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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劫杀


    喉咙划动,长曦将叶五清的退放下,却还跪在她退间,两人没有分离。可长曦的姿态却忽而显得老实了许多,两只首只是顺垂在两侧无措着。


    他想了想,声音微哑,张觜道:“我……”下意识想要解释,却又立刻警觉,转而无辜地追问道:“是我哪里没服饰好你,呃——!”


    刹那间,天旋地转,两人位置骤换。


    “通!嗯……要,折了……啊!”


    叶五清首按在他的匈堂上押着他,径自动着。


    长曦急促的舛气声破遂、频繁起来,申口今不绝于耳。


    “嗯、嗯、嗯!等等……哈啊啊……嗯!!!”


    不过片刻,畅快之感迅速叠加,他修长的首指緊緊攥皱锦被,最后的低舛声卡在喉中,几乎是立刻,晶儿一汩又一汩地噴出……


    长曦缓了许久似都未能反应过来。


    他匈堂还在不住地起伏,顺华騥丽的长发铺陈在已经变得绫乱的锦被上。


    察觉到申上的叶五清忽而动了动,出自申体本能般,方才还半盖着眼睫仿佛竭力的长曦一把攥住她的首腕,眸光透露着不安:“方才……你有话要说?”


    叶五清顿住,垂下睫思忖了片刻后,她抬起另一只首还是騥了騥长曦的发鼎,笑着夸奖道:“长曦会自己动了。”


    感受着发鼎传来的温度和那令人眷念的拂莫感,长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可目光转动,还是下意识追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去看,抓着她的首也不松开:“你要说的……只是这个?”


    “还有,”叶五清干脆将准备穿上的衣服往帐里一抛,转申又将床头的蜡烛吹灭。


    长曦眼前豁然变盲,她的声音透过侬稠的夜色传进他耳中:“夜深了,睡罢。”


    ……


    第二日,当谢念白从长曦车中走下来了叶五清,他脸上神情僵了僵,却又很掩盖下来。


    他和长曦两人之间未说一句话。


    晏氏的车又很快地离开了谢府的左门。


    “怎么回事?”谢念白一面带着叶五清进府,一面问道:“长曦的侍从无端突然来传话要我在左门等他时,我便知晓定是关于你的事情,却不想他是送你来的。你哥哥呢?府衙那边丢了人,一开始有动静,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谁悄无声息地压下了嫌疑犯逃脱出去了的消息……这是你的计划吗?是怎么做到的?且你怎么和长曦一起——”


    在前走着的谢念白忽而被拉住。


    他一连串的问题骤然被打断,转过身来。


    看见叶五清脸上的神情,他忽而会意到什么,便转而道:“你昨日拜托我的事,我已经查到了。夷哥是终于答应考虑三皇女要他支援边关将士一批战马以及送粮的请求,而来京相商此事的。”


    送马送粮?


    还不是直接从云州送往边关,而是送给那位正备受争议的三皇女做人情用?


    “那难怪了……”


    叶五清喃喃完,意识留给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便忙拉住谢念白的手说道:“念白,接下来可能要麻烦你了。”


    听见如此说,谢念白脸上出现一丝了然,只问道:“你打算要如何麻烦我?”


    半个时辰后。


    果然谢府门前停下了一架马车,马车后面随着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匹马毛光程亮都比京城寻常的马儿高壮不少。


    为首的影珏从马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车旁,等候车上的人下来。


    叶五清看到这儿,连忙缩回墙后。


    长曦才将她送来谢府,李夷真的就立即寻来这了,还预备了这么大的架势。


    果然啊果然,长曦真是不一样了……


    可回想起李夷来京之后发生的这所有事情,再想起那夜长曦将她送到屋前那样泪眼无助的模样……


    叶五清忽而又拿不准了起来。


    罢了罢了……


    先不论到底是长曦在借李夷报复自己对他的曾经欺骗,还是说李夷拿住了长曦的什么把柄强要挟他如此做,又或者这两人干脆是联手了。


    总之,先想办法解决眼下这种困境才是首要。


    而在这京城里,想来想去,能让李夷必需顾忌几分的人……


    叶五清转身离开,朝逐水亭的方向而去。


    到了环山路,叶五清直等到红色霞光都沉暗了下去,却仍是没能等到任何。


    难道方向不对?


    她果然应该悄悄躲在那个馄饨店或者铤而走险在自己那小屋子旁边蹲守,等君嘉意什么时候再来捉她?


    可不管怎样,他只要出宫必然就有回宫的时候,那按理说都要经过这里。


    总不可能是上次馄饨店没抓到自己,他竟是忽而想通了,心胸忽而开阔了,放过彼此了?


    别啊,之前不是还拿她母亲在京的消息吊她说想到一个绝好的计划要和自己共谋吗?


    当时她心高气傲不知李夷已经来了京城,现在她只想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其实不共谋了也没关系,快来把自己抓走好罢!?只要不是被李夷抓走,只要还是留在京城,就一切还有得玩。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沉,叶五清一颗心越来越沉。


    她想了一想,忙转身要把藏在不远处的马牵来。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不如还是去顺阳王府?


    胡乱思索下,却不想还未走近,那马儿忽而高抬起蹄子,仰脖高嘶起来。


    叶五清以为这马是要踩自己,立即去摸自己随身藏的小刀,不待她反应过来这马是怎么受的惊吓,远远地,竟又传来阵阵马蹄声不断。


    循声眺望过去。


    乌云遮月,有一列火光在曲折的山路的摇曳着。隐隐能分辨出来,是一队人马前后护驾着一辆马车正朝这边来。


    是君嘉意的马车没错了!


    叶五清欣喜不已,忙从路边跑到路中央,正欲扬臂挥手。


    再一抬眼,那车队竟已经停了下来。


    眼睛这么尖?


    可还隔着么远呢……


    叶五清站在原地,盯着远处那些停在原地跳动着的火光。


    突然之间,那些原本列队齐整的火光像是被一股暗流冲断,生生被从中间断开。


    紧接着,有刀剑相搏、冲杀怒喊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然后那些火光骤然乱了起来。皆在奋力试图往载着君嘉意的那辆马车的方向聚拢,却总是被那隐在黑暗之下的暗流阻拦、搅乱、甚至被覆灭!


    发生了什么事了!?


    叶五清反应极快,连忙又从路中间闪身撤回路两边的高草丛中躲住。


    君嘉意回宫的车队竟然被人埋伏劫道了?!


    不对……


    透过草间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些在黑夜里苦苦支撑着火光在暗流的卷噬下一团接着一团地陨灭下去。


    叶五清喉咙咽了咽……这令人熟悉的行队方式。


    难道是……李夷?


    ……


    谢府门前,马车微微晃动,车上走下一个人来,影珏立即紧跟在其身后。


    谢念白早有准备地站在门前,微微垂睫,恭敬地唤道:“夷哥,好久不见……”


    “哈……”


    却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


    谢念白一愣,忙抬眸。


    叶兆玉单手支着腰,微昂着下颌:“你叫我什么?”


    望见谢念白脸上愕然的神情,叶兆玉满意地挑了挑眉:“你唤我哥?我可不乐意。”


    他嘴角扬起恶劣的笑:“我不乐意,你就别想进叶家的门。”


    说罢,他吸了口气,随后懒着嗓子道:“我此来,是奉那死鬼之令,来给我妹妹退亲的。”


    话音才落,影珏一记眼刀朝他刮来。


    “切……”他直接无视,又径直越过僵住的谢念白长腿一迈跨进谢府,视线便在谢府中四扫,嘴里悠悠地念道:“我亲爱的妹妹呢……在哪儿呢……快出来见哥哥啊~”


    谢念白反应过来,看向叶兆玉身后寸步不离紧跟着的影珏,便道:“五清在里面换衣服,不如先坐坐喝口茶,她马上来。至于我与她成亲之事,并非是儿戏,不是说成就成,说退便退的。还请哥哥入座细商。”


    闻言,叶兆玉侧眸,深灰色的眸子瞥向谢念白,静静看着,也不理他身前为他引路的谢府小厮。


    许久他才忽而在嘴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声音缓缓:“好啊……藏啊……”


    他眸光里闪烁起兴奋的光,嘴角弧度越绽越大:“那你可把她藏好了哦。”


    ……


    逐水亭伴河而建。


    河水自上游而下,流淌不绝。


    可渐渐的,河水带来的不再只有湿润的风和清澈的水,还有新鲜血液的腥甜从鼻前掠过……


    那些被打乱的火光持续被锐减到唯剩不多后,打斗声便停了,像是被人喊停了这场对君嘉意车队的围剿。随后火光在夜风中颤动着缓缓聚拢。


    叶五清望着那些唯剩不多的火团,万般犹豫之下,她还是谨慎地朝那靠近了过去。


    等她终于接近,躲在一颗树后面,这才借着月光与火光终于将情势看清。


    竟然真的是李夷……


    只见李夷正手里拿着一个火把,弯腰凑近了细细瞧着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君嘉意的脸,不发一言。


    他的身后,从云州带来的手下们穿梭不断,分工明确地把君嘉意那些侍从们的尸体往土里埋、河里扔……


    先前在谢府门前的马车里坐着的竟然不是李夷?


    该死,当时看见那队伍里影珏也在,就理所当然以为一定是李夷收到消息来谢府逮人的。


    那去了谢府的人又是谁?


    可李夷伏击君嘉意又是为何呢?


    这情形也不像是本来要来抓她却误伤了路过的君嘉意。


    且君嘉意和三皇女可是一党的,李夷借三皇女的手来京城,却转身把身为大皇子的君嘉意往死里整?


    是另有私仇?


    还是说……


    想起李夷来京的那一晚,联想到另一种可能,叶五清忽而怔住。


    是了,她当时是好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胳膊来着。


    她屏着呼吸静静等待。


    等待李夷一行人离开。


    她不能被李夷抓住,至少不能是这时候被逮住。


    不然谋杀当朝大皇子的罪名不得也分她一杯羹?


    李夷这疯子,他也是真的敢啊。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躬身垂首,低声请示李夷:


    “家主,那架马车是烧还是也拆碎了沉河?”


    “驱远,扔了。”李夷终于起身,顺手握住插在君嘉意腿上的剑柄,腕间一动,倏然抽出。甩了甩剑刃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只剩一口气、甚至连方才家主拔剑时都没力气痛哼一声的君嘉意,犹豫再三又问道:“那……这个人呢?”


    李夷朝那条见证了这一切的长河,极淡地抬了抬下颌。


    下一刻,两名手下默然上前,一抬头一抬脚,将君嘉意整个人搬了起来,朝河边走去。人影掠过连片的树,穿过比人还高的荒草……


    叶五清屏着呼吸隐在草丛深处,先看见李夷的一名手下从眼前走过,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道目光——君嘉意竟微微侧过了脸。


    那双总是凛冽执拗的暗红色眼眸,此刻涣散、脆弱,却清清楚楚地,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叶五清浑身猛然一僵。


    他在看她?


    不是错觉……那两人正抬着他经过草丛前,君嘉意极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回了视线,而后,静静合上了眼。


    他何时发现她的?


    既然早发现了……为何一声不响?


    “扑通——”


    沉闷的水声撞碎这里诡异的静谧感。


    叶五清骤然惊醒,背脊已爬满冷汗。


    她怔怔望向李夷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月夜下奔流不息的河……


    “退亲?”


    谢府中,谢成音也来了,伴在谢念白身旁笑眯眯地为叶兆玉斟茶:“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请帖都发了出去,以及一应该有的准备可都备在那了,这日子已近在眼前,昨儿便有好几方的亲戚为了来参加念白的婚宴提前进了京城,已在客栈住下,这退亲如何能是说退便退的呢。”


    边观察着身旁念白的情绪,视线又掠过站在一旁的影珏,谢成音继续道:“且她们二人本也是因情投意合而自成良缘,我与父亲本也不爱掺合她们小一辈的事,也是随她们自己的心意顺手成全一段好事罢了。这良缘既是她们自己成就到今日这一步的,要解合该也由她们自己做主意解才对。”


    谢成音说了许多。


    前面的那段叶兆玉没听。


    后面的那段他也没听。


    等发现谢成音话止了,该到他说话时,叶兆玉垂眸想了想,就说道:“叶五清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小时候吃饭我喂,睡觉我哄,长兄如父啊……如今叶家就剩我和她了,你们该不会觉得她今后要娶谁、纳谁,不由我这个做兄长把关?”


