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潘戈 生存之路
…
“她的错误, 是坦诚,得体,善良。”
办公室内, 黛莉微微蹙眉,接过了新倒来的茶水,指腹摸着细腻的骨瓷, 等待门重新被关上,校长吹了吹发烫的红茶。
她简单的描述了一下这位远房姑祖母的人生。
这位姑祖母家住在英格兰北方的工业城市曼彻斯特。
她家里人口简单,社会关系浅, 父亲本来是个资质平庸的人,生意是靠着时代红利迅速起家的, 将他推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显赫地位。
但这都不是问题,这位小姐呢,擅长打理家里的生意, 比她父亲更厉害一点。
她很扬名, 做事从不藏着掖着或在父亲背后躲着,那座城里谁都知道她父亲有她这么一个厉害的女儿。
谁都知道她不光长相美丽, 身上也有很大的本事。
当这位小姐进入社交界, 又表现得颇好之后, 果不其然她家就迎来了一眼数不到头的追求者, 无论是上层还是下层,全都对她抛出橄榄枝。
她是个真诚的姑娘,对任何人的喜爱都认真考虑过后再婉拒推辞。
她和她的父母对此无比谨慎,希望能够挑选一个这位小姐完全理想的得体配偶, 他们挑选了好几轮。
先是拒绝了城里老牌权贵的儿子,又拒绝新贵合作商的儿子。
他们家不想附庸这些污糟,认为自己只需坚守本心。
过后, 他们选择了一位家境并不如她,生意做的不怎么样,但是性格很好,没有一丝不良嗜好,在当地有点土地的乡绅。
这位姑娘与他相处的很和睦,能够感受到一种偏安一隅的安宁,二人的爱好也十分投机,可以诗情画意。
嫁给了这位乡绅后,她的日子果然好过。
毕竟夫家不如娘家,做什么都无需顾虑,丈夫人也听话,平时只爱打猎与读书,从头到尾也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位乡绅的财产和土地被这位小姐接去打理,很快就被盘活了。
每年能赚下来上万英镑,二人还生下来两个孩子,有了继承人,感情很好,没有任何俗套的剧情发生在他们身上。
到目前为止,这故事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可谓是和和美美。
她既找到了一个合格的爱人,又没有在婚后被困囿家庭当中,更是顺利的生下第二个孩子。
但是,天不遂人愿。
围猎存在于方方面面。
随着生意做大,钱赚多了,接触到了更广阔的阶层,她也从不与人同流合污,做事干净,在民众口中名声很好。
直到这位年轻夫人的世界里忽然闯入了一位权势不小的官僚。
对方早就耳闻她的存在,现在更是看中了她的一切。
美丽的容貌,已婚的身份,平庸的丈夫,年老的父母,一对幼小的孩子。
还有她自身的工作能力,社交能力,在商人中的信誉,在底层人民口中的名声。
对方设了局,强行让她成为了他在曼彻斯特的情妇。
几乎没有任何有共同利益群体和有亲缘关系的个人能够有力量为她提供庇护。
对方按着她的这一大堆牵绊,靠着她的长处,替他在曼彻斯特打理灰色收入,打点交际。
几年后,她痛苦的承受着令她焦心的,波云诡谲的生活。
她也并没有利用这位官僚的地位而受益,反而因为一次次的内心挣扎,在斗争中落了下风,招受到别人报复,落得一个意外死亡的结果。
“她死了之后,她的家人的孩子也在不久后莫名其妙的死掉了,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作为远房亲戚,我们在伦敦得知消息,还是依靠报纸讣告。”
校长说完后,摇了摇头。
“现在,那些陈年旧事已经全都被带进土里了,那官僚也早死了。”
黛莉沉默的听完,大约明白了过来。
看来这位校长真是一片好心。
在家族事业中的位置,对婚姻关系的选择,这位小姐全都走上了一条看似正确的路,实际上完全把她推入毫无抗风险能力的境地。
“谢谢您愿意跟我说这些。”
黛莉思索起来,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种提醒。
校长也不多说了。
“即便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但很多事依旧一样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从来没对什么人说过这些,但我得提醒你。
在眼前的英格兰,想要得到货真价实的实惠与安全,那就不要对任何人坦诚,不要真的得体,不要真的善良。”
“要得狠得下心钻营。”
…
半晌后,黛莉离开了东区,带着校长给的那些产品目录乘车回到了西区。
她坐在奔腾向前的马车上,总算是明白了安格尼斯为什么会走上现在的生存之路。
也想明白了校长这一席话的意义。
简单解释,为人为事,要依靠的不过是道,法,术,这三种层次。
安格尼斯女士认为她的远房姑祖母只有道,没有法与术的帮助,所以酿成悲剧。
所以,她现在抛弃了道,将法与术运用到极致,借着别人手中的权力,在伦敦过的风生水起。
黛莉心里想了许多事情,逐渐理清了思路,却不怎么为此开心。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能够兼具这三者,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呢?
马车抵达家门口时,已经是午时了。
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贪心笑了笑,夹着文件回到家中,艾米丽正在做饭。
一股油滋滋的炸鱼排味儿冒入鼻腔,艾米丽正在忙活,在厨房里面走来走去。
“小姐,这就回来了?谈的怎么样?中午我做了炸鳕鱼,还有鸡汤炖扁豆。”
“还行吧。”
黛莉摇头晃脑的松散了下来,去换了鞋窝在沙发坐下,将文件打开,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不一会儿,出门在外办事的另外四人也陆陆续续的回家了。
黛莉带着文件坐上餐桌,把东西交给他们看。
将答应校长要办,以及校长答应她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她没提校长对她的那则警示。
丽莎在旁边算账,看自己家能买下来多少。
算清后,她说道:“纸制品不值钱,我们可以买下三分之一放店里卖。
打字机和钢笔要不了这么多,最多买下几套给办公室添置,百货区留几台,一共十五台吧。”
“这些货都是文具,倒也好办,我记得,卫生委员会似乎有这方面的采购计划。
我可以去约一约司库,给他口袋里塞一些钱打点就好,兴许也能吃下一部分。”
弗莱德说道。
上午刚刚去裁缝店试过礼服回来的玛丽也看了一眼表格。
“我这两天认识了几位家里有产业在白教堂的商人太太,可以写信问问她们需要不需要。”
纳什先生也点头。
“那我就去找人租仓库吧,这东西来路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还是得放的隐蔽一点。”
几人七嘴八舌的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就决定好了要如何处理这一批货。
黛莉能够看出来,相比曾经需要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时候,现在他们家处理这一大批货,也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
这便是渠道与资源带来的好处。
当天傍晚,他们写了一封信,送到帕纳先生家中,邀请他第二天来做客,在信上,黛莉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上午九点。
天色阴翳,一辆擦拭光洁的马车在街角停下。
跟公司请了半天假的帕纳先生从马车走下来,掏出零钱交给马车夫,又抚了抚头顶的毡帽,往四周看去。
随后,帕纳先生长叹了一口气。
在前几天拒绝猎头公司的挖掘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个时候,会主动低头上门来。
他五十岁,已经两鬓斑白,典型的英格兰人长相,蓄着胡子,穿着一套考究的巴黎定制礼服,手里拿着一杆时尚的手杖,快步朝着格尔温特街113A号走去。
为了孩子的前途,这事情他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进入门厅后,劳德先生将他带入了位于二层的公寓。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正在家中等着他。
仆人开门后,帕纳先生走了进去,对着弗莱德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
“弗莱德先生,纳什先生,早上好。”
…
一辆马车载着两位丽装夫人与一位小姐,经过了皮卡迪利广场,穿越白金汉宫与惠灵顿拱门,一路顺着肯辛顿高街往西前行。
“两位太太,纳什小姐,前面就是肯辛顿广场了。
我们今天要看的宅子是第二十二号,它在广场的东侧,是最居中的那一套。”
依旧是布莱克经理,他的公司也同样在这替富人代理房产。
今天,她们几人预算两千英镑一年,足以租赁一套在这里位置和景观都优越的顶级住宅。
黛莉看向窗外,马车经过一排排豪华的,拥有优雅楣饰以及宽敞门廊的联排别墅。
马车在第二十二号门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纯白色的联排别墅,拥有小型前院,双开胡桃木门,新古典风格入户门廊,层高三层,面阔六扇窗的豪华住宅。
几人下车后,穿越门口栽种了玫瑰花和黄木香的小前院,走到宅子门口的廊下。
早就等在此处的员工朝她们嘘寒问暖,戴着白手套,替她们拉开大门。
……
第122章 两潘戈 新宅一览
肯辛顿广场, 绿茵公园四周紧邻的房屋数量稀少,这里静谧优雅,广受权贵与富豪青睐。
“太太们, 小姐,请进。”
布莱克经理姿态恭敬,低眉顺眼。
三人在经理的带领下, 慢慢的走入了门厅,朝内部空间打量过去。
大门厅十分宽阔,地面装饰大理石, 迎面就能看见一座华丽的双跑道主楼梯。
楼梯上方吊着一架十分宏伟,大约可以砸死人的巨大水晶瀑布吊灯, 墙壁也装饰有水晶壁灯,是燃煤气的。
双跑道的中间,摆着一座有来头的等身天使雕塑。
“这是这套房子的建筑图, 夫人们若是感兴趣, 可以来看一看。”
他将厚厚的三沓资料分给三人,又口头介绍起来。
“这栋房子的三层楼带地下室, 前后的花园, 小型鹰舍与后巷的马厩小楼, 一共两万二千平方英尺的使用空间。”
黛莉经过门厅, 往左边的大横厅走了走,在这宽阔的横厅角落里一处精致的丝绒沙发坐下来。
知道这房子有客人上门来看,早就全方位打扫过了。
她低头仔细翻阅起建筑图。
这栋房子的第一层一共有四个空间。
入户门厅,左边的大横厅, 右边的巨型餐厅,以及门厅后侧的起居室。
起居室外有连通后院的长廊,有一排法式的拱形窗洞。
这一层占据了三千平方英尺, 左边横厅是空间最大的,占据一千二百平方英尺,可以用来办容纳四五十人的舞会。
