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里拉 真实面目


    香风阵阵伴随着乐曲声悠扬地在大厅内推开， 许多双黛绿色，肚鱼白，靛蓝色的刺绣缎面舞鞋与牛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灵动地成舞阵踏步。


    传统的英格兰排舞十分受现在的社交场合欢迎， 男男女女站成两排，各自与对面的舞伴聚拢，又分开， 更换身边的舞伴跳一圈又回到原位。


    它的肢体接触并不密切，动作十分含蓄优美，节奏缓慢， 还能够拓宽社交面，与左右两边的人交谈对视。


    这种舞蹈学起来并不难， 黛莉之前在杂刊上学习了相关的知识，刚刚在壁炉边看了一场下来，现在也能学个八分对。


    她慢慢的跟随乐曲节奏走动步伐， 与乔伊。罗宾逊寒暄了一阵子， 逐渐打开话匣子。


    黛莉观察了一会，这位小罗宾逊先生性格玩世不恭， 没有一丝端庄的气质， 但能看出来是个聪明人。


    他们罗宾逊家族家大业大， 经过数十年的挣扎， 已经从地头蛇逐渐脱胎换骨。


    从与他的寒暄中，黛莉才得知，原来现在罗宾逊家族已经完成了轻资产化，他哥哥大罗宾逊先生是英格兰多家大型公司的股东。


    其中不乏铁路， 银行，船坞，矿产。


    “……原来你爸爸对卫生委员会的席位感兴趣吗？这可真是不凑巧。”


    在小罗宾逊的眼里， 眼前的黛莉是个聪明，健谈且直爽的姑娘，只不过有些自己的小脾气。


    他对此并不介意，容忍漂亮姑娘的性格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


    “怎么不凑巧？难道席位都有人占了？”


    小罗宾逊看着她，继续卖弄道：


    “当然，席位名单已经拟定出来了，有四个人是法德伦先生保举的，还有一个是刚刚往新项目里捐了一千英镑的。


    另外四个，以前做过委员，半个月后，委员会里就会开始投票，若是你爸爸真想来，现在要抓紧了。”


    黛莉挑眉点头，大概明白了。


    这位置现在已经一个萝卜一个坑占好了，除非有人因为某些原因被踢出来，否则大概率排不上别人的号。


    法德伦首席秘书保举的人，肯定是有上面来路的。


    另外四个已经做过委员的，应该是白教堂当地的有资历威望的人。


    左看看右看看，也就这一个靠捐款得到提名的人似乎也是什么都不占。


    她又朝小罗宾逊打听了起来此人，一副好奇捐款的模样。


    “能捐上这么多钱，这人是谁呀？”


    “他叫本杰明。穆德，是个刚从美国新英格兰回来的商人，现在似乎，在白教堂做布料生意。”


    “原来如此。”


    小罗宾逊话锋一转，开始打听起了她家现在的生意如何。


    “说起来，前段日子坎宁先生还特意写信给我哥哥，让我们照看你们，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坎宁先生与你们……”


    他的目光充满审视，在黛莉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不久。


    毫无疑问，她很美丽，只要长了眼睛，就无法否认这一点。


    黛莉装作兴致缺缺的模样。


    “坎宁先生？我与他不熟。”


    撂下这话，听着乐曲声结束，她点头往下屈了屈膝，与小罗宾逊告辞，朝原位走去。


    小罗宾逊看着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里已经了然了。


    她与坎宁绝对有关系。


    他回过神来，转过身想朝外厅走去，却发现那里有个人正目光若有似无的盯着这头。


    是坎宁。


    他朝黛莉走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这里，一个人绕路朝着庄园外的花园走去。


    小罗宾逊心虚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干脆又朝小姐成堆的地方走去，邀请了别人跳舞。


    甜品台边，黛莉与伊迪斯都刚刚跳完了舞。


    伊迪斯粉面含春，喝了一大杯柠檬水，拉着黛莉要去外面的花园里说话。


    “走吧，这屋里确实太吵嚷了，散散步回来，正好能吃晚宴。”


    她们二人走出了长廊，步入英式花园的绿篱矮墙中。


    在这偌大的地方挽着手散步，与身边的一些人群擦身而过，看着山峦间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快黑不黑呈现蓝调，她们才围着花园转了两圈，将这里的所有植物看了一遍。


    黛莉本来想回程，但看着这夜色实在过于美丽，想欣赏一下在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庄园，于是答应了与伊迪斯一起朝着最中央的一从小柏树中间的石柱廊亭里走去。


