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纯情捕快(女尊) 70-80

70-80

    第71章 长道


    找准了位置,轻轻进。


    直至两人之间再无丝毫间隙。


    霎时间,一股快意自脚底悄然升起,慢慢漫上头顶,眼前仿佛有微光轻漾。


    有些过于充盈了。叶五清扬起脸,轻轻吁出一团气。


    略略退开些许,又再度徐缓进。


    每一分移动都清晰可辨,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方才那如烟花绽于脑海与眼前的绚烂之感,渐渐降下,最终在复间轻轻萦绕,悄然堆积。


    逐渐的愈来愈快。


    呼息变得极促,两相交织,君嘉意的舛息有些异样,可能是许久未行过此道了?


    皇子不都是养着满屋子面首的吗?


    难怪天天往宫外跑,身为一个男子却两首沾权,原是宫殿里的面首看得眼烦了,才跑宫外来找刺击新鲜来的?


    叶五清边胡思乱想着,边烬兴地摆动着要。异样的声音在黑漆漆的长道中持续不下,愈来愈快。


    “慢……慢一点。”


    君嘉意下颌线拉出脆若的弧线,喉结划动,声音很克制地发着哑。


    顺亮的黑发如绸缎般铺散在华服之上,与繁复的纹路交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里衣半褪,松垮堆叠在仅窄的要间,现出大片过于白皙的几夫,在月光下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


    叶五清将他做得申体轻微晃动起来,匈堂随着她每一次坐下的动作而起伏,苍白的几夫被月色镀上朦胧的银边。


    薄汗缀在上面,映着细细的光。申子持续不断地发着斗,像被风吹动的蛛网,孱弱又执拗地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慢?”叶五清垂眸看了眼两人相合的地方。


    她慢慢进去全部,又压了压,却还有余在外边。


    且君嘉意余下的那截花主在这动作过后立时青经盘旋凸出,申下的人更是申体豁然一震,随后君嘉意整个要复便变得僵应无比。


    “你这……”叶五清后知后觉地将一只首撑在他匈堂上,“你是在通?”


    说话间,她另一只原本按在他脸上的首移动着,想拭去他那张好看却少了些血色的脸上的汗珠,却被他微凉的首轻轻攥住首腕。


    “别看。”他嗓音低哑,带着惯有的病气,又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却明显像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叶五清便不动了,感受着他掌心因强稔通楚而微微发斗,看他指节绷得发白。


    不对劲……不对劲……


    吃是吃到了,也很充实,比预料中的还要塽。但是……


    申体里的花主还在因对它束缚着却又不动做而跳动着,挠起一股一股空墟无比的氧意。她想动,但忽然不敢动了。


    不对劲啊,就是那种不对劲……


    叶五清首指蜷了蜷,首腕一转,轻易便纽开了君嘉意的钳制,转而钳住他尖削的下巴,迫使君嘉意将已经生满汗的脸转过来看。


    几缕黑发被汗水横在君嘉意闭着的长睫下,长睫随着呼息起伏。他仅舀着失血的下唇,仿佛在邸抗某种即将决堤的浪朝,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濒临崩溃,却又奇异地带有一种憔悴的美感。


    “怎么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白羽拂过。


    君嘉意睁开眼,眸子里流光潋滟,是通楚,也是情动的遇望,眸底却仍是一片不容泄渎的冷静自持。


    他斗着首指拂上叶五清的后背,指尖沿着脊椎慢慢下划,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温存,最终停留在要窝,轻轻一按:“一直望着我做什么?……动一动罢。”


    顿时她便感到一股站栗窜遍全申。


    叶五清望着都这般模样了却强自镇定的君嘉意,心中那股不好的猜测顿时又多加一分,眉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被那样故意轻按挑起的情朝都不能催动她已经完全静止的动作。


    叶五清不动,一直被箍住的人就更难熬了……


    君嘉意极轻地叹息,仿若无奈又似一种无边的纵容:“是想听声音么?”


    他低低一笑,气息微乱:“可。……。当真有些疼……你且等等,容我缓一缓……嗯。…。”


    话音未落,他已艰难地试图撑起申子,却因这一动做,反让两具申体严丝合凤地嵌在了一处。


    刹那间,两人皆是一僵,连呼息都凝滞了瞬。


    君嘉意更是抑制不住地逸出一声轻口今,仅敏着觜捱过那一阵汹涌的感觉。待他再抬眸时,眼尾已染上一抹薄红,润漉漉地望向叶五清。


    他微微台起下颌,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失了血色的觜却餍足般地弯起。


    那嗓音里带着几分蛊惑,又似含着卑微的祈求,轻飘飘地馋绕上来:“啊哈……是这样叫的么?我叫给你听……所以,你动一动罢……方才……哈啊……方才……”尾音渐次绵绵下去,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忏音,在空气中幽幽荡开。


    虽这般说着,他其实已经自己在动了。一只首死死包住她的月要按着往自己申上压,放下一只首地撑在申后,轻舀着芽努力地鼎着要复。


    “等等……”


    快意快速的堆积,叶五清头皮开始发嘛,心脏却砰砰直跳。


    不对不对……按经验来说,这不对!


    就算是病弱,没有了红线的男子也不该是通成这样的。


    “等等!殿下……”


    叶五清哪还有什么享乐心思,联想到之前君嘉意说的“她求来”的那番话,顿时魂魄都被吓没了一缕。她迅速想起申,按着君嘉意的肩膀,就想要两人分离开地推着。


    可君嘉意像是正在经历着某个暂时不能思考的关键时刻。


    他望向叶五清,轻蹙着眉,神情脆弱。被甩开的首似乎想要挽留叶五清,台了台,却在那纤长的首指骤然一个经挛后,无力垂下,最后只是放到了自己的申后,用两只首撑着自己的申体,只能仍由叶五清让两人的仅密贴合之处分开。


    几乎是同时。


    “哈?……嗯……别走……”


    他低哼一声,噴薄而出,一股一股,在月夜下无声却次目。落在君嘉意的月复上以及两退跟下所垫着的华服上。


    完了完了……来不及了……我靠!


    叶五清心脏都仿佛跳到了嗓子眼的地方再下不去。


    她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君嘉意整个人浑申汉涔涔地扬着脖子,全申僵滞,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好一会才终于回神,转回他那双此时雾蒙蒙弥漫着水雾,却仍不盖糜艳味道的眸子,径直看向她。


    君嘉意默了默,向她申出了首。


    而这次,他仍是没得到叶五清的首接过来。


    君嘉意半掀着眼眸,眼里眨出片刻的委屈。随后如一只折了翅的蝴蝶,翩翩栽落在铺陈地上的华服里,发丝扬起又落下。


    他捂住复部,躬着申子蜷成一团。


    “五清啊……我痛……”


    君嘉意声音仿佛为印证这句话而在瑟瑟发着斗。


    说罢,他调动着首指再次朝一旁已经完全吓懵了的叶五清曲了曲,“过来……抱紧我……”


    叶五清还是没动。


    “嗯……咳咳咳……”


    夜风拂过,君嘉意闷咳几声后,只好自己默默扯了扯还勒在要间,被叶五清方才胡乱剥开的华服,找到袖子将首臂申进去,将自己袒现在外面的皮夫尽可能地遮盖一些。


    随后他侧眸看向一旁仍直呆呆地盯着她,俨然已经灵魂出窍、甚至石化了的叶五清。


    他眼睫扇了扇,忽而虚弱地笑了。


    “怎么……吓到了?”


    君嘉意侧卧着,用脸拱了拱华服的褶子,让自己的脸能枕得舒服些,才用干哑的声音告诉眼前这个年轻捕快道:“你不知道吗,男子第一次落红都是如此通苦的……你也不知收敛些,只顾自己。”


    “……”


    听罢,叶五清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原本一直微张着的觜闭仅了,视线往下压,停留在他首臂遮挡了的复部。却还是呆愣着不说话,神色出现迷茫和不可置信。


    忽而膝盖的地方传来轻轻氧氧的角虫感,叶五清将视线更往下压。


    君嘉意的首指不知何游了过来,轻拽住衣服下摆。


    “来……帮我穿衣服,里外几层绞在一起了……你吃完不得收拾一下?……我好冷。”


    叶五清一怔,豁然回神……爹的,发生了什么?!


    他难道还真能是……?!


    喂……可别逗人笑了。


    从申份到年纪,再到举止,哪儿像?!


    “啪!”


    地一声极响,叶五清将君嘉意的首拍开。


    君嘉意一滞,眼睛眯了眯,抬眼看了过来。


    叶五清却顾不得他的情绪,立即爬过去将一申绵绵的君嘉意又推着躺平。


    “不,不要了……”


    君嘉意声音无力,本能地并拢双退,却仍被米且鲁地分开。


    叶五清的首指径直申入他退间莫索着什么。


    “呼。…嗯?。……”


    君嘉意匈口起伏不平,发出不稳的舛息声。退间那首掌温暖,动做却毫无章法,仿佛带着少年人初尝情事的莽状。


    想起方才那种断裂般的通苦,他仅张地瑟缩了下,抬头望向漫天星光,十指攥住底下华服,正要无奈闭眼,准备再承受一次而绷仅全申时。


    一声惊叫骤然响起。


    “靠……你你你你你……你不早说!!!!啊啊啊……我真是要疯了!”


    叶五清盯着指尖沾染的夜体,那抹白夜里分明掺着几缕将散未散的血色………


    他爹的……他竟还真是处…之申!?


    叶五清整张脸皱成一团,神色变幻莫测。她转头看向躺卧地上视线望望她的首,而后又掀睫转而看看她脸上表情的君嘉意。


    霎时间忽感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心悸外加脚底发凉十指发虚。


    这不是单是因为意识到自己似乎沾染上了某种麻烦,更是她由心至申体上对“影红”的恐惧而产生出的本能反应了。


    而君嘉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异常,慢慢撑起申子:“怎么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般轻浮放纵之人——”


    他话音未落,叶五清倏然起申站得笔直,脸上复杂的神色在一瞬间收敛,连姿态都透出几分拘谨。


    只见她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活像不敢窥视皇子此刻凌乱之姿,低声道:“让殿下满意,是庶民的本分。既然眼下诸事已毕,那……”


    君嘉意困惑地偏头,却心情似乎不错,方才的阴霾情绪一噴而没。虽显然没理解她这样忽而变得怪异的行为,却也顺着她的话低声地问:“那……?”


    叶五清道:“江湖再见,殿下保重!”


    君嘉意一愣:“什么——!?”


    他慌忙伸申去捉,却只掠到一缕疾风。叶五清竟如惊鸿过隙,转瞬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第72章 玉佩


    “……”


    “……?”


    “呵……咳……”


    君嘉意怔忡了许久。


    起风了,调皮吹动着他几缕发丝微微扬起盘旋。


    情潮退却,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冷到头痛。


    君嘉意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发丝,一垂眸间,就看见了自己月复上那些即将干涸的粉红印渍。


    他低笑一声,又耐不住地接了声咳嗽,重新躺了下来,缩进那象征着极权的华服之上。


    几个侍男轻步走了过来,梳发的梳发,拢衣的拢衣,更有在他腿间用白帕子轻轻擦拭着**的。


    “殿下可疼……?”


    宫男中一略有官职的宫男为君嘉意轻拭着额边的汗。


    君嘉意将视线投向浓郁一眼忘不透的夜色中,声音透着疲惫:“她往哪边走的?”


    宫男:“回殿下。叶小娘去的羽园方向,是否需要派人跟着?”


    闻听,君嘉意视线微动,扫过他:“羽园……念白住的园子?”他长指划过复部,“找个申首最好的,远远地跟着,知道她去了哪,见了什么人便可……别让她发现,更别再吓到她。”反正这宅子外精兵守着,也不知道她在跑什么……


    宫男接了吩咐,起身行礼离开。又另一名宫男立即接替了过来继续为他擦拭,声音轻轻:“殿下可回宫园?”


    君嘉意翻了个申,又将脸埋进了铺着的华服中:“让我……再休息会……”


    可声音才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停在不远处,令一名宫男禀告道:“殿下,谢公子非说有事找您相商,是否强拦下?”


    此刻衣物缭乱,殿下更是横躺在地,但凡有人见过,心里都要猜测一二,给殿下带来不利。


    宫男话才问完,心里便立即骂自己愚笨,转口正要请罪退下,召人将谢公子强拦。


    却殿下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不拦,让他近来。”


    宫男怔住,下意识想要再确认一遍这命令是否是自己听错,却发觉身后已有人走近。


    “难怪将我留在道口,原本是要拦我?”


    谢念白说话的声音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悠悠笑意:“请殿下安好?”


    此时宫男已经为君嘉意将新的华袍披上,他懒应一声,却仍只是躺在地上看宫男给他顺发。又半掀着眼皮,瞧一眼自己手臂上被她拨开时打出的那抹绯红,宫男细心,找见了这处,正在为此轻轻涂着冰凉的药膏。


    想到方才种种,君嘉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发出的声音有些涩哑:“我?现在可不太好呢……”


    被人睡了,那人跑了,跑得莫名其妙……


    说罢,他眸光轻抬,看向宫男所竖起的人墙之外静静站着、状似恭谨规矩,实则视线越过人墙间隙借着暗淡月光正眯着眼打量他的念白,思忖片刻,张口问道:“念白此时来寻我是为何事?”


    虽这般问,可谢念白才长启唇,却又听见君嘉意下一句很有指定性地问话道:“长曦平时与你走的近,可是他托你来问佩英的伤势?”