后花园不大,只有窄窄的一条,里面有小喷泉,围着小喷泉的四个角,现在种植了很多花卉,院墙沿着一排绿篱,大约两千平方英尺。
后院的后门,通往一栋小型鹰舍,这鹰舍只有一层,又细又窄,是红砖搭的,总共只有一千平方英尺,用来给仆人居住。
从鹰舍内的仆人楼梯往下走,可以抵达占地五千平方英尺的地下室空间。
前门花园不大,只有几百平方英尺,做装饰使用。
马厩小院不属于宅子本身,而是在仆人楼后门对面的那条小街道里。
这条街很多户别墅的马厩小院都藏在那条巷子中。
属于这栋房子的马厩小院也在巷子居中的那栋小房子里。
一楼是马厩和饲料仓,空间足够养上六匹马,二楼是马车夫的宿舍,可以住下三名马车夫。
接下来一页,就是主楼二楼的空间,是生活和客人居住的位置。
一共有两个四百平方英尺的客房套间,一个小的早餐室,大书房,一间小绘画室,放有钢琴的会客厅,一间家庭教师宿舍。
这些生活空间都互相连通,没有完全封闭,有通透的采光。
三楼是主人的居住空间,有两间八百平方英尺左右的夫妻套间。
因为这年头的英格兰上流社会流行夫妻分床睡觉。
每个夫妻套间都其实是一堵可以打开的墙,隔出了左右两间四百平方英尺的卧室。
这左右两边四百平方英尺的空间,分别是夫妻两口子的生活空间,两套独立的浴室,衣帽间,小书斋和起居间。
左右两侧各有一套这样的套间,就占据掉了一千六百平方英尺的空间。
剩下的一千四百平方英尺,还有三间四百多平方英尺左右的阳台小套间。
阁楼,就是管家夫妇的房间,水箱间和专用的地毯,桌椅,器皿,纺织品储藏室。
黛莉看的咂舌,翻开最后一页纸。
这里就是地下负一楼的空间示意图了。
负一楼空间有一间大厨房,一间藏酒室,一间冷库。
还有配餐室,洗衣房,烘衣房,锅炉房。
一间储藏室,一间仆人大厅,两间小型仆人房。
有一个专属的仆人小楼梯,可以通往主楼,送餐食,方便仆人在不打扰主人的时候上下打扫,更换家具用品。
黛莉把绘制精美的手册合上,又打开了下面的那一册厚厚的家具陈列清单。
这套房子的原房主是一位伯爵,连同家具和在内的艺术品一起出租,都是逐一核对清算好的。
虽然没有什么顶级藏品,没有什么顶级的拍卖级家具,但也都是精品尖货,不失体面。
等到搬进来之前,他们家自己也要清点一本用具单据,好作为自己的留证。
她站起身,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朝大横厅深处走去。
入眼为木地板,墙面为白色,镶嵌了装饰镜,蔓草描金雕饰和石膏条,空置处挂着自然风格油画,吊顶有彩绘,天花板垂着水晶。
房间并不是全封闭的,有走廊可以通往起居室。
房间内有专门用来跳舞的空地区域,沿着四周有四个坐区。
壁炉坐区,窗边坐区,圆桌坐区,靠墙的书橱坐区。
家具多为胡桃木,柚木,风格为新古典主义,走的是对称美学,工整内敛。
布置和空置时的养护工作都是由代理公司做的,无论是风格,色调,协调性和艺术品摆设,几乎没有一处是突兀的。
黛莉在这里走了一圈,每一个坐区都试坐了一会儿,即便是她,也完全挑不出毛病。
一旁,布莱克经理已经带着她的祖母和妈妈一路介绍到了起居室后的小花园里。
这样的别墅很稀缺,这个社区很符合他们现在的需求。
黛莉坐在窗边,朝着公园对面的联排别墅看去。
她早就研究过这里住着什么样的邻居。
从上到下来讲,有内阁常任秘书洛康德阁下,以及外交官法尔诺。
皇家学会主席凯伦先生,伦敦大学的校董布朗勋爵,布朗勋爵还同时是一名上议院法官。
洛西。德。卡鲁特勋爵,福克劳尔伯爵在伦敦的居所,也在隔壁。
剩下的邻居们,不是银行家,就是私人铁路公司的老板,纺织业的大亨,航运公司的老板,种植园主,北方煤矿主之类的人。
哦对了,还有卡罗西特家族。
当然了,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会全年居住在伦敦,在乡下和老家也有自己的大庄园。
只不过是社交季会来住几个月,多数也是租赁的房子。
不像自己家,老家在爱尔兰的某个偏远乡村里。
不过,黛莉思索了一会儿,她家应该不是这里最穷的。
这街区的边角还住着好几户不继承遗产的勋爵,也就是所谓的破落户。
她耸肩,起身走去打开了喷泉池的小花园里。
丽莎与玛丽看起来已经完全爱上了这里,她们二人已经在设想往这后院里养一对天鹅的事。
这样的别墅稀缺,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空间,就连代理公司手上,也不过代理着五六套而已。
既然看上了这套,三人就赶紧跟经理确认下来,并进行了一番砍价。
四人回到横厅内。
“每个季度的租金是六百英镑,服务费三十英镑,水和煤气费用都包含在内,我们公司给这栋房子配备了全职管家……”
“等等,布莱克经理,这全职管家我们有自己的考虑,我们想继续请劳德先生来给我们做管家。”
丽莎极其舒适的坐在一只米白色缎衬胡桃木雕安乐椅上,她的双臂豪迈地扶着两侧扶手。
“这点要求,应该没有问题吧?”
布莱克经理倒是没有想到,他笑道:“当然没有问题,我们可以立马把他调来工作。”
“嗯,这就好,我们用惯了他,不习惯用别人了,至于他变更职位后的工资,也由我们家来支付。”
这算是变相的把劳德先生从公司挖出来,成他们家的仆人了,可大客户有要求,经理也无话可说,况且,公司现在已经得罪不起他们家了。
丽莎说完了,又开始咨询这条街的住户俱乐部。
“太太,这里的社交活动与我们公司没什么关系,是这里的住户们自发建立的。”
布莱克经理服务的代理公司只在中产阶级街区有点规模,放到了富豪区,就像一粒芝麻,没有什么能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都明白了。
虽然住址搬过来了,但人际圈子没有自动奖励。
如果不主动融入,拿到社交场上的成果,她们依旧不会被邻居视作交往对象。
黛莉知道,这附近住户们都在争相参与的组织并非俱乐部,而是凯伦夫人创办的裘恩斯科学会。
无论是身份还是公众地位,这位夫人全都占尽风头,尽管她也需要恭维洛康德夫人。
确认好合约和送去银行划账目的账单。
她们三人依依不舍的离开这里,回到了格尔温特的公寓。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准备收拾行李准备搬家,雇佣更多的仆人,请家庭教师,也提前把佩妮接了回来。
……
几天后,六月的一个雨天。
格尔温特113A公寓被清扫一空,所有家具全都能搬的搬,能卖的卖,
但也浩浩荡荡装了好几车,光是书籍和文件就仔细的装了十几只皮箱。
新任男管家劳德先生负责跑上跑下的打点,管着东西的进出。
还有艾米丽和新雇的几个仆人帮忙在新家收拾,没让人操一点心。
黛莉撑着一把黑布银柄雨伞,从马车走下来,她刚刚从码头区,装着那批文具用品的仓库回来。
在弗莱德和玛丽的私域推销下,这批货已经卖了两千英镑,还剩下一小半。
她走入公寓,看着搬家公司与仆人们忙碌,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确认家具和用具没有任何遗漏。
她屋里的衣裳,文件和书籍,包括个人物品全都由仆人送去了在新宅的套间里。
眼前这间精致的,温馨的公寓,摆设与家具全都清空,能卖二手的卖了,能搬的搬,现在又变为成空荡荡的,最初来这里的样子了。
……
第123章 三潘戈 恭喜乔迁
黛莉感慨了一会儿。
好歹, 也是见证她们家从杂货店老板升级为百货公司老板的住宅。
也不知道它以后会迎来什么住户,这儿的风水很好呢。
黛莉下楼找到了劳德先生。
“今天新宅的厨娘那里都收拾好了吗?新宅的家具清单,清点好了吗?”
这几天她忙着盯新店装修, 配合新入职的帕纳先生选品,每天早出晚归,搬家的事情是祖母操心的。
“放心, 家具摆件都是纳什先生亲自核对造册的。
仆人,这两天我都去雇好了,都是有劳务公司作担保的, 不是什么社会闲散人员,算上我与艾米丽, 目前一共是十个人。”
“新来的女仆夏洛蒂已经陪着佩妮小姐搬去肯辛顿广场的宅子里了。”
他们新雇了一位厨娘,两名帮厨,马车夫和两名男仆, 还有一名女仆, 一个洗衣工,工资是从邮政银行的家庭开销账户掏。
“嗯, 很好, 我爸爸今天在阿尔德门演讲, 我妈妈也过去陪伴出席了, 晚上在新宅里可能得来几位同僚,友商和亲戚,至少有三十人。”
劳德先生严肃点头。
“新宅厨房里面已经收拾好了,食材和器具也都送去了, 随时可以准备晚宴,这会儿,纳什先生与纳什太太也应该都回去了。”
黛莉最后看了一眼这套公寓, 将这里交给工人们清扫。
她回到楼下,钻回车里,扭头朝窗外看去。
马车缓缓的,继续向西行驶,穿越了整个伦敦最繁华,贵重的地带,阴沉昏暗的雨幕给大地装上一面镜子,倒映天空。
仿佛陆地上的所有人都在踩着天空赶路。
安静的肯辛顿广场。
如丝的雨将绿荫广场上清脆的树木花草渲染的更加娇嫩。
烤漆马车在大宅门口停下来,黛莉走下马车,门口连忙走出来一个脸不太熟悉的年轻男仆。
“小姐。”
“你姓什么来着?”
“我姓怀特,是布德先生举荐来的。”
黛莉放心的点头,布德先生提供的两个爱尔兰裔男仆都武德充沛,关键时候可以做保安使用,平时就是男仆。
这位布德先生,现在恨不得将他们家含嘴里。
怀特上前接过她的伞撑起来,护送进入门廊。
黛莉走入门廊,摘下身上的薄外套,递给迎面走过来的艾米丽。
艾米丽穿着一身漆黑的简约制服,她现在是这宅子里的女管事。
“小姐,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浴室也准备好了,随时都能洗澡休息。”
“今天晚上的宴席,摆设的餐具……”
“东西全都布置好了,纳什先生和太太今天一回来就忙晕了。”
艾米丽掰着手指说道:
“花艺师正在餐厅工作,布置桌花,待会儿就出来给横厅和门厅插瓶。
一整套二百件的明顿牌餐具,已经租赁过来,陈列在餐桌了。
我确认过,今天晚宴会到场的客人和我们自己人算一起,大约三十六位。”
至于厨房里面的食材,房子里的用具,都是早已打点好的。
“我的祖母他们在哪呢?”
这家也太大了,原房主把这里摆的跟艺术品陈列室似的,黛莉一眼看去,望不到一个人。
“太太和先生都在卧房里洗漱化妆,忙着做见客的造型呢。”
“客人们送来的礼品在哪?”
“在二楼的钢琴厅,大体的数目我已经统计过了,东西都还原封不动没拆开。”
纳什家要搬新宅,消息传出去后,无论是委员会的同僚,还是经常合作的商人,好友,亲戚,都说要过来凑凑热闹。
霍德华先生更是一早就张罗上了,小罗宾逊先生也说要来。
即便是人不愿意来,没时间来的,也大多数象征性的送了礼品。
这也包括四周的邻居,多数送了礼品,派仆人过来打听了这家新邻居的底细。
黛莉根据艾米丽的指引,顺着双跑道楼梯拾阶而上,她扶着木扶手,走到二楼,朝正前方望去,是那间拥有钢琴的小客厅。
在这温馨而更私密的客厅里,刚满十一岁的佩妮穿着一件浅蓝色袖缎料裙子,正乖乖巧巧的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昂贵的图画书翻看。
女仆夏洛蒂形影不离的跟着她。
在地毯旁边,还有一大堆彩色礼盒,硬纸袋,摞满了整张茶几,就连地毯上也堆的全是。
瞥见黛莉,佩妮立马丢下了书,提着蓝裙子跑过来,牢牢的将黛莉的腰拥抱起来,黏黏糊糊的亲热,她又拉着黛莉的手,来到这一堆礼物旁边。
“黛莉!我收到了好多玩具!还有图画书!”