    说着他将背靠在椅背上:“且什么叫良缘?从小相伴相知相守到长大,天作之合的两人都会有分开的一日。没经过家人的同意,过不了家人这关的所谓良缘,便不算成。既然从始至终就没成过的姻缘,解那也容易,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不行,叶五清必然就不会娶。”


    说罢,他清美的脸上写满闲散,仿佛只是在通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随后道:“我今日前来也只是担心你们对我妹妹的无意之间的一句话或举动生出了一些误会,特来解释而已,顺便带我妹妹回去。”


    几句话,将自己弟弟的亲事,贬为了一桩笑话。


    若自己弟弟如此不被看重,这门亲事,谢家自然也不赞同了。


    可说到底,这到底是念白自己的选择,且他又性子犟。


    想到这些,谢成音缓缓抬眸,嘴角勾起的笑意僵着,他端起茶盏:“念白?你就没一句话说吗?”


    “我……”谢念白羽睫微垂,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住袖摆,指节泛白。


    明明马上就能与她成亲了……


    去了长曦,容下了洛水。可为什么又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夷哥和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哥哥又为什么如此看不上自己?


    哥哥……


    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亲的还是认的?


    她真的很听这个哥哥的话吗?


    不可能……


    她那样的性子,能听得进去谁的话呢?


    可……万一呢?


    万一叶兆玉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呢?


    若她们二人当真从小相依为命,是他拉扯叶五清长大,那这个“哥哥”不管于真于假便于她有养育之恩。


    说来,叶五清一开始便说过自己是来京城寻亲的,虽当时骗说是寻的弟弟,可她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若她在京城这所有一切的努力如果真的都是为了寻找这个哥哥的话……


    万一,万一真的是这样……


    谢念白忽然唤道:“哥……”


    谢成音和叶兆玉目光各异,不约而同都以为谢念白是在喊自己地朝谢念白看去。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广袖下蜷紧的手指倏然松开。谢念白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恭谨:“前几日在府衙狱中,念白不知哥哥身份,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哥哥不要因此……”


    当着自己亲哥哥和谢府上下所有下人的面,不肯退婚,甚至主动服软的羞耻感刺激得谢念白混身都在不住地颤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滚烫得吓人。


    “谢念白别说了!”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如此崩溃地嘶喊。


    不说了吗?


    可是……万一就差这样一个低头呢?


    她与自己之间的羁绊甚至只有一个自己苦心筹谋来的交易而已。


    若一旦中间生出什么阻碍,她一定会放弃自己的,她一定会把自己当作麻烦甩掉的。当真是风一吹就会断了的缘分。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将头更垂低些,企望从耳后落到肩前的发能够将自己的脸再多遮住些,不让人看见才好。


    他继续道:“不要因此怪罪于我,还请哥哥……原谅小辈之过。我与五清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且已经——”


    “谢念白!”谢成音听不下去,豁然站起。


    谢念白被这喝声吓得两肩一抖。重重吸了一口气,这才敢抬头迎向自己亲哥那不解和愤怒的目光,他低哑地轻唤道:“哥……”


    谢成音一愣,以为这次的“哥”又是在不耻地低声下气喊别人的哥哥,于是冷眼扫向叶兆玉。


    却看见叶兆玉又回过来一眼。


    谢成音回过视线,发现谢念白这次确实是唤的他自己。


    “哥,帮帮我……”谢念白眼眶泛起了红:“我和叶五清已经——”


    意识到谢念白接下来要说什么,谢成音气到胸口闷疼,怒道:“住嘴!谢念白。”


    谢念白摇头,“我和她早就——”


    谢成音额间的青筋隐现,脖子也红了:“闭嘴,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是了,听话,听你哥的话……”叶兆玉也在一旁“好意”地提醒着:“接下来的话我劝你最好别说出来。”


    谢念白:“我……”


    谢成音:“谢念白!”


    不管不顾地——“我和她早已经试过云雨,我不嫁不给她也嫁不了旁人了!”


    场面豁然寂静。


    谢成音缓缓坐了回去,怔住,扶着额头不再能说话。


    既已落音,谢念白闪烁着的眸光直视向叶兆玉,声音透出一股坚定:“叶五清她必须对我负责。”


    “嗯?负责?叶五清?……呵!”


    叶兆玉冷眼瞧着这一切,觉得好笑。


    可下一刻他看着谢念白,又心里不舒服的觉的这里真他爹令人无聊,令人烦躁。最后他目光下意识刮向始终守在他身旁的影珏。


    影珏也在看他,视线在无声催促威胁着他。


    “切,不催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这个恶人。”叶兆玉声音透露出厌恶,眉间緊拧,转而向谢念白道:“不行就是不行,叶家庙小不供大佛。谢小公子又何必如此呢?”


    他手指轻轻在桌面敲点着:“对了,我妹妹呢?她这也是真不心疼你啊,你都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了,我看着都心疼了,可她人呢?”


    第97章 入宫


    草丛中叶五清垂眸想了想,她站了起来,一面朝河的方向走,一面将外衫脱了丢在岸上,纵身跃进了河中。


    还好是在夏日,河水虽会感觉冰却还不至于到冷的地步。


    费着好大的力气终于将人捞上来,凑近一看,结果眼睛是闭上了的……


    ……死了?


    君嘉意被躺平放在岸边,将那苍白脸上缭乱的发丝拨开,仔细看了看,随后“啪啪啪”地连拍了好几下,人还是没半点反应。叶五清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君嘉意胸膛上。


    “……”


    “…………”


    “…………咚……”


    还活着!


    叶五清忙想要给他渡点空气,却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中。


    四目相对间,君嘉意暗红色的眸光散了又聚,十分缓慢地眨了下眼,仿佛就这样垂眸静静看着她就已经花费了他全部力气,发出的声音更是涩哑不已:


    “你……是……?”


    叶五清一愣,眼睛缓缓睁大……


    反应过来,她一把揪起君嘉意的衣领就是一阵摇晃,径直揭穿道:“我都看着呢,李夷可没照你脑袋打,别装!”


    “咳咳咳,呃……”


    本就一身病骨风一吹就要倒,更何况遭此横劫后,此刻又混身的伤,君嘉意压不住地咳嗽起来。可才咳了两声,头一仰,又差点昏厥过去。


    吓得叶五清忙住手,将人搂进怀里沤着,又不断地搓着他的手臂和身上起暖:“别死啊!我有话问你……”


    君嘉意颤颤巍巍地就往她怀里靠,只说冷。两只湿漉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可两人身上都是湿的,靠一起也总无济于事。


    叶五清想了想,便伸长了手将之前入水前脱在岸上,两人唯剩还干着的那件外衫盖在了君嘉意身上,又说:“我去捡枝生火。”


    只见靠在她怀中的君嘉意气息微弱,想是也听见她这话了,却不能回应,只睫毛颤了颤,浑身似乎还发起了冷汗。整个人仿佛已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半只脚跨上了奈何桥。


    ……


    昏昏沉沉,浑身五脏六腑都在朝他发出求救的哀嚎……


    是梦吗?


    耳边是马蹄声和车轮声。车外又有护卫挨在车窗边低声向自己禀报的声音,可他并不能听清那护卫在说些什么。


    然后他把车帘掀开了。


    突然一只骨骼分明的手伸了进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拖了出去。


    黑暗……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看不清身边的所有人,恍惚着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遭受着非人的疼痛。


    身边很乱、很吵。尖叫声,刀剑碰撞声,以及那个男子一言不发却令人胆寒的浅浅呼吸声将他萦绕。


    忽而,视线摇晃了起来,原来是自己的身体终于倒下,耳朵里只剩一道嗡鸣声。


    他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在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并非出于本意的、他也不想的,他想她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可他却就是朝她伸出了手……


    逐水亭上,那日佩英来找自己。他也发现了,发现这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可那样的那样的视线,真的很有趣……


    “叶五清!”


    君嘉意豁然惊醒。


    火光将岸边的一小方天地照得暖亮。


    叶五清趺坐在火堆边,手里正拿着他贴身的一件衣服在烘干。


    有风迎面吹来,直把白烟往她脸上扑迷了眼。她侧昂着下巴,两眼被熏得往上翻了翻,泪都被冲了出来。


    听见喊声叶五清眯着一只眼睛朝他看来,笑了起来地叹服道:“哟!殿下命真硬啊……”


    说着她把他的衣服揉在手里握了一握,见完全干了就起身走了过去,在君嘉意身边蹲下,伸手递给他,一面笑着道:“好几回你鼻子气都不出了,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白忙一遭。”


    君嘉意半撑起眼帘,盯着她手里的那件贴身衣服看了许久,随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然后默然地,他将头扭向了一边,也不说话,也不接衣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荒郊野岭,他身上一丝未挂,就一件叶五清的外衫盖在身上,头枕着已经同样已经被火烘干他自己的外衫。


    见他这般模样,叶五清不由得觉得他们这些男的就是瞎讲究。


    人都鬼门关游过一遭了,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你羞什么,我俩之间哪里没见过了?不这么着,你现在可就在地府报道了。”说着,叶五清将他扶起,就忙活着要给他穿衣,语气甚是平常,与他商量道:“你看,我救了你,你如何报答呢?”


    君嘉意身体动了动,他似乎想挣脱,可不管是手也好,腿也是,都难以抬起来。


    “呃……”


    他喉咙压不住地溢出声闷哼。


    此时,叶五清正将他身上盖着的衣服揭开。


    听见声音,她动作一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转回去头,搬起他的腿往衣服里套:“撒娇也没用,”


    她道:“撒娇该报答我的你也别想少一分,这可是救命的恩!我的意思是说,你上次说你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何不现在说来我听听?”


    君嘉意疼得不行,手抖如筛糠,好容易抬起,试图阻止叶五清搬起他的只腿高高抬起塞进衣服里的动作。


    “别动……我先前看你的那些侍男也是这么给你换衣的啊……哎怎么?你还挑人啊?”


    一面说着,她一把将那只手拂开。


    那只可怜的手被打得径直坠落下去,掉落在身侧,羞耻得想要攥拳,可手指抖了抖,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君嘉意两颊绯红,再不能做什么。


    他抿平着唇,最后的那点力气,他选择拖起手臂横拦在自己的眼前。任由叶五清的手指在自己身上乱拂,摆弄着给他穿衣。


    “叶沧。”他薄唇轻张,忽而说出这个名字来。


    声音极低,仿佛出口就已经飘散淡化进了河边的风中。


    却还是被叶五清的耳朵捕捉住了这个她熟悉无比的名字,她的动作忽的一滞。


    君嘉意虚弱的声音缓缓问道:“你想问当年左都御史被贬云州一案?”


    叶五清没有回答,只继续给他穿着衣。


    咳嗽几声,君嘉意喉咙嘶哑起来,“那案子的卷宗被人有意毁了。但天凤教里却有一份抄录的,我也只得了片刻的机会匆匆掠过一眼,没看详细。”


    叶五清侧眸看向他:“天凤教……”


    君嘉意微微上移了些手臂,将将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来。


    可他看过来的视线才与她的目光撞上,便立即逃也似的,又将手臂压下,挡住了两人的对视。而他的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偷偷往上拉扯着刚套到他大腿根处的衣物。


    可惜力气又不足。


    叶五清就一面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指节都泛白、颤巍巍,反复无力地拉扯衣物边缘;一面静静听那道低哑的男声在努力装作平静地声音在说道:“天凤教作为国教,主殿就建在宫墙内,新任教司并为被完全信服。现在的天凤教从上至下都很混乱,你要想看……潜进去就是。”


    叶五清盯着那只努力了半日一无所成的手,她伸手就在君嘉意急着想要遮盖住的那缩着的花主弹了一指甲。


    “啊-”


    立时,君嘉意浑身一震,两腿终于大大方方夹了起来,手臂也挪开了,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惊恐又脆弱无比地直直盯向她。


    叶五清挑了挑眉:“我算是听出来了,你又想诓我进宫。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在意她被贬的原因呢?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而来京城的?”


    一面说着,她一面拉着君嘉意的一只手臂把人给拉着坐了起来。又让他双臂架在她两边肩上,全然地趴在她身上,然后将衣服往他上半身上套,继续道:


    “你先是在馄饨店里说要给我什么皇内麒凤锦卫职位,现在你人都半死不活了,还在弯弯绕绕想引我潜进宫墙内的天凤教,你这么想要我进宫去?你做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极好的谋划罢?”


    君嘉意像断了线的木偶,半个身子都搁在叶五清怀里、肩上,在她的手指下,被烘烤得暖烘烘的衣服将他那彻骨冷寒的身子逐渐包裹。


    “可你的谋划是什么呢?”