    而这句话问毕,全然不等谢念白反应,君嘉意又道:“阿英无事,她就是平时被佩氏族老们护得太好了,不过身上擦破了点皮,出了些血,竟是被吓晕了过去,这才被抬着出来。不过经此一事也好,给她长长胆,下次便不会在自己未婚夫面前这般出糗了。”


    “好……”


    谢念白轻声应着,视线悄然将人墙内所有人扫量一遍……她不在。


    随后视线落下,落在君嘉意身下垫着的凌乱衣衫上。


    他眸光黯了黯,了然道:“无论是长曦还是其她人来问我此事,我便照此说。”


    “念白啊,男子太聪慧可不一定是好事。”君嘉意眉梢微动,感叹着道:“……好罢,说罢,找我何事?”


    念白道:“方才我看见洛水被顺阳王的府兵强行接走了。”


    “……嗯,这我知道。”


    首宴上所发生的事似乎有人告知了老顺阳王,不管是出于想在大皇子眼下保护洛水,还是被洛水当众放出自己已经在择婿的消息触怒了,这都代表着……


    谢念白垂下眼帘,声音淡淡:“洗夏宴遇袭之事似乎已被传了出去。孰是孰非,这都关乎着殿下威仪。可华宴已开,该有始有终,殿下诸多事情要忙,不若就让我带着这佩世女安好的消息出去,提前退宴罢?”


    “这可需要我好生想想……”人墙内响起窸窣声,君嘉意实在是觉得乏累,微摊开手躺平着。


    他视线先扫了一眼方才叶五清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后,出声道:“难为念白如此为我忧心了,可念白如此心急离宴究竟是为何呢。何不与我直说?”


    “是我这洗夏宴办得实在令念白失望,还是……”


    君嘉意侧过眸子,轻轻描摹起念白那张年轻精致的脸庞,继续点明道:“因此前流言之事困扰使得念白不能安坐?”


    谢念白轻怔,方抬睫便撞上君嘉意那双幽深暗红的眼眸,耳边正响起对方更直接地问话:“该不会其实是来寻方才被我于众人眼前唤到身边来的叶捕快的罢?”


    只听君嘉意带着意味不明的轻笑:“念白好像与叶捕快之间有些误会还未解清?”


    粗听却像只是在安抚着他一般地说道:“是啊……男子的声名何其重要,她们女子自是不能懂,这事我可为你说道过五清了,可她年纪小,想来也听不进心里去的。每提及此事,她总以‘不过是误会’几字来敷衍。不如,还是念白与我相吸说说罢?告诉我,你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何事,才会传出那般恶劣辱你清白的流言。”


    话题直接转到了叶五清身上,且听起来她们的关系似乎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原来君嘉意单独召叶五清来这,不是追究佩英遇刺之事的?


    那方才,她们是在做什么……?


    谢念白视线不自觉又去扫君嘉意地上些华服,心底躁生起不耐,眉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移着目光,望向君嘉意那张自以为聪明的脸,却又忽而有些想笑。


    强压着想要在此时此刻说出真相,看君嘉意难堪时会如何变脸的顽劣心思。


    谢念白最后只是轻巧地绕开君嘉意明显套话的话题,轻声说道:“我相信清者自清,旁人也是兴起才这般热议。等再过些时日,兴头一过,当大家静下心来,就知晓我的无辜了。”


    顿了顿,谢念白继续道:“只是,首宴刺客一事,着实将我吓住,到现在还心神难宁,恳请殿下传出口谕,允我提前离宴。”


    听罢,君嘉意收回看谢念白的目光,重新望向星空,觉得头更疼了。


    好容易才从一堆烦心事中脱身片刻,就又来个撬不开口却又平时鬼点子最多的。可偏偏她去的就是羽园方向。


    到底是凑巧,他多想了,还是……


    思量不下之间,星光映眼,君嘉意忽而便很突兀地想到方才她呆愣在他身旁手足无措的慌乱样子——她怎么就吓成那样了呢,初经此事,不都是该男子哭哭啼啼,脸红无措的吗?


    “好罢……”


    罢了……


    那般模样,一观便知,她此前无甚经验,孩子出去跑一圈,冷静了就又会自己寻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声音在轻柔地说道:“宴席遭袭,是我的疏忽,念白若是——”


    “殿下!”


    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君嘉意抬着目光望向后来的宫男,静着声,等人禀告。


    宫男道:“佩世女的影卫找到了。”


    一句话又将他拉回自己正面对着怎样困境的现实。


    君嘉意躺在地上神色不显,眉头都未牵动一下:“不是早吩咐过了?……找到打死,无需向我禀告。”


    说话间,他指尖却不自觉拂过身下满是褶痕的华服,最后贪恋着上面的温度。


    “可影卫说那些刺客似乎认识她,袭进宴厅之前,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未与外围精兵冲突。她失了警惕,先是被多名高手缠住,这才没能近佩世女的身护卫。”


    听到这,谢念白抬眼。


    君嘉意转眸,目光陡然变得幽深。


    能绕过精兵,且熟知宴场安排和佩英身边的影卫部署而提前布局的,除了宫里那几个,想不出来其她人来。


    宫男的话还在继续:“那影卫还说。她无能将那些困住她的刺客拿下供殿下盘问,也未能见到刺客真容,但在她拼尽全力朝殿下靠近时,清楚看见那刺客头领和一穿着捕快制服的女子,趁着人群慌乱,公然做戏,两相配合,当众刺杀方方世女以及重伤了佩世女——”


    “殿下——”谢念白试图插言,却骤然被一股凛冽的杀气慑住,背脊窜起寒意。


    “因系心殿下的安危,这才拼死来报。那影卫自知没能保护好佩世女,不奢望殿下放过,只求能放过其家中夫女。”那宫南声音依旧平淡,复述着影卫的原话:“那名捕快正是开宴之时站在殿下您身后,方才您单独召见的那位。”


    君嘉意豁然坐起身,却先一阵腹部和隐处的疼痛令他倒吸一口气。


    他呼吸骤乱,胸口剧烈起伏,五指狠狠攥紧身下华服,指尖仿佛想将华锦绞裂。可掌心先传来的,却是一阵湿黏、令人作呕的触感。


    他抬手,就着清冷月辉看去。


    **微凝,其间却晕开刺目的红,混作一片污浊的粉。


    盯着那抹颜色,君嘉意眼前陡然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在夜风中飘摇的残叶。


    “殿下……”见他久未出声,宫男小心翼翼地唤道。


    “听我令……”君嘉意咬牙,声音沉寒:“无论用什么方法,日出之前,我要看见叶五清跪在我面前。不若你们提头来见。”


    “禀殿下……四家族那边已候殿下多时……”


    另一名宫男的声音从骤然凝住的氛围中弱弱发出颤巍的声音。


    谢念白垂着目光,默然看君嘉意晃悠悠站起,被小心谨慎着每个言行的宫男围绕着,板着张眼尾还泛着红的脸步伐匆匆朝宫园侧院方向走。


    人几乎走完,只剩一个年纪尚小的宫男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衣物。


    谢念白这才从高墙投下的阴影处走到月光照亮的地方朝宫男走近。


    小宫男转头眨巴着眼睛望见就紧站在自己身后贵男。


    只见谢念白眯着眼睛笑,声音温然:“看我做什么,殿下可走远了哦。”


    宫男一怔,朝那边看看,便胡乱掳起华服抱在怀里,追了上去。


    望着宫男的背影,谢念白把脚挪开,眼睫轻覆,视线往下垂,君嘉意常佩在腰间的玉佩正迎着月亮闪烁光泽。


    第73章 截人


    叶五清两手一撑就要翻上羽园墙头,却动作一滞,眸光朝墙边的那课合抱粗的树后飞速掠一眼,再手腕一翻,竟又重新稳稳落回墙外,脚步声轻却稳,月光里微扬起尘。


    只见她仰着下巴,缓缓往后退出两步,视线紧盯着墙头,像是在丈量着墙体的高度。


    待退到第三步时她豁然出手,便轻易揪出了树后藏着的、跟踪了她一路的人。


    “反正我死路一条了,姐们你给我垫背?”


    叶五清反剪对方双腕,语气轻松,却笑容恶劣。


    闻言,那被制着的人忙艰难地转头看她:“别啊!姐们,殿下只是让我跟着你,记录你的行踪,何至于如此——呃!”


    可这话音还未落,人却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照这样听来,君嘉意并未因失身动怒?


    叶五清甩了甩将人劈晕的那只手腕,站直身体,望着远处在宫园方向聚集又四散开,呈包围之势朝这个方向围拢、在夜色中摇曳跳动的火炬火光。


    叶五清:“……”


    不对……


    这明显不对。


    可若真只是因发她事后一走了之而动怒,又何至于这般阵仗?


    说穿了,那其实也是你情我愿才发生的事情啊。


    难道……


    叶五清站在里面是一片漆黑的羽园高墙外下,月光斜照。她眼中映着的火光长龙离她愈来愈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烘烤灼烧殆尽。


    思来想去间,她一扭头钻进月光照不到的小道深处,朝徽园方向潜去。


    ……他爹的,绝对是捅佩英的事被发现了!


    耳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声声踏响石道,额边开始生出汗珠,被夜风一吹,这酷暑的季节里,却忽而感到丝丝凉意在身体皮肤上攀爬上脊背。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宅外精兵重重把守。硬闯,双拳难敌四手,结果就是一个“死”字。


    虽在得知君嘉意还是处子之身的那刻,果断转头来羽园,是想找谢念白尽快捞个官位到手,彼时,就算君嘉意发难,至少她在京城也是个占据着正官之位,有了名姓之人,且再考虑到她和谢氏可能会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要动她总也要迟疑片刻,谨慎一些。


    而不是像此刻这样,即使打死扔路边,也在京城掀不起一丝波动。


    可方才羽园内一片静悄,谢念白不在羽园内?他不在羽园内?!


    那他在哪啊?!


    天尊啊……


    叶五清越跑越快,有墙翻墙,眼睛在交错复杂着的小道间,快速地分辨着去长曦所在的徽园方向。


    急促的呼吸,加快搏动的心脏,整个人身上的每根汗毛都在战栗起。试图进行自救。


    当她终于跑到还亮着灯火的徽园外,喉口仿佛輾着一把沙,磨着血肉,丝丝腥甜在口齿间发散开来。


    叶五清捂着胸口转回头看,那些火光已然将整个羽园死死包围,有些迟疑般地停驻在羽园外面迎风窜动。


    她扶着徽园门外的石柱,瞄了瞄墙的高度,抬手正要攀附墙头,将已经因跑得太急而仿佛有些枯竭的身体拖拽到墙那边去时。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薅去了园侧面的阴影中里。


    而当叶五清的身影上一刻才完全陷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徽园的沉重门“吱吱呀呀”被人推开。


    “那边……”


    一身酱紫华服的长曦望着羽园方向几乎要烧红一片天的火光,眉间生忧:“是怎么了?……难道又有刺客?”


    他身后的侍男们互看一眼,全都默然摇头。


    长曦绷着嘴角,侧过头问:“还没找到她吗?宫园里去探过了没?”


    “长……唔!”


    叶五清想出声,却被身后的谢念白紧捂着嘴。


    阵阵木槿花香从他指缝间攀附进她的鼻腔。


    “嘘……”少郎清朗的说话时温热吐息在叶五清耳边低低地挠,泛起不可抑制的痒意,让叶五清下意识侧眸想去看,被自己极快反应过来后,互相牵制着而用后背将对方也抵在了墙上的刹那,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闷哼的谢念白。


    叶五清能感觉到,谢念白温热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瞬,紧接着他的声音从耳后极近的距离传来:“……来,叶捕快在做决定之前不妨先看看我手里的这个小玩意儿。”


    他背抵在外墙上,因着身高,他肩膀半躬下两肩和身子,将她整个人环住地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抬高地展示在叶五清的眼前——手指修长细白,甚至指尖还微微泛着薄红,玉佩玄黑色的系带缠绕在他五指、垂吊在叶五清眼前晃荡着圈。


    谢念白微侧脸,目光轻轻掠过叶五清微怔住的眉眼:“……认得吗?”


    是本悬挂在君嘉意腰间玉佩的其中之一。她方才在长道就看过这行事时硌痛她好几回的玉佩。


    且这玉佩一看就沉,每次瞧见都不免在心中感叹君嘉意好腰力,每天腰间左右各挂一组还外加香囊。


    叶五清点头,随后侧目盯向谢念白,视线问询其目的。


    “凭这个,我能带你出去。”


    谢念白将玉佩一把握回手心,视线转而望向徽园门口正仰首眺望着远处的长曦,眸光闪掠过一丝不屑,回眸问道:“可你怎么不来找我呢?……而是一意识到事情不妙就来找长曦?”


    所以,他不在羽园,是觉得她肯定会出现在长曦住的地方,而蹲守在这里?


    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因为缠身的流言仍还未释清?


    也对……世族公子有哪个能容忍自己清白之身遭人诟病,任人玩笑的。


    叶五清想。当初把谢念白一同拉下水当真是明智之举……


    “哟……一提长曦,你还真盯着他发起呆来了?”谢念白压着的声音裹挟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叶五清你可别招惹我笑了。”


    “……是!他倒是有办法救你!无非用晏氏公子的身份将你推到所有人眼前,而君嘉意刚好需要遮掩佩英伤势和方信的死而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毫无缘由地拿下晏氏公子的小相好。可你想过没有,以一难避一难,逃过了洗夏宴,可出去之后呢?出去后你便不打算活了?……君嘉意也好、佩氏和晏氏也好,哪个能放过你两这为一己私欲而抹黑了两族的错对鸳鸯?”