黛莉揉着佩妮的脑袋。
这小孩离家出去寄宿几个月,她这回来几天,黛莉总感觉她长高了不老少。
她在学校里面,家里把她的伙食费给到了五英镑一周,生活物品,衣裳都是从家里送去的。
那里的老师照顾的学生大多来自中产阶级,看佩妮家里有钱,对她格外照顾,有耐心,并没有特别严格。
故而,佩妮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整天疯玩的样子。
唯一的改变,除了长高点的个子,就是认字和识数的能力,她好歹现在也是能完整的读完一本书了。
黛莉总想严格一些,叫她规矩一些,但被佩妮拉着撒娇,就又心软了,随她吧,她还是个孩子。
姐妹二人拆了一些礼物,黛莉让夏洛蒂拿来一沓纸和蘸水笔。
她在一边与女仆清点礼物数量,让佩妮在旁边的写字台提笔记录,若是有什么不会写的,当场就教了。
“这些礼物,虽说是别人送来的,但以后也得同等分量的还出去,我们得记载清楚,未来好还差不多贵重的礼,也能防着失窃了查不着数。”
佩妮听懂了,点头称好。
黛莉在女仆的帮助下拆开一套大礼盒,上面贴着恭贺的手写便签。
“这是小罗宾逊先生送来的,是一把一八六六年维约姆小提琴,他真是有钱。”
从前在大户人家干过女仆工作的夏洛蒂点头说道:
“是呀,这把小提琴少说八十一百英镑起步,我前任雇主家里的孩子也使这种。”
“佩妮,看来大家送礼物都爱给你送呢。”
在外人看来,摸不清楚纳什家的这些人都有什么爱好,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出名的嗜好。
他们打听了一会,只知道他们家有两个女儿,一个正是社交的年龄,一个还小,似乎准备请家庭教师。
故而,要想把礼物送到点子上,也就只冲着她们二人来。
黛莉拆开了几盒供应商送的,也是几码女人家可以做衣服的绸缎布料,香料,瓷器,产自欧洲的手工艺品。
她站在客厅里,脚边敞开几只盒子,先把布料清点清楚,又拿起了一只可以拧动发条的八音盒。
是黄铜制作的,比巴掌大一点,上面有精致的烤漆和小人雕刻,镶嵌了宝石,描金雕饰。
“这是谁送来的?哦,亚鲁特森先生,佩妮,你记一记,拿去你屋里吧。”
又拆了十几样,有各类的玩器珠宝,全都装在有丝绒衬布的皮革盒子里,整齐摆在桌面,乍一看琳琅满目。
供应商们,委员会的同僚们送的东西都是三五十英镑左右的。
黛莉欣然接受,先让佩妮选了,自己在选几枚可以用上的胸针,腰链,项链,剩下的都让仆人拿去祖母和玛丽那里。
最后又轮到邻居们送来的薄礼。
都是精致纸袋装的,除了名牌还有他们各户准备的一些点心,水果,蛋糕,鲜花之类的。
不值钱,只是一个由头让仆人上门。
能在这样的地方租赁一套一年两千多英镑的房产,非富即贵,是所有八面玲珑的生意人,想要娶个有钱老婆的贵族家庭都愿意结交的。
或许,他们也想不到,这新的富户邻居出身低微到能够刷新他们的认知。
其中,还有卡罗西特家族送的名片和几盒龙井茶叶,也不知意味何为。
到了最后的几只缎盒,黛莉蹲下身来,左右翻找,怎么的都没有找到便签。
这些盒子都是一个颜色,用同一款鱼肚白的缎料镶嵌,形状很扁,盒子本身都值不少钱,每一只木盒都有十寸大,一共是六只。
盒子上有小搭扣,黛莉一起解开,挨个将这些盒子打开。
她貌似知道这些是谁送的了。
里面有两盒是整套的男士配饰,每套里面都有银制领带针,钻石镶嵌的袖扣,刻着姓氏的银盖挂表。
另外四盒,则是为女士准备的。
有三只盒子里面各有一只用来看戏剧的望远镜,一把丝绸扇子和一支镶嵌宝石的帽针,还有女人用的头花。
最后一只盒子里,装着一枚百达翡丽三问报时挂表。
玫瑰金的表壳上镶嵌了钻石,组成团花卉形,搭配掐丝珐琅彩,打开表壳,表盘有珐琅彩绘,看起来流光溢彩,极其适合年轻女性。
前面的几盒礼物只能算得上是规范。
最后一只盒里的百达翡丽却有些太过分,是大约三四百英镑的东西。
黛莉就知道这是给她的,拿起来收进了口袋里不准备记档,又忽然看见了盒子底下的纸条。
拿起来一瞧。
上面写着一句简短,一点也不客套热络,十分有距离感的话。
‘恭喜乔迁,坎宁。’
就好像三四百英镑都只是三两块一样,黛莉暗自摇头,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钱。
写完了前面的礼物,佩妮忽然挤过来。
“这些是谁送的?都是什么样?”
“坎宁先生送的,你都记一记吧,这盒应该是给你的。”
佩妮抱着一只装有头花的盒子,乐呵呵地询问:
“坎宁先生是谁呀?他怎么这么大方。”
“他啊,记住名字就行。”
…
第124章 四潘戈 日益庞大
偌大的卧室套间位于三楼南侧, 窗外正对着下着雨的维多利亚式精致街道。
楼下的事情清点完,黛莉抱着一些文件,手里拎着几盒礼品, 伸手拧开黄铜珐琅把手,推开双扇柚门其中窄窄的一扇,踩在纹理细腻木地板上, 便走入了她新的卧室。
房间很宽敞,她目光往四处打量,换算过来大约三四十平米。
进门后的这间屋, 是个功能齐备的小型客厅。
客厅正中间有一扇很大的步入式方形窗,垂着清洗过的干净纱帘, 遮挡着下雨天本就阴翳的光线。
黛莉看到这一幕,心情忽然安宁下来,她走了过去, 经过客厅, 半路将文件袋放在一座杏色丝绒布镶嵌的路易十六矮脚木雕沙发上。
这座沙发不大,坐垫和靠枕都是丝绒的, 摆在装饰壁炉一侧, 刚刚好够一个人安逸的躺在上面看书。
她去将窗帘扎起来, 拧开白漆木窗, 朝着外面的小阳台推开。
任由微风和细雨,携带着一股树木的味道吹进来。
映入眼帘,是翠绿盎然的公园树木,这是一份昂贵的感受。
她低头, 解下来外套,走向客厅左侧的小隔间。
这隔间大约十来平米,入门处有两座顶天立地的烤漆衣橱, 衣橱上部挂着她的一二十套应季衣裙,下面则是十六只抽屉。
黛莉的东西都是仆人整理的,她花了一点时间拉开抽屉,分辨里面都是什么。
她也有些惊讶,自己竟然林林总总的有这么多东西。
最后才找到了首饰柜,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虽然也不算多。
她心安理得的把百达翡丽放进去,从礼物里面挑出来的首饰也装进去,再合上柜子,随后走向隔间内部的小浴室。
浴室是封闭的,热水已经放好了,只等人躺进去。
黛莉研究了一会儿,这套房子有暖水管系统,所以她的卧室里面是没有真壁炉的。
收拾洗漱完也没花多久,她披着一件适合夏日的长袍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把文件都打开了。
文件有很多份。
中央厨房的月度账目总览,门店的月度账目总览。
所有租赁房产的统筹管理表格。
上个月度的发薪,采购,批货款的记录。
还有帕纳先生这几天在办公室里给她写出来研究报告。
这位老先生的儿子昨天刚刚升职,成为了皇家工程处的一位正式的桥梁工程师。
而帕纳先生本人,这几天忙着钻进伦敦各地的工厂督促公司已经下了订单的产品。
又去进口商的办公室,寻找价格,品质,各类指标都符合公司调性和要求的产品。
他提供了一份产品名录,大约二百件商品,详细的整理了公司已经下订单,和即将采购的商品。
表格做的很清晰,注明商品的种类,来源,材质风格,单价,议价空间,预估的物料成本,仓储成本,运输成本,甚至是售价的建议,目标人群的定位。
不光有百货,就连食品原材料,他也一手包揽下来筛选鉴定的工作。
在眼前这份文件上,推荐厨房更换一家渔获供应商,并且横向对比了四五家渔场的各类商业指标。
也并非只看商业指标,还综合了黛莉看重的供应稳定性,人文风评。
谁好谁坏一目了然,无话可说。
黛莉看的摇头。
这位资深选品经理在朗廷的工资是每周二十英镑,起初家里的人们都还嫌有点贵。
现在用了帕纳先生几天,没一人出来吱声,他的专业能力很好,适应能力很强,放在自己家这样的小公司里,业务强度不如在酒店,他实在是手拿把掐。
她将文件捋了一遍,分出来需要拿去给祖父和父亲签字的,又打开了两份房产介绍信。
书信来自霍德华先生。
他替百货公司日益庞大的文员队伍在信息集中的金融城寻找了几处办公地。
黛莉看了一会儿,打算明天亲自去看看再决定。
天色逐渐暗淡,算着时间差不多,她就起身去更换了晚宴要穿的礼服。
是一件简约的月白色短袖绸裙,配了胸针与项链,头发无需刻意造型。
再次回到大宅一楼,黛莉走入餐厅和横厅检查了一遍,见艾米丽往仆人楼梯走,也提起裙子跟了下去。
艾米丽讶异的扭过头。
“小姐,你也要下来吗?”