    终于把那繁琐又颜色浓丽的衣服给套上了君嘉意的臂膀,叶五清费了点力气将人又从怀里扶着坐起,两人面对面坐着。


    君嘉意抬眸看叶五清,她正在将衣服缓缓拉上他的肩头。拉上后像是对自己的成果甚是满意,她左右地将他打量,随后又伸手将他披散的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最后又把那差点被遗忘在火堆旁的腰带给拿了过来,为他系上。


    君嘉意垂眸,这才发现,自己膝盖上的伤不知什么时候叶五清也早替他包扎好了,只是浑身都在作痛,不看便发觉不了。


    心思沉沉浮浮,看着叶五清的侧脸,君嘉意喉咙轻划。


    “李夷。”


    他忽而道。


    “什么?!”正准备将君嘉意拦腰抗起的叶五清顿住:“那时候你要和谋划之事就是关于李夷的?”


    莫非君嘉意早就察觉李夷进京了?莫非他两之间本就有旧怨?


    李夷直奔京城来,她原是疑心是长曦做了什么。而李夷到的那晚,她又刚好因君嘉意而身上受了点伤,原本她以为今日这场埋伏是因她身上那些伤导致的。原来竟是自己想多了?


    思绪才到此,没成想君嘉意又说道:“他是叫李夷罢?你刚才提了次这个名字……这名字我有些印象。”


    哦……原来方才那些才是她多想了。


    此前两人竟全然不认识……


    叶五清咬着牙,扶着树,愣是将君嘉意抗了起来,举步朝之前她藏马的方向一步三晃地艰难走着。


    君嘉意长长的头发都倒垂了下来,被这么扛着应该也很难受。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能,呃……换个姿势吗……”


    “不……呃能!……靠!”


    才走两步,两只腿晃得和秋千似的直打摆。走第三步的时候,两人“咚!”地一声,栽倒地上。


    “呼……呼……”


    叶五清瘫倒在地上粗喘着气,身下传来泥土的芬芳。


    可下一刻,身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侧目看去,只见被摔在一旁的君嘉意拖着身子、伸长了手在朝自己艰难地挪了过来。


    “他果然是为了你才这么对我的?”


    君嘉意终于爬到了她身边,却那只手仍然未停,缓缓又攀上她的腰然后揽住,将头也靠在了她肩膀上,整个人依偎在她身上。声音依然虚弱低哑,君嘉意平静地陈述着李夷对他的恶行:“他盯着我的腿打。”


    想来人在生死攸关之时,都会本能对自己身边唯一能够帮到他的人产生一种难以解释清楚的依赖。


    此刻,原本也是一见面就是你捉我逃,多说两句话就要掀桌子杠起来的两人竟因另一个人而又叠在了一起。


    叶五清任由君嘉意紧贴自己,他的身体在这夏季也异常的没什么热量,才烤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又变冷了。


    无意和继续君嘉意试图探问自己和李夷之间关系的话题,她便问道:“所以你的谋划是?”


    “所以……”然君嘉意话题却仍执着于李夷:“李夷是怎么看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什么?”对于叶五清来说,这问题又有些跳脱了。


    他方才追究她和李夷的关系,她只以为君嘉意被李夷伤成这样,定然是要想方设法复仇的。


    但他忽而这么发问,又是在?


    “他这么对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和你的那两夜么?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就是因你而找到我的。”


    “那两夜?”叶五清陷入了沉思。


    “是啊,那确实是很能让人嫉妒的两夜,你告诉他了是罢?”也不知他是不是缓过来了些,君嘉意抱着她的手愈缠愈紧:“不然他怎么能和条疯狗似的,乱咬人。”


    “呃……”叶五清捋了捋思路,困惑地反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看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的?”


    她辱了他两次,又因她差点被李夷做掉,君嘉意合该恨不得要亲手杀了她才是。


    可这抱作一团的,她实在要摸不透这男人的心思了。


    然君嘉意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发着颤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一只手撑在她脑侧,跨坐在她身上,垂首看她。暗红色的眸子里泛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糜:“你不是问我想与你共谋的那件事吗?”


    他抖着手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佩氏旁支的那些孩子们我去看了,扶做家主都有些差强人意呢。可若是你我的孩子的话,无论是才貌还是天资自不用说……”


    话未及说完,他突然脱力地歪倒在她身上。


    “你疯了?”叶五清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被李夷打傻了?你才得救能不能先别发癫?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君嘉意呼吸缓缓变得短促,趴在她身上的身体也变得愈发滚烫,他艰难道:“……我,我的意思是——”


    却才出声又被她打断:“我也不想听懂。”


    说罢,再一思忖,叶五清摸了摸君嘉意的额头,又提醒他道:“那李夷呢?他把你伤成这样,你要放过他?你找他麻烦去啊!”


    这京城天子脚下,好歹也是她们这群皇室说了算的吧?


    他不和李夷斗起来,那她从李夷手里逃出来,将李夷肯定惹恼了不说,还赔进去了叶兆玉。今后的日子,可不得愁死去!躲都没地躲。


    对于叶五清的明晃晃的怂恿,君嘉意重重的喘着气,却微声道:“我做不到……”


    “你是皇子,这是京城,你怎么说也算是地头蛇了,你怎么会做不到呢?”


    而且人又心胸窄,他为了那点儿明明一开始是你情我愿了的事,却能天天有耐心带人蹲她埋伏她。


    而李夷这都快把他废了,叶五清偏不能信君嘉意能就这么算了,心里必然是求神拜佛日思夜想都想加倍复仇回去才是。只是毕竟是皇子,恐怕是好面子,面上不显。


    “……我得养伤。”君嘉意虚弱地解释着。


    “那你找三皇女,你皇妹帮你啊,”叶五清道:“我建议啊,我只是提建议啊……你赶紧回皇宫给你三妹看看你这一身伤,再给她看看你这条腿……哎哟喂,我当时给你包扎的时候我都看着可心疼了!然后要你皇妹把李夷这胆敢重伤皇子的狂徒给赶回云州,令他今后于公于私再不能踏出云州半步!”


    闻言,他身上的君嘉意忽而侧了下头,立刻叶五清就感觉到一抹意味深长的视线在盯着她。


    叶五清脸红了,开始反思起自己这激将法是不是太浮于表面时。


    “你心疼我?”


    君嘉意忽而问道。


    “……?”


    那么长一句话,他就抓到这个重点了?


    叶五清有些无语,觉得君嘉意挨了这一顿之后,脑袋里头可能是发生了点儿什么变化。


    她只能道:“我是替你感到憋屈。”


    君嘉意却仍是不受刺激,只道:“是啊,的确好疼。”虽如此说,他却又接着道:“可一想到你当时的视线在我……”


    叶五清立即将话打断:“你别搞这些尴尬的,我在跟你说正事。”


    君嘉意越喘越厉害,颤抖着手捂上了胸口:“……那便说正事。”


    他道:“你送我回宫,我们一同去找三妹告状。”


    话音还未及落,叶五清听见他终于说要去找李夷的麻烦,正要欣喜,却胸口忽的一沉,君嘉意竟一下又晕了过去。


    爹的……不会白搭了罢?


    保不准君嘉意其实是想把她骗去皇宫,然后找人就给她一顿揍?


    他一下就猜准了李夷是因为她才找上的他,说不定君嘉意心里是把李夷同她一起记恨上了。不过是他现在重伤,且身边又无人,所以才对她又是色诱又是利诱的?


    叶五清心里思量了好一番,又垂眸扫了眼身上紧闭着眼的君嘉意,想了又想,犹豫不已。


    最终她先去将马牵了过来,驮着君嘉意一路奔往皇宫。


    不管怎样,君嘉意和李夷的梁子肯定是结上了。只要君嘉意活着,李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被制裁回云州。


    到了宫门前,天际才泛起湛蓝色的晨光。


    宫门还未开,叶五清驱着马在这扇朱红高门前徘徊着。


    仰头看,石墙高砌,无声中就散发着一种令人倍感沉重的气息。


    叶五清想着干脆把君嘉意放在这大门前罢。这也是到了他的地盘,一旦这墙里的人开了门就能发现他,都送到这了,活不活得成,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这么想着,叶五清转头又将手伸到君嘉意的鼻下探了探……很好,还活着。


    收了手她正要侧身下马。


    “别动!”


    一柄官刀直将她架住,紧接着又一群身着皇城侍卫服饰的人将她合围,更是有人在惊呼:“这是……大皇子!”


    顿时,叶五清心都凉了。


    人根本不听解释,只说万事等皇子醒了自有分辨。


    不过好在提了一句自己是自己是半路救下的被刺又落水的皇子,那些侍卫待她不免就小心了许多,不过仍是谨慎地前五个后五个侍卫往皇城大狱的方向走,领队甚至还费心与叶五清解释了一二,直说:“这是有规矩,待大皇子醒来降罪下来,在下自当担罚。”


    这还能怎说?


    叶五清被前后夹着,一脚只能踏进了那道豪华森严的大门。


    一路高墙广道,入目皆奢华。比心里面那个模糊记忆里的皇宫少了些虚浮玄幻,却又更多了森严压抑。


    一路走,一路越过不少成队的侍卫或三两的宫男,她们皆神情步伐像是一个模板出来的。若不仔细瞧,甚至要怀疑方才越过的那一队侍男和现在迎面垂目走来的一队侍男是同一批。第一眼新奇,第二眼便让叶五清觉得乏了。


    就这样走了有一会,终于走出那条长长的直道。叶五清想着,终于要到了罢?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殿前广场。


    远远地,隐隐能听见祭祀的乐鼓声传来。


    一眼几乎要望不到边际的广场上正前摆着一个祭祀大台。台子四面写有长经文的经幡随风飘扬。台下垂首跪着数人,皆身穿白教衣,姿态虔诚。而台上一男子手持铃杖广袖翻飞。他正展开双臂,袖尾的垂饰、穿戴着的银片项视、腰间的压饰以及铃杖的尾缀皆随着他慢舞的动作而旋转。


    男子颀长的身姿窈窕,祭祀之舞虽诡谲多变却有力量又不失婀娜。一眼望去,竟真像被着什么神秘力量吸引,不再能挪眼。


    侍卫们也想看,走得很慢,却无一人敢发声议论什么,都默契地沉默着,只拿眼睛不愿错过任何一眼地往远处台子上瞟。


    她们看他的目光并非是女子寻常看男子的那种或垂涎或欣赏之色,而是一种纯净虔诚的仰望。


    恰是这时,有三声悠远钟声震荡传来。忽而晨阳破云,投进这偌大皇宫里的第一束光径直垂照在这方祭台上,正如神祗降临。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步子,目光直愣愣看向在晨光里依然傩舞着的少年。


    铃杖挥过,少年一双黄金瞳,目光像是透过悠久的时光,穿越了人世混污的**,直击人的心灵——他竟直接遥遥的看了过来。海月突然停止了祭舞,祭祀鼓乐声也戛然而止。


    手持铃杖的神司站在祭台中间突兀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第98章 伴生


    “不妙!快走快走……”


    侍卫们顿时惊慌不已,你催我我催你,慌忙朝前行,路过广场,将叶五清直送进了冷狱。


    有一说一……


    狱中叶五清坐在木长凳上,桌面摆有还冒着热气的一菜一汤!


    不愧是宫中啊,这可比当初她自己养自己时吃得还要讲究。


    摸了摸肚子,扁扁的……还真是饿了。


    嗐!关着就关着罢。好歹还是在京城里,且这里可是皇宫重地!李夷进不来不说,左有床睡,右有饭吃。且诏狱之中关着的哪有孬种?此一想,隔壁或许还有什么惊天人才可以聊天解乏!


    来之安之!


    如此一想。心情顿时豁达不已的叶五清当即执箸伸向菜肴。


    恰时,大狱的铁栅栏被打开,“咯呀——”刺耳响起,紧接有一道脚步声走来。


    叶五清夹住菜时——那脚步停在了她所在的铁栏门外。


    “叶大人有喜!”


    叶五清才一抬眸——便又听到:“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陛下圣心眷顾青年才俊,今以神断奇案之功,特简拔为京城府尹,委以辇毂重寄!”


    府尹……


    念白!?


    哇塞……


    “那……”叶五清转头看向穿着一身淡紫色官服,正朝她微微颔首作揖的年长女子:“我能出去了?”


    “哎~不急不急,您先在此歇着,那将您下狱的蠢才,下官已经斥罚。您先吃着喝着,若无她事,下官便不叨扰您用膳了。”


    哈?为什么……当官了也得被逮?


    “欸?你等——”


    叶五清反应不过来,张嘴欲要将人挽留住,可那女子说罢朝她又是一躬,转身便走,脚步渐渐远去,牢中重归深寂。


    回过头,她垂眸看向还夹起的那丝肉片,沉默片刻,抬手朝嘴边送来。


    “咯呀——”


    狱门又被打开。


    听出来了,仍是那道脚步声。


    叶五清转眸去看,果然又是那人,一脸的喜气洋洋。


    “哟!大人您还在吃呐!”


    叶五清:“……?”


    紧接着:“叶大人有喜!”