    “这花园可真漂亮，真大啊。”


    伊迪斯逛了一圈，一路上说道邀请她跳舞的那位年轻先生的性格，说话风趣不风趣，黛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时不时迎合几句，来到廊亭内的摇椅坐下。


    “哇，庄园这么看可真美。”


    她的目光随着伊迪斯手指的方向看去。


    “诶，黛莉，你觉得小罗宾逊先生怎么样？他的性格如何呀？你喜欢他这款的吗？”


    伊迪斯笑嘻嘻地挽着她的手臂，低声嘀咕着。


    如今青年男女出来参加社交季，这就是唯一的目的。


    黛莉摸了摸下巴，回想了一阵子，认真的回答道：


    “他这人嘛，或许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玩世不恭，只不过是单纯的不想跟他哥哥一个样子。


    他做事情应该还是靠得住的，若是做合作伙伴，那定然能行。”


    “这么说，你觉得他很好吗？”


    “他这类的人喜欢新鲜，若是做配偶，前一两年还好，恐怕后面就少不了要去给他收拾桃花了。”


    “啊？”


    伊迪斯摇了摇头：“那不行，那不行。”


    黛莉附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这类人的性格，多数时候只不过是玩玩，那咱们也玩玩就好了。


    真结婚的话，光是社交场合的接触还不够，得用时间和事情来考验，找到一位真正的绅士……”


    她摇了摇头，继续说着悄悄话。


    “况且啊，他做不了自己的主，或许看得上好看的脸，但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妻子是谁。


    我不用猜就知道，这位小罗宾逊先生未来的婚姻，是要被他哥哥安排的，多半是要娶一个银行家的女儿。”


    听完，伊迪斯咂舌：“一定是银行家的女儿么？因为钱财地位吗？”


    伊迪斯并不为此感到失望。


    伊迪斯摇头说道：“不过，这也恰如其分，只有那样的淑女能跟他挺直腰杆。


    我这样的，能与他们交往交往，能多见识一些人就已经很不错了，但若是削尖脑袋反而不美。”


    “是的。”


    黛莉十分欣赏伊迪斯，她微笑不语，又让伊迪斯看天上的星星多美。


    听说他们几十年前也是在东区做生意做帮派起家的，但如今在城里又没有什么地产和实业。


    他们只做着很多中间生意，拥有很多金融资产，还是小罗宾逊都忍不住与他夸耀的。


    但黛莉有自己的嗅觉，她上辈子见的多了，如今完全可以断言。


    这个罗宾逊家族，怕不是替人洗钱的，所谓金融资产只是个幌子。


    不过，帮人洗钱能洗成现在这个规模，买得起价值数万英镑的红叶庄园作为居所之一……这背后的人。


    黛莉摇了摇头。


    相比起她一块一块的赚，人家有路子的是十万十万的贪。


    伊迪斯看了一会星星，忽然捂着肚子喊痛，起身一溜烟往附近的仆人排屋跑去了。


    “你在这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好。”


    “你慢点。”


    黛莉站起身，莫名也为自己的肚子忧虑起来。


    她的胳膊缠着披帛，顺着廊亭走了一圈，忽然在长椅附近宽大的石柱后看见了一个人。


    他似乎是一早就在这里了，一直以一种略显错愕的姿态，站在石柱后。


    此刻，他这双灰银色的眼睛，如此光明磊落的看着她。


    黛莉的脑子一嗡，又很快恢复正常，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没有说太过分的话，声音也不大。


    况且，一个出来社交的姑娘，对自己的人生大事精明一些不正常吗？


    现在都十九世纪了，不纯情的姑娘也不犯法。


    她与坎宁探究的目光对视，深吸一口气，决意干脆顺水推舟，让他见见自己的真面目，试探试探。


    她很好奇，他会怎么样呢？


    “坎宁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她不再伪装出无措的模样，只是平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眸与他对峙。


    也没有了羞愤的意思，倒像是毫无感情了。


    坎宁将手掌从石柱上拿了下来，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低垂下了眼眸。


    “我无意在这偷听你们女孩家说话，只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机会离开。”


    他退后两步，背过身从石柱后的台阶走了下去。


    不知为何，坎宁莫名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她变得冷静了，对小罗宾逊的评价十分犀利，显然已经将这人看透了。