刚刚纳什先生已经与丽莎一起去过厨房里查看,甚至亲自动手帮着新厨娘做菜了。
这家人不像其他人家的雇主,视地下室为禁地,但凡下去了,那都是有失体面。
再温婉和蔼的夫人小姐,也只会站在楼梯口吩咐厨娘,不会走下去,到厨房那种地方的。
黛莉点头。
“是的,我要下去看看菜色怎么样,选几瓶酒来配,今天毕竟是家里第一次请客,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艾米丽闭上嘴巴。
她很清楚,雇主这一家子,不同与她在伦敦见到的任何一个家庭。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不拘小节的性格,那么也无法达成今天的成就。
黛莉走入了燃着煤气灯的地下室。
这会儿原本应该是管家来做的,但此时此刻劳德先生也在忙里忙外。
她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走入地下室,四处查看了一眼卫生情况,甚至检查了仆人的宿舍环境。
到了厨房里,这儿只有一扇靠着前花园水沟做出来的漏光窗,墙壁燃了好几盏煤气灯,新来的厨娘塔普太太正在灶台前熬汤。
另外两个帮手站在中岛台上扒洋葱,削胡萝卜,片鹅肉,忙的不可开交。
塔普太太身材矮胖,但手艺精妙,她是由黛莉亲自去打听挖掘来的,原本是在牛津街的法餐厅工作的厨娘。
照理来说,她过去并非主厨,这样的出身,根本没法进入肯辛顿豪宅里工作。
但黛莉选来选去,还是认为厨娘最重要的是手艺而不是履历。
况且,这样的厨娘工作态度更好,更想留下来。
厨娘忙着做菜,黛莉走到厨房的黑板边上,看了看今天的食单。
如今标准的法式风格晚宴,菜色一共要准备九道。
第一道通常是海鲜开胃菜,第二道是汤。
然后是主菜,通常是一道白肉,两道红肉。
在如今这样的季节,主菜完毕后,要上一道冰激凌或者刨冰给客人清口。
随后是一道炙烤的野味,例如野兔和松鸡,最后热盘,沙拉,甜品和水果。
每一份的份量都很少,造型与配料都很精致。
不像黛莉之前在公寓里吃的那种饭,只需要把健康的原材料简单加工,每一道菜做好之后全部摆上桌的形式。
在肯辛顿,晚宴是一种极其正式,有规矩,任何人逾越规矩都是对宾客冒犯的事情。
艾米丽跟在她身后走来,说道:
“小姐,根据我们收买来的消息,主席先生很喜欢吃鳗鱼冻,喜欢吃刨冰,其他的几个要来的常委,对海鲜很喜爱……”
这些事情,祖父母都做好了功课。
黛莉见厨房里忙着,就去隔壁空荡荡的藏酒室,仔细选了几瓶合适的酒水交给艾米丽。
今天的晚宴是一场亮相,也是讨好艾维逊主席的好机会,好顺势谋取到一份邀请函。
是艾维逊夫人娘家祖母的生日宴邀请函。
这位艾维逊主席已经做了好几届主席,他不往上升,也无心进入理事会,无心做治区的议员和国会议员,正因为这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于他来说相当舒适,且方便捞钱。
一旦有哪个大家大族的子弟来到卫生委员会积累履历,主席都很有眼力见,会把升任教区理事会的机会谦让出来,并借此换一大笔钱。
而三年过后委员会主席选举投票时,他又有办法让所有的常委和委员都投票给他。
他的所有能量,也凝聚在这一套利益交换中。
照理来说,弗莱德刚刚进入委员会,也不求着往上升,不必服服帖帖的讨好这位主席。
但是,根据弗莱德打听的消息,艾维逊夫人的家族中有一位表哥,姓勃朗特,是金融城的市政官。
勃朗特先生肯定会去参加家族长辈的生日宴会。
这位官僚,是百货公司将门店铺入金融城的关键因素,是他们开拓新市场需要接近并打点好的人物。
只要能够与他建立交情,未来在金融城就能如鱼得水。
黛莉与弗莱德深知提前做准备的重要性。
现在家里的产业已经有了规模,完全掌握了白教堂的市场,在政界也有了自己的头衔,大可以跳过底层打怪的环节,直接捋顺上层资源。
白教堂西侧最近的金融城是个令人垂涎欲滴,高薪消费者资源丰富的地带,却从未有一家百货商真正征服这里。
黛莉选好酒水,回到楼上,走入了金碧辉煌的餐厅里,男仆端着冰桶来往,长廊外夜色已至。
……
第125章 五潘戈 若即若离
雨后的夏夜, 暮色浑厚,街灯光线透彻的照在湿漉地面。
肯辛顿广场四周家家户户都办晚宴,邀请的客人络绎不绝, 乘着豪华车架往广场聚集。
作为伦敦顶级富人圈的居住社区之一,肯辛顿从来不缺来头不小的客人。
弗莱德踏出马车,先扶下来玛丽, 随后又十分绅士,鞍前马后地把胳膊伸向了艾维逊夫人。
今日弗莱德做东,而主席是身份最高的贵客, 自然是他们四人一车。
“艾维逊先生,夫人, 欢迎来到我的新宅,能由你们二位做我家的第一对客人,实在倍感荣幸。”
玛丽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艾维逊夫妇脸色高傲, 被这两口子哄的十分受用, 一路往新宅里走去。
二人进入宅门,纳什先生与丽莎, 还有黛莉她们两姐妹, 已经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厅里等候。
在如今的委员会内, 也只有一半的委员有这样的经济水平, 可以负担起如此生活方式,其他年入六七千英镑利润的商人委员日子过得更精打细算。
艾维逊夫妇肯大驾光临,也正是源自于此。
他们夫妻四目相望,能够感觉到这家人的赚钱能力, 从街头到如今的位置,着实是让人不可置信。
小罗宾逊先生从他们身后一辆车下来。
门厅内,黛莉十分安静的充当一只融入环境的美丽花瓶, 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微笑着朝每一个客人点头,并将客人引入横厅里。
小罗宾逊先生面带笑意,谦逊地与纳什先生,丽莎等人握手,甚至没有忘记与佩妮握手,最后才来到边上的黛莉面前。
黛莉微微垂首,按照淑女礼仪稍稍屈身。
“晚上好,罗宾逊先生,欢迎来到我家做客。”
“晚上好,纳什小姐,你今晚真美丽。”
他的眼睛黏在黛莉的脸上,又往宽敞的门厅左右顾盼一眼,好奇的,揶揄地询问道:“除了我们,今天还有别的客人会来吗?”
黛莉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他这试探的意味。
她面不改色。
“除了诸位委员,今晚的客人都是我家往来密切的供应商,还有亲戚朋友,不知道小罗宾逊先生想知道谁呢?”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低头瞥见了挂在她裙上的定制款百达翡丽。
看来某些人还真是好心,即便是人不来往,也不吝啬对她提供庇护,小罗宾逊先生心里明镜似的,撇了撇嘴。
“没有,我只是关心关心……”
一旁的客人们见到小罗宾逊与黛莉有说有笑,转动眼珠心思活络的不打扰他们,自己往横厅里走去。
“走吧,晚宴即将开始,我们家刚请了附近沙龙里有名的一位女高音和几位乐手,先听她在横厅里唱几曲吧,罗宾逊先生。”
他慷慨地伸出胳膊,示意黛莉挽着,她也照做,表现的十分大方。
横厅内,三十多名客人陆陆续续抵达,男仆端着香槟来往其中,女高音在大厅中央用德语唱着美声,她身边有三五人的小型古典乐队在演奏。
其实他们不算有名,是附近商业沙龙里请来的。
只需管家劳德先生去花上十个英镑就能让这个小团队过来支应一两个小时。
这样人少的私家场合,男女比例不调,办不成舞会,其他娱乐又显得乏味,只有演奏和美声适合。
正值社交季,附近豪宅的晚宴氛围浓郁,最有名的乐队和歌唱家档期紧张,预定的队都排到了下个月。
弗莱德与玛丽陪着这主席夫妇在最好的位置听了曲,到晚宴时间,又恭恭敬敬请他们二人上座在主位两侧。
晚宴开始后,众人进入坐席,只见弗莱德亲自为主席和夫人斟酒,晚宴上的一应菜色全是主席的喜好。
吃到一半,酒过三巡,弗莱德甚至一副半醉的模样。
他单独起身对主席发表致谢,当众表忠心,不顾众位委员与商人咬牙切齿的神色举杯说道:
“艾维逊先生,我自小就生活在白教堂,能够有今天,全依靠您治下……”
他保持情绪激昂大约演说了五分钟,比在阿尔德门还要声情并茂,煽情动人。
黛莉坐在长桌中部,微笑看着她爸爸发挥。
他这会儿的发言可不是她拟的稿,纯粹是临场表现。
或许在场会有很多人认为他这种行为太过殷勤,失了身段,会心里鄙夷。
但这正是其中的一环。
没有哪个领导受得了下属不顾面子,大庭广众之下对他阿谀奉承,这种情绪价值比私下更浓烈。
况且,半醉的人哪会说谎话,这些尊敬之言更显得真情实感。
再怎么有距离感的人,被这一套水磨功夫对待都会失去了防线。
更不要说艾维逊先生,他被哄的面色红润,一脸欣慰看着弗莱德,对他产生了真心地满意。
“弗莱德,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肯定是个有工作能力的,你今天的演讲表现的十分出色……”
他在上面哄着主席,玛丽伴着艾维逊夫人。
长桌这一头,丽莎与纳什先生,也各与司库和住建规划常委二人谈天说地。
就连黛莉,也在桌中间应付几位供应商和他们的太太。
对面的小罗宾逊从头到尾将这一家人观察了一遍,心里莫名佩服起来,又时不时目光觊觎地望着黛莉,仿佛越是不能触碰的,心里就越痒痒。
他举起葡萄酒抿了一口,起身去盥洗室里清醒了一会儿。
手指捋过耳后的头发,黛莉嘲弄地看了看小罗宾逊先生的背影。
真是有贼心没贼胆,她迟早得想点办法弄住他,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随后,又一副乖巧的,不精明样子,继续与供应商太太说话。
晚宴直到十点多才结束。
纳什家将所有的客人依次送上车离去,纷纷回楼上的盥洗室里扣着嗓子眼把一肚子酒水全吐了出来。
仆人从厨房里端出来热的蜂蜜水和牛奶,走上三楼套间里,先端给纳什先生。
又敲门走入了弗莱德与玛丽的套间。
“……底下都收拾好了,这是醒酒的水。”
“好,放外面吧。”
盥洗室里燃着灯,玛丽正在给他拍背,弗莱德被搀扶着,对着马桶吐了两口,接过手帕擦一擦嘴。
他弱弱问玛丽:“今天可以不洗澡吗?”
“不行,待会儿给你好好搓搓。”
玛丽嫌弃的挥了挥酒味,又略有点心疼,接过了蜂蜜水递过去。
“艾维逊夫人临走时,跟我提了那事儿,叫我带着女儿陪她回一趟老宅给她祖母过生日,好前后帮忙。”
艾维逊夫人是得到了她的丈夫明确授意才开口的。
这样的私家生日宴会,没有正式引荐和直接交集的男人走动起来没女人们方便,弗莱德自然知晓。
这也算是今天的招待目的达成了。
“好啊,到时候黛莉让怎么做就怎么做,诶,她今天戴的那东西是哪来的?谁送的?”