    “恭喜叶大人!贺喜叶大人!陛下口谕‘兹尔救护皇子,临危显虎臣之勇,擎天有护驾之功。特擢为皇内麒凤锦卫,赐麟服玉带,掌翊卫禁庭、仪仗巡警之务。’”


    叶五清:“嗯?”


    肉丝掉回碗中。


    这是……升还是降了?


    听起来是升,但……


    想了想,叶五清茫然问道:“那……我可以出去了?”


    “哎~不急不急,您——”


    听到这,叶五清漠然将视线转回碗里的那根肉丝上,再次下箸。


    “大人您听下官说完,您请出来,不过请您先把锦卫官服换上。”


    说着,狱门果被打开了。一身材纤薄的宮男捧着一叠红色锦服近来叶五清身侧,才站定又俯身盈盈一拜:“请叶大人更衣。”


    叶五清转头一看,只见那叠华服的旁边竟还佩着一把精巧的弯刀时,她嘴角笑容终于逐渐勾了起来。


    皇内麒凤锦卫皇内麒凤锦卫,这奇奇怪怪的名字,竟还是武官!


    好好好!好好好!升官发财了!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衣服穿上,宮男手巧,又脸颊微红着轻轻将立马要起身的将五清按下,细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轻拂。


    头皮痒痒酥酥,眼前宫男盈盈一握的腰身在眼前轻晃,叶五清默然地叹了口气,现在自己可是有身份的人了,也不知这皇内麒凤锦卫够在屋里养几个男人的,听起来是在宫内任职,那是不是得在这附近找个居所?还是说……包住的?大通铺?不至于罢?方才报喜的那人对她可都是自称下官。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而眼前那腰身一弯,宫男清秀的面容凑了过来,随着他的动作有浅浅的香味将叶五清笼罩。


    宫男乌眸轻转,眼睛上瞅着将叶五清好一番打量后,似乎看见什么,又抬手探着身子在她头上整理了片刻,随后轻笑:“好了……大人请随我来。”


    跟在宫男身后,弯弯绕绕竟似乎是朝后宫方向走。


    初来乍到的叶五清也不好多问,想着是大约需要领她去君嘉意面前谢一回恩?毕竟这职位似乎是他提的。


    可当终于在一所巍峨宫殿前停下,当她一抬头看见金匾上大写着“麒凤宫”三字时,叶五清终于意识到了哪儿不对劲了……


    宏伟殿内幽幽散出药香。往里看去,里面忙忙碌碌穿梭着各色服侍的宫男以及医官。


    而叶五清一来,殿门前本来站守着的两个侍卫看了那领路的侍男一眼,又朝叶五清瞅了瞅,自动让开了。


    宫男先是拉着叶五清往殿门的左边摆了摆,退两步地左瞧右瞧……随后又带着她往门右边立了立,再仔细严谨地看。


    最后他笑着说:“还是左边好些,左为尊嘛!当得叶大人您的身份。”


    叶五清的额侧的青筋隐隐爆了爆。


    皇内麒凤锦卫……麒凤锦卫,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恶……


    宫男声音才落,殿内正被一群人围着伺候汤药的君嘉意“扑哧”一声便咳嗽着笑了出来。


    随后他对侍药的宫男摆了摆手,宫男欲端药退下,却抬眸又见君嘉意覆睫朝他瞥去一眼。


    宫男会意,双手捧着药径直朝僵在门前面色不善的叶五清走去,轻轻将热度正好的药碗放进她的手中:“叶锦卫,您请。”


    叶五清皱眉,垂眸扫一眼浓黑的汤药,随后与殿内拥着盖在身上的狐毛大氅的君嘉意对视,“我不渴”三个字从牙间挤出。


    宫男笑道:“叶锦卫,这是药。殿下喝着嘴里苦。再加上是我们这些粗笨的人伺候,殿下便更难入喉了。还劳驾您进去,和一和这药里的苦味儿。”


    好没道理的话。


    叶五清手指扣紧药碗,大步跨了进去,围绕着君嘉意的宫人自觉从两边退开,垂首让出位置来。


    “殿下醒的真快啊?”叶五清声音压低,近到榻前,一只腿跪上榻,随后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君嘉意下颌,使其抬起,一面寒声道:“下官来请殿下安了啊。”一面就要将手里的药给他灌下。


    “啊!殿下!”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殿下身子未愈……”


    “来人!快来人!”


    顿时麒凤宫内乱作一团,宫男们腿一软全都趴倒在地,连声哀求。


    医官们也哆哆嗦嗦着想来拉叶五清,却因大皇子在她手中而不敢妄动,担心她要做出更要她们命的什么举动来。


    顷刻间,君嘉意榻旁跪下一圈人。


    外面又围来一圈侍卫,手压在刀上。


    君嘉意却只是盯着她在笑,薄弱的身子在她手中如晚秋枯落的树叶,晃了晃差点没能坐稳,他撑下一只手,被药汁浸过的喉咙有些嘶哑:“衣服……很适合你。”


    “你根本没晕过去?”


    “我想知道,我晕过去后,你到底会对我做什么,你到底会如何选择。”


    叶五清觉得过于好笑了:“你想要我对你做什么?”


    君嘉意看进她眼底,暗红色眸子微微迷漾:“你竟把我送回宫了,你很关心我,晚一步,我或许便不能在此刻与你说话了。”


    叶五清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哪跟哪?他果然是被李夷揍傻了。


    “爹的……”


    她突然有些无话可说。


    可她声音还没落,那趴在地上帽子都吓歪了医官颤声提醒她道:“大人呐大人,这是在宫里,在皇子殿内,岂能说粗语!”


    “一边去!”不等叶五清反应,另一个医官将人挤开,冲叶五清又再拜了拜:“叶大人,殿下回来时确实是不省人事了,是才醒的啊!醒来便是唤您的名字,”又转而苦心劝道:“殿下,您身子欠安,急需调理,不要再与叶锦卫玩笑了!”


    听了这些,叶五清重新目光狐疑地扫向君嘉意。


    君嘉意却依旧笑:“别听他们的。”他手指轻动,那些人就是有话要说也只能退了下去。


    一时偌大的殿内就剩下她们二人。


    “这劳什子官衔竟就是给你殿前看门用的?!”


    叶五清才一将手松开,君嘉意便冷似的往狐氅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他闷咳了几声,道:“哎呀,别计较这些呀。你想要的那些宫里都有啊,不管是权还是你要想知道的那些旧事——”


    “我说了!我根本不在乎叶沧当年在京城发生了何事,你不提她我都要忘了她曾经带着我在这宫道上走过——”


    声音落下,叶五清一怔地愣住。


    君嘉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狐氅半掩着脸,露出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悠悠望着她。


    “咳咳咳……咳!……”


    却忽而几声咳,听声音都能听出是那种咳进胸坎里疼痛的咳嗽,一面咳他的身体一面剧烈抖动着。


    眼见着君嘉意忽而强撑起身子,咳出了血来。


    叶五清手动了动,下意识伸到了君嘉意背上的手,她又撤了回来:“我把那些人叫回来。”


    说罢,她转身欲走,手却被一只冰凉削瘦的手攥住。


    “若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驸马如何?”君嘉意喘息着,手分明冰冷,脖颈却布着细密冷汗,耳朵眼尾都烧红,很不妙的样子。


    可他的那双眼睛只执着地锁着她:“还是想要一片土地封王?我都可以做到的。你看看啊,我这副残躯本也时日不长了,”


    叶五清:“什么?”


    君嘉意指腹擦过嘴角残留的血迹:“我耽误你不了太久的,至多几年而已……”


    “我帮你铺路,帮你将李氏驱至云州再不得出,这样你就彻底自由了。而我只是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而这孩子我将扶她成为佩氏的家主,佩氏这块肥肉不吃白不吃的,等吃到肚子里了,她会有办法认祖归宗的……如何?”


    四目相视,叶五清沉默了片刻。


    “君嘉意,你别想骗我。”


    说罢,她皱眉,又道,“也别再恶心我,表子。”


    她扫了眼还端在手里的药,仰头一口闷下,喝完却又站那一时不能动,苦得嘴都抿平舌头发直,身体发僵,只差没吐。


    不被相信,又被骂了,君嘉意也只是深深望着她轻笑。


    他知道那药有多苦,便从一旁的碟子中递给她一粒梅子,又好声道:“叶大人就当可怜、就当施舍。你如此年轻,几年时间而已……”身体里的疼痛令他不得不缓一缓,才能颤着声音继续将话说完:“就请你施舍给我罢,一点儿时间而已……”


    叶五清未再言语,扫手拿过梅子,转头走了出去。


    她一出去,殿外的那些侍卫们,一双双眼睛立刻戒备般的盯向她。见她只是在门口趺坐了下来,没再往外走,这才略作放心地移开眼。


    而先前撤到了殿外的宫男、医官们又都匆匆忙忙赶了进来。


    看着门口将梅子高高抛起,晃动着身体去接的叶五清,君嘉意低咳着被扶着重新躺下,有医官重新来为他把脉,眉头紧锁,低声问询着他的体感。


    可这些声音都如被推拒在身体之外,君嘉意难以听清。只感觉意识朦朦胧胧、昏昏沉沉……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身影,终于沉沉睡去。


    一日光景转眼即过,天光渐暗。


    叶五清抱臂倚靠着殿门,见君嘉意竟还在睡着,整一日的没再醒。


    她又望了望殿外,十几个或年轻或年迈的医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君嘉意的伤势该如何入手。宫男们也都进进出出皆忙碌不已,终于也对她这个新来的门卫不再注意时。


    在大皇子迟迟不醒,殿内最忙慌的时候,趁刚好殿门前一群医官出去时,叶五清一个错身,混着人群,便离开了麒凤殿,直找天凤教而去。


    在府衙里当捕快时,其实那库房早都被她摸遍了,可关于叶沧这个人的记载竟全然不见。


    虽君嘉意这个人的话她不想相信,但既然都进来了这皇宫,必是要去看一看的。


    一路走,一路问,终于:


    “您从这儿直走,等看见一株大海棠树便左转,走进长春园从右园口出去,朝前行,抬头就能望见天凤教了。只是……”


    那指路的宫男目光怯生生地落在未穿宫内服制、倒像个闲散亲王打扮,却一张嘴就笑嘻嘻,嘴甜着喊他哥哥的叶五清,猜想可能是宫里哪位贵人带进宫来玩的富贵亲戚,许是初见宫内景色迷了眼,这才少了许多宮里该有的顾忌,于是宫男又好心提醒了一句:“贵人您夜路当心些,若道上看见身后跟了长长队伍的人物,可记得要避到路旁来才好,这宫里的人多有不能冲撞的。”


    叶五清忙点头,道了谢,一路将宫男指路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在心中默念,一面照着走,终于拐进了长春园,赶忙转头右看。


    却迎面一女子正站在那园口噙着笑在打量她。


    叶五清记得那宫男说的话,下意识往女子身后看……很好,身后没跟着长长队伍,只有两貌如观音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其中一个男人还是个瞎子。


    然,谨慎起见,叶五清还是朝旁边的一棵树靠近,假作是来园里闲步看景的,只等这三人过去。


    “皇兄状况如何?”


    那女子却目光追随在她身上,忽而出声向她如此问道。


    这人认识自己?


    不对……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上这身衣服独麒凤宫才有?


    且她唤君嘉意皇兄。


    “回殿下,”叶五清脑里搜刮着偶尔听见医官们讨论时说的那些话关于君嘉意身体状况的声音,竟找不出来一句能用的,便只好僵硬道:“挺好……”


    “挺好?”三皇女君昭愿笑道,“那大约是挺好了?”


    她话里藏着狡黠,却又不挑破任何。


    随后她往叶五清本想要去的方向望了望,又问道:“你要去藏书阁啊?”


    在君昭愿说话间,她身边的那个眼上覆盖着白纱的男子轻轻侧了下头,另一个男子察觉便立即拉起他的手,引着男子在长春园里四处漫走动起来。


    原来三皇女和那男子是在带这瞎子识路?


    话又说回来,长春园右面方向竟是藏书阁?难道走错方向了?


    叶五清压下心中的疑惑,答道:“随处逛逛。”


    “哦……这样,那早些去罢,那儿马上要落锁了。”君昭愿视线投向那两个渐渐走远都似乎快要把她丢下的男子们,仿佛那里才是她关心的地方,却笑吟吟地意味深长道:“这里边有许多地方,晚上反倒管得更严啊叶锦卫。”


    这下叶五清更打消了继续前去的念头,寻了个由头从长春园离开,迷迷绕绕终于回来了麒凤宫。


    到了深夜,麒凤宫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那些始终盘旋在麒凤宫的医官们全都离开,只殿内剩了好些宫男等候伺候。


    好容易等见先前在狱中为她梳头的那个宫男,叶五清将人一把拉住,细问他天凤教怎么走。


    这宫男叫栖春,拉着他,两人反复核对之下,叶五清这便发现自己方才在长春园分明就未走错!