    对待感情，似乎态度又没了当初面对他时的那种羞怯拘谨，更坦然了。


    她此刻目光中尽是审视，没有一丝别的掺在其中。


    他面对这种隐隐约约的变化，打心眼里有些错愕，仿佛跟回忆中的人有所出入。


    不过，她还是她，依旧做正确的选择。


    他心里的空缺感逐渐强烈，还是回过头来，转身走入廊亭，目光自上而下顺着她的脸颊描摹。


    坎宁擦身而过，来到了长椅泰然的坐下。


    “不过，我确实想听一听你对小罗宾逊先生的看法，你似乎很明白他与他哥哥的关系？”


    ……


    第102章 两里拉 一声枪响


    夜色渐渐笼罩， 庄园内灯火通明，遥远的花园中光线暗淡，只不过几盏煤气灯沿着小径亮起。


    礼服裙摆在粗糙的洞石地面摩擦， 发出“沙沙”的响声，黛莉回过头看向坎宁，往前走了两步。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面容冷峻，眼里似乎略有思索。


    黛莉收回目光，在他面前停住， 垂手提起裙摆在长椅一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显得客套疏离。


    黛莉垂下眼皮。


    “兄弟之间的事情，寻常人家也都大同小异，这不是什么难猜测的事情， 至于小罗宾逊先生， 我只见过两面而已，坎宁先生应该比我更熟悉。”


    坎宁听完， 侧脸看向她。


    照这么说， 她与小罗宾逊先生并不熟悉。


    但她接触这么两次就能将他们兄弟之间的真实情况猜个大概， 可谓是洞若观火。


    坎宁忽然感觉自己对她的了解不够多，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转动手上的饰戒。


    或许，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爱慕之意时，天然就低了一头，相处时就会显得小心翼翼， 老实巴交，时而手足无措，没有那么从容。


    她现在在他的面前如此冷静， 表现得如此坦然，说话直来直往，这意味着她现在不仅不喜欢他了，而且很厌恶他。


    他的面色一如往常：


    “你说的对，小罗宾逊先生确实只适合合作，并不适合托付。”


    黛莉的目光试探他的脸色，发觉坎宁神色愈发低落，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她的这种态度，便心里又开始生坏主意。


    她一扭脸，别了过去，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即便我再爱慕虚荣，贪慕权势，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招惹他那样的人，不，我什么人都不会招惹了。”


    坎宁噎了一下，他扭头看着她，在昏黄的煤气灯照耀下，她的头发一丝一丝的折射着光线，侧脸神色看起来颇为冷漠，却又那么秾丽，脸颊像一口奶油，嘴唇像一片花瓣。


    他很清楚她在说气话。


    一股淡淡的花朵气味弥漫至鼻尖，他稍微仰头，不确定这是来自花园还是……


    他回过神，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爱慕虚荣？那为什么不接受我给的东西。”


    黛莉刹那间扭头看向他。


    “坎宁先生，我已经完全知道错了，我现在对你唯有尊敬。


    我虽然爱慕虚荣，贪慕权势，但也晓得知难而退，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些东西，指望别人给我，不如指望自己，指望我爸爸。”


    “这里好冷，我先回去一步了。”


    坎宁看着她站起身，她朝廊亭外走去，走到了煤气灯下，朝着仆人楼的方向张望什么。


    苔藓绿的缎面裙子将身影勾勒的如同一捧精巧的春日绿荫，一截脖颈微微倾动，头发在耳后梭动，面庞背对着他。


    坎宁望着她的后脑勺，想看穿她的神色，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很快就等来了一位伙伴，牵着伙伴的手，提着裙子踩着鹅卵石，裙子与地面擦过，快步离开了花园，身影消失殆尽，丝毫也不留恋。


    他看了半天，眼前的景象依旧与半个小时前一样，剩下几团笼罩在花园里，迷雾般的灯火光圈。


    只不过，眼前的这团迷雾很让人想认真探究明白。


    他发觉，自己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探究的态度去对待一个应该很简单的小姑娘，而现在这种感觉就这么横在眼前，牵着他的鼻子走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坎宁认为，自己对她实在是太疏忽大意。


    “坎宁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一起走吧，晚宴快要开始了。”