玛丽知晓实情,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弗莱德顿时语塞了一会儿,看来,他女儿确实是个狐狸,将那几个年轻人玩弄在股掌之上,贯会借力打力。
不过,作为老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玩火,弗莱德实在是有些焦头烂额。
“今天那个小罗宾逊先生眼睛都粘她身上了,我呸,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这些不检点的公子哥,见到个漂亮姑娘就往上围。
弗莱德气鼓鼓的喝了一大杯蜂蜜水。
好在他现在不只是一个商人了,小罗宾逊先生觊觎,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最多就是前仆后继的来勾引她,希望她与他厮混罢了。
最让他叹气的,是那位坎宁先生。
只不过,对方最近似乎是很忙,自打那回陪他去了里士满,后来再无消息。
若不是今天送来的贵重礼品,弗莱德还认为他们已经疏远了。
玛丽显得冷静理智一点。
“你放心吧,黛莉是个明白人,比你可聪明多了,我去与她说说赴宴的事。”
说着,她离开了卧室,来到黛莉房门外,端着一盘热牛奶敲门。
佩妮一个人住不惯大套间,今天又要跟黛莉挤一床被窝,此刻正洗了澡,换了睡衣在黛莉的房间里玩八音盒。
黛莉也换了袍子坐在沙发边,面前搬来了一把小的写字台,在上面提笔写便条。
听见玛丽敲门,她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单词,回头应了一声。
玛丽进屋后,逼着佩妮喝了牛奶,又递给黛莉,走到她跟前坐下。
映入眼帘,就是一张写给坎宁先生的便条,同样疏远客套的两句话,感激对方的祝福。
黛莉也不遮掩,询问玛丽有什么事。
玛丽将艾维逊太太的事说明了,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我来提前做做功课的。”
玛丽不忘记抓着黛莉叮嘱,让她注意那个小罗宾逊先生,说道:
“我一看他,就知道他是个轻浮人,不比坎宁先生守规矩,可别跟他混上了,保准没好处。”
“不,就连坎宁先生也别多来往了,这礼送的吓人,我们可还不起。”
“放心吧,他就没想着让我还,不过,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也说不准了。”
黛莉将便条吹干了,融化火漆封起来,又盖上印章,印子若即若离。
……
第126章 六潘戈 办公大楼
肯辛顿广场, 一夜细雨后的黎明,路面排水系统优良,已经看不到积水,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冽香气。
外立面通体米白的大宅子在黎明中镀着一层蓝调,烟囱内已经飘出阵阵炊烟。
地下室的厨房配餐室里,艾米丽刚刚签收了四五批来自附近百货店, 肉店和蔬果店和做菜的配料,瓶瓶罐罐的牛奶黄油。
她将这些产品分门别类标注好,铺在仆人大厅的长桌上, 安排厨娘和帮厨三人制作。
早餐通常是八点开始,这是一家人延续了很久的习惯。
艾米丽严格遵守黛莉制定的膳食指南表格, 来调整一家人的饮食。
每一顿都得荤素搭配,肉蛋奶和膳食纤维齐全,还得有解馋的点心。
食材并不来自自己的公司, 而是肯辛顿最高端, 受欢迎的食品公司和店铺。
这看似是一顿精致的早餐,实际也是对潜在竞争对手, 合作伙伴的产品的一次亲身测评。
艾米丽将这荤素搭配的规则教给新厨娘和帮厨。
“小姐说了, 早餐必须得有五个菜, 哪怕就一个人在家也得这样。”
“红肉和白肉各一种, 还要有蔬菜汤和烩制的蔬菜。
每人早上一颗鸡蛋,每天白煮,炖羹,荷包蛋或者炒的, 换着花样来做。
每顿都得有包含四种水果的拼盘,奶酪和各种坚果来搭配,种类越多越好。
主食换着吃, 每天都要有两种,一种粗粮,一种精面。
今天就煮点新鲜的豌豆粥,再准备一份吐司。
对了,还有福特纳甜品店的米布丁,可可蛋糕,这些是小姐说要试的产品。”
若不是因为薪水高,在大户人家做厨娘说出去体面,塔普太太都有点后悔接了这么个复杂的活儿。
比那种只吃贵价食物的大户人家更难伺候。
塔普太太想了想每月七个英镑的薪水,毅然接过几大篮子食材处理起来。
清晨,厨房里面的仆人们开始忙碌。
宅子二楼的早餐室与钢琴厅连通,是半开放结构,被布置成温馨舒适的小角落。
中间一张可以供十人用餐的小长桌,靠墙摆着小餐台。
地面铺着花枝纹路的地毯,围着十把舒适的丝绒衬垫扶手靠背椅,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中间的花瓶上。
仆人们也恰好端着很多食物和茶水咖啡摆上餐台。
黛莉从三楼下来,穿过钢琴厅来到左侧小小的早餐厅内。
“祖父,早上好啊。”
“黛莉?起的这么早,昨天睡好了吗?”
纳什先生已经取了一份食物,安心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起了报纸。
“瞧瞧,今天报纸上有人说你爸爸在阿尔德门的发言很好……”
“是吗?”
黛莉知道,昨天演讲完卫生委员会离开阿尔德门时,主席本人还遭到了改造地居民的臭鸡蛋伺候。
只不过这事儿报纸上没说。
所有的食物全都摆在靠墙的一张窄餐台上,任由用餐的人自己取用,类似自助的模式。
黛莉取了一只镀金边的骨瓷餐盘,每样食物取了一点,来到餐桌边坐下,又亲自动手给自己倒了一壶茶。
不一会儿,家里的人也都收拾好入座餐室里面。
管家劳德先生在一旁说道:“昨日请乐队和女歌手,花艺师的费用都结清了。
还有租赁的几百件瓷器,今天上午就能清洗干净送回去。
两匹马和四轮马车的账单,今天也一并划过去了。”
这些生活杂事,按照社会习俗,应该是由丽莎这个老祖母管的。
丽莎点头,又对劳德先生说道:
“以后这样的生活开支,你做账目出来了,给我们家佩妮看看,帮她学学算数。
一个月一百四十英镑以内的计算,学起来应该也不难。”
他们换了大宅子,生活费自然也涨了,光是十名仆人薪水,每个月就是接近七十英镑。
除开薪水,还有七十英镑的开支,要用来购买食材,给宅子补充各种日用品,给仆人供饭,维持运转。
这点儿琐碎的小账目,不值得单独烦扰家里的成年人。
劳德先生应下来。
他心里奇怪,这寻常大家族的姑娘们不都是学琴棋书画的吗?学什么管家的活儿呀。
不过,这家人不能用寻常的目光来看待。
“准备好马车了吗?待会儿他们得去一趟金融城看办公室。”
劳德先生又答应。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至于她和玛丽,今天要在家里面试给小佩妮约的家庭教师。
劳德先生早就掌握了这些日程。
“明白,已经准备好了,家庭教师大约是九点上门,一共有三位,都是有推荐信,核实过的。”
黛莉看着劳德先生走了,询问起这三位家庭教师。
玛丽最上心此事,她也早就与黛莉达成过共识。
一定要选一位责任心大过于一切综合素质的人。
他们家不需要佩妮学的多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做婚恋市场的筹码,也不需要佩妮学什么最先进,最科学的课程。
只需要她老老实实的,安安全全的在家里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每样都混个差不多就行。
最重要的,是让佩妮接触家庭的生活庶务,培养管理才能。
黛莉还有意替佩妮培养一个能够强身健体的体育爱好,可惜他们家现在没庄园给她骑马。
小佩妮此刻正忙着吃蛋糕,又被黛莉逼着吃了点蔬菜,她对即将新来的家庭教师不感到害怕。
即将开始学着看家里的小账目,似乎也不紧张。
……
饭后,黛莉与父亲和祖父一起去往金融城,新车平稳的在地面行驶,坐在里面十分稳当,经验老道的马车夫皮克先生对伦敦的路线也相当熟悉。
皮克先生来自克拉克街,是他们家的老邻居,之前给裘德路一家小型出租马车店当车夫,现在被挖了过来,薪水稳定,还有一套成品制服穿着。
弗莱德坐在车厢内,拍了拍崭新的皮革车座子。
“这新车就是比那些马车夫们的铁皮车要好坐多了。”
黛莉笑道:“是呀。”
他们的新车厢是马车公司里最经典的黑色烤漆款式,四轮马车。
马匹也是从外面的服务公司买来的,拢共算下来不过六十英镑,放外面瞧,虽然比不上王室贵族的黄金马车,但也已经很体面了,这资产挂在公司账面下。
马车一路顺着肯辛顿高街往前行驶,经过白金汉宫林荫公园,离开威斯敏斯特市,继续向东行驶。
经过了圣詹姆斯区,霍尔本区,布鲁伯里茨,进入了东边的金融城。
舰队街,金融城的门户,马车沿着这条繁忙而严肃的街道行驶一会儿,又继续往北走,深入金融城腹地。
小罗宾逊先生的代理公司里面没有一间属于金融城的房源。
今天他们要看的三处办公室,是霍德华经理靠着他的私人人脉,找一家名为巴恩科斯地产公司的经理昂特先生要来的房源。
黛莉与父亲和祖父已经在马车上将这三个办公室的信息阅读了一遍。
他们已经谈论起来。
“明辛巷旁边的这家办公室,虽然附近资源集中,都是贸易公司,但这办公室有点小。”
“第二处办公室,距离马克巷地铁站更近一点,倒是能方便员工,只不过楼层有点高,那栋楼也没装升降梯,我的老腰老腿受不了。”
“第三处倒是好,在格雷沙姆街三十三号,空间又大,足足有一万平方英尺,朝向也好。
还装了液压升降机,附近全是金融公司,顶级律所,还有交易所,消息也算灵通,就是租金不便宜,每个季度得花五百英镑的租金。”
“我记得卡罗西特百货公司的办公楼也在这地址附近,离的这么近,会不会不太好?”
纳什先生摸了摸鼻子。
这条街更偏商务一些,卡洛西特百货公司已经上市,上市后才把办公室挪动到了这条街,他们公司租赁了一栋六层高的办公楼,用来容纳各种部门。
黛莉摇头。
“我看这里就很好,屋子大也就不说了,毕竟我们的公司未来也得上市不是吗?在这条街拥有大楼的公司,会受到公众的绝对信任。”
况且,这栋大楼一共有十层,俗称明格尔大楼,这办公室位于八楼,在她看来很是吉利。
弗莱德点头。
“是啊,怕他们不成?”