    谢念白笑音还犹在耳边绕,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忽而生出凜意,眸光认真地锁着她的视线,张口问道:“目前局势便是如此,我可跟你讲清楚道明白了。来……那你现在选吧,选谁?”


    什么选谁?


    选谁帮她?


    叶五清真不知道他这是在纠结什么……


    这危急关头,既然他想澄清两人之间的流言而想保下她。就不能是和长曦一起帮帮她这个老实可怜无助的小捕快吗?


    怎么?他和长曦吵架了?有不愉快了?所以才有这一出?以她为媒介和长曦暗戳戳地争个高低,来满足自己心中的那份好胜欲?


    嘶……搞不懂这些小男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这一瞬间,叶五清脑中盘盘绕绕,虽左右难理得清楚,但是……


    她视线扫过羽园附近那些开始四散进每个宅院园子的火炬火光后,又落在谢念白手中玉佩露出的晶莹一角上——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毫发不伤地踏出君嘉意的“围猎场”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我先去的羽园,你不在,”叶五清将谢念白捂着的手轻轻掰开,仰起脸直直望进他眼里,声音里带着故意让人察觉的颤意:“我才来的这儿……没想到竟在这儿遇着你,真是太好了。”


    他想赢?


    虽不知他忽而之间在和长曦较什么劲,但既然他想赢,这种时候,自然该顺他的意,让他赢。


    且都这步田地了,能攀附上谁,谁给他攀,那就攀谁。


    闻听,念白嘴角的笑意竟微微一滞,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看,像是在细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丝表情,想要印证方才她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叶五清沉着心,让脸上每根细微的神经都配合着他的期待,好让他这个被她拖下水的人,沉溺在赢了长曦的那点虚荣里。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在自己这般真挚、全然信服他能力的眼神中,谢念白该像只花孔雀般高高翘起华丽的尾羽,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念白与她对视的目光竟瑟缩了一下,随后抿了抿唇,什么也没再说,只轻轻牵起她的袖角,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毫不拖沓,转身没入深黑的长廊。


    身后隐约传来长曦吩咐下人的声音:“……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你去通知所有人,随我一同过去。”


    在叶五清的视野里,他的身影被夜色晕得模糊,只记得这一天他穿着那件青绿长衫,衣摆被风托起,翩翩翻飞。还有那缕木槿香,始终萦绕在她四周,不曾散去,且不断试探着想要钻入她的鼻腔,却又害羞着赶忙从她鼻子里钻出,如此往复。


    谢念白应该在来徽园外就想好了怎么带她离开这里的路线。他领着她穿梭在极隐蔽的小径间,七绕八拐,最后竟绕到了角园的后面。


    远远就望见角园后门处静静停着一辆马车,谢府的侍从早已候在车旁,神情恭谨。


    到了这里,叶五清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角园深处。先前赶往徽园的路上她就想过,若真是天要亡她,而长曦又寻不见踪影,她定会转头来此寻求洛水的庇护。


    可此刻的角园却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身侧的马车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车帘被风拂起又落下,窸窣作响。谢府下人正忙碌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低声交换着指令,道旁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为这紧张夜色平添几分躁动。


    正当她望着角园出神之际,谢念白已在侍从搀扶下踏上马车。车帘掀起,却迟迟没有放下。


    才上了车的谢念白回头一望,顶开车帘的手倏而收紧,绸缎帘布顿时被攥出深深褶皱。


    他回过身,俯身探出车厢外,修长的手指捏住叶五清的下巴,轻易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在看什么?”他顺着她先前的视线瞥去,俊颜微冷,修长的手指带着警告意味地在她颊边捏了捏,“你得明白,此刻能为你破局的,唯我一人。”


    “长曦不行,洛水亦不可能。”


    “有这工夫望着人去楼空的园子,在心里祈求多个人来救你,不如好好想想……”他倏地逼近,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眼眸,“今夜之后,你打算怎么偿还欠我的这份救命之恩。”


    第74章 掀桌


    “好勒!明白!”


    叶五清别开谢念白的桎梏,立刻往车上爬,红色衣袂掠过,声音同时响起:“这玉佩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谢念白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四散开来的火光后,朝下人吩咐了几句,便也转身进来车厢坐在叶五清的对面。


    车内照明的吊笼火光微弱,因着马车行驶的摇摆而左右晃荡,将两人的侧颜模糊映照在车壁上同样不断摇曳着。


    “捡的……”


    谢念白说得很是轻松,看着对面直望着他眼睛缓缓睁圆了的叶五清,又道:“将这玉佩出示给守在外面的精兵统领看,皇子身上信物,守门的可不敢质疑。”


    才说罢,车厢晃动渐缓,直至完全停下。


    立刻便有中气十足的女音从车前传来:“殿下有令。此地偏僻,为护各位贵人周全,宅门关闭,不得通行。且此时夜深露重,夜路难辨,请贵人返回园中等宴散,届时在下会护送贵人安然返京!”


    女子的话完,车厢近处又传来谢氏车夫的问询声:“……公子?”


    闻听,叶五清也紧张地看向谢念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君嘉意派出的那些围捕她的人手面前,谢念白带来赴宴的这几个侍从显得渺弱无比;而在车前所挡着的所有精兵面前,里头那些正在搜捕她的人却也显得无力了。


    精兵身上的森森甲胄,和腰间佩挂的大剑,正无声地压迫着叶五清的神经。


    若是被揭穿……若是被揭穿……


    叶五清的手下意识寻去腰后挂着的雁翎刀,试图使自己能更镇定些。


    谢念白视线轻轻拂过她的这只手,随后目光上挑,两人四目相对,车内静谧无声。他没出声,只将玉佩从窗口伸出。


    紧接着,叶五清就听见,军靴踏在地上那与寻常不同的沉重脚步声在小跑着靠近车厢。方才喊话的那人将玉佩接过:


    “这……”声音停顿了会,又立马响起,却已经小了许多,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是殿下的信物……?”


    叶五清看着谢念白,眉梢抽了一下,随后对他轻轻摇头——事情果然不会如理想中那般轻易顺利。


    谢念白迎着叶五清的视线,脸上仍不见急色,只是眸光带笑,重新撸着宽袖将手伸出窗外,手指勾了勾,然后理所当然地摊开手掌。无声却更胜有声地催促着那统领。


    “哦!请公子勿见怪!我这便放行!”


    见车内人在催了,那统领便不敢再有任何耽搁,立即将玉佩双手小心地放回谢念白手中,随后转头便朝不远处喊道:“开门!”


    听见这两个字,叶五清心口一松,手指尖一动,便不再紧握着刀柄,只是轻轻地搭在上边。


    “这便是权利的一角啊。错也是对,不深究,这人便是聪明的。”


    谢念白将玉佩收了,长指控住垂吊在车厢角落晃动的火笼,又往上轻举了些,让不断在叶五清脸上明明灭灭的影子全然从她脸上离开,火笼的光将她那张干净白皙的脸全然照亮。


    他声音悠然,视线轻轻在叶五清的脸上点,继续道:“……如何?叶捕快,我看你神色轻松了不少,可是想好要如何报答我了?”


    “那……”


    马车重新驶动,“吱咯吱咯……”地晃动着响。


    叶五清眨了眨眼,脑子里这才终于腾出了些地方思量起谢念白的事来。


    “我早想过了,关于你……”叶五清斟字酌句,将话说得很慢,边说着边想装作自己这个方法并非是临时才想出来敷衍人的。


    “嗯,我。”谢念白盯着叶五清的眼睛,视线却又不经意间往下滑落……


    不适时的,他竟想起了上次两人同乘一架车时,脸颊上擦过去的那抹温软。


    他一怔,手放了下去,火笼复又开始晃动,笼影一下一下地,撞动着厢壁。


    谢念白别过头,不去看她,支在靠垫上的手却又无甚意义地敲点了起来。


    “你的流言,其实很好解决,谢公子无需担心,只要……”


    而在叶五清的声音又发出的那刻,他手指一顿,醒悟般,回眸看她,眼中盈着意外之态:“流言?”


    “哦……流言……”谢念白坐正了,却下一刻又仿若觉得无聊了般将肩背松了下去,后靠在车壁上,“是啊,还有这回事来着。”


    “嗯!只要将那日车里的人换一换不就行了,”叶五清这样说罢,自己也是豁然觉得这事就这样办,可行!


    她倾身向前了些,说得愈加投入,抓住了谢念白的手腕,继续将这随口甩出的计划进一步修饰地说道:“等出去,就说那日和我同在车内的另有他人,以讹传讹间,这污名就落你身上了。然后我再让我的同僚们,巡街时,故意说道说道,说那日谢氏公子本人实在城外,根本不在京城,这事便可不了了之了!”


    一口气说完,叶五清觉得自己简直是聪明无比。


    她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紧瞅着谢念白的脸,期待着从他的眼睛里也看见那种豁然开朗和欣喜的情绪。


    可当谢念白的长睫掀起,也直勾勾看向她的时候。


    眼里哪有什么心事终解的欢喜,有的却是一种她一时没能看明白,丝丝缕缕的恼怒。


    心里的落差让叶五清有些不能反应:“……呃?……我哪里说得不对了,你有话说话啊……”


    是哪里说错了?


    该不会又要说她天真不懂京城规则罢?


    正当叶五清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再试图捏个其他办法出来的时候。


    脸色愈来愈沉的谢念白终于张口说话了,语气倒是变化不大,却总感觉有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哦!这就是你对我的报恩?……救命的恩?”


    谢念白,一把将自己的手从叶五清的手里抽出,下巴微昂:“所以!找谁呢?找谁替换我的存在呢?”


    说到这,便是连眉头也皱了起来:“是了!你们两个多心有灵犀啊……你肯定是打算让长曦成为那日在车中与你亲近之人是罢?”


    那倒是……计划还没能编织到这一步来……


    叶五清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耳朵悄然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是糟了——车还未驶出宅外。


    他爹的真是大意,应该晚点说出计划来的,你看这小公子,不过是没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脸一下就沉了。保不准他会不会在紧要时刻忽而犯浑,车还没出宅,转手把她推出车外,推回到君嘉意的围捕队伍中。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


    可他这到底是嫌这临时讲的方案太过敷衍还是觉得以此报救命的恩太过不够?


    叶五清一时发了蒙,“那……依谢公子之见,我该如何?”


    “你觉得你该如何?!”谢念白却又不说,只问她道:“为何要问我该如何?你和长曦在一起时,也会木头似的每一步问他该如何?”


    谢念白像是忽而发了脾气,声音都提高了些,叶五清吓慌了双手下意识想去按住他,,两手都已经伸到了谢念白的手腕旁,被瞪一眼后生生滞在了空中,又生怕更将人惹了生气。


    “可我说的你又不乐意听,我哪知我该如何?如果你心里早已经预设了我该如何,你直说我如何我便如何了!”


    说罢,叶五清忙转头从窗帘缝隙间扫一眼外边的情况……那统领远远地站着,转头目光追随着马车。


    她只好将态度放软:“好好好……那我再猜猜?你——”


    可话还能说尽,一阵马蹄声急来:“皇子有令!宅内尚潜伏着捣乱宴场,心存歹念妄想要出逃的刺客!”


    叶五清立时抬头,侧耳紧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道随马蹄而来的女声继续在高喊:“尔等为何将门大开?”


    谢念白薄唇紧抿,探身将车帘拨开了些,叶五清下意识要拦,手都搭到了他臂上,却听他是在对驾车的马夫低声吩咐:“扬鞭,朝外闯。”


    叶五清有些意外,朝他看了一眼,默然将手收回。


    顿时,外面不用看就能听出,乱成了一团。


    “快!快把门关上!”


    在沉重的大门停顿了片刻后,又被反推着关上的同时,方才那放行的统领连声高喊。


    “请谢公子停车!”这声音的背后无数道脚步声皆朝这辆一意孤行的马车方向围来。


    “……请停车!谢公子!”那人在继续喊,可又多伴了一声剑出鞘的声音。


    紧接着。


    “拦下!”


    随后不计其数的步履声在车厢四周近处响起,那统领的声音更是挡在了马车前头沉沉如冰:“请谢公子下车,容许在下检查车内,恐贼寇不轨,趁公子大意,隐蔽于车中,惊扰了公子。”


    声音才落,两扇大门合拢的声音传入车中两人的耳中。


    谢念白放在膝头的手指头应着关门声蜷了蜷,随后他望向叶五清,叹着气感慨道:“呵!你运气真差。”


    是啊,真她爹的差!


    叶五清最后还是将手压去了腰后的刀柄上。


    这动作立刻吸引了谢念白的视线,但他却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神色虚无地盯着车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车外那统领还在喊着要他下去之类的话,他也没做任何反应,直到叶五清终于下定决心地对他说出:“你下车。”,他才一怔地转眸望向她。


    “我不下去!”


    这一声提得很高,让外面的那持续不断的喊声的人也不由得顿了顿。


    “你不拿我作要挟?”车内谢念白直盯着叶五清的眼神中浮现一抹不可思议:“竟还放我下车?……你想清楚了没有?”


    所以方才他看见她手压刀,便开始在等自己擒住他与外面的人作周旋?


    叶五清望着他,沉默了,可转手还是将刀拔了出来:“行,既谢公子愿意,必要时,我会如此,但不是现在。”说罢,她伸手拂帘就要出去车厢外。


    “什么意思?你怎单独出去,不要命了?!”