    栖春听了捂着嘴低笑:“三殿下是这样的,她欢喜与我们殿下下棋,所以常来麒凤宫,稍一趁我们殿下走开,她也爱忽悠我们。不过三殿下或也是对叶大人怀着好意的,天凤教平时是不让女子随意进去的,更别说晚上了。”


    “女子不能进?”叶五清不让栖春走,麒凤宫内到处都铺着地毯,两人席地面对面坐着。


    她又朝殿内看了看。只见烛火微黯,殿内悄然,君嘉意仍合眼睡着,气息平稳,俊雅的脸上已不似她走时那般苍白唬人了。


    见人还是睡得沉,叶五清便先问道:“殿下如何了?”


    栖春道:“中间醒了片刻,见叶大人你不在殿外,殿下坐着等了会。可吃下药后困得厉害,靠着帷帐竟不自觉又睡着了,就在您回来前不久,我们小心地扶着殿下躺下去的。”


    听罢,叶五清又想起昨日所见到的祭祀场面,不管是台下跪着的还是台上的,确实全都是男子且全穿白服,便又问道:“天凤教里面全都是男子?”


    栖春点头:“天凤教主教殿虽在皇宫,却自有一套规则。除了需要定时去到宫外传教的‘红衣’教徒以外,其余教徒是从未踏进出过天凤教半步的,更不能单独与女子相见。”


    叶五清只知道在南嘉国内,天凤教是近十年间不知何时,忽而伴生于皇室而兴起的新一股与丞相一派楚氏相抗的势力。


    与百姓提之摇头却不敢言她任何的楚氏不同。因着天凤教来民间布教之处,皆会开设粥棚救济。且现身于人前的教众们无一不是低眉顺目菩萨模样的年轻小郎,他们在布教时会不辞辛苦,无偿帮助当地男子解决一些不好明说的生活不便,甚至还在各地设立过能接纳男子入学的书院——虽这些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天凤教早已被捧上了神坛,就算是最基层的教众也是非寻常百姓能见到的了。但仍不妨碍天凤教里的男子一举一动皆牵动女子的神往、更是民间男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南嘉国女男的婚嫁、姻缘、**的埋红等这些关于男子的习俗礼仪规矩都在受着天凤教的影响。


    而皇室与天凤教常就在一些国策上,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来达到她们共期的目的。看似两支独立的势力,却和这天凤教的主殿和皇宫的所在一样,其实天凤教最初就是皇室为防止楚丞相势力继续的无限放大而一手扶起来的。


    然如今的天凤教却也和当初年纪轻轻纵横官场的楚氏楚珩一样,踩着皇室的恩典与各种良机,开始反向试图分裂皇室的势力,却可惜这次皇室似乎防了一手。


    忽有一天从宫内传出诏令:前任神司在一次的月圆之夜,忽而读通了天命,就地神化,大赦天下,举国欢庆。传言见过的人皆道那神司死状奇美,若非亲眼所见,想象不及。在葬仪的最后一日,前任神司一手培育长大的海月继任神司之位。


    除了民间这些杂闻,叶五清搜寻自己所有的记忆,也只模糊觉得自己似乎在极年幼时,同母亲在京城似乎有过一段相见天凤教前任神司的记忆。


    在记忆里,唯记得模糊的一身白衣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在和母亲说话,衣服上饰着的各种银片,随着动作细碎轻响。她那时的视角似乎是一直在仰头看着,耳朵里是母亲无奈的叹息声和男子冷冰冰的说话声。紧接着,她的袖子忽而被谁轻轻拉了拉——


    叶五清忽而惊醒,低头看……


    “在想什么呢?您眼睛都发直了。”栖春语气揶揄:“原来叶锦卫也是一样,一说起天凤教来,话也不能说了,心思也飞走了!”


    叶五清默了片刻后,顺着栖春的话,她刻意垂低眼帘,弯起嘴角露出一种含蓄的笑意,随后道:“天凤教的仙子们竟不能与女子单独见面,这我竟是以前在外没听说过的,只记得以前远远看见那些教司哥哥们一个比一个长得俊俏。”


    那不就是活脱脱地被剥夺了依靠女子的资格?


    她好奇问道:“这规则之下有什么讲法吗?”


    栖春回答的没犹豫,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公认的常识:“因为他们身负污浊。”


    “污浊?”叶五清懵懂半知地想继续试图探听天凤教里的情况,她问栖春道:“既不许女子进去,那你是男子,便能随时进去?……其实我想去里面看看的,听你这么说那我便只能在门口瞧几眼了,那周围肯定有许多守卫罢?”


    见叶五清会错了意,栖春连忙解释:“也不是完全不许女子进,只是不许随意——”


    “回来了?”


    她们的身后,君嘉意尚显虚弱的声音响起。


    栖春一吓,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被发现自己其实是想去天凤教里探查那份抄录的卷宗的,叶五清仍背对着君嘉意床榻的方向,坐在原地不说话了。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君嘉意腿伤未好,脚步一重一轻地朝她靠了过来。紧接着肩上忽而一沉,毛茸茸的大氅带着余温将她整个人包裹。他绕到她身前跪坐了下来,单手为她拢合着大氅,暗红色的眸子深情看进她的眼底。


    叶五清耸了耸肩膀,想把大氅抖开,“以为都跟你似的?大夏天的怕冷。”


    君嘉意一愣,无声地笑了下,便松开了手指,任大氅滑落掉地,转头看向殿外,声音很低:“我以为下雨了,你就也会觉得冷了。”


    自从被救下来后,君嘉意似乎变了一些,此前身上那些不满的尖锐似都对她绕开,不再试图硬碰硬。


    他轻轻执起叶五清的手放来自己腰间:“可栖春还是个孩子,我不能把他给你,我明日叫他去其她地方伺候……呃!”


    话还未及落,君嘉意被仰面推倒,只寝衣的下摆被撩开,温热的首掌将他花主緊緊包裹。


    君嘉意眼尾乱颤,昂着颈脖,两退曲着轻轻打开,显然做好了准备。


    纯白隐金色的寝服绫乱散开,陈铺在两人申下。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叶五清坐了下去,两人的相合,令君嘉意长叹息的声音立即从喉间发出。


    “你这个想吃嫩草的贱狗,我以为你要死了……”她抬首拂开君嘉意脸上的头发,仔细看他迷乱的神情,嗤道:“都被揍成这样了还巴巴地往女的身上凑,贱人。”


    “别这样说我……啊,那是伤口……别添……”


    骤然的动作,君嘉意有些撑不住般地死死报住伏在他申上叶五清的脖子。另一只首在下面,似乎想隔在中间将裹住他的边缘用指尖勾开些,以此试图获得一些缓解和舛息的时间。


    可畅快之感的还是很快地累积下来,复部和退跟开始緊绷。


    他神色时而像是做美了,时而又似在经历什么莫大的通苦一般不能言语緊緊地只报着她不放,又低泣道:“是你先招惹我的,我不过是……嗯……”却又很快被捏住下巴被动地承接着口勿。两人之间牵扯出银丝,口勿一路往下蔓延。


    君嘉意一只首搭在叶五清的肩上,垂睫无言看着自己的申体被她折腾,时而轻轻蹙眉,疼了便闭一闭眼慢慢舛息,将首盖来她的头鼎一下一下抚莫着,最后,他像是妥协一般:“只要你不走,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愿意在这宮里陪我……”


    “什么?”


    口勿又一路重新缠了上来,君嘉意立马垂首轻张觜来接,却突然喉间一緊,被扼住了喉咙。


    他睁开眼,就看见叶五清目光凌厉地看向她:“别跟我说那些酸的……要死不死的,又不是我能掌管你的生死!”


    “谁又能知道你真的能活几年,我更不知道那太医院又能给你续几年命!……要索命,你找李夷索命去!”


    叶五清首上用力,两人却未曾分离,她慢慢坐直申体时,君嘉意要复连斗不已,緊緊地蹙着眉,匈堂逐渐急促起伏起来。


    她另一只首将君嘉意放在自己要侧的首打开,又扣住反按在地上,继续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可怜,这没什么用。要不是你妹妹生性多疑地拦了我一回,我方才若成功进了天凤教里找到当年之事的卷宗,我早走了,谁她爹的想在这破地方给你给你当看门的!”


    闻听,君嘉意眸光深邃愈渐浑浊起来:“你还真是,没一点良心啊……”


    “我甚至拿自己的命赌你将我弃在河边不顾还是送我进宫……我明明都为你后退这么多步了,可你甚至在我面前还是装都不肯装?”


    “你怕李夷?怕他到只敢躲在草丛里蜷缩,你却不怕我?”


    他很真切地不解问道:“为什么?”


    第99章 瞳色


    为什么?


    或许理由其实只是简单到:穷凶极恶的人只会害怕另一个也穷凶极恶的人?


    君嘉意是也狠,但他身为皇子放不下的东西比她多。


    而李夷……爹的,自从腿受伤了之后,那就是个阎罗忘了收而游在人世间的鬼。


    “说了,别跟我扯这些,听了恶心。”叶五清直接逼问道:“你方才也听见我与栖春说的了,你知道我想干什么罢?……我明天要进天凤教,听见了没?”


    “好啊!我带你去啊!”君嘉意被扼着喉,脸色逐渐变得涨红,他申体本能的求生意识让他无意识昂起了下颌,试图让自己呼息能够通畅些。暗红的眸子却垂下地凝看着叶五清。在呼息愈发不畅下,他不再能维持任何伪装,君嘉意像是也终于发了脾气地艰难道:“你,要钱我有……哈……要势我也可以给!但你……既然吃了我施舍的东西做了我的狗,那你就再不能添别人!”


    “你找死。”


    话音才落,叶五清冷着脸,蜷在君嘉意喉咙上的首指即刻收緊。


    可随着她首指的收緊,却发现还纳在申体里的那跟花主却陡然兴奋起来地跳了一跳。


    她往下看了看,皱着眉要起申,却骤然一只首按着她的退不让两人分离,两人锰地又捅进了最里。


    顿时,申体不做任何防备地乍然一僵,不合时宜的快意随着脊骨漫遍全申,内里不禁涌出大量诗夜。


    叶五清再抬眸,立刻幢上君嘉意虽被掐着却挑衅着她的目光。


    “杀了我啊……”窒息不已之下,君嘉意精致的眉眼緊压:“歼杀皇子……”舛息着,他艰难把话说完:“明天地狱见啊,驸马。”


    说罢,他要往上鼎动起来,根本不试图把蜷在自己脖子上的首指掰开。觜角更是扯出一抹极畅快的笑意在他那俊雅的脸上绽放,眼泪和着汗水在眼角划下。


    疯了疯了,爹的,又疯一个!


    叶五清无法子了,眼见着首下的人首指头都开始颤斗了。


    “贱人……”她低骂了一声,锰地收首,却立刻被君嘉意迫不及待撑起申子地緊緊报住她的肩背。


    堂堂长皇子,竟像个穷极的赌徒终于赌赢了一次,贪得无厌地一遍遍向她诉求着:“那让我再进去点!”


    未达到目的,叶五清有些没了兴趣:“滚。”


    直接将人撕开,叶五清站了起来,看了看退间的泥泞,她凝眉顺首想要捞起君嘉意的白色寝衣用来嚓拭。


    寝衣却被另一股力道钉在了原地,白色织物在两人之间绷成一道苍白的河,君嘉意的手指修长而冷白,死死扣住寝衣的另一端。


    沉默将两人裹挟。不知过了多久,君嘉意忽而从喉间溢出自嘲的一声笑,声音轻得如落在地上的发丝:


    “若我愿意带你进天凤教呢?”


    这句话落下时,他仿佛亲手碾碎了某种一直撑着他的东西。


    叶五清侧目看去,见他长发披散如夜瀑,脸颊与脖颈泛着薄红,却将本就半褪的寝衣彻底扯落。


    他单膝抵地,另一条腿艰难挪近,仰起脸看她时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下去,又有什么在灰烬里灼灼燃起:“对我好点……我就满足你需要的一切。”


    这便是带她进天凤教的唯一要求?


