地对待。


    视觉障碍也没有反复,只是偶尔还会有眼眶涩痛、感光不适的情况。


    威廉教授检查后认为是正常的,只要注意休养就能好转。


    于是,舒澄每天都会亲自帮贺景廷热敷眼睛、滴药水,耐心地帮他按揉穴位。


    更是严格把控电脑屏幕的使用时间,一过两个小时,就掐着点不许他再看。


    贺景廷公务再忙,往往也抵不过舒澄黏糊糊的一个吻,她一钻进怀里,笔记本很快就熄掉了屏幕,被搁在一边。


    休养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舒澄每每抱着贺景廷,终于感觉到真实地触碰到他,不再是虚幻模糊、即使在阳光下也无法看清的苍白,而是怀里令人满足的踏实温度。


    回国的前一天晚上,舒澄和往常一样在浴室里泡澡,湿漉漉的乌发落肩头,水面上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锁骨。


    准备将湿发裹起来时,她才发现干发帽忘记拿了,便给贺景廷发去一条消息,让他帮自己送进来。


    半晌,浴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浴缸前有一块落地隔档,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映出后面模糊的娇小身影。


    狭小的空间里热气氤氲,潮湿中弥漫着洗发水香甜的气息。


    贺景廷的脚步停在进门第一块瓷砖,陷进柔软发帽的手指微微紧攥。


    舒澄却浑然不知,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无辜地眨了眨眼,伸出小臂、指尖轻晃:“给我呀……”


    要命。


    贺景廷呼吸一滞,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缓缓走上前。


    听到他脚步声临近,舒澄这才意识到什么,害羞道:“你等等……”


    她披上浴袍,浮着水望浴缸边缘挪去。


    柔软的浴袍飘在水里,贺景廷伫立一旁,目光颤了颤,克制地垂落。


    舒澄刚要去接,扶着浴缸壁的那只手不当心碰到什么按钮,头顶的花洒突然淋了下来,水雾瞬间弥漫开来。


    “呀——”她手忙脚乱地关上。


    水珠从贺景廷高挺的鼻梁滚落,他的修身黑色毛衣也被淋湿了大片,紧贴在起伏的胸膛,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实在是太过诱人。


    舒澄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吞了吞口水。


    半晌,不见有动静,她心慌意乱地抬眼,正撞上贺景廷一双黑眸中灼灼的目光。


    对视的刹那,空气仿佛被点燃。


    水波荡漾,浴袍和湿透的上衣不知何时滑落在地。


    贺景廷俯身吻下来,缠绵地掠尽她每一丝氧气,这久违的温存,让两个人都彻底沦陷。


    热度不断攀升,舒澄小臂交叠,搂紧他的脖子。


    她颤得晕晕乎乎,却依旧顾及他胸口有伤,不敢用力地抓下去。


    指尖发麻,只能转而钻进贺景廷粗硬的发丝,难耐地摩挲。


    她像是漂浮在温热的海浪中,什么都抓不住,起初小腿还能勾住他的腰,后来只能软绵绵地随之浮沉。


    可浴缸太光滑,越是往下滑,越是会沉得更深。


    贺景廷的动作强势而温柔,宽大手掌托住她的腰,每一次都给得恰到好处。


    小腿过电般颤栗,圆润的脚趾舒展到极致,又猛地紧紧蜷缩。


    乌黑发丝贴在雪白的肌肤,舒澄微微仰头,任久违的温热将身心都充盈。


    浴缸里的水冷了又热,水波一次次漾出边缘,洒在外边的瓷砖地上。


    贺景廷不知餍足,从耳垂到锁骨,每一寸都要留下他的印记。


    舒澄含泪呜咽:“呜……不行,你身体还没……”


    “最后一次。”他沙哑地轻哄。


    但贺景廷的一次,远不止她的一次。


    她被他的体温完全熨帖,浑身肌肤白里透红。


    最后,舒澄绵软靠在他怀里,轻.吟刚溢出喉咙,就已经被贺景廷用吻堵住,吮尽每一丝气息。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最后一章,正式求婚and复婚


    必须要领敲章的红本本~


    会尽量早点发,争取让周日返校的学生宝宝们能看上[猫头]-


    感谢大家五个月(好久!!)的陪伴,正文后还会有长长的番外,例如回南市后的温馨养病日常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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