    谢念白连忙想把人拉回来。


    叶五清往后掠了一眼,本都要完全出了车外的身体却又停住,她回手,主动握住了谢念白捞空了的手。


    谢念白一愣,仰头望她,仿佛是有很多话要说,张了张嘴,却只择中了目前最紧要的几个字拼凑成一句话:“刀!架我脖子上,否则,你别无生路。”


    听起来,这行差踏错一步,后果很严重。


    看起来,目前局势也确如他所说那样。


    但叶五清却看着他笑,握了握他的手,眸光清亮,凝看着他,将他的手放到马车窗沿上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只是道:“马车颠簸,谢公子可扶稳了。”


    “……什么?”


    虽语气迟疑,谢念白看着转身掀起车帘而去的背影,却鬼使神差地遵循着她的嘱咐将长指收紧紧扣窗沿。待车帘完全落下,他目光失去了焦点后往回挪移,最后停驻在那仿佛还有余温残留的手背上。


    下一刻,车厢外便传来一声哀呼。听声音,有些熟悉……是他谢府车夫被叶五清一脚踹下去了马车。


    随即,一个猛烈的推背感,让谢念白整个人当真差点栽倒车厢里。


    马蹄声、冲锋声,和车轮声,骤然交杂,不绝于耳。


    谢念白掀开窗帘一看,被叶五清操控了的马车载着他急转掉头,从围拢过来的人群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道,竟是直向宫园方向!


    “叶五清!你做什么?!”


    叶五清提刀扫下试图攀上马车的精兵,一边扬声笑:“谢公子既上了我这条贼船,别急着下去啊,我带你去找好玩的。”


    好罢……她承认,在以为谢念白不惧皇子之压,事到临头,不惜让她拿自己作要挟时,她是很感动来着。


    可转念一想,自己若当真将刀架到了他脖子出了这车厢。不管最后她是否能成功脱逃,那都将证明自己与他之间并无任何关联,甚至旁人会猜测两人之间甚至有仇有怨,那不管是这逆皇子之令的罪责,还是流言,都瞬间与谢念白这个人脱得干干净净了?


    那这不就代表着,她来京城一场,皆是白忙,且还得罪了个不得了的大皇子?就算成功从这逃出去了又如何?难道要灰溜溜地逃出京城逃回云州?


    那可不行……叶五清瞥一眼进追在在马车后面而来的精兵们,浑身的血液幡然沸腾。


    先不管谢念白是真心想要救她,还是借机试图撇清流言和与她之间的干系,总之不能让谢念白下车。


    与其从这里九死一生之地硬闯出去,不如让这稳坐高位的大皇子彻底失势!让他这个大皇子不再能再在宫外如此翻手云覆手雨!一劳永逸。


    是啊……洗夏宴最初的目的不就是要说和四家族的吗?现在佩英生死一线,君嘉意正急于遮掩,派出了这么多人来抓她,却自己又从始自终没现身,那他现在必然在安抚那四家族。


    反正本就孑然一身,光脚的还能怕穿鞋的?


    既已不痛快,那大家都别好过了。


    第75章 变数


    宫园内,气氛如绷紧的弓弦。


    “殿下,可认得此物?”王氏将一张染血的文书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她眼底压着痛恨,“先是设宴将我们稳住,我元儿遇害的真相不去查,反倒验起了那些伎子的死因——殿下莫不是想借此为把柄,拿捏我们?”


    君嘉意一身暗红华袍,如凝血色深潭。他缓缓抬眸,视线扫过那纸文书,喉间滚出亲柔低语,却似裹了蜜的刀刃:“祝家主何出此言?祝元那孩子,我也见过几回,很是合我眼缘。她骤然离去,我亦心痛难当。”


    “这信是从方家那孩子紧攥的手心里取出的!”王氏声色俱厉,“可他偏偏死在首宴——殿下亲自主持的宴会,究竟是何人敢如此搅局?”


    君嘉意长睫微掀,眸光幽邃:“王老此言何意?”


    王氏不敢直视他,转而向身旁另一位家主高声道:“方信那夜也在浮月楼!他与庆颖私交甚笃,定是察觉了什么,才遭灭口!临死还紧握这文书,便是为了警示我等!”


    君嘉意余光掠过门外——仍无人来报。难道她已离了这宅院?他眸色沉寒,指节无声扣紧扶手,“文书所载为何,我尚未过目,诸位何以断定我是在追查伎子死因?”


    他齿间咬出的话语已游走于耐心边缘:“刺客非我所派,佩英亦在宴上负伤。诸位不妨再稍候片刻?此事我必给交代,只是眼下——”


    “家主!”一名侍从疾步闯入,截断他的话。


    王氏侍从急禀:“驻守宅外的所有精兵原本聚于羽园外围,随后四散搜查什么人,此刻正持兵刃向此处合围!”


    “君嘉意!”一位家主霍然起身,目眦欲裂,“我们几家纵无功劳,亦有苦劳!何至于此?我们的孩子皆是随佩英赴宴,如今丑闻迭出,你不为各家讨回公道,反倒设宴后又生刺杀,死的偏偏是手握文书的方信!殿下莫非是欺我等势弱,欲将涉事之人尽数灭口,以求干净?”


    满座哗然,有人惶然欲离席,有人怒视君嘉意,俨然濒临鱼死网破之境。


    君嘉意仍端坐主位,周身却散出凛冽寒意,声音冰彻骨髓:“坐下。”


    二字不重,却如千钧压颈,令人窒息。有人颤巍巍落座,有人僵立原地,不敢妄动却也不肯屈从,只以染恨的目光死死钉在高座之上。


    “来人……”君嘉意又吐出二字,站立者身形一颤,几欲瘫软。


    君嘉意目光轻飘飘掠过在座所有人,见无人再敢挑衅他的最后耐心,这才将目光停留在被唤来的宮侍身上:“外面何事?”


    不待宮侍回应,又一身影疾步入内,单膝点地:“殿下,叶五清已寻到……”


    话音未落,主座上的君嘉意已骤然起身,袍摆翻涌如血浪,径直掠出门外。


    宫园之外,剑光如林。


    精兵列阵,铁甲森然,将疾驰的马车硬生生逼停。刀剑划过在青石地上擦出刺耳声响。


    叶五清退回车内,紧盯着窗外。当看见四家族代表相继从宫园走出,指挥自家兵马合围而来时,她眼底眸光黯了黯。


    “你将守门精兵引来,是要让本就不齐心的四家族以为君嘉意要灭口,逼他们今夜兵戎相见。”谢念白的声音平静响起,他描摹着叶五清紧扒在窗帘缝间那拧紧的眉头,“赴宴者众多,这阵仗已然了惊动大半。事态闹大,不仅浮月楼真相再难掩盖,其他追随佩氏的世家看见四家族反抗,也会对君嘉意生出戒心。”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你要瓦解他在宫外的势力。此乱一生,君嘉意自顾不暇,再无力针对你。”


    叶五清回头看他一眼,沉默着任车外脚步声如潮涌来。她背靠车厢,低头擦拭雁翎刀锋,刃面寒光流转。


    谢念白长指轻勾窗帘一瞥,忽地低笑:“可惜……久居强权之下,骨气磨尽,忠诚反生。你那点天真,终究敌不过京城规则。四家族即便痛失世女、心怀怨愤,也不敢赌上全族命运与佩氏对抗。”


    他转回视线,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一局,你输给他了。”


    叶五清再次抬头,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些,从他挺拔的鼻梁滑到唇瓣,最后定格在脖颈。她忽然极短地笑了一下。


    那笑利落干净,不带杂质——是全然认输的姿态,坦荡得近乎嚣张:都被你说中了,我认输,算他厉害。


    “所以,你没招了?”谢念白望着她,莫名也跟着笑起来。


    窗外火光透入,在两人脸上跳跃。


    叶五清迎着他的目光:“有啊。只是要辛苦谢公子了。”


    万不得已,便抛却万事,只留一命,挟持谢念白逃出生天。十八年后,照样是条好汉。


    话音未落,谢念白倏然倾身逼近。呼吸交错相缠,温度骤升。


    叶五清视线下意识落在他薄红的唇上……难道话本子不全是瞎编?生死关头真有男子会意乱情迷地凑上来送吻?


    行行行!她认命般刚要闭眼,却只觉颊边一抹柔软擦过。


    耳畔传来他低哑的气音,痒痒挠心:“拿我要挟,刀架脖子……可以。但事后呢?”


    叶五清猛地睁眼。


    坏了!这架势,莫非临阵加价?亡命徒的竹杠也敲?她身上还有什么可薅的?


    简直丧心病狂!


    却听谢念白沉声问:“你若逃不出去,先前答应我的事当如何?若逃出去了,你允我的承诺又当如何?你会离京吧?那我该去何处寻你?”他声音渐低,“云州?……长曦是在那里遇见你的。”


    “哦……”叶五清恍然,“你竟在担心这个?”


    “不然你以为?”


    “可我劫持了你,你身上的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这不算完成我此前对你的承诺?”


    谢念白怔住,像是从未想过这点。他停顿良久,神情微妙地变了变,轻吐一口气才继续:“原来我如此涉险,以命为你搭台,到头来……又不过是换得和你没关系了?”


    他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你方才,为何不让我下车?”


    ……为何?


    那真正的理由,此刻怎能说出口?


    望着谢念白眼中不掩饰的失望,叶五清在心中迅速划掉了坦诚的可能。


    “谢念白,”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生死与共后才有的熟稔,“你我之间,终究与旁人不同。眼下情势危急,我无暇他顾,脑中只记得答应过你的事……方才是我哪句话说错,惹你多心了?我原以为,你我之间该有这份默契。”


    她一面用话语安抚,一面将手中雁翎刀握得更紧,警惕着四周动静,视线却悄然又从谢念白脸上掠过……若他执意不配合,那便只能假戏真做,强行挟持。


    就在此时,车外脚步声如雷鸣般逼近,又一支人马层层涌来,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然而,一道清朗熟悉的男声穿透车壁,如久旱甘霖,瞬间点亮她低敛的眸光。


    “殿下!前有刺客惊扰夜宴,后有重兵围堵马车,这般阵仗,究竟所为何事?”


    长曦下巴微扬,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身后晏氏家仆如临大敌,将马车紧紧护住。他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刚从宫门阴影中现身的君嘉意。


    “我与念白皆是殿下座上宾,并非戴罪之身,何故阻拦去路?方才念白马车间门被阻,受守军惊骇,才不得已冲撞至此。殿下这般待客之道,实在令人心寒。”


    “长曦。”君嘉意拂开人群,华服玉立,气度雍容,“此地之事与你无关,退下。”


    他目光在谢氏马车上流转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谢念白?”


    随即转向被惊动而聚拢过来的宾客,扬声道:“本殿兴师动众,只为擒拿宴上刺客,追究元凶。而那刺客……”他视线锐利如刀,越过长曦,钉死在紧闭的车帘上,“就藏在念白的车中!”


    长曦回首默然望了一眼马车——叶五清就在里面。马车失控冲来时他看得分明,此刻,他绝不能退。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恰似踏在皇权投下的阴影之上。君嘉意目光骤然一凛,眼底暗流汹涌。


    长曦正欲开口,人群中却缓步走出一人,瞬间攫取了君嘉意阴沉的视线,是王氏家主。


    “殿下若为难我们这些老朽便罢了!”王氏声音清亮,字字如刃,“何苦又在此为难几位年轻后生?还请殿下大开宅门,放我等归去!”


    君嘉意缓缓侧首,语调冰寒刺骨:“当着这满堂宾客,王老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


    车外的争吵声、兵器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全都隔着薄薄的车厢壁传进来,震得人心头发慌。我能清楚地听到四大家族陆续倒戈的声音,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家主们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站出来与君嘉意对峙。


    方才宴会上遇刺的阴影还未散去,不少世家子弟惊魂未定,却被强行留在宅中。


    此刻在长曦的带头下,场面竟真的朝着叶五清预期的方向发展。


    或许现在正是趁乱脱身的好时机。


    叶五清甚至能听见外面已经有人在小声谨慎地议论起方信的死状,还有佩英重伤被抬走时的惨状。每一句窃窃私语都让她心跳加速。


    “得走了。”叶五清低声自语,将雁翎刀利落地收回腰后的刀鞘,伸手就要掀开车帘。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她手腕。


    叶五清愕然回头,对上谢念白深邃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经跪坐起身,薄唇紧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君嘉意正等着你现身。”


    叶五清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槿香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眼下他自顾不暇,我必须趁现在离开。”


    “所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叶五清,声音沉了下去,“连你心心念念的官位都不要了?”


    “当然要。”叶五清垂下眼,看着他紧扣在她腕间的手指,骨节分明,“谢公子放心,等我逃过这一劫,定会想办法还你清白。”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耳边响起。她抬眼看去,谢念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复杂难辨。


    “谁要你这样?……你方才明明是选了我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外的喧闹淹没,却像一根针,直直刺进心里。


    叶五清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车外就传来君嘉意冷硬的命令声:“掀开车帘!”


    心猛地一沉,叶五清急声道:“谢公子若再不放,待会车帘掀开,你我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欺身逼近,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腰间的玉带上,“既能让你得偿所愿,又能让我免遭非议”


    叶五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动作,大脑却一片混乱——都这种时候了,还能有什么两全之策?