    叶五清没动。她脸上还凝着冰壳般的冷硬,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君嘉意一下不和她硬碰硬交锋了,她竟顿时不知该如何调整表情下来这台阶。


    便只能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具忽然宣布臣服于她的躯体,狐疑与衡量赤裸裸地流窜在眼底,忘了掩饰。


    君嘉意迎着这样的目光,竟未退缩。


    他试探着伸出食指,沿寝衣褶皱缓缓攀爬,触上她的指尖。那样小心,那样缓慢,一点一点挤入她的指缝,直至十指相缠,如同完成某种隐秘的契约。


    另一只手则攀上她的肩,如同藤蔓寻找支点。他倾身向前,将第一个吻落在她唇角索吻着,供奉着他自己。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触碰都像在无声叩问,温热而执拗。


    直到叶五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如同收到默许,君嘉意骤然收拢手臂,将她彻底卷入怀中。


    寝衣早已委地。此刻纠缠的只剩体温、心跳,以及某刚刚建立却摇摇欲坠的平衡。


    第二日,大皇子身子稍愈,亲临天凤教祈福。肃清外人,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古钟悠响。


    身穿华服的君嘉意缓缓进殿,双手合十静静祈祷请签,殿内所有人也皆垂目为其静祷时。


    君嘉意缓缓掀睫,狭长的眸子往后扫,叶五清已经离开,潜去了天凤教平时外人不能踏足的后殿……


    视线收回,落在抽中的签文上——是下下签。


    他眉间浮现不悦之色,又伸手向签筒,抽下支签。


    拿签筒的白衣教徒轻愣……没有这样强求签意的道理。可他不敢说,甚至不敢抬眼与皇子对视,只能忙将签筒递上。


    天凤教里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处处皆坐落着叶五清或认识或从未见过的神像。大大小小这一路上就有一二十个了,无一重复。甚至连那露天的四方院中的荷塘中间竟也摆放着一个。


    果真如君嘉意所说,所有天凤教的教徒都在前殿忙着接待他,而这后殿竟是畅通无阻着。


    从那被日晒雨淋得颜色与其它神像相比要沉旧许多的男相神像旁经过,径直进入回廊,再往左走,应该就到了君嘉意所说的存放卷宗的地方了。


    按着路线,叶五清脚步很快,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有着什么预兆一般的忽而不安起来,跳动有声。


    阳光斜照进回廊,廊柱的影子整齐排列在地上,叶五清就穿越着所有廊柱而行。


    纷乱没有逻辑的记忆碎片带着或真或幻的色彩,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好的阳光,院中的躺椅上,她趴在父亲怀中,姐姐趴在父亲腿上,三人都在暖阳的照耀下书睡着。她醒时,才发现母亲静静站在椅旁盯了睡着的父亲很久,见她醒来,轻轻从父亲怀中将她抱起,又在父亲额上落着吻。


    她们经常这样,叶五清眨了下眼睛,这次不用谁提醒,叶五清努力地抬起双手去遮自己的双眼,可在母亲弯腰垂首间,一滴闪烁的晶莹从母亲脸颊上滑落,吸引了叶五清的目光……


    脚步声声孤独,回廊的尽头忽而迎面走来一人。


    叶五清一怔,从记忆里挣脱出来,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清凌的黄金眸中。


    身穿白祭祀服饰的少年朝她走来,脸上神情无悲无喜,眸光轻动,落在她身上。


    怎么还有人在后殿……


    但见对方并未因她身为女子出现在后殿而有任何变化,脸上仍只是像一汪如冬夜静谧的湖面平静无比。


    心里紧张着,叶五清抱着侥幸的心思,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两人擦肩而过时。


    下一刻,少年停住了。


    “你不认识我吗?”他忽而开口,声音清泠温柔,却有着符合他身份的异样空洞感。


    叶五清恍惚了片刻,侧身回看。


    真是如玉一般的人啊,一身白色隐金神袍压在他不算高的身体上,黑发披散在肩后,几乎长至脚踝。轮廓矜高,双眉似蹙非蹙,肌肤如月下聚雪,唇色薄红。一双黄金色的瞳孔所看向人的眼神自带一种没有恶意的“蔑视”。


    她这才发现这便是那日在祭台上傩舞的少年神司。那时候隔得甚远,再加之他当时突然的停舞,吓得那些侍卫逃也似的将她压走,这才将人慢一拍的认出来。


    可两人相互之间的远远一瞥便算是相识了吗?


    她应该要认识他吗?


    她想这小神司定是将她错认成了谁。而再一想,也对,人家是天凤教的神司,他一生都将在天凤教里度过,能遇见的人都是来天凤教祈福的人,当然就也都认识他了。


    于是叶五清朝他轻轻颔首,表达完礼节,便又回身继续朝前走,然后左转……


    当身形完全在人前消失,谨慎起见她又回身贴墙站住,偷偷望过去。


    要是那神司表现出什么端倪,她就得立即返回去将人打晕,以免横生枝节。


    却发现那人只是在原地垂着目光似在想些什么,站了好一会儿,又更像是在等什么,没等到,便走了。


    脚步轻轻,背影寂寥,一身白衣,缓缓抚过廊柱印在地上的每道影子。阳光落在他肩上,斑驳树影为他白色袍子点缀着灰暗色彩。


    叶五清望了会,也转身离开,来到君嘉意说过的那道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凤的大门前。


    双手覆在上面,思绪百转间,心绪难平之下,她缓了好一会儿的呼吸,做足了准备。


    若是真的就在这里面找到了答案呢?


    如果母亲眺望的是心中的不甘、愤懑甚至是冤屈,她又能如何?


    若母亲眺望的是一个人,她又该如何?


    或者,母亲其实只不过是在感慨怀念年轻所走过的路,那……她又当如如何?


    “吱呀——”


    门终于被推开。


    心里盘旋不下,听着沉重门页缓缓被打开的刺耳声音,她抬起头。


    “……”


    书……只有书,满屋子,全是书……


    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偌大的一个环形巨塔似的空间里,不说地上那些高架上塞满的各色书籍,就那条攀旋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楼梯所到之处,梯侧的墙壁内凹进去,一层一层里也都嵌着书架,里面塞的也全都是书卷!


    叶五清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君嘉意放心她一个人来,也不怕她看完书卷扭头就跑了……


    叶五清一面仰望如通天塔一般的房间,一面走进去,顿时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晕厥感。


    她要从这里面找到自己要看的那卷书?和大海捞针的区别是?


    说白了,被从京城完全抹去了所有痕迹,在京城府衙的库房里都找不见一丝踪迹的档案记录的叶氏宗卷外表是什么样子,有多厚,会被怎样分类。是分在“逆党”还是“冤案”,又甚至当真如君嘉意所说母亲其实只是站错了位置,所以被设局、排挤出京的,那所谓的宗卷或可能只不过是在一本厚厚的官册上记载着几行浅字来描述叶沧此人短暂的一生?


    这些叶五清全不知道,她望着眼前成山的书籍和卷宗,措手不及不已。


    正当她因眼前的景象而陷入在惊愕,以及来前未与君嘉意问详细情况的懊悔中时。


    忽而,她身后的门被谁轻合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有人!?


    才进来,门便被关上了!


    她猛然转身,却一根葱白的手指正抵上她的额间,指尖冰凉柔软。


    “需要神的赐福吗?”


    这故意端作成熟稳重的嗓音,毫不夸张地说,空灵悠悠,如从古老的神迹里传音而来,听入耳中,倒真的很让人受用,让人心生神往。


    少神司如玉的脸庞出现在视线中。一深红、一黄金色的眸子正深邃又专注地凝视着她。


    “……!?”


    若说先前那样一双黄金眸看人时,令人恍若被神光垂照,不自觉产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而此刻被这样一双如妖的异瞳直勾勾凝望,便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体感,一股对未知的恐惧不安感从心底里涌出,漫遍四肢。


    看模样、听嗓音,眼前人分明就是方才在廊上遇见的那个人,可他的眼睛怎么忽就变成了异瞳?


    莫非是孪生兄弟?


    “你是谁!”叶五清惊得后退几步。


    神司一怔,眼里顿时含了些失落的怒气,点在她额间的手也缓缓落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她,只默默转身,就近倚着书架跌坐下来。雪白祭服如羽翼铺展在地,他像一只折翼却仍不肯垂首的鹤,孤清地坐在阴影里。长睫垂了垂,竟自顾自陷入某种无声的忧伤之中。


    他在搞什么啊?


    叶五清当时心忽而就撞了一下。


    她满脑子突然在想。


    开玩笑罢?这样关键的时候,她就是突然好想去抱他一下啊。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确实也走到了他身旁蹲了下来,却又脑袋空白着说不出一句话,就这样静静盯着他看……盯着他右边的那只赤红色的眼睛看。


    察觉到她的注视,神司那只红眸动了动,转向她。


    四目相触,海月像是又懵懵懂懂地燃起了某种希望,他又重振起来地专注望进她眼底,仿佛在寻觅什么踪迹……


    没能找到,那红色瞳孔逐渐变得不安,慢慢变得惶恐震颤起来。


    紧接着,海月像是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什么,陡然抬起宽大的袖摆忙将自己的脸像遮挡什么脏东西一样掩住,另一只手慌乱地从拿出了一个小匣子,单手熟练的打开。盒子里面承载着少许液体,他的手指从里面拈出一小片半透明的弧形琉璃,仓促往袖后面的脸上戳去。


    叶五清也被吓住了,可好奇心却推着她的视线,忍不住想偏头窥看袖后的动作。


    就在这时,袖子猝然落下。


    神司已经双手放在了地上,怯怯抬起眼看向她……不可思议地,他那双眸已恢复成了初见时的模样,清澈如琥珀,流转着纯粹的金色光晕。


    叶五清怔怔,若有所觉地欲要查看落在地上的那只小匣子。


    可才伸手,匣子忽被神司先一步紧紧攥进了手心,又护进了怀里。他整个人几乎缩成雪白一团跪趴在地上,死死掩住匣子。


    叶五清的手僵在空中,更茫然了起来。


    恰是这时,悠远的钟声震荡响起,穿透书室大门,传进耳中。


    叶五清一愣,这才惊醒自己来此的初衷。


    君嘉意嘱咐过她。当再听见钟声时她就该走了,不然会被发现。此时皇室和天凤教的关系正紧张,且原本两方就受诸多流言的缠扰,他身为皇子也不能在天凤教内随意动权。


    只是没想到时间竟这么短,她还一无所获呢!


    该死该死!


    叶五清慌忙在房间里走动起来,抓住最后的时间,视线将房间整个环视一圈,便很轻易地就发现,这里的书架从地面到上阶梯,越往上便是时间越往年的书册,且原本这里面每个书架上的书都该是分类的很清很楚,甚至似乎都细分到了史记、经书、政理之类的类别,只不过似乎已经许久未被整理,这里的书又时常被翻阅,顺序早被打乱得不能直视,乱得不行,甚至好些书连封面也没了,光秃秃又页角翻卷着苟延残喘地被夹在两本崭新得仿佛从未被翻开的新书中间。


    叶五清泄了气,在最后一声钟响落下的那刻,她只好转身推开门。


    “吱呀——”门声被她双手撑开,可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朝书架前那团雪白看去。


    雪白也在偷偷地看她。


    黄金眸子正透过合拢的广袖、穿过他细长的手指的缝隙,从地上直勾勾凝望着她,趴缩在地上想蜷缩的幼兽。


    被她撞破的刹那,指缝倏然闭紧,袖沿随之严丝合缝地收拢。就这样,那道窥视的通道在她眼皮子底下无声关闭。


    “……”


    叶五清被钉在原地,沉默了好几息,直到某个瞬间倏然回神,她才蓦地转身,迈出书室的门槛。


    天凤教很大,每条道又很是相同,虽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或奇诡、或神性、或可怖的外貌各有特征的神像,可叶五清反正全都不认识,且又不关心,便都只是些在她眼里模糊的拦路大物件了,所以更难认路起来。


    且她一个女子,路过的年长些的教众将她视为空气,喊不应声,拦也不理,只狠狠地瞪着她,而年纪小的教众小男子便是视她为猛兽一般,远远看见就或绕或躲,十分让人无奈。


    终于在她兜兜转转,几次走错路又只能绕回重走之下,等她终于来到了天凤教正门前时,远远便望见一条长长的队伍正静静停驻在那儿。


    队伍的最前方,君嘉意被宫男扶着,抬眸凝望着天上的游云在发呆。


    他在等她。


    当君嘉意余光扫见叶五清混进了静候在自己身后的队伍里后,一路越过数人来到了他身侧。宫男适时地将宮车帘子打起,两人前后进了车里。


    “找到了吗?”


    君嘉意本就一副病躯,遭了李夷辣手摧花,昨夜和叶五清磨了一夜,今晨又来了这里。一进车,他疲倦地歪在她身上,语气些哑。


    “后殿有人。”叶五清摇了下头,只说道:“我没得方便,且时间太短了,你说的那间书室里满是书,成千上万,我无从找起。”


    “有人?”宮车微晃起来,君嘉意长睫微盖,他浅淡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间肌肤上有些痒:“可是我那次进去,那卷宗就放在进门的书架上,应该一眼便能瞧见。”


    说着话,宫车又缓缓停了下来,君嘉意从宫车上下来一面走进麒凤宮,一面对说道:“只可惜,那时候天凤教的人一直跟在我身后,见我翻开了这本卷宗,立即有人来十分紧张地夺走了。你今日再去竟就寻不到了,莫非是已经被转移了?”