三人商量了一阵子,在约定好的咖啡厅下车。
进入咖啡店,霍德华先生与那房产经理昂特先生还带着一个助手,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霍德华先生的介绍下,他上前过来跟他们依次握手。
昂特先生穿着考究,戴着眼镜,不比霍德华那样满脸灿烂笑容的殷勤,而是显得专业又平静。
他来自金融城著名的地产开发公司,巴恩科斯。
今天他们三人在车上看的那几间办公室,大楼都是这家巴恩科斯地产公司开发出来的。
它并不是代理,而是直接拥有,所以这位经理的议价话语权也很高,可以放心的讨价还价。
有霍德华先生在中间调和,气氛很是和谐,一杯咖啡的时间过后,他们先乘了两辆车前往了最近的那栋楼。
跟他们想的一样,虽然便宜,但哪里都有让人不满意的地方。
直到三人来到了格雷沙姆街三十三号的明格尔大楼。
马车停下来,黛莉率先走下来。
身处的街道路旁,脸色严肃,西装革履穿的像乌鸦一样的男人行色匆匆,他们一定是在这里工作的人。
忙碌的女打字员,助手,秘书,也拎着皮包快步奔跑。
黛莉转过身,朝三十三号对面瞧去,恰好正是卡罗西特百货公司的大楼。
楼顶上立着硕大的金属字母,在夏日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夺目。
……
第127章 七潘戈 逻辑推理
格雷沙姆街三十三号, 明格尔大楼。
三人进入大楼,经过了大楼底层的大厅,经过了一家内部小型咖啡厅, 里面大约二三十张桌,人潮拥挤。
大厅里弥漫着咖啡味,皮鞋踩着大理石地面的脚步声。
大楼装潢走的是新古典主义风格, 大气严肃,装有两台液压升降机,大厅有一间专门的升降梯室。
靠近这楼梯间的地方, 还有一间门房室,里面有人值守, 负责阻拦所有陌生闯入者。
如果是陌生面孔,或者穿着寒酸不像是白领,他们就会拦下来盘问。
这六人通行经过门房时没有受到一丝阻拦。
在黛莉看来, 这儿的风格像个什么魔法部似的。
每一台升降梯外都站着一名身穿燕尾服的侍者, 他们将大楼的办公人士上下分流,保证不拥堵, 也会替人打开第一层栅栏门。
轿厢停稳后, 负责开液压梯的内部梯员会拉开轿厢内的第二道栅栏门。
六人走入轿厢, 刚刚好将这里挤满了。
“我们去八楼。”经理说道。
黛莉好奇的看着梯员操作, 他锁好了门,推动液压阀门,轿厢就往上升动。
缓慢,比不上一点电梯, 但比腿着走上去要强一点。
梯员与昂特经理攀谈起来,询问了几位的身份。
经理说明后,这位梯员立马认真的记住了他们的面容与姓氏。
抵达位置后, 梯员将把手搬动,停下来,拉开了栅栏门,他挡住门缝伸胳膊。
“几位请。”
他们走出来,立刻入了一间宽阔的,只看得见承重柱的广阔办公室开间。
一扇扇偌大的的长方形玻璃窗透入光线。
经理说道:
“这办公室最大的优点就是宽敞,并且没有什么隔断,全部都是承重柱,空旷,可以根据功能自己组合。”
“从这栋大楼建好后,这里也只租出去过两次,都是金融公司租下来的,时间都很短,他们也没有怎么改造过。”
几人围着这间办公室看了一圈,一整层的四面都有窗户,十分明亮。
黛莉换算了一下,这里大约九百三十平方米,还是个正方形空间,液压梯在楼体中间的位置。
长宽都是三十多米,按照承重柱的开间来算,梯厅前后有八个开间,每个开间都有两扇大窗。
太好了,终于不用给员工让办公室了。
三人心里十分舒适,当场就问经理定下来了这间办公室,签订了合同。
中午。
纳什先生与黛莉回到了中央厨房,开始调动文职员工准备收拾搬家,并且联系工匠。
弗莱德与经理们去了旁边的银行,划动这几百英镑的资金。
办公室用不着装修后再使用,当天只不过需要订购一些家具过来。
叫木工用木板来隔出一些会议室,各种小一点的办公室,洽谈室与老板办公室。
这些都是要用木头打的,比砌墙快,最多几天就能弄完。
用来容纳现在中央厨房的几十名文职人员,或许只需要这办公室的一个角。
空荡荡的办公楼,最先入驻员工的是西北角,已经扩充到六个人的会计和出纳人员在这里靠窗支起几张小办公桌,将文件堆了一柜。
其他几位打字员,助手,秘书,也全都搬了进来。
人人脸上挂着笑意,在这儿上班,比在中央厨房工作要好的多,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子。
从拿到租赁合同,到文员们全部收拾东西搬过来,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相应的,中央厨房的大办公室要用来用作厨房的配方存档,研发室。
其他小间给工厂直属员工做办公地,例如安妮,德拉妮和佩洛里克,还有那位擅长维修机械的夏尔。安东尼的办公室,以及几位小管事。
金融城的办公室,职责就更加分明了。
选品经理帕纳先生独自拥有一个部门,他刚刚通过人资公司招揽了两个有采购经验的白领。
他们抱着最海量的文件和资料,各种样品搬了进来,在角落占据了一张长桌。
纳什先生与黛莉,与请来的木匠工坊员工确认了要搭建隔墙的米数和位置,签完订单,也回到了肯辛顿。
她给自己留了一间可以看见对面办公大楼的办公室。
在未来,公司里每天都得有祖子孙三代人其中的一个轮班来这打卡上班,让下面的员工好有人能汇报工作。
回到肯辛顿时,已经是晚餐时间。
家中没有客人,一家子依旧在早餐厅里随便对付两口。
黛莉累了一天,对着一盘红酒牛尾狼吞虎咽,丝毫不讲究什么礼仪了。
丽莎了解清楚了情况,又开始介绍接下来要来家中上班的家庭教师。
“奥莱尔太太今年三十五岁,过去是卡温顿侯爵府上的家庭教师,通晓贵族礼仪,会拉小提琴,还会一点油画,法语,给卡温顿家族工作十几年,教了三四个女孩。
她有卡温顿侯爵的推荐信,我们下午派男仆出去打听过,她的名声还可以,只不过被辞退的缘故……”
“什么缘故?”
丽莎悄悄凑到了黛莉的耳边说道:“因为她没看住侯爵的侄女,让她被一个画家给拐出去私奔了。”
根据我们的调查,以前这位小姐两三次想出逃开溜,都被这位家庭教师给发现了,但这小姐一门心思想跑,谁也拦不住。
为了让她保守秘密,侯爵还是给她写了推荐信,但出了这样的丑闻,知情者再也不能留在府邸里面工作了。
“奥莱尔太太现在在给牛津的一个女子寄宿学校做宿管,她回去收拾行李了,下周三就能过来工作。”
黛莉“噢”了一声。
看来,佩妮运气不错,可以碰上这样的人才流入市场。
做宿管,哪有做豪门家庭教师来的赚钱有体面。
晚餐过后,黛莉思索着打听艾维逊夫人的事儿,早早回到卧室里洗漱,换了睡衣,钻回床上睡觉。
她原本还在思索应该如何打听这位夫人最真实,最隐秘的信息。
这夫人的社会关系不简单,她府里正在用的仆人难以收买,即便是要收买,他们的胃口也不小。
不过,她依旧得想办法。
好让玛丽和丽莎以后能够完全掌握对方的行为逻辑,看懂这位夫人的所有情绪,也顺便能把其他委员的夫人从她身边挤走,甚至是将她控制。
现在听说此事,她已经完全有了方向。
窝在松软的被子里一夜好梦。
第二天清早。
黛莉派了男仆出去探听消息,一上午过去,大约午餐时间,她果然得到了精准的消息。
弄清楚了这位艾维逊常去的几家美容,造型沙龙,喜欢用的按摩师,常去的香疗浴场。
这样的资讯,艾维逊夫人一般不会告诉不亲近的小跟班,省的消息传出去,让她的隐私泄露,或者出现人身安全问题。
至于她身边亲近的小跟班,又对此关键消息严防死守,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能陪着夫人出去做美容的,都是最最亲近的,机会大着呢。
“你是怎么让男仆打听到的这些?我们平时去她家里做客,都听不到一丁点的风声。”
餐厅里只有玛丽,丽莎与佩妮,家里的男人们都去外面干活去了。
黛莉正吃着烟熏三文鱼。
“很简单,我让男仆去一艾维逊府附近的一家花店里找了一个外送员,装作找人,问出来了一个曾经在他们家工作过的贴身女仆的名字。
我又让他在远处的面包店里花钱雇一个人,上门去问那府里的仆人,只说是这女仆的亲戚,来伦敦投奔她的。”
那府里的见面包店里的人对这位前同事指名道姓,说的有鼻子有眼,也不觉得有假,便指起路来。
“这样几经波折,没人会知道打听消息的是我们,也就光明正大问出来了这女仆的信息。”
“这女仆身在伦敦,又问出来了她的模样,住过什么街,这就找了过去,又辗转问那条街的人找了找。”
也许是布德先生送来的男仆得力,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女仆本人。
花了一点钱,就从这女仆嘴里问出来了她上任雇主的各种信息,包括平时爱去什么地方。
“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这夫人身边现在用的人不好收买,以前用过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那女仆在夫人身边干了很多年头,从杂工混上去的,一手梳头的本事,却是被辞退的,连一封推荐信都没落下,现在只能在餐厅端盘子,给了她五英镑她就什么都说了。”
“你们猜猜这是为什么?”
丽莎看黛莉一脸高深莫测。
顿时明白了过来。
“难不成,是这女仆见识到了什么秘密……”
“她倒是没说被辞退的理由,只说过去是给夫人梳头的,不过我想大差不差,应该也不是见识,或许只是被怀疑了。”
黛莉根据逻辑来推理。
“若是她真撞到了,依艾维逊夫人的来头,恐怕这女仆早就没命了,但如果没这样的事,也不会被辞退。”
“现在我们已经打听出来了这夫人平时最爱去的浴场,我想,在那里应该能把此事探明一二。”
她鼓动了丽莎,玛丽甚至是佩妮,打算四人一起去往艾维逊夫人常去的那家香疗浴场消费。
听说有这好事,佩妮饭也不吃了,连忙就带着女仆钻回卧室里去找浴袍。
……
第128章 八潘戈 人傻钱多
午后的阳光略有些燥意, 距离肯辛顿不远的格罗夫纳广场附近,金色的光斑落在林荫与广场中的喷泉中。
马车缓缓驶过全伦敦地价最贵的社区之一。
她们居住的肯辛顿广场位于肯辛顿花园与海德公园的西南角。
而格罗夫纳广场位于海德公园的东面,属于梅费尔区。
这一带是个绝佳的, 无与伦比的好位置。
它毗邻着南部白金汉宫周围的林荫区,西部靠着海德公园这片绿地。
东部是皮卡迪利圆环等奢侈消费的天堂,北部是马里波恩区。
“这家香疗浴场也就在马里波恩的斯格兰街。
听说是叫什么, 莫里奇浴场,靠近摄政公园,价格很贵, 一直是这一带浴场的头几名,我们顺着贝克街直走一会儿就能到。”
丽莎点头。
“是了, 艾维逊夫人家就住在格罗夫纳广场附近,她会去这里消费,也是理所应当。”
四人各准备了一套浴衣, 需要用的物品, 都装在车顶的皮革箱子里,一名女仆坐在车里, 另一名男仆与马车夫坐在车厢前宽敞的驾驶台。
一行人浩浩荡荡, 一副大客户的模样。
马车穿过格罗夫纳广场, 往贝克街行驶, 黛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道那么古典,人口繁忙,只不过是充满精英主义的一条街道而已,没有任何侦探的影子。
她耸肩, 收回目光。
抵达了斯格兰街,这里不怎么喧嚣,周围是高端中产社区。
浴场占据了一栋三层的褐石屋, 就坐落在街角的十字路头,这附近还有四五家浴场。
沿街都是精品商铺,橱窗里摆着各类奢侈品,古董,时髦女帽,充斥着浓郁的消费主义氛围,对路过每一个人的钱包进行围猎。
马车停下后,她们几人走了出来,朝着浴场走去。
浴场大门口,迎面走出来了一个热情的经理,上前给她们一顿推销,一边簇拥着几人进入浴场内部的大厅。
“几位夫人小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
“是的,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好东西?”
经理不久后就讲清楚了所有的项目,丽莎毫不犹豫,很豪横的要了一间贵宾浴室,又在经理的推荐下,购买了几份面部精油香疗和护发套餐。
黛莉大概研究了一下这浴场的结构。
一楼是男浴场,二楼是女浴场,各有便宜一点点的大澡堂子与私人包厢,每种项目的价格都很昂贵。
与他们家之前去过的东区贫民浴场价格区间完全不一样,这里大约人均消费一英镑起步。
如今已经六月份,大多数从乡下庄园来的人忙着社交,不怎么出门泡澡。
今天来的人不多,经理就对她们更热情了,还主动赠送了饮品和甜点。
几人选好套餐跟着女侍者来到二楼,推开一间贵宾室,一间宽阔的房间出现在几人面前。
砌在中间的浴池大约可以容纳十人,左右两侧有做美容的小床,还有吃下午茶的矮脚沙发,做护发的梳妆台。
她们先去旁边换了浴袍,穿上浴衣和在这专用的内衣,依次走入温暖的池水中。
黛莉的肩膀埋在水中,靠着瓷面的浴池,接过了女侍者递过来的一杯柠檬水。
女侍者长相漂亮,穿着一套浅色制服,耐心地对她们说道:“夫人小姐们,我叫安娜,这间贵宾室是我负责的,有任何需要和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护理师已经在准备了,很快就能过来。”
丽莎看似不经意的靠了过来,接过了柠檬水,与这位安娜寒暄起来。
“哎,我看报纸上说,你们这里的……听说有很多大人物都来过,是真的吗?”