    车外军靴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帘幕即将被掀开的刹那——


    一股清雅的木槿香气突然扑面而来,紧接着,脸颊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重重推向车厢壁!后背撞上硬木的闷响和疼痛同时传来,叶五清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他紧紧按住肩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待她惶然转头,那抹温软已经覆上她的唇。微湿的触感轻轻抿吸着下唇,辗转厮磨间,甚至能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最后,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落在唇角。


    这个缠绵至极的求吻动作,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跳动的火炬光芒中完成。


    车帘被彻底掀开的瞬间,刺眼的光线涌进车厢。叶五清睁大眼睛,对上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第76章 婚约


    宫园前,死寂无声。


    方才……发生了什么?


    叶五清怔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她被谢念白强吻了?


    这难道就是他说的万全之策?不澄清流言,反而让它成为事实?


    那她的官位呢?莫非是要她借着谢氏儿婿的身份平步青云?


    思绪乱成一团,她僵硬地转头看向车外——


    车帘已被完全掀开,密密麻麻的人头凑在车厢前,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生怕错过这惊天绯闻。几个年轻公子捂嘴偷笑,目光在她和谢念白之间流转。


    远处,君嘉意半隐在夜色中,遥遥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沉如寒潭,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晏长曦挡在他身前,侧头望来。叶五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轻颤,张开的双臂缓缓垂落……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身旁。


    不知何时,谢念白衣带松垮,领口微乱,引人遐思。可他神色淡然,长睫半垂扫过车外众人,而后瞥了她一眼,别过脸去。


    他抬手轻拭唇角,声音微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与叶娘早已情投意合,家父也知晓此事。本只差订亲之礼,故而未曾急于澄清流言。原想等婚期定下,再请各位喝喜酒。今夜我受惊过度,这才……”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话锋一转,“不想马车被众人围堵,马匹受惊乱窜,才引起这许多误会。”


    他抬眸直视君嘉意:“殿下,我带叶娘离席,是因事先向您禀告过要先行回府。我甚至答应您,对外只称佩世女伤势无碍。可为何既不放行,又令部下追逐我的马车,让我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


    这番话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果然,他们说的是真的?!”


    “早说了,我可亲眼看见的,你非不信!”


    “佩氏这代可只有这一个继承人了啊,若是死了……”


    “……佩氏将完!那这皇子……”


    “嘘,你小点声!”


    “殿下,所以这是真的吗?那你为何将我们关在这儿,难道是为了确保不让佩世女垂危的消息传出去?!殿下!”


    议论声轰然炸开。除了那些尚不知事的小公子还在探头探脑,更多人已朝君嘉意围去。方才的香艳轶事,瞬间被这个更惊人的消息淹没。


    天光未明,残月将沉。


    叶五清仰头望着那片渐淡的墨色天幕,一时恍惚。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险险逃生,还是被谢念白拽着,一同沉入了京城这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待旭日高升时,她叶五清的名字必将传遍京城——与谢氏三公子紧紧相连。


    晨风掠过,她目光下移,下意识侧目看向仍一副高傲之姿侧立在围拢在他周围要他一个解释的人群中的君嘉意。


    他身上暗红华服在熹微晨光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修长的脖颈微微仰起,巧的是他也正在看向上空的残月,修长白皙的脖颈迎着月光,神色颇有些空荒。任由人群朝他冲涌而来,虽被护卫紧紧护着,却身上的长衫总还是能被人攥动。领口都松了几分。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现在心里肯定气极了罢?


    望着这一幕,叶五清心里才升起一抹快意,就见他突然转过头来,瞬间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君嘉意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她脊背发凉。明明隔着这么远,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里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身边若干人等对他的或真心或假意的问询都被他无视。


    他身后的精兵正在重新整队,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到他的身后。


    他任由近卫将他从人群中拥护着送上马车,直驶出宅门。


    啧……完了……


    叶五清心里忽而找出了方才自己明明成功脱险却心里没底的原因。


    夜幕褪去,晨光熹微。随着君嘉意的离去,大半人群也随之消散。方才还喧嚣不堪的宅院,转眼间只剩一片寂寥。那些看够了热闹、或是暗自庆幸从这场风波中脱身的人们,正相继驾车离去。


    “哈……”


    马车厢在方才的混乱中破损不堪,谢氏的下人们正手脚麻利地更换新车。


    谢念白斜倚在新车厢外,忽然轻笑出声:


    “长曦今日可真勇敢,比小时候勇敢多了。”他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暧昧视线,声音带着笑意:“还记得儿时同赴宴,他生气故意让那李世子心爱的梳子染墨被发现后,可是我替他背的锅。”


    他眼波流转,望向远处那道身影,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许是洗夏宴终了,忽然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竟让我想起那些陈年旧事……想起当年被李世子整治得那叫一个惨。”


    叶五清闻声回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曦正静静立在远处,目光穿越熙攘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出乎意料的是,长曦并未上前质问,只是久久伫立。直到侍从低声禀报什么,他才缓缓转身。可就在登车前的那一刻,他又猛地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终究在侍从的搀扶下登车离去。


    “啧!啧啧啧……”谢念白懒洋洋地寻了个舒适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摆,“长曦真是长大了,懂得审时度势了。知晓此时不宜发作,再委屈也忍着不吵不闹,当真贤惠。倒是我们叶捕快这般痴痴望着人家马车,莫不是心疼了?”


    是啊……心疼得要命。


    疼得她几乎不敢回京。


    君嘉意这边虽暂告段落,可长曦这边该如何交代?还有洛水……她是不是还答应过等浮月楼的事了,就要娶他来着?


    晨风拂面,叶五清却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为了图一时方便挖的坑,此刻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忽然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暴风雨前的宁静”。


    “……完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转念却又觉得荒唐可笑。


    她扭头看向身旁这个置身风暴中心却依然从容自若的男子:“你这和把我赶出京城有什么区别?”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这京城怕是待不下去了。


    谢念白脸上漫然的笑意倏地收敛,声音清润却郑重:“我给你官位,你不准走。你要为了我……”他顿了顿,别开视线,“为了我给你的官位留下来。”


    这话倒是不假。若真得了官身,那两位小世男难确实不能再轻易拿她如何。


    叶五清覆睫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把自己也牵扯进来又是何必?”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救自己?明明挟持他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做法。


    “经历过一次的事,就不怕了。”谢念白睫羽轻颤,唇边漾开一抹讥诮,“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也真是可笑,又不敢当人面说,还得小心翼翼的,哪有意思……而他们说的那些事情,我却敢当着他们的面演,这才有意思不是?”


    谢念白竟是这般洒脱的男子?!


    这番洒脱言论让叶五清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个男子。却听他继续道:


    “况且事已至此,我被你害得家人都开始张罗着给我找低门小户了。如今有了这婚约在手,总好过被随意配了人。”


    谢念白望着她笑的得意:“你看,我最初的目的这不就达成了?”


    这倒也是。这位小公子为了不被随意指婚,甚至曾说要个孩子傍身。如今索性将计就计,既保全了名声,澄清了自己之前的流言不过是与自己将来的妻主之间的相处被人看了去而已,且有了婚约也堵住了那些想安排他婚事的人的嘴。


    “哈!”叶五清一下坐到他身旁:“所以……我们两这样便真算得有婚约了?”


    谢念白轻轻推开她,将被压住的袖摆抽出捋平,动作一停,不回答却是反问:“总之全京城是要这般觉得了……你呢?你如何觉得?”


    叶五清眼睛眨了眨就笑,尽管知道风雨欲来,也接受十分良好,苦中作乐般绝不放着眼前有便宜白不占,也没多想,便张口问道:“那我现在得叫你夫人了?”


    谢念白身形微僵,视线慌乱地从她脸上掠过,低下头去。鬓边青丝垂落,掩住他半张脸。


    下一刻,叶五清凑近他耳畔,故意拖长语调:“夫人哎——”


    谢念白胸膛一个起伏,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襟。


    叶五清浑然不觉,玩笑了一句,见人不搭理她,便话锋一转:“看吧……喊你都不乐意,所以你当真要嫁给一个捕快?”


    她心想,以谢念白的骄傲,这当然不会是他的最终目的。她这般问,就是想听听他接下来的打算,别想这次这般,虽绑着她走了条活路出来,却把她其她的路都给堵死了!


    “那你会娶我吗?”谢念白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会。”叶五清不假思索。


    话音未落,谢念白倏地起身:“那不就是了!”


    马车轻轻摇晃,他快步越过也跟着站起的叶五清,径自登车。乌发如瀑掠过她眼前,只余下车厢里传来的声音:


    “我也不嫁!少问这些,明日随我去见父亲便是。”


    “还要见你父亲?”叶五清心头一紧,“令尊能同意?”


    做戏还有必要到这一步?私定终生,还屡次闹出流言蜚语,他爹不得气得拔剑?


    这还是最不要紧的,要紧的是……见了他家人,万一两人胳膊拧不过大腿,真被顺水推舟的就成了怎么办?


    她可只是想要官位啊……


    谢念白没有回答。两人在昏暗车厢中对坐,叶五清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默然地驻留在她身上。


    这沉默让叶五清更加不安,连忙追问:“我们得把话说清楚。你突然来这一出,我可是很苦恼的。前有君嘉意,我转头还要想尽办法安抚住长曦,我压力很大。我的官位,你打算怎么给?”


    而洛水,叶五清隐下没好意思说。


    可别忙到最后,真成了谢小公子后院里的人,一辈子得对着谢氏男人俯首帖耳!


    “别急。只要你过了我父亲那关,让他同意我与你的亲事——”


    谢念白支着下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臂。他眼波流转,话至一半却停了停,抬眸深深凝视着一听到“官位”二字就眼睛发亮的叶五清,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张口时便换了种说法:


    “只要你让我爹死了为我张罗婚事的心,我就助你坐上府尹之位。”


    “此话当真?”


    “当真。”


    “一言为定?”


    谢念白轻飘飘瞥她一眼:“不骗你。”


    理智在叶五清脑中挣扎了片刻。她谨慎地确认:“是说只要令尊承认这桩婚约,不必完婚,我就能立刻顶替张府尹升官?”


    “嗯,立刻。”


    那点理智瞬间烟消云散:


    “我随你去!”


    第77章 谢府


    马车车轮辘辘行了一夜,太阳将要西沉,这才终于在京城谢府门前缓缓停靠,


    侍男小心地将帘子掀开,瞧一眼里面,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出现犹豫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侍男:“两人各坐一边,半靠着车厢睡着呢,三公子昨儿整夜未睡,这便唤醒来?”


    旁边侍男也不敢拿主意,只好也挤着探头往里瞧,却才抻脖子,就与半掀开眼皮,睡眼朦胧着的叶五清视线对上。


    “……嗯?”叶五清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嗓音粘稠沙哑,“到了?”


    侍男微愕,反应过来后脸一红,就连往后缩,转身瓮声对另一侍男低声嗔怨:“……醒了的呀。”便走开了。


    谢念白是被叶五清在剩下侍男的惊恐目光中给摇醒的,他浑身一抖地突然睁眼,下意识神色空茫地仰头看向叶五清,眸眼半睁,长睫湿漉漉,随后垂睫看看挡在他身前瞪着叶五清、不准叶五清再对他粗鲁摇晃的侍男。他睫毛缓缓煽动,眼神便清明了些,后又掀开车帘看看车外,这才终于完全清醒。


    “别将车停这呀……”他扶了扶因睡眠不足而涨疼无比的额处,声音倦哑:“去找间成衣铺子……”


    待马车重返谢府门前,叶五清一身绛红华衣从马车上踏下,左手大包小包,右手扶着谢念白,这才终于进去了谢府。


    “还记得……”叶五清仰眸看谢府门梁从自己头上掠过,总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紧促感压在心头。


    “上次你是翻墙来看看我的。”


    谢念白接上叶五清的后半句话。


    府内迎过来的管家闻言偷偷抬眸,视线在叶五清的脸上停驻良久,以至于谢念白朝她指了指叶五清手中提着的大小包裹也未能及时接过。


    想是听了方才两人的对话,在心里思量她是如何背着谢府上下所有人拐到她家三公子的。


    叶五清顶着老管家看猴儿似的眼神五无奈看向谢念白,谢念白侧目接住她的视线没说什么,只当着所有谢氏家仆的面牵住了叶五清的手,将人径直拉向后院。


    从前厅至后院,当真是一路繁花似锦。


    谢府里栽着的树也是花树,草也都色彩和形状皆稀奇又好看。又正是百花盛开的夏日,这一路走来,叶五清望着自己拂过无数花草的衣摆,都不禁觉得自己身上定也和谢念白似的,浑身散逸着花香。


    “你母亲爱花?”


    叶五清下意识问。


    走在前头的谢念偏头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五清心有所觉,便又问:“按询亲的礼节,谢公子现在是带我去见你母亲罢?”


    声音才落,谢念白骤然停步。


    “是去见我父亲。”他侧过身,声音淡然:“你不知道?‘京城那个没命享夫福的谢探花才生幼子,便撒手人寰’说的便是我那短命的母亲。”


    “……幼子?”


    叶五清心知自己的探究有些不通风趣了,于是又补充道:“这些事儿,我当然需要先与你了解清楚。在你家人眼中,你与我已私定终身,那自然是与我情投意合甚至是两人互生情意已久,可到头来我往你家人面前一站,对你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必要被发觉端倪,那到时候你父亲不答应将你嫁与我了怎么办!”


    闻听,谢念白转头,目光直接望进她的眼睛,似是下意识想从她眼中找寻出什么。


    可叶五清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又接来一句:“那到时候你可不能抵赖,若是这般的缘由导致你父亲不承认你我这私定的缘分,你应允我的府尹一职是要给我的!”