    “转移?”叶五清对君嘉意所说的话只敢信一半,便道:“有什么办法让我能出入天凤教自由吗?”


    消息还是自己亲自寻到的最可靠。


    闻言,君嘉意顿住片刻,侧目回望了她一眼,正巧这时宫男上前来报:“殿下,晏公子随晏世女入宫,差人来问话,现下是否得闲到聆风园一坐。”


    君嘉意听了,垂下了视线,像是起了犹豫,余光却再次投向叶五清。


    见她没什么反应,只是静立在自己身侧,垂眸绕着他肩后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把玩。


    他便吩咐道:“回说我从天凤教回来后,便又昏睡了,医师说需静养,不宜走动。”


    宫男得令,行礼退下。


    君嘉意这才回答起叶五清方才问他的问题来。


    “让我想想,这可有些难……”他狭长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为难,“天凤教向来其实很排斥我们皇室的。”


    听罢,叶五清抬眸直直看进他眼底,将手中的头发松开,朝君嘉意又更贴近了一步后,她的手就放在了自己腰间玉带上。


    一声极轻的“咔”声,腰带骤松。


    君嘉意愣了片刻,随后目光连忙寻着她脸上表情确认了一眼之后,双膝一弯,“咚”地一声径直跪下,仰头看她,喉咙轻划,觜角期待地勾起,嗓音更哑了不少:“我想到办法了!”


    见他应下,叶五清便把自己的要带全抽了出来。


    两人之间这方面竟意外的默契得不行。


    几乎是立刻,君嘉意的双首便如水蛇钻入她的敞开的衣下,缠上了她的双退,再到要背,将她緊緊缚住。


    他薄唇轻张,鲜红的舍尖先一步探出,双眼迷离如一潭化不开的浓稠春水。


    一双暗红色的眸子往上抬地看,十分在意地注视她脸上的神情,舍尖轻逗荫尖,随后往里模仿花主来回不断地进出不止。


    叶五清不自禁地将首放在了他头上,退根一阵阵发嘛,畅快之意随着尾椎骨一路风狂往上攀升,要复骤然地迎来一阵锰缩经挛。


    下一刻,口允水的声音在响起。


    “嗯……”


    没稔住口又出声音,她轻蹙着眉往下看,君嘉意双颊都陷下去地在用力口及着。


    “牙齿……”叶五清五指抓住他的头发,有些无措地又放开,最后讨好似的拂莫他发鼎。


    那口允口及的力道就立即变轻了。君嘉意跪直了些,暗红色的眼睛緊緊锁着她的视线。温騥地添了添她整个荫户,仔仔细细将遗漏的水渍都添净后,两跟首指锰一下地径直汊了进来。


    第100章 诏书


    他首指很长,每回都使尽了全力,很快又变成了三跟,加速着幅度汊动。


    麒凤宮的浅绒地毯上,君嘉意宽大的华服铺陈在地上。


    他吞口允着一侧山峰,看着她脸上若仙若死的享用表情。


    君嘉意自己申上倒先布了一层薄汗,恨不能自己申上的每处都能让她快乐。


    “我想要了,五清……”


    他将人报起,面对面直接入到了最底。退跟立即发斗,匈堂立时舛不上来气。


    君嘉意滞了好一会儿后,才甩动起要,又集又快,朔大的花主輾着里面的一切。


    他空出一只首,反首将自己头上唯一的发簪拔了,又将叶五清头上的束发丝带也解开,两人乌黑的长发皆散开,他报着叶五清走进了帐里才放下。


    闷哼着,他一只首緊緊扶着床头的横架,另一只首把着她的要,一下一下地尽跟地往里对幢不止……


    第二日君嘉意是被宫男为他收拾申上那些痕迹时,冰凉的药膏轻覆匈堂汝头上所带来的刺通令他惊醒的。那里红肿异常,紫红的舀痕叠了好几道。浑申仿佛都散了架,尤其是要复那里,动弹都费劲。


    他指尖揉了揉额侧,转头看向枕边……已经空了。


    宫男会意,立即轻声禀道:“因着您昨夜的吩咐,天凤教撤换守卫,叶锦卫今晨已经带着人前去天凤教巡守了。”


    君嘉意点了下头。


    这时殿外又轻步进来一个宫男,禀道:“殿下,谢公子求见。”


    闻言,君嘉意眸光不悦,手指缓缓划过自己腰间还未褪的掐红,沉吟片刻后他忽而问道:“昨日是长曦来了?”


    宫男:“来了,在聆风园等了会儿,便走了。”


    “有说什么吗?”


    宫男回忆着,摇头。


    君嘉意沉默了片刻,随后淡声道:“不见。”


    宫男领了吩咐正要转身,却又被叫住。


    “且与谢公子说,”


    绝不是巧合……叶五清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都来宮里来见他了。一定是有谁知道了什么。


    君嘉意眸光微寒,思量了片刻,吩咐道:“近日我身体抱恙不便待客,三日后待身体好些,本殿亲自宴请他。”


    “是。”宫男领了吩咐,退了出去。


    ……


    这都已经是第几日了,


    天凤教内“兢兢业业”巡守的叶锦卫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原来那夜,君嘉意那样看似对她妥协而从麒凤宮传出让她去守卫天凤教的轻飘飘一句吩咐,竟还代表着皇权对如今的天凤教进一步的压迫和控制。


    烈阳不管不顾地挂在天上,叶五清歇在阴影里。


    相比与第一次进天凤教,这些白袍教众小男郎们因她是个女子而躲避不及,而现在对她更多了一层畏惧,见了她忙将头摇去一边。


    当年甚至能威胁到皇室,最盛极时的天凤教叶五清没能得见,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天凤教神殿就像是一座巨大精致笼子,笼子属皇室所有。


    然对外的说法,皇室的所有成员们总是能那么默契地统一说辞,竟能说得那般冠冕堂皇。


    而这些对叶五清并没有什么影响,她的目的只有找书。而君嘉意给她提供了方便,仅此而已。


    她现在的身份同第一天又不一样了,顶着数道不善的目光她直朝后殿走。


    能感觉到,一路上,有好几个白袍对她怒目而视,似乎想要拦她去后殿,可最后总会被跟在她身后副队的阴翳目光吓得不敢言语。


    “姐们,你有相好的小郎了没?”


    叶五清突然停步,转身倚靠在廊柱上笑悠悠地与之闲聊:“对小男子嘛,温柔点。”


    副队一愣,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愣愣地道:“叶锦卫突然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不懂这些,若不是他们先瞪的您,我也犯不着瞪他们。”


    “我就知晓你不懂,他们瞪我是他们欢喜我呀,”叶五清脸不红心跳的一句话,被路过的白袍们听见又是一怔,随后咬牙冷冷怒视过来,叶五清就捉着其中脸最臭、也是其中长相最柔美的那个白袍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与副队笑说道:“男子是用来疼爱的,他们多可爱啊,可不兴你这么凶的,你这样是讨不到夫人的,你在这等着,我给你露一手?”


    说罢,不等副队反应,她朝那群白袍走过去。


    像是在躲避什么会染人的疫病,那些原本聚在一起的白袍立即四散般惊慌躲开,唯剩本来被他们围拥在中间的那脸最臭的小哥还站在原地,一双冷淡至极的眼睛无声表达着对她的不满,冷脸瞪她。


    “叶锦卫你快回来,天凤教的男子身上污浊,你别让他们靠近你!”副队着急地在身后提醒她。


    “什么污浊?”叶五清侧头听了这话,转而笑嘻嘻向臭脸哥问道:“她在说什么?我怎听不懂?”


    副队的话喊了出来,周围听到的白袍们皆忽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缩着眼神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臭脸哥原本倔强的眼神也忽被浇灭了一半,又被叶五清这般问,他愣了片刻,将脸别一边:“你何必故意对我如此发问。”


    这意思是在说她找茬?


    “你这话又是何意?”叶五清说着便又朝人靠近一步,“我怎还是听不懂?”


    臭脸哥脸上的神色清冷而警惕,他退后一步:“请自重,请不要和我说话。”


    “为什么?”叶五清又进几步。


    “我是天凤教的教徒。”臭脸哥一退再退,背抵上墙角,他皱眉抬手想推开叶五清,却像是忽而想到什么,手掌生生骤停在她肩前一寸,不敢碰她,忍无可忍,蹙起双眉:“你走开!”


    却不妨被叶五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就拉进了拐角!


    “叶锦卫!”


    两人猝不及防消失,副队连忙追上,可等她跑到那拐角时,不见任何人影。


    她气喘吁吁来来回回将拐角两个方向都找遍,人就凭空消失了一般,踪迹全无,谁也没看见过她们二人。


    “糟了……”副队握拳的双手不自觉地在隐隐发抖,她垂首在原地站了一会,又抬头茫然四顾,最后转身径直朝天凤教外走。


    想来她一定是回麒凤宮向君嘉意回禀此事了。


    一座诡异姿势的神像的刁钻角落里,叶五清一手死死扣着男子的腕子,一手緊捂着他的嘴地紧压制着。见那整天狗皮膏药一般黏在自己身后的副队终于被甩掉后,她一面将人松开,一面问道:“谢了姐们!对了。你们天凤教有几间书室——”


    话音戛然而止,她这才发现男子漂亮的眸子盛满惊惧。


    以为他这是气急了,叶五清摊开双手后退,一面就要张嘴道歉,却不想他一下就扑了过来捉住了叶五清那只拉他手腕的手,扯起袖子就用力地在她手掌心用力擦拭起来,擦了这只又去擦她捂嘴的那只手,紧张得不行。


    可他如此的手忙脚乱,擦拭间不妨,两人身体其她地方又有了触碰,他急了起来,手足无措间忽而抬头看向她,“求你别告诉别人,我碰过你!”


    隔着两层肚皮,叶五清耳边仿佛都能听见他胸膛里那颗突突在跳的心脏,她联想起栖春也说过天凤教男子浑浊之事,想了想,叶五清笑了下:“好啊,但你跟我来。”


    男子垂睫犹豫,叶五清立即作势要走:“那我就说出去喽。”


    “我跟你走!”男子脸上立即变了颜色,妥协的话脱口而出。


    这么好拿捏?真可怜……


    “天凤教只有一间书室?”


    叶五清薅住一个人便不放手,天凤教里弯弯绕绕,他一面让男子带路去书室,一面各种打听这情况。


    “嗯。”男子皱着眉,很努力地在有人的时候与叶五清拉开着距离。


    两人先后走进了书室,男子怕人看见转身赶紧将门给合上。


    “天凤教的男子皆身负污浊,什么意思?”叶五清用眼睛扫视着书架上的书,又问道。


    男子背靠在门上,冷淡道:“男子生来污浊,易引来邪祟,难以平安长大。所以长到十岁便需要埋红来束缚住污秽躲避妖邪,而等长大嫁人之后有了妻主保护,其身体被得到妻主净化,才能离得开‘隐红’的庇护。而天凤教的男子大都本就是被遗弃的男婴,自小没有家人带去户籍所埋红入籍,这样的男子一生身体里藏满了污秽,是罪恶的。幸得天神庇护,才能平安。为了回馈天恩,我们每日诚心为天下男子祈福,聆听天命,需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吸纳背负世间的污浊之力,下世才有望生入洁净的躯壳里。这便也是‘隐红’力量的来源。”


    “什么乱七八糟的……”嘴里这样说着,但叶五清的视线从书架上移开了片刻,扫了一眼男子。


    听得很模糊,大概意思便是。


    南嘉国男子身上的“隐红”缚精的力量被天凤教神化为:是天凤教教徒一辈子不能被女子触碰而换来的神力,保护了嫁人前所有男子的平安不被邪祟发现;以及天凤教所有男子大都孤儿,未入国籍,故而当然也没“埋红”。没有了那条红线证明清白之身,便被世人、甚至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的身体是污浊不堪的。


    心里捋了捋,叶五清这才猛然发觉一个令她兴奋不已的事实——天凤教的男子皆无隐红?!


    天菩萨!这里莫不是仙境?!


    “是啊,乱七八糟的……”


    一声很小的低语将叶五清惊醒过来,她侧目看向男子。


    只见对方垂低着头,显然他自己其实叶并不认同、甚至不屑于天凤教这些冠冕堂皇的神化,却又身陷其中,在环境的压迫下不得不默守着这样的规则存活下去。


    他忽而抬眸,问道:“你问的我都答了,我可以走了吗?”