安娜点头,如数家珍的说起来。
她见丽莎好奇,也顺势套起了丽莎的来头。
“您这样气派的夫人,想必也定然来头不小,也是我们浴场的荣幸呢……”
丽莎哈哈一笑。
“我嘛,家里不过是做点小买卖罢了。”
她与黛莉交换一个眼神,向这位女侍者透露了自己家具体是做什么营生的。
安娜一听,顿时想了起来,她听说过这家人的姓氏,在报纸上,好像是百货公司的老板,在东区有些名气,看这手笔,似乎财力不小。
她眼珠子一转,对几人说道:“我去替你们看看人来了没有。”
不一会儿,安娜就带来了一位女香疗师。
她们泡了一会儿,擦干净水,依次走出来躺在小床上。
佩妮不做这个,去了一旁的餐桌吃东西。
黛莉与祖母,玛丽一起躺下,三名香疗师出场,推着车拿出了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先给众人嗅闻。
黛莉选了一种花香调的精油,就仰面躺下,任由香疗师给她用热毛巾蒸脸,用油在面部按摩,就连头皮也不放过。
她表面安然的睡着,实际上竖起耳朵,听着旁边说话的声音。
丽莎和玛丽已经在向这里的香疗师打听白教堂有哪些贵妇到这来消遣了。
果不其然,香疗师也丝毫不遮掩自己这里有哪些高级顾客,来彰显身价,她说了几个名字。
“……当然您家在白教堂做生意,一定晓得艾维逊夫人吧?她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每周日都要往这儿来一回。”
“是吗?”
丽莎点头。
“那艾维逊夫人到这来,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她都做哪些护理呀?有没有专门的香疗师?”
这位香疗师说话很有分寸,虽然给自己抬身价,但也没过多透露,只含糊了过去。
不过,黛莉与丽莎,以及玛丽已经全明白了。
看来,事情就出在这上面。
为了不引起怀疑,丽莎也不继续往下问了,反而谈论夸耀起自己家的生意,多亏艾维逊夫人照拂,才能在东区如此顺利,短短一个月就赚了……
总而言之,端的是一副人傻钱多的模样。
她的话,无疑形同一只钩子,吸引着这房间里来来往往的女侍者侧耳倾听。
黛莉听着来往女侍者们迟缓的脚步声,就知道她们已经上了套。
她闭着眼舒舒服服的享受完了按摩,又开始做护发,洗发等等的工序。
这里的香氛确实选的不错,值得研究一下。
黛莉中途打听,那女香疗师说道:“这是我们老板从巴黎带回来的秘方,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专门请大师调配,不对外公开的,小姐如果喜欢,可以常来我们这儿。”
“你们的老板常去巴黎?他是外国人吗?他在这开店多久了?”
“这家店有三年时间了,我们老板的外祖家是那边的商人,祖祖辈辈都在普罗旺斯做花卉精油产业……”
她们交谈几句,黛莉大概摸清楚了,这里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人称安尼克先生。
黛莉打听的差不多,头发也护理完毕,清洗过后绞干了,又被烫成了一卷卷的,捎带做了个可以管用半个月的发型。
四人将一整套工夫体验下来,也是通体舒泰,浑身都要被香味腌进去了。
临走时,已经接近晚餐时候,走廊内燃气了煤气灯,附近包厢内也来了客人。
她们走出过道,恰好就能瞥见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恍惚间一下午的时间一闪而过。
几人一边闲聊,与女侍者告辞,一边朝着楼梯口走去。
黛莉沿路将整个店里的情况观察了一会儿,正估算着这店的运营成本,她感觉,即便是人均价格不便宜,依旧有些吃紧。
先不说这地方的暖水系统和运营成本投入十分巨额,就连免费供应给佩妮的精致零食温室水果,临走时送给她们的精油香皂,恐怕都是一大笔开销,只不过体验感确实不错。
老板开业三年,到现在赚到什么钱了吗?
她摇头,迈动步伐走下楼梯。
忽然,几个年轻俊朗的,衣着考究的男侍者端着什么东西要往三楼走去。
“哎呦。”
明明那么宽敞的路,不知道怎么的,那个男侍者恰好就碰着了玛丽,不小心将盘子里的红酒泼了她半条裙子。
顿时,临近的几个侍者乱作一团。
那俊朗的男侍者连忙掏出手帕,跪地上替玛丽擦拭裙角,一脸惶恐不安,嘴里不停的道歉。
玛丽起初看的都心软了,又隐约觉得这侍者未免太殷勤。
毛手毛脚不说,也没什么边界,还没怎么样呢就拉扯起来,她略有些不悦,连忙叫他起来。
“你走吧,这没你的事,不用赔。”
黛莉与丽莎不留痕迹的对视一眼,狐疑地看了看那男侍者。
原来这家店是靠这个赚的钱啊。
那男侍者感激地道谢,退了两步,对玛丽微笑着,目送她们一行人离开。
到了楼下,几人在经理的护送下登上马车。
玛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一上车,便对着黛莉和丽莎吐槽了起来。
“那男侍者未免也有点太热情了吧,况且那路那么宽,他怎么还能撞上我?
他们这么大的一家店,怎么侍者都没有自己的通道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黛莉与丽莎再次相视一眼,确认了大家都觉得有问题。
“看来,艾维逊夫人喜欢来这确实是有缘故的。”
…
第129章 九潘戈 如鱼得水
回到家中时, 肯辛顿广场四周亮起华灯,街头竖着一束束暖光,时不时可以看见骑着马匹的巡警在此地守卫。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 几人下了车,穿过花园往门厅里走去。
一路上,几人当着佩妮的面, 话没有点的太通明。
回到了家中,艾米丽正在门厅里恭候。
“他们都回来了吗?”丽莎将帽子摘下来,询问道。
“早回来了, 今天一位供应商送来了一对白天鹅,已经放水里了, 纳什先生从公司回来,正在花园里面喂鹅食。”
“弗莱德先生刚从法德伦先生那里回来,说是一起去打了板球, 他正在洗漱换衣裳。”
“晚餐也准备好了。”
几人应了一声, 让女仆先将佩妮带去换身衣服,绕过了楼梯来到门厅后的起居室。
起居室里面亮堂堂的, 茶几上摆着报纸书本和茶水。
起居室接着一条长廊, 长廊外就是花园。
劳德先生站在一座铁笼子边上, 纳什先生站在喷泉池子边上给天鹅喂面包。
他见几人回来了, 将手里的面包递给走近的黛莉,说道:
“这对鹅呆头呆脑的,躲在笼子里半天不敢出来,这会儿才混熟了。”
纳什先生没等她们几个开口, 又接连说道:
“几处门店的硬装都装的差不多了,今天我去看了,柜子打的都还不错, 仓库里也积了不少货,我今天做了抽查质检,果然没人敢糊弄我们。”
他说罢了,一脸得意地笑笑,却见眼前这几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你们这是?”
她们三人的气氛有些古怪,黛莉看看丽莎,丽莎又看看玛丽,玛丽只好将她们几人今天调查并亲自走一趟所发现的事情说了出来。
纳什先生听了,一摸胡子。
“嘶……”
“我们也只是想撞撞运道,没想到还真套出来了,这事儿……”
纳什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让我来打听吧,我去给布德先生写信,让他把那家店调查个底朝天……”
这样的事情,背后能产生什么价值,他们的心里都有数。
在花园里看了一会儿天鹅,几人回到餐厅里,恰逢弗莱德洗漱完下来,佩妮也换了衣裳,等着人都落座开饭。
二楼的小餐室里,一股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仆人们忙忙碌碌,黛莉坐下后,要了一杯冰块镇过的葡萄汁。
今天泡了澡,享受了一番,晚上再喝点冰饮,实在是温暖夏日里的好享受。
弗莱德随身拎着一只公文包,仆人在摆餐食,他把这公文包递给了黛莉。
“那批打字机和钢笔,还有那些纸品,我们自己用了一点,剩下的都卖掉了,今天我把最后一批,卖给了刚认识的一位进口商,他求我办事,分销了很多。”
黛莉将公文包接过来,打开一瞧,里面是九捆纸质英镑,每捆一百张,面额为五英镑,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
“这里一共是四千五百英镑,正好,也快到六月中了,提前交给安格尼斯女士吧。”
黛莉应了下来。
又问起了是哪个进口商。
弗莱德说道:“是个进口谷物的商人,他在白教堂的工厂最近有个订单没做好,被客户举报了卫生问题,事情不大也不小,案件都已经理清楚了,该给客户赔的也赔了,他让我帮忙说情,让主席减少罚款,别扣着不让他们营业。”
哪怕是手上有了一点点权力,在关卡上,什么大宗货物都不愁卖不掉。
“好,那我明天就去一趟。”
随后,几人开始动用饮食,才将今天在外面的事情又同步给弗莱德。
弗莱德听了玛丽被侍者勾搭,听的满头黑线,背后冒出一阵恶寒,又回过神说道:
“这艾维逊夫人,要在外面有什么也不让人奇怪。
反正她也不怕艾维逊先生,真要捅出来了,不过就是让她丢一阵子脸罢了。”
现在这个社会,找情人不算什么,找的情人没有社会身份,不体面,那才丢死人了。
如果她没有敌人借此作文章的话。
“我今天才从法德伦先生嘴里知道,艾维逊夫人的娘家家里是什么人。”
“什么呀?”
纳什先生好奇的问。
“艾维逊夫人在家中排行老五,原姓奥尔诺,父亲是威斯敏斯特市里的事务官,这些是大家都知道。
但咱们过去还不知道,她的母亲可不简单,似乎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女。”
弗莱德指了指头顶上的天花板,众人大约都领悟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肯定是个位高权重的老头子,算算年龄,是艾维逊夫人祖父辈的,她今年眼见着三十三了,那这老头再怎么也得有七十多了。
黛莉思索着什么。
七十多岁,这个年龄还在权力核心,若是在报纸上找,恐怕也就那么几个人了。
怪不得,艾维逊主席这么能捞,这么多年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原来,他只不过是一只潘多拉魔盒的盒盖儿一角罢了。
这夫人的母亲只是一个高官私生女,却能嫁入混威斯敏斯特的奥尔诺家族,影响力甚至能惠及艾维逊夫人。
私生女的后代都这样了,那要是合法后代又该是什么样。
艾维逊夫人回奥尔诺庄园给祖母祝寿在七月中,她母亲也会在场,到时候去看看就都知道了。
她耸肩,将晚餐用罢,拎着公文包上楼去。
……
第二天一早。
黛莉将公文包带着,去了一趟女校,将所有的现金全都交付给安格尼斯女士。
距离结账日还早,安格尼斯女士却已经在忙碌了。
她似乎为什么事焦头烂额,忙着收信写信,一改往日的平静端庄。
也并未把黛莉留下喝茶,收了钱,转手就让手下把她拿来的现金打包送了出去。
黛莉看在眼里,感觉到一阵风雨欲来,可这风波的层次太高,于她家来说又事不关己,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她有眼色的早早告辞,回到家中时,天色还早,刚刚接近中午而已。
回到家中,又赶上了午餐时间。
全家人齐聚一室,刀叉碗碟清脆碰响,茶水冰饮往杯中倒,就等着布德先生派来禀报消息的人说话。
仅仅一夜加上半天的时间,身在白教堂的布德先生就打听到了来自遥远西区的消息,实在是让人咂舌。
被派来汇报消息的奥瓦迪先生被请坐,跟着他们家一起用餐了。
奥瓦迪说道:“查来查去,还是查到了老熟人的头上。”
“我们查过了那家香氛浴场,老板的来历确实如实,不过,他私下里与伦敦各个教区的商人都有秘密往来。”
“我们从一个马车夫嘴里翘出来了消息,浴场老板安尼克先生最近一次往来的,是白教堂下水整改工作的施工委任公司,浦格玛兄弟。”
此话一出,餐桌周围的几人全都沉默了。
浦格玛兄弟,就是当初因为赛梅德家族的唆使,对他们违约的土木施工公司。
如今赛梅德与小罗宾逊在无形的大手推助下言和,这土木公司又两边通吃了起来,委员会的官方项目也能接到。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怪不得,这么离谱的施工价也能通过批准,敢情是因为有枕头风啊。”
丽莎摇头感叹。
弗莱德也听笑了,看来他们还是太有道德,怎么从未想过如此损招,养一帮鲜嫩的小伙子,去勾搭那些官僚的夫人们,把她们哄好了,什么事儿做不到?