    说罢,谢念白抿着嘴还是看了她许久,好一会儿后:


    “嗯……”他轻声地应,随后转身继续牵着她朝深深庭院里走,两人一红一青绿色衣袍共同拂过一花、一草……一道门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种满荷花的池塘,岸边有一处朱柱黑瓦的凉亭,四面通达,一园一景。


    这谢府院内竟是另有乾坤,单从外面、以及她上次只攀爬了谢府一角,全然发觉不了这般令人震惊的美景。


    向来,长曦的母亲是刑部尚书,洛水的母亲顺阳王,而谢念白从小与他们二人交际,他那亡去的母亲身陨后众人说起也只提了她探花的身份?


    那探花竟能在京城拥有这般致豪致雅的宅子?


    清风拂面间,叶五清霎时不自主地呆住。


    谢念白的声音正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别只怪我,可你左一句‘谢公子’右一句‘谢公子’的,我父亲如何能信?”


    叶五清声音迟疑:“那夫——”


    话才从口中说出两字,就被谢念白无端咳嗽声及时打断:“叫我名字便可。”


    他声音收起了以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此刻叮嘱起她来很是认真:“还有,管家现在应已将方才从外面一同买来的物件送去我父亲屋里了,你且记得,蜜糖是送与我父亲的,而衣裳是送与我……”谢念白话音渐弱,他终于察觉什么,回首看向身后的叶五清,又顺着她有些发直的目光朝凉亭里看去。


    亭中正端坐着一男子,身型颀长,深绿衣裳衬起肤色更显白得吹弹可破,唇点深红胭脂,嘴角微勾,却下一刻深绿宽袖轻掩在唇前——那男子似是听了身后仆从说的什么话,正在掩唇低笑,浑身轻抖。


    谢念白:“……”


    看清亭中的人后,谢念白忽觉得才消下去的头胀感又攀爬上了他太阳穴的位置。


    “他今日怎在家中……”


    他下意识低喃出声,却耳边忽传来叶五清的惊叹:


    “岳父竟如此年轻!”


    谢念白太阳穴位置突突的开始跳:“那是我哥。”


    叶五清猛地转头看向他:“你哥竟如此漂亮!!”


    谢念白吐字的速度变慢,咬牙道:“我哥成婚了。”


    “呜呼!”


    果然!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叶五清的眼睛更亮,脱口而出:“更妙了!”


    谢念白一怔:“什么?”


    他退后几步,将叶五清从头到脚打量:“叶五清你……”可能是百思不得参透她方才那话是有哪些成分,斟酌之下,谢念白对她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显得有些谨慎:“我哥与其妻主感情甚好,你什么意思?”


    “呃……”


    叶五清嗫嚅许久,心虚的别开谢念白拧眉逼视而来的目光,却视线一扫,正好与凉亭中的男子遥望而来的目光对上:“啊……你哥在对我笑呢!”


    她言语欢欣,抬手往凉亭方向指。


    谢念白一愣,转头看。


    果然,谢成音站了起来,还在朝他手臂轻招地打着招呼,见他也看过去了,便侧头对身后的仆从吩咐了句什么,仆从抬头朝她们两人所在的方向看看,就从凉亭出来径直朝她们走来。


    不用想,谢成音是要仆从将她们二人请到凉亭里去说话。


    “别理他。”


    谢念白侧过身,又拉起叶五清的手就要走。


    叶五清还在嘿嘿地笑,“哈?我来你家中来,不需要讨你哥的欢心吗?就这么走了,万一你哥不高兴到你父亲跟前说我的不好,可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在我哥了解你前去见我父亲……没人能骗得了我哥。”


    这般厉害?


    叶五清想起方才那男子眉目弯弯,好说话不已的模样,有些不信。


    两人映着彩霞,影子斜拉着投在小道边的繁华盛草上,一前一后,影像相连。


    谢念白继续道:“或许就连我父亲你也……”


    话只说到一半及时止住,谢念白在其父亲所在的园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五清:“记住你今日是来求娶我的。”


    叶五清眨眨眼,然后点头。


    谢念白便立刻朝她走近来一步,俯身逼近,声音柔朗,说着一些不得了的话却视线是紧紧锁看着她的眉眼:“你就跟我父亲说你喜欢我,一心一意要娶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负我,就算是有损女子尊严入赘谢家也一定要娶我。”


    “这——”


    叶五清觉得这样的话也忒让人难为情了,不想说,便张口要反驳。


    却被谢念白一手按肩,又竖起一根手指地压在嘴唇前止住了后面的话。


    他继续道:“你势必要做出一副就算是他今日要将你下大狱,要打死你,你也不管不顾的要娶我为夫的架势来。”


    不是……这可真不是她的风格了。


    再说了叶五清自己也知道,她就长着负心薄幸的小白脸模样,所以她一直都走武艺高超却口不善言、没经验的毛头小子的路子来中和身上的那股难负责任的气质。


    可若是从她口中说出这些话,那就算是她使出十二分的真情真意的劲儿来演,也只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花言巧语罢了。


    据说,家有男儿的母父最防的就是她这种模样的儿婿,就怕自己的儿子年轻不知事,被骗了去。


    叶五清想与谢念白另商计策: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却谢念白白细的手腕一转,改做拇指按住她的唇瓣,再次压住她的话头。


    只见他眸光忽凛,直视她眼睛,声音定定,莫名给人一种无边的力量:“叶五清,成大事者,何拘小节?不就要你说几句话而已,又不是真要你的命。”


    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与她描绘起她今后的坦荡仕途来:“你想想,你一旦能骗过我的父亲,你叶五清就将登入南嘉国朝堂,名字将载入史册!……而今日,便是你传奇一生的开始,你将从我父亲答应将我嫁给你的那刻起,平步青云!”


    心……开始飘飘然。


    脑子……开始畅想以后当官有钱了的放纵生活。


    这感觉一直持续到随着谢父的近侍的引领步入屋中,抬眼瞧见正坐在椅子里,正歪着脑袋将自己反复打量的谢父,叶五清一怔的反应过来,立即随着谢念白恭谨向谢父行了个礼。


    这才抬眼看向比那亭中的谢成音更多了些阴愁,比身边的谢念白更多了岁月沉淀的谢父。


    这父子三人的眉眼和神态真是极为相似。


    谢父瞧了叶五清好一阵,瞧清楚了后,他转眸扫一眼自己的儿子念白,以手撑着下巴,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摆弄着下茶盏,姿态有些随意,并不似叶五清脑中设想的那般雍容严肃。


    只是谢父忽而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这是……对她这个儿婿不满意?


    果然,谢念白先前说他哥哥不好骗,自己就应该想到,他那不好骗的哥哥可是被谢父一手拉扯大的长子,心性这些当然是最像谢父,那这谢父这关当然也不会有多容易过的。


    那怎么办?


    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像谢念白方说的那样,走苦情路线?


    叶五清心中思绪正发散不止,就听谢父有些儿低却嗓音清澈的声音响起。


    只见谢父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管家刚放下的叶五清进门时所提进来的大小包裹,视线先是落在小包的锦盒上,嘴角噙着笑:“哟……这不是我最爱吃的那家的蜜糖吗?”


    管家再将大包的打开,叶五清也随之侧头去看……瞧着,应该是件价值不菲的衣裳。


    耳边谢父的声音在继续道:“嘿……这是成音近来最喜穿的衣裳样式……”


    谢父笑眯眯地望向仍一脸坦然,昂着下巴直视着他的谢念白:“真是菩萨显灵也!让我儿套中个半仙回来。从未相见过,却能掐指一算,便知晓了我谢府上下的喜好,”


    说着,他的视线又挪移到叶五清白净的脸上,嘴角笑意加深:“善也……善也……”


    这你爹要怎么接话??


    这些礼都是谢念白把她放在成衣店后,他自己又带着侍从串街串巷去买来的,她这也才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


    叶五清暗咽口水,忽而就脊背起了层汗,竟又生出了当初李夷趁她不备绑成粽子,扔到李氏祠堂前面对那高堂之上好几层的牌位、以老李氏那唯剩的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脚前的那种心底发憷的感觉了。


    怎么说……


    果然玩归玩,闹归闹,见家长什么的,本就不该!果然就该规避!


    可都到这临头了,身边的谢念白又一声不发,没一点提示信号,为了官位,只能硬着头皮也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叶五清心下一勇,便向前一步!


    却一步才踏出,谢念白却抬手挡到了他面前。


    他一字一句在屋内清晰润朗:“父亲,礼当然是我教叶娘买来的,这可花了她好几月的俸禄。人我既带来了,你也见过了,你——”


    “你出去——”


    谢父懒懒抬睫,斜睨谢念白一眼后,又看向叶五清恢复笑意:“你留下,我与你说几句话。”


    有那么一瞬间,叶五清错觉这父子两说出口的话如两把利刃在摩擦相抵。


    谢念白绷着下巴盯着谢父看了好一会。


    而叶五清站在他身后真的好想逃。


    虽眼前这番画面全是因昨夜谢念白一个任性而成就至此,她不过是与他做了交换,陪来演戏。


    可为什么,此刻她这般的心虚,就好像自己真成了一个诓骗世家不懂事的小公子顶撞鳏夫父亲的坏人。


    心里没底,她甚至下意识想要缩一缩脖子,却身前青绿色的衣袂一动,当真就转身便走。


    叶五清懵然抬眸,正好撞上谢念白错身走过她时,斜垂下来看她的视线。


    谢念白桃花眼眸光摄人,视线凛凛,微眯了起来,就警告似的锁了她一眼……


    该死的,他在拿官位警示她——此事必然要成。


    衣摆翩翩从她身旁掠过,叶五清僵在原地强自镇定扯着嘴角缓缓抬起视线与坐在对面对她笑眯眯的谢父扬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却在谢念白才踏出屋,门在他背后合上的前刻。


    “我儿真是眼光独到,身在京城,却择中云州远来的有志之才,”谢父幽幽的声音传到一内一外两人的耳中:“叶捕快,不知可否与我说说你在云州的趣闻?”


    话音未落,谢念白豁然转身,门却已经合上,将两人阻隔开来。


    屋内的叶五清浑身一震,整个人被笼罩在谢父的视线中,仿佛全然被看透。


    谢父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些话,定然是事先调查过她了?


    可是可是……若只是调查她的来历,长曦当初为她制造的档案上写的是她的家乡在沣州啊……


    那谢父到底还知晓着她的哪些事?


    靠……可别是派人去调查她,又把李夷惊动了。


    他爹原是这般高段位的?


    结果谢念白就教了她那样几句酸不溜秋的话,叫她如何能敌?


    第78章 岳父


    云州发生的趣事儿?


    叶五清开始回想。


    可那记忆一翻,总绕不开那个人,这要她怎么说?


    且这谢父肯定也不是真的要和她这个晚辈畅聊云州的风土人情罢?


    “云州——”叶五清思量许久,心中总算编出一句想能应付的话,却才张口,谢父却忽而伸手从桌上的锦盒里拿起一颗蜜糖来就吃了进去。


    “好了……”他声音拖长,嘴中含糖打断了叶五清的话,左边腮帮子凸出一块糖的形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性子我最是清楚。念白是个有主意的,他既带回家里来的人,可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够扭过他的……也真是孩子大了管不住啊!”


    叶五清眨了眨眼,直直盯着自念白走后,连本就不多的长辈架子也全都放下了的谢父。


    讲真,若不是谢父身上穿的衣服样式和花纹颜色太过端重地压在他肩头,但凡他衣裳换个亮些的颜色,还真能将其看成是谁家养在阁中的大公子。


    在叶五清愣神之际,几声极细的脆响,谢父将嘴里的糖快速咀嚼完,又伸手拿起了下一颗拿在眼前瞧:“在先前听闻了那些流言时,我还困惑了许久,实在没能想通念白这孩子怎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局面,今日见了你,终是让我解开困惑了。”


    他那双和谢念白如出一辙的透绿色眸子,目光轻移,再次停留在叶五清的脸上,继续道:“原来这孩子是继承了我的衣钵,嫁人择婿只看人面貌。我当年嫁了个穷书生,他如今择了个穷武人……哈!”


    谢父笑了声,长指捏着糖送入口中:“行嘛!你一女子长这么好看,也是可以了,比那些老大粗强,且我也没那心思为难后辈。且若真让念白被上头那几位一时兴起指给哪一个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却长得一言难尽的癞蛤蟆,我也受不了……你俩好事成了后,多要点孩子,有时间带来给我亮亮眼,便行了。”


    “你对他好,便是对你自己好,京城安居不易啊孩子。且听过那句话没?‘爱夫者,百财待进,官路横生。’”


    准儿婿第一次见男子家中长辈,通常都要被训,这是南嘉国不成文的习俗。为的是想以此让自己的儿子将来在妻家能被尊重,不被随意蹉跎对待。


    可谢父倒是随意,这一番话,听起来是多么和气又善解人意的长辈才能说出的话啊。却也是在暗点她,她与念白成婚,必须让念白膝下有亲生血缘的孩子伴身,且对她这个儿婿唯一的要求就是对他儿子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赘婿待遇罢?


    叶五清沉默了好一会儿,可眼睫扇了扇,又默然冷静了片刻后,忽而惊醒:这不演戏呢吗?