    叶五清收回目光继续找书,问道:“你知道天凤教所抄录的京中官员调任的宗卷一般是放在哪里吗?书室,还是其它地方?”


    男子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显然一无所知。


    “那你帮我一起找一本册子……啊,对了!你识字吗?”


    男子又摇头。


    叶五清道,“那你过来。”


    男子抬眸看她一眼,扭捏向前半步,随后停住别开视线。


    “过来我身边。”叶五清出声催促。


    男子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丝暴躁和防备,却还是不得不向她走了过来。


    “来,”叶五清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不顾男子惊慌的后退和挣扎,用手指在他手心里认认真真地写下“叶”字。


    随着一笔一划,挣扎逐渐停止,叶五清侧眸去看,发现男子安静了下来,只沉默地在看她,神色探究。


    “你和我一起找,一页一页翻也行,看见这个字就拿来给我看。”


    闻言,男子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又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回忆手心里没留下任何痕迹的字样,缓缓出声:“这个样子的字……读‘叶’?”


    “嗯,有印象吗?”


    “有,”手心渐渐收拢,他垂下去了手,背去了身后,语气迟疑:“好像又没有……”


    叶五清看出了他的窘迫又或者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那种新奇感,她抬手拿下一本书快速地翻看,一面轻飘飘道:“你帮我找,我可以教你认更多的字。”


    男子便真的帮她兢兢业业地找了起来,比她还要认真仔细。


    上午时他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一列列他一个也看不懂的字符上划过,好几次冷着眼又脸红地朝她伸出手掌,理所当然地要她重新在掌里写一遍“叶”字,每回也会郑重其事地帮她“擦干净”触碰过他的那根手指尖。


    而下午叶五清再来书室时,竟发现男子不仅没趁机落逃,竟比她还早到这间书室,脚边放了一沓书,有“叶”字样的都被他小心地用自己的头发丝夹在那书里做了记号,他甚至不敢折了这里的书页。


    叶五清就干脆就在他脚边趺坐下,翻看他找出来的那些书。


    但渐渐的,叶五清发现男子变得贪心起来。


    自从发现有时候即使找错字了,叶五清不但不会对他不耐,反而笑吟吟地告诉他,错找的那字其实怎么读,有时候还会又在他手心重新写一遍“叶”字。


    后来,干脆“十”、“汁”、“千”之类的,只要有一点儿像的字他也都拿来问,且这种情况愈发的频繁起来。


    有时候叶五清才教完,低下头将手中的书放下,拿起第二本,男子便又凑了过来:“你看,这个字……”


    叶五清这次将手中的书合上,探着身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后,转回头,她突然温柔地对他道:“我来帮你净化罢?”


    男子手指尖一抖,差点没拿稳书,张了张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没说出话来。


    “你脸红什么?”叶五清学以致用,用他们天凤教的讲法将这个事情合理化:“这是很神圣的事情罢?”


    “可是我……”男子试图反驳,却皱着眉僵在那里,半天想不出一句话来驳。


    “若我误会了什么,你不要恼我好吗?”叶五清将他手中书抽了出来放去一边:“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有人庇护才好。”


    说着她手浅浅隐入洁白神袍之下,一面继续循循善诱道:“你这么漂亮又脆弱,我舍不得你日日夜夜辛苦为她人祈福,背负污浊。”


    叶五清的首掌轻轻在袍子里捋动,男子忽而申子軟下,双首搭在了她双肩上,面色娇羞绯红,舀緊了下唇,看着她的目光逐渐失神。


    书室里低舛连连不绝,门外的日光逐渐下移……


    当男子躺在地上茫然地睁着眼。他乌黑的长发有些散乱,身上盖着白色的神袍,听见簌簌的翻书声,他翻了个身,光洁白皙的背就展露在了白袍之外。


    只见叶五清事后才不久,身上衣着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站在书架前垂着眸,一本一本快速地翻开着书册。仿若方才一切皆不过是共陷入了一场不可言说的幻梦里。


    他盯着她许久,迟来的理智和忧虑令他忽而惊醒。


    男子手忙脚乱地抱起地上凌乱的衣衫便缩去了一面书架背后。


    “我走了。”


    不过一会儿,男子颀长的身影掠出书架,他一面反着手臂为自己捋发一面拉开门走出了书室,并反手将门给带上,将两人隔绝在了两个空间。


    叶五清余光看见门纸外那道影子在门外徘徊了片刻,终于离开。


    她才将手中其实早看不进了的书塞回书架,估摸着现在回去麒凤宮时辰刚好足够向君嘉意解释。


    她又低头谨慎地检查了下自己的衣袍,没有哪儿留在什么蛛丝马迹之后,举步正要离开。


    “妖孽。”


    突然一道少年的声音从书室阶梯上传来。


    书室里竟还其她人?!


    叶五清一震,返身抬头看。


    海月手中拿着一卷书,冷然地睨着她:“他是我的圣侍,可你玷污了他。”


    “你一直在看?”几乎是立刻,叶五清的视线就被海月手中的那卷书吸引住,若有神引一般,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视线好容易从书上状似无意地挪开,她笑着道:“按你们的说法,那不该叫净化吗?”


    与那日所见的白雪团子不同,许是因方才安静地一直待在阶梯上看见了那样荒唐的一幕,这神司今日待她的态度十分不同,白皙的脸上对她摆明着明晃晃的排斥:“是你调戏了他,令他背叛了我!”


    “说!”海月拧紧了眉,天生低柔的嗓音刻意沉下,拿着书卷的那只手抬起,竖出一根手指,居高临下地指向叶五清,他认真地发着怒问她道:“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叶五清看了看炸了毛的白雪团子精致的脸,又目移到他手指蜷着的书卷,她心思盘旋着问道:“他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闻言,海月紧紧盯着她目光动了动,却不说话。


    看样子很重要了……


    也对,硬生生捱到那男子走了,他才出声骂她,如此顾及那男子的颜面和今后在天凤教的处境,能不看重吗。


    “圣侍又是做什么的?”


    叶五清稳步朝他走近,举步踏上一节阶梯,嘴角勾着笑地又问道:“啊,该不会他从小陪你长大?在这样的牢笼里……”


    被说中,海月脸上神情空白了片刻,却又很快被掩饰。随后他重振旗鼓地沉着脸、皱起眉,目光警告地盯着她踏上阶梯的脚尖,试图用严肃的神色勒令她:不准再靠近他一步!


    但叶五清不受这威胁,仍在朝他不断靠近,于是他便只能朝后缓缓退着相应的步数。


    “可他很孤独了啊……”叶五清一步一步缓缓登上木梯,“你感觉不到吗?或许……就是因为你,才让他活得这般孤独的。”


    “他告诉你的?”


    海月精致紧绷的脸上出现动摇,却又似乎很快醒悟地说道:“是你挑拨了他,让他怨我……我们都是神所选中的男子,怎会孤独。”


    他步子在不断缓缓后退,却认认真真地警示她道:“你如此行径,你会被神罚的!我会替神对你降罚的!”


    “我如此行径?”一步步登高,相比与海月的紧张,叶五清显得游刃有余:“我也没对他做什么呀。”她眉梢微挑,“我不过是净化了他。他背负了他不该背负的东西,他很累,我安慰了他,仅此而已。”


    说话间,她朝他愈发逼近,随后朝他伸出了手:“我说完了……降罚呀,小神司?”


    海月再也无法强作镇定,慌乱地往阶梯上连连后退,却不防踩到袍子跌坐了下来,一下眼眶都红了,仰头看她。


    他像一只失了半面翅膀的白蝶,胸膛急促的起伏像是他最后脆弱无望的挣扎。


    叶五清垂下视线朝他俯身,他两肩吓得一缩,手里的书卷就朝她掷来。


    叶五清一抬手,将好在自己脸前稳稳接住,得偿所愿的她直接将书卷展开来看,竟如此恰巧的正是她要找的那卷:


    左都御史叶沧,世受国恩,位列台垣。本应持心如水,效忠竭诚;然其暗结私党,交通内外,更以诡辞离间天凤教与皇室,动摇朝廷信义,紊纲纪而惑人心。此等行径,深负朕望,亦悖臣节。


    然朕统御天下,赏罚必明,功过不掩。念尔昔年谏言削藩、肃清盐政,确存裨益社稷之功;理狱安民、筹划边需,亦见经纬之才。朕素惜才德,岂忍以一时之咎,尽掩前劳?


    今仰承天和,俯顺舆情,特施宽宥:褫夺都御史职衔,削阶三等,贬为云州长史。望尔僻处边州,静思己过,涤……


    未待看完最后一行字,海月突然发了狠一样地过来抢夺!


    “还给我!你……呃!”


    这一刻,他活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兔子,不管不顾地起身来抢她手中的书卷。


    书卷被叶五清这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地往身后藏,又抬起左手试图将人与书卷隔远些。


    一开始在两人的争夺间,她还能将人马虎地控制住,可当她试图将书卷收进袖子里时。


    海月眼睛微微睁大,金黄色的眸子瞬间被浸在湿意里。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我……还我……”


    他努力地将手指都绷直伸向她护在身后的书卷,眸子越过她,死死地盯着那书卷还露在外面的一角。


    叶五清站在阶梯上的身子支撑不住地晃了晃,伸手推着他,一面道:“这是我——哈?”


    “我的!还给我!!”


    猝不及防,话被打断,海月竟直接舍身朝她扑了过来!


    顿时,盘曲的木梯上,一红一白的身影滚作一团,两人不可控制地**交换着碾过坚硬梯面,好一阵乱响,终于在转弯处才终于撞上墙壁才停下。


    纸做的书卷不知何时不堪折腾断成了两截,从叶五清手中脱落,缓缓飘坠下,最后掉在了一旁。


    而海月因一开始便站得比她高,又不要命似的从上面直往下扑,最后摔得比她还远了半截阶梯。


    视线都模糊了片刻,叶五清只感觉浑身哪哪都疼!


    “嘶……哈……哈……爹的疯子……”


    叶五清痛吸着捂着胸口粗喘着气低骂了一声后,晃了晃脑袋,书室里随处点着的照明火烛在她眼里都重影了起来。


    外面霞光渐暗,书室里便俨如蒙了一层黑纱一般,看物不再清晰。


    发现分裂的书卷就掉在身旁,叶五清撑着地板起身,顺手将残卷拾起,摆开在手中,低头目光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欲将最后一行字也看完。


    却忽而下面的阶梯又一阵声音胡乱地响起。


    叶五清这才想起摔落下去的神司,侧头看去,却是一愣。


    海月手脚并用地奋力爬了上来,却又在最后一节阶梯上,身体猛地又摔落……


    “你……”叶五清怔怔问道:“没事罢——!?”


    不就一卷书嘛,看完又不是不还给他……


    话音还未落,她身体骤然失衡,白影一冲地将她撞倒,趁她反应不及,海月连忙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她身上。


    肩膀传来闷疼,叶五清真是没了力气,身上又压了人,一时起不来的她眼睛盯着天花板茫然缓着神。


    “妖孽……”


    她又听见了少年神司在咬牙骂她,不过这次海月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这样骂人的方式,叶五清还是第一次听,好是新奇,可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那真是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好笑。


    “你叫我什么?”


    她抬起头问,却忽而怔住。


    海月在哭……


    那份被一分为二的两卷残书被他紧搂在怀里,他两肩颤抖着、紧缩着,就好像是想要抱着那份卷宗把自己缩成最小,然后钻进哪个缝隙里躲起来一样。


    “妖孽!!”海月猛地抬头又骂道。


    他满脸的泪水,怒目着她:“你是皇室派来的妖孽!”


    “你……”


    叶五清低声提醒:“你的眼睛……”


    他的右眼又变成了赤红色,且那眼睛的瞳孔很是空洞,仿佛是始终涣散着的,并不能正常收缩。


    说罢她转头看向他方才摔倒的那方阶梯,那儿果然静静地躺着一片弧形的琉璃。


    海月一怔,死死捂住右眼,发丝和眼泪在他的手指缝隙间凌乱着,但那只露在外面的黄金色的眸子仍是在静静淌着泪,蓄满着怨恨,视线死死地锁着她。乌黑的长发和宽大的白袍铺陈在地上。


    望着他,叶五清心里忽而满不是滋味,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僵在原地好一会儿,默然伸手想替他把那琉璃片摸过来。


    “啪!”地一声手却被打开。


    黄昏暗沉的光将少年的的身形勾勒出孤独的剪影,声声质问在叶五清心里盘旋不下。


    “你以净化之名诱惑了我的圣侍,又毁我婚书!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满意了?你满意了!?”


    婚书?


    那分明是贬我娘官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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