再以此开出价码,让有需求的公司出钱做辛苦费。
“这么说来,这位夫人确实在外面有小白脸了?”
黛莉询问。
奥瓦迪点头:“是的,我们已经在开始着手调查此人是谁,他与主席夫人的感情状况如何了,一有消息,我立刻过来汇报。”
“不着急,你们慢慢查,有情况就汇报我们。”
饭后,奥瓦迪先生离开了肯辛顿。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今天要去一趟金融城公司办公室面试新来的文员。
黛莉罕见的闲了下来,与丽莎玛丽等人坐在花园的藤编椅子里,嗅着玫瑰花香味,翻阅着一大叠的泰晤士日报。
她十分专注,目光直视着这些官方,客套,毫无信息的黑白铅字,试图理解背后的衍生逻辑。
可怜的佩妮坐在她身边,计算管家送来的账单。
说实在的,这香氛浴场的做法给黛莉带来了灵感。
白教堂本地的这些工厂,公司,小店,无一不受卫生委员会和理事会的管制。
把控住了主席夫人,也就相当于把控了主席的决策,就可以在那里如鱼得水的捞钱。
黛莉想,不如让她想想办法,绕开这些夫人秘书,让自己的亲爹直接把控住主席本人,得到最高的信任。
这样,即便是未来拓展金融城的市场,也不必担心后方起火。
她低头,忽然看到了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消息。
内政大臣索洛奇阁下手下的首席书记官因严重渎职,妨碍司法,腐败等罪名被停职,目前在接受调查。
虽然这首席书记只是一个小喽啰,但黛莉依旧眉毛一跳,忽然想到了忙碌的安格尼斯女士。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乱了黛莉的思绪。
艾米丽抱着本该送去给隔壁布朗勋爵府上的礼物回来了。
“小姐,这礼物他们给退回来了。”
…
第130章 十潘戈 俗套剧情
花园内, 微弱的阳光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巴洛克风格的铁艺烤漆小桌上,摆着一盘瓜果与点心。
玛丽与丽莎二人坐在一侧, 原本分别抱着书翻看。
佩妮趴在桌上,原本一边算账一边拿小银叉戳着葡萄吃。
此刻她们都被艾米丽的话给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了过来。
艾米丽站在几步之外的草地上, 她一脸愁色的望向看报纸的黛莉。
她手里抱着一只不大的木盒,这是要送给隔壁布朗勋爵的礼物。
黛莉望着那盒子,里面装的不过是一些名贵茶叶罢了。
“什么理由退回来的?”
“原本已经收了, 过了一会儿,那里的女管家又给拿回来了, 说是什么,府上没主人在家,没法处置就送回来了。”
黛莉将手中的报纸折起来, 并不显得很意外。
“放回仓库里吧。”
艾米丽看小姐没什么受到挫败的情绪, 她一个做仆人的,也不觉得很丢人了。
她应一声, 回了宅子里。
一旁, 丽莎忍不住撇嘴。
“都是邻居, 送点东西而已, 又没明着求他们办事,这都不收,纯瞧不上人呀。”
她扯起嘴角说道。
玛丽思索了一阵。
“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家里没主人, 反而像是他家在招待别的客人呢?该不会是有人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吧。”
她猜测是卡罗西特家的人在。
黛莉回过头,看了看玛丽,目光表示赞同。
“既然我们正常社交对方不接茬, 那就还是按照老方法来。
想办法买通一个布朗勋爵府上的人,给我们做做眼线,看看到底为什么。”
丽莎点头。
“这简单,他们府上有一大堆仆人,让艾米丽出去随便贿赂一个,问问就好。”
不比打听艾维逊夫人的事那样需要谨慎。
这布朗勋爵与他们家没有直接的上下关系,问的也不是什么个人隐私。
黛莉点头应下来了,继续低头看报纸。
这些邻居们,自打搬家那天来送礼打听了,往后就一直十分冷淡。
他们家回了一些小礼品,大多数人家都不声不响的收了,然后再无表示。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来回过礼品的邻居,应该请新邻居家的夫人上门喝茶。
喝几回茶,就能一起出去看戏,约着一起参加公开活动。
要是相处的好,往后就能私下宴请,带彼此去不同的社交场合了。
要是能够由此交换利益,老人就能做介绍,带新人进入这个社区的俱乐部或者学会沙龙,彻底进入社交圈。
不过,对于从底层爬起来的大家本就会抵触,更不要提还有族裔差别这一茬。
若是再有谁添油加醋的说些事,那就更难了。
丽莎与玛丽也都明白。
不过,对于她们两个来说,有公司里的事要帮忙应酬,委员会的太太们也可以正常来往,对在肯辛顿的社交也不太看重。
黛莉把报纸看完后,起身想去给校长写封信。
她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家帮忙卖东西的时候足够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纸质合同文件。
仓库也单独租赁,且现金来往,还有一个校长挡在中间。
即便是福尔摩斯在世,上面查缺账,要撸谁的官,也查不到与他们家有关系的这点事。
她走入起居室内,迎面碰上了劳德先生。
“小姐,这里有一封给你的信。”
劳德先生手上端着一张洁白的信封,上面没有寄信人名字。
黛莉接过来,也没看谁寄来的,撕了火漆壳展开一瞧,她沉默了一会儿。
深吸一口气,看向劳德先生:“帮我叫辆车吧,去西敏寺对面。”
她也没说是去谁家。
管家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了。
黛莉挠了挠头,在起居室里转了两圈,坎宁为什么要找她。
如果猜的没错,估计是与校长有关系。
目前也只有这么一个理由能让他写信过来,叫她上门去接受问话。
黛莉低头拍了拍裙子上在花园里沾的草屑,也没了什么打扮打扮的心思。
等前边劳德先生准备好了马车,她叫劳德先生与丽莎她们说一声,直接离开了家中。
大约半小时后。
马车经过白金汉宫,往国会大厦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来到了西敏寺对面的那条街。
此刻已经午后,天气阴沉,街道上刮着小风,沿路都是行色匆匆的行人,以及气氛正式的商业街。
但也还没到点灯人燃路灯的时间。
黛莉知道地址,她走下车步行,让马车夫一边儿去等。
她很少来这地方闲逛,自然而然的朝橱窗里面看去,开始观察业态。
这里的商店少,但凡有都是顶级品牌,不比皮卡迪利那里那么花里胡哨。
看看橱窗里的价格牌,确实随手买点什么都足够一个经理付两年房租。
住这附近的,都是为了就近上班的,正是所谓月薪三千,杂七杂八加起来两个亿的那群人,恐怕根本不会看价。
她想着想着,嗤了一声。
独自提着裙子走到了街角一排安静的白色建筑前。
忽然觉得自己略有点鬼鬼祟祟的意思,黛莉又挺直了腰杆。
这里没有前花园,她走上台阶,拉起圆环扣门。
不一会儿,一个守卫出来开门了。
黛莉抬起头。
“我……”
对方瞥清楚了脸,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臂朝里面指了指。
“请进。”
守卫朝门厅里走,对黛莉说道:“刚刚来了一个客人,正在见警司,小姐来起居室等一会儿。”
黛莉“哦”了一声,迈动步伐跟在后面,穿过长廊走上二楼。
经过过道中间那间的书房,来到了隔壁的起居室。
起居室不大,屋里的东西都是房子里自带的,摆设的一板一眼,丝毫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间起居室与隔壁的书房有道门连通。
黛莉在沙发坐下,丝毫不掩饰的将目光四处扫,很快就看清楚了房间格局。
她坐了一会儿,一个仆人端了托盘进来,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摆了茶壶和点心水果。
“我方便知道坎宁先生在见什么客人吗?”
仆人抿唇摇头:
“不太方便。”
看来来的不是什么路人甲,黛莉双手叠在面前,百无聊赖的搅了搅手指。
“那他们什么时候谈完?”
“我们也不知道。”
仆人一脸抱歉,微表情显示,谈话时间短不了。
黛莉佯作叹了口气。
“好吧。”
她看着仆人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内空空荡荡的也没别人,便蹑手蹑脚站起身,往通往书房那边的两扇门凑。
耳朵贴着门板,眼睛瞅着另一扇门,有什么人拧门,她可以很快的溜回去坐下。
隔着厚实的木头,书房内的声音断断续续。
听得出来,是两个人单独在谈话。
乍一听语气很轻松,像是朋友一样私下交谈,谈天说地的。
一开始讲的是什么,女王办典礼的安防准备,后面也不知道怎么扯到了维修什么建筑的计划上。
她听的不清晰,只能在脑子里自己补充条件。
直到听见坎宁说了一句,雷克米尔。
嗯?里面的人是皇家工程处的处长。
她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一点,正站直了打算溜回座位上,这门忽然被里面拉开了。
黛莉失去重心往前扑了一下。
事故就发生在刹那间。
她从没想到这么俗套的剧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或许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也或许是眼前这个人太过警觉。
他完全近在咫尺,结结实实的。
额头与下巴擦过,脸颊跌进颈间,顿时一股极淡的香味钻入他们的鼻腔。
保持重心稳定后,黛莉仰着头,露出了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
坎宁下意识地扶着她的手肘,腰侧。
他低头,目光落在了她的两只手上。
抚摸着衬衣外的马甲,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层层布料。
直入胸膛,手指陷入布料里问那里的紧实起伏借了点摩擦力。
顺着他的错愕的目光,黛莉这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对他来说似乎有点……
糟糕,冒犯。
好吧,就是猥亵。
她在心里“啊哦”了一声,唰的放下双手,往后退了两步,与这还在一动不动的愣神男人拉开合适的距离。
清清嗓子。
“我只是想敲门问问你们谈完没有。”
她又退后两步,不去看站在门口的男人,背过身去沙发坐下,手掌莫名合在一起摩挲了两下。
坎宁刚从错愕中回过神,他感觉喉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干涩。
他也清了清嗓。
“谈完了。”
说罢,他走进来,带上门,踩着厚重的地毯,脚步有点虚的走到了对面的位置缓缓坐下,目光笼罩着黛莉。
“你吃饭了吗?晚餐?”
黛莉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乖巧之态,摇头称没有。
坎宁维持面色,若无其事。
“那就等一会儿跟我一起。”
“坎宁先生,你叫我来吃饭的吗?”
“不完全是,我有点事要问问。”
“什么事,现在就问吧,问完了再吃晚餐,食不言寝不语。”
“你好像懂的不少。”
“过誉了,问吧。”
坎宁看着她这幅不愿意多装饰哪怕一秒钟,丝毫不怕他的态度,有点莫名火大。
“你认识安格尼斯女士吗?”
“认识,她是我老师,怎么了,她有什么事吗?”
“她倒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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