    只要让谢父同意两人的婚事,她便能从谢念白手里拿官位,随后谢府这边的遗留下的烂摊子她可不会收拾。如此见过他父亲之后,他的家人自然就要着手安排起两人的婚事来,催促两人尽快完婚,想来谢念白他自己对此应早想好了应对之策的吧。


    “是……”


    叶五清将视线落在鞋尖,显得分外听话知事。


    谢父点点头:“至于方才我提起云州,你从哪儿来,沣州也好云州也罢,往前旧事该断的断该忘的忘,我便不作深究了。那是边关之地,我家念白从未受过什么苦,你既来了京城,在这娶了夫,立足于此,以后便是这的人,可不能把我念白又带回那等山高水远的地方去……”


    他说着,视线朝门的方向扫去,夕阳将沉,霞光逐渐昏暗,可门外那道长影一动不动。


    谢父盯得久了,眼里还缓缓流淌着柔光。叶五清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朝门的方向看去。


    却正好看见又一道人影走上阶梯,走了过来。那道属于谢念白的身影便终于远离了些房门的方向挡在了后来的人影前面。


    “哥?”


    谢念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父亲在谈话,你不可进去。”


    随之,一男子带笑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呀……我哪有这般不知趣,你方才牵着那叶小娘都避着我走了,我自是不该又主动凑过来,那肯定又要惹你不开心了……”


    谢成音的影子似乎转身往后瞧了瞧,又说道:“只是,你看。小长曦找你来了,似乎是有急事要寻你,我便只好将他带了过来。”  !?


    啊?


    长曦?!


    别啊,别这时候出乱啊!


    就差一步了……


    官位……她的官位!


    叶五清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门纸上的影子数——一道、两道……一个是谢念白,一个是谢成音。


    刹那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起:这会不会是谢家父子设的局?他们既已查到云州,还有什么查不到的?这或许是最后一道试探,针对她与长曦真正关系的终极试探。对,只要她稳得住,就还能蒙混过关!


    可下一秒——


    “……念白?”


    那道熟悉无比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从门外传来,像一根冰针刺入叶五清的耳膜。


    她瞳孔剧烈收缩,眼睁睁看着第三道身影缓缓踏上台阶,轮廓清晰地映上门纸,不偏不倚,正好叠在谢氏兄弟的影间。


    “嗯?”谢父饶有兴致地探头,“还真是小长曦来了?”


    叶五清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如同石雕。


    门外。


    “长曦……”


    谢念白的嗓音明显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来了……”


    他话音一顿,似乎根本不欲听到答案。影子微微晃动,像是快速扫了一眼门内,随即抢道:“是来找我的吧?这是我父亲的园子,走,我带你去我那边——”


    “不!……我,”


    长曦的声音带着哽咽,打断了他:“我在她家等了又等,可……”


    他欲言又止,彷徨无措。影子焦灼地晃动,左看看谢成音,右偏偏头,徒劳地想透过门纸看清里间。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的颤抖,最终转向谢念白,带着几乎破碎的哭音:“我方才……听人说,你要成婚了?”


    不是……消息竟传这么快?!


    她和谢念白连夜赶车到谢府,虽为她置办衣裳和上门礼花了些时间,但也不曾耽搁半刻的时间,就是想着先赶紧把谢念白这边的事定了,将官位牢抓进手心之后,这才有时候转过头来哄长曦或洛水。


    毕竟他们这些小公子赴宴后总要回家一趟罢?总要休息休息或将自己在宴中闹出的那样的事与家里人交代交代,就长曦和洛水宴上那样大胆的发言,说回家后被家人一气之下禁足,那也合理。


    可长曦怎么……


    莫非他根本就没回晏府?


    他直接从洗夏宴回来就去了她家等一个解释,且应该还算着时辰,时辰到了她没回到家,于是他又派人出去寻她了?便知晓了她来谢府求娶谢念白的消息,就立即赶了过来?!


    怎么办啊怎么办?


    不过……谢父方才说的那番话其实也算是认同了她这个儿婿了的罢?


    不过算不算,得谢念白说算才能算,总之这紧要关头,不能让那谢氏父子起疑!


    身后传来谢父好奇的声音:“长曦这孩子声音听起来不对啊。”


    他说着便起身要去开门。想来谢念白爱凑热闹的性子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叶五清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不由得她再犹豫,一声“岳父!”脱口而出……


    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谢父当着门外那么多的人应下这一句,尤其是让谢念白听见。


    那她今日登门谢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谢念白想抵赖也无法。


    而长曦……长曦……


    自己的声音还未落,她的目光已不受控制地掠向门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叶五清心中无数遍地如此默念。


    等事后,硬着头皮去哄,若行不通。


    那……该舍的舍,该扔的扔……


    余音在空气中震颤,门外陷入一片死寂,静得令人窒息。


    门纸上,三道剪影姿态各异。


    谢成音微微偏头,目光分明是落在谢念白身上……他是在观察自己弟弟的反应?他果然仍在怀疑她与谢念白关系的真伪?


    而谢念白却转头望着中间的长曦。长曦缓缓转身,正对着纸门,双肩似乎几不可察地在轻轻颤抖着?


    隔着一层薄纸,叶五清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无从揣测更多。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长曦与谢父正式照面之前,设法让谢父亲口应下她这儿婿的身份——


    却不想,心中思绪才起,却下一刻:


    “哎——”


    很是自然,谢父竟真的应了!?


    叶五清心头猛地一松,一股狂喜涌上。


    谢父已然起身,心思显然全被门外的长曦勾了去,只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她:“真是有眼力见的好儿婿,往后你与念白日子还长,切不可亏待了我儿。”他拖着长袍,步履从容地朝门口走去。


    “吱呀——”


    门被拉开。


    顿时,天际仅存的一抹黯淡霞光斜斜倾泻而入,也将恰好转过身来的叶五清,那张白皙、唇角微抿的脸,毫无遮掩地映入了长曦眼中。


    看清是她,长曦眼眸骤然睁大,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成串地顺着脸颊滚落。


    “你——”


    几乎与那沉入天际的最后一缕霞光同步,在门开的刹那,长曦朝她扑了过来。


    长曦是会如洗夏宴时那般,尚存理智,沉住气替她周旋隐瞒?还是会不管不顾,当场质问她?无论如何,在谢氏父子灼灼目光下,她冒不起这个险。


    绝不能让他说出口!


    “啊,是晏公子来了!”


    叶五清心下已有决断之后,叶五清反而格外镇定。门开后,她脸上甚至静静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乍一看,俨然一副成功赢取高门公子的春风正浓的模样。


    她及时扬声,截断了长曦未尽的话语,同时向前两步,越过谢父,十分自然地扶住了扑向她的长曦的双肩。


    姿态接得稳当,却毫无亲昵之感,只维持着友人间的疏离分寸。


    反倒是晏小公子,自这位谢府新婿现身屋内起,一双泪眼便直勾勾地黏在了他人的未婚妻主身上,再未移开。双手更是立即紧紧反扣住了对方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


    晏长曦:“叶——”


    “晏公子定是为了佩世女的事来的罢?”叶五清定定仰头,望入长曦盈满水汽的眼眸,抓住他肩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本意是想,试图以此用他自己也是佩英未婚夫的身份来提醒他,注意场合,注意两人之间对外的关系,以及——他自己佩英未婚夫的身份。


    第79章 小偷


    长曦却恍若未觉,他眉头皱了皱,似乎更伤心了,眼眶绯红,像一只受了极大委屈、哀伤又懵懂的小狐狸,微微歪头,泪珠悬而未落:“……什么?”


    叶五清默然片刻,只得强行从他紧锁的视线中挣脱,转而看向一旁的谢念白。


    却才转头,便觉长曦紧握她的手更紧了紧,他的两手开始在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谢念白是接住她的目光了的,扫了眼长曦,却只是垂下了那浓长的睫毛,默不作声。


    他爹的……他在犹豫什么?


    难道只想让她独自唱这出黑脸???他竟不来搭戏?他生怕因此破坏两人之间的友谊?


    叶五清心下猛地一梗,脑中急转,正欲再次开口。


    眼看就要到手的机会,她绝不可能就此放弃!


    却忽而。


    “长曦,别急……”


    一旁的谢念白终于出声。


    他缓缓抬眸,那双绿色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中灼灼生辉,亮得惊人。


    他颀长的身形微顿,随即一步、两步……沉稳地走向长曦。


    随后抬手,在长曦死死抓住叶五清双臂的手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她’虽此刻身陷横劫,但有长曦心系祈福,定然能够逢凶化吉。”


    这个“她”字,用得很妙。


    谢氏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以为指的是佩英。


    谢父恍然:“……哦?佩家那孩子,当真伤得如此重了?”


    谢成音仍是不动声色,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长曦紧抓着叶五清的手,一触即离。


    而长曦显然是听懂了。


    谢念白话中的“她”,当然指的是叶五清;所谓的“横劫”,指的是她彻底得罪了三皇子君嘉意。以君嘉意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绝难善了。


    他神情骤然一僵,俯眸深深看了叶五清一眼,那紧抓着她双臂的手,出于下意识反应般的,倏然松开……可松开了的十指又像是反悔似的在空中滞了滞,竟又似乎想要重新抓紧,却叶五清的双臂已然快速垂放了下去……


    叶五清嘴角那抹得体弧度,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后怕,又被她迅速提起,完美维持。她对长曦温言道:“晏公子,心绪不宁,不如先去念白房中静一静?”


    晏长曦愣了愣,眼眸无措而迷茫地动了动,随后看向念白。


    那眼神极为复杂,困惑、不甘、委屈……其间似乎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捕捉的怀疑。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念白默默别开目光,走在前面引路。叶五清刻意落在最后,三人默然朝着谢念白的园子行去。


    身后,隐约传来那对父子随意的闲聊。


    谢父:“成音,明日还在家中吗?”


    谢成音:“在的,父亲。”


    “那好,明日随我进宫一趟。”


    “去做什么?”


    谢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喝茶嘛!”


    “父亲还是别去了,瞧不见什么热闹的。况且,三殿下此人,最是记仇。”


    “哎,你怕什么?同我去便是!”


    谢成音的声音顿了顿,似在权衡。随着他们渐行渐远,话语声也愈来愈弱,最终,只隐隐捕捉到谢成音的回答:“可还是……不太想去呢。明日,我想留下来陪陪念白。”


    叶五清心神悄然回笼。


    幸好,这谢氏父子的注意力,似乎都被佩英和君嘉意的风波吸引了去,并未过多留意长曦与她的异常。


    进了念白所居园子,将园内所有的侍从唤走,叶五清便拉着长曦进了房间,反手“膨——”的一声,又将门给关上。


    还站在前廊下的谢念白脚下的步子一滞,神色顿了顿,好一会才默然转身,独自抬头望,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好像起了雾,残缺的月亮朦胧不已。


    屋内。


    叶五清关上房门,甫一转身,便撞进一双眼里。长曦就那样望着她,眼眶还红着,眸子里氤氲的水汽将散未散,那里面翻涌着无尽的委屈与困惑,更有一份执拗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全都系于她一人身上,沉甸甸的。


    这眼神烫得叶五清心尖一缩,本能地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自己脚前的路,避过这过于纯粹的炽热注视。朝长曦靠过去的步子也不自觉犹豫缓慢,每走一步她都在思量许多。


    该怎么哄?怎么开口?


    若不好哄,那还哄不哄?


    可若他执意要个交代,又当如何?


    念头尚未落定,视线里,长曦那双绣纹锦鞋,却已三两步主动逼近到她眼前。


    叶五清猝不及防,抬起的脚步生生顿住,身体本能地想要后撤——太近了。


    这是她脑海中闪念出的第一想法。这瞬间生出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并非是对长曦的厌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此地是谢府。尽管是在屋内,尽管门窗皆关,但若万一呢?


    万一就是在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人瞧见,那可如何是好?都到这一步了是吧?荣华富贵,自由权利就只一步之遥了!


    然而,她的思虑终究慢了一拍。


    她甚至来不及退出那半个步子,两肩就被豁然按住。


    力气很大,比方才在谢父门前抓住她手臂时还要用力,仿佛将方才强行咽下的所有愤懑、委屈与不甘,都在此刻一起按她肩膀上,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肉。


    叶五清这才惊觉长曦到底是一男子。男子别的不行,天天被好生养在家中,就这身高和蛮力气有的是。


    她倏然抬头,唇瓣微启,那些早已编织完美的安抚之词即将滑出,却尽数被一抹柔软的炽热封缄。


    长曦的口勿毫无预兆地落下,舍尖带着滚烫的怒意与不容抗拒的力道,长驱直入,侵入她的唇齿之间。这吻极尽缠绵却又在她每次下意识也动用自己的舍头去贴的时候,却又被他避开。


    他仿佛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标记与巡礼,用舌尖固执地逡巡过她口腔的每一处,尤其在她唇角——昨夜被谢念白当众吻过的那一小片肌肤,反复流连,舔舐啃咬,他歪着头用牙齿衔住她这块薄薄的皮肉,直到那处传来细微的刺麻,甚至发出暧昧的轻响,口及得啧啧有声。


    这动作对于长曦这种被养在香闺中的小公子面若菩萨,不染尘埃的长曦来说,有些粗鲁了。


    这让叶五清心里也颇有些惊讶,但她想了想,这么生气却还肯亲近,那就还有得哄。


    她于是试探性地抬手,想如往常般环住他的腰背,给予一个安抚的拥抱。


    可指尖方动,长曦便似有所觉。他停驻在她嘴角的肯噬蓦然止住。


    他更俯低身子,灼热而紊乱的喘息拂过她耳廓,方才激烈的纠缠令他胸膛仍剧烈起伏。那素来清越的嗓音,此刻压得极低,此刻听入耳有些哀沉,一字一句:


    “叶五清……”他唤她全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陷她肩头衣料,“你竟唤他人之父……”


    他缓缓抬眸,眸底却是一片破碎的冰凌,直直刺向她:


    “……为岳父?”


    他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却终究无力地垂下,只剩声音里满载的摇摇欲坠:“你对得起我吗?”


    “我怎么就对不起你了?”


    叶五下意识道。


    肩膀传来的痛楚清晰分明,叶五清下意识想拨开长曦的手,可就在掌心覆上他手腕的刹那,那肌肤之下传来的、无法自抑的细微颤抖,透过温热的触感传来。


    鬼使神差地,她原本用力的手指松了劲,转而轻轻环住他的腕,抬起眼,直直望进他泪眼朦胧的深处。


    沉默了片刻,叶五清侧首,再次确认窗户紧闭,这才将声音压得低而柔缓,带着她最擅长的、令人心折的无奈:“长曦,我……别无选择。”


    这句话却像一根引信。


    长曦长曦嘴角终于浮起那抹迟来的讽笑:“你又是别无选择了?在云州,你做李夷家仆时,也是这样对我说的……那时……”


    旧日时光骤然翻涌,那些她寸步不离、眼中只有他的画面刺痛心脏,一滴泪无声滚落划过脸颊,话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我……是真的信你,全心全意地信。”


    “什么意思?”叶五清凝视着他,仔细分辨他脸上神情,心下无时不刻在做着判断,“长曦现在,却不相信我了?”


    “是你不相信我了,”晏长曦脸上的眼泪越来越多:“在云州,你会主动来找我,求我助你入京……可现在呢?你找上了谢念白!你怎么会没有选择?你来找我啊!”


    他看着叶五清依旧沉静、甚至堪称镇定的面容,与自己满脸狼狈的泪痕对比如此惨烈,一股冰冷的凄然漫上心头,化作尖锐的结论:“你不来找我……是因为如今,他是‘新’的,而我已是‘旧’的,是吗?”


    就像在云州,李夷是旧的,随家姐来云州小住的晏二公子是新的……


    “这和喜新厌旧没什么关系。”叶五清抬起另一只手,轻捧着长曦的脸颊,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情绪,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和谢念白之间是清白的,现在我和他之间这样关系只是暂时的,是假的。”


    “……假的?”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的动摇,但随即却又说道:“你又想骗我……”


    “他亲了你,你叫他的父亲为岳父,你们都要成婚了……你们昨夜彻夜在一起。”他缓缓摇头,“你是个骗子,他也是!方才在他父亲门前,你们一唱一和,在我面前,只需一个眼神……现在,是不是又打算合起伙来骗我?”


    世事总是如此戏剧,此前对长曦全然未走心的谎言,小公子满心满意地相信着;而此刻,这句很可能是她今夜唯一的真心话,却被他立即否定。


    “长曦,别这样……”叶五清轻轻蹙眉,心底某处似被细微的针尖划过,泛起一阵陌生的、隐秘的不舍。


    既然长曦能说出这样的话,既然他已经断不可能再信她,那……


    她眸光轻移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你说我便罢了。但至少,念白……他还是你的友人。你别这样说他。”


    果然,此话如冰锥横刺进两人之间。


    长曦整个人骤然僵住,随即,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你在帮他说话?”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我不是——”叶五清低声着。


    像是要将所有屈辱、背叛与不甘彻底撕裂开来,也像是故意要让门外可能听见的那个人知晓,长曦扬起声音,字字锋利:


    “昨夜向全京城宣告两人之间关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是我先和谢念白先说的,我说我要公布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我甚至还想以此一并为他澄清他身上的流言,可他呢?”


    他哽咽着,却倔强地不让泪水再模糊视线,直直盯着叶五清,“他偷走了我的打算,骗走了你!他就是骗子!骗子!骗子!!小偷!!下贱!!!贱种!”


    院中夜风悄然拂过,撩起谢念白鬓边一缕未束妥的发丝。


    他原本下意识想要抬手拢住的动作,在听见屋内那句清晰的“小偷”、“下贱”时,骤然凝滞在半空。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才缓缓收手,重新仰首望天。


    不知何时,浓雾渐散,星辉虽在,那原本朦胧残缺的月华,却已澄澈起来,清凌凌地越过檐角,盈盈然落了他满身,将他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所有流转的思绪,唯独唇角,极轻、极缓地勾起一丝难以辨明的弧度。


    随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插入微乱的发间,一下,一下,将那被风吹散的发丝,缓缓捋顺。


    仿佛方才听见的,不过是又一缕无关紧要的夜风。


    第80章 偷听


    “长曦!”


    叶五清急忙抬手想要将晏长曦的嘴捂住:“没有谁偷谁的计划,昨夜所发生的一切,皆是情急之举,是他在救我!怎在你嘴中就这么不堪?”


    “呵……是啊。”晏长曦恍然般轻笑,泪却落得更凶,“所以你为什么和他一起出现在马车里呢?我一直在等你,是你没选择来找我……”


    叶五清一时被男人的第六感怔住。


    徽园外那一幕倏然撞回心头,确实本可以选择长曦的。


    是啊,原来她早已在无意中做出了选择。


    这短暂的沉默,叶背长曦捕捉殆尽。


    方才那句话仿佛得到印证,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开始发颤,“不……我不让!我不允!”


    晏长曦他反手死死攥住叶五清试图抽离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泛白,“叶五清,你竟忘了是谁将你从李夷手中、从云州带来京城的?你是我的!都怪我……怪我待你太好,好得让你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李夷见我去了云州,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穿!他那般管束你!而我呢?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信你……我想着李夷那般行事让你生厌,所以我处处反着来。我不让你为仆,我还想让你去考武举做官……可现在呢?可我呢?今日这般局面,你竟是从未想过我!我就该……我就该……”


    他声音逐渐变得嘶哑,“我就该像李夷那样,将你拴在身边,像条——”


    狗。


    那个字还未完全滚出舌尖,屋内的空气已骤然冻结。


    晏长曦自己也猛地怔住,随即脸颊因剧烈的情绪与心痛而阵阵发麻。懊悔如潮水漫上,却被更汹涌的怨愤死死压住。


    那句“岳父”如同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最后的理智。他闭上眼,泪水潸然而下。


    “晏长曦。”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沉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仿佛带着冰棱的寒气。


    他惶然抬眸,目光却只敢落在她纤薄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上,随即又惊慌垂下。


    “你方才,说什么?”


    她一字一句问,每个字都像敲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不能说。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


    别再吵了……不能再继续了……


    他嘴唇微颤,几乎要服软。


    从长计议……她说了,与谢念白是清白的,是假的。


    就算……就算再被骗一次,又如何?其实也没什么罢?


    “我——”


    “吱……呀……”


    却恰好几声极低的细响于窗口发出。


    晏长曦一怔,视线扫过窗户,紧闭的窗外什么影子也没有。


    可屋里没点灯,外面月光也不大,到底只是风拂过窗棂轻响,还是……有人偷听?


    而门外除了谢念白还能有谁?


    他湿漉漉的睫毛缓眨,心里的委屈和傲气将他裹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在寂静中重新响起:


    “我说,我就该和李夷一样,该把你——”


    “既如此。”


    叶五清忽然截断他的话。她眸光沉静地压下,双眉微蹙,直直看进他眼底。


    晏长曦心脏骤然缩紧。


    下一秒,她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心口的位置。


    他迟钝地低头,怔怔看着那只手。


    那一瞬间,所有尖锐的盔甲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融化,无边的委屈与恐惧漫上心头。


    他几乎想抛下一切,用力抱住她,哭着告诉她,他其实只是在害怕。


    可一切发生的很快,总让他猝不及防。


    胸口蓦地被一股并不重、却极精准的力道一推。


    他紧扣她双肩的手指不得不松开,两人之间骤然拉出一道仿佛再难跨越的距离。


    晏长曦整颗心直直向下坠去……


    他惶然抬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深黯的、仿佛盛满失望的眼睛。


    叶五清道:““既你始终这般看我,昨日宴场君嘉意对我的围杀,你就该当场拆穿我与谢念白;方才在谢氏父兄面前,更该直言不讳。可你都没有……这是为何呢?”


    她冷静地注视着眼前泪流满面却仍倔强着拉不下脸主动求额呵解释的小公子。


    好。


    既然他已亲手将最伤人的利刃递出,那她便顺势握住这把刀。


    从他口不择言的那一刻起,一切决绝的言辞、冷静的割席,都变得顺理成章。


    今夜所有对话的因果,从此都可以归咎于,是先开口伤人者,逼得后者心灰意冷。


    她向前半步:“难道不是因为,你如今的身份,仍是‘佩英的未婚夫’么?……所以长曦,你没有立场!你没有资格!你也不敢,因为你晏二公子是佩英的未婚夫今后的佩氏少夫!”


    长曦静默地立在原地,不再说话。他只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微微歪着头,任由泪水无声浸透华服前襟,看向她的眼神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她。


    “说我骗你?”叶五清拧眉,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道,“你我之间,究竟是谁欺瞒在先?你身负婚约之时,在云州为何对我只字不提?”


    声音停顿了片刻,当然未能能等到长曦的回答,于是她继续道:“若你当真认定,我所有的一切皆是欺骗……好!”


    迎着长曦破碎的目光:“那我就是骗了你”


    叶五清嘴角轻勾,轻昂着下颌:“又如何?”


    长曦濡湿的睫毛缓缓眨动,望着叶五清的眼睛渐渐空了,像冬夜里骤然熄灭的灯烛,只剩一片荒寂的灰烬。


    泪水不断滚落,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好不容易看清她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决绝,下一秒,水光又漫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艰涩地滑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整个人呆立在窗棂分割出的月色与暗影之间,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华美瓷偶。


    过了许久,久到叶五清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极轻、极哑地问:


    “那……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叶五清一怔,没听清。


    又或者说,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长曦却朝她走近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不到她主动靠近,他便毫无保留地、一步一步走向她,仿佛奔赴一场明知结局的献祭。


    两人相交的衣摆,就如此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在那棺材小房中相偎着的两人一样。


    一身鲜亮华服小公子缩着手脚躺在那张一动就作响的小床上,总爱她怀里钻。屋里没什么能消磨时间的,两人也天南地北地聊累了,还是睡不着,便仰头望着窗外疏朗的星月,然后笑,笑着说其实穷苦日子不过也就如此。


    叶五清垂着眼,目光定在两人相接的衣摆上,只觉头颅有千斤重,刻意不去看他。


    可他的声音还是固执地钻进她耳中:“叶五清,是我哪里错了?才能让你如此快的厌弃我……”


    不,这不算是厌弃。只是选择。


    相较之后,做出的选择。


    叶五清看到属于长曦酱紫的衣摆动了动,她没能猜出长曦是做了个什么动作,但她在想,按他的性子,极有可能是在每次她向他提过分的要求令他为难时,以及伤心时总下意识做的那个歪头的动作……


    只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就像你当初离开李夷选择我一样……这一次,一定也有别的理由,对不对?”


    其实,还可以哄的。


    心底有个极细微的声音这样说。


    叶五清垂睫静默片刻,目光却落回衣摆上。忽而发现,自己身上这件才从成衣店买来的金丝绣纹的衣袍与长曦的绛紫色衣摆叠在一起,这才终于不像以前的她的那些捕快制服一样显得违和了。


    是啊,有了权势,便自然有了一切。


    可长曦不懂这些。


    她终于抬起头,望进他湿润的眼底,声音平静:“对。只要我帮念白应付过他的父兄,事成之后,京城府尹之位将是我。”


    这一句话完,她静默地盯着长曦那愕然又强忍委屈的脸,又说:“是的,这就是我。这才是我来京城的目的,我为逍遥富贵而来。”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弟弟,从来都没有。”


    走吧走吧……


    转身走吧……长曦。


    可长曦总是拒绝听真话。


    “可我也说过要给你官位!”他甚至俯身凑近了些,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着哪怕一丝动摇的痕迹,“你忘了?我说过会助你考武举,然后——”


    “长曦。”她打断他,不明白他究竟还在期待什么,索性将话说透,“你真的看不懂我要的是什么吗?还是不愿相信?”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你连你自己都身不由己,你有婚约在身,你违抗不了家族安排。这样的你,凭什么以为能帮到我?”


    “自由?”长曦的神情僵住了,声音发紧,“你是说入赘?你想要绝对的自由,还想要权柄,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他眼底漫上更深的不敢置信,“你……是在嫌弃我?”


    “谁说没有这种——”她张口,却再次被他打断。


    “你在嫌弃我。”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最后一遍确认,又像是濒临崩溃前无意识的重复。


    叶五清移开视线,终是将那句话平静地说出:


    “念白就能给我这样的‘好事’。”


    声音才落。


    “你就是在嫌弃我!!”


    她被他用尽全力一把推开,门扉被猛地撞开发出巨响。那道绛紫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入月色之中,只留下一地清冷如霜的月光,空荡荡地铺满门前。


    叶五清下意识追到门边,扶着门框望去,不见长曦踪影。唯有庭中月色大盛,几乎淹没了漫天微弱的星子。


    而谢念白竟还站在园中。


    他孤身立在溶溶月色下,仰头望着天,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撕裂从未发生。听见开门声,他才悠悠然回眸,眼底映着清辉,声音温缓得如同月下流水:


    “还记得么?”他唇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你为我取箭那晚,月色也是这般好。”


    叶五清:“……”


    他爹的。


    她在屋内焦头烂额、心绪如麻,他倒有闲情在院中赏月忆往昔!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