    不远处，几名绅士提着猎枪从远处的林子里走了过来，看见坎宁时，他就在这廊亭里慢慢走动。


    打头的人便是罗宾逊先生，他对待坎宁比往日更加客套。


    坎宁点头，与他们一队人边谈边往庄园里走去。


    左右的绅士们对这位深居简出，忽然从警界冒出来，又忽然权势不小的坎宁先生不算了解。


    这人的履历很干净，路径传统，军校出身军人背景，姓氏丝毫也不出名。


    只不过几个月前还是一个小警长，现在俨然在白教堂那个鱼龙混杂的小地方渡过了最复杂的关卡，又一跃从一个警督成为了举足轻重的A区警司，晋升的速度令人咂舌。


    他手上必然是抓住了关键人物的痛处，显然未来前途无量，绅士们纷纷要求罗宾逊先生引荐。


    然而，这位坎宁先生却没心思与他们结交，进入庄园后晚宴场地后，他就没了影子。


    “他什么来头啊，这么难相处。”


    一位银行家向罗宾逊先生询问道。


    罗宾逊先生更清楚实情，眼下整个克洛默迪家族都在他的手中被拿捏着，逼着索洛奇阁下将他划入门下，现在又出卖了自己的教父，害克莱顿大人与大臣之位失之交臂。


    实在不择手段。


    他笑了笑，推着银行家进入晚宴的坐席中，摇头说道：


    “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酒，吃好喝好吧。”


    为容纳一二百位举足轻重的宾客，灯火辉煌的晚宴厅分为了三道长桌，并列在晚宴厅中，每桌六十来个座位。


    帕克先生与帕克夫人，作为宴会的主人，他们在最中间那条长桌两端坐着。


    大罗宾逊先生与他夫人在右边那一桌。


    剩下左边这一长桌的人，则由家族里的另一位罗宾逊先生和夫人招待。


    黛莉一家三口都被侍者引到了左侧这桌，身边尽是白教堂的面熟商人和小官儿。


    也恰好，有弗莱德要了解的卫生委员会主席。


    在黛莉的建议下，他找霍德华经理跟这里的女管家施了点力，帮了个小忙，暗中操作一会儿，顺利的坐到了主席和法德伦先生的对面错开一位的地方。


    这位置十分不错。


    一顿饭下来，弗莱德顺利的与这两人搭上了话，一搭一搭的谈论着。


    艾维逊先生对弗莱德还算感兴趣，得知他有意在八月份捐款，脸上笑容更甚。


    “你啊，真是一个有胸怀的年轻人……”


    黛莉侧脸看着远处的老爹，又扭头看了看老妈。


    玛丽也在与身边的商户先生太太聊天，得体的与对方交换了名片。


    她观察了一会儿，又低头去吃桌上的珍馐美味。


    餐后，便是正式的舞会时间。


    黛莉已经达成了打听的目的，不必再与人跳舞，就与父母交头接耳几句，便不参与这舞会。


    她找了伊迪斯，二人叫上了一位引路介绍的女仆，给女仆一些小费，带着二人一起去偌大的庄园建筑内部溜达，只当做消食。


    红叶庄园是个回字形建筑。


    “这庄园里有很多的名画，大师雕塑，还有很多的瓷器，壁画，银制摆设……”


    女仆向二人介绍这这栋宅子的公共区域，一路上也有许多人与她们一样在公共区域内逛悠，不去参加那些年轻人喜欢的舞会。


    二人穿越一条长廊，进入了藏画室，在此地挨个阅览，也看到了罗宾逊家族的全员肖像画。


    她们又继续往瓷器藏品室里走，这瓷器藏品室内，所有的东西都陈列在墙上，上百只瓷器上的彩绘共同展示一个主题。


    此地正是为客人而开放出来的，有侍者端着酒水和饮品在此地照顾客人。


    仆人介绍着这些瓷器的来历，伊迪斯去接了两杯柠檬水过来，二人又往展列雕塑的长廊走去。


    忽然，伊迪斯一个转身，迎面与另一波要看雕塑的人撞上，手中的柠檬水泼了一身。


    “啊，霍德华小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


    对方也是无意之失，又是面熟的人，伊迪斯不敢追究什么，而是要仆人带着她去清理一下。


    黛莉有点不放心，就跟在身后，一起随着仆人往大楼梯走去，走下了地下层入口处。


    这红叶庄园的地下层与酒店的地下层完全不一样，这里是属于仆人们等级森严的小社会，每个位置都具有功能性，入口处亮如白昼，来来往往的仆人一片繁忙的模样。


    为宾客准备的盥洗室就位于大楼梯正下方，男女分开，黛莉与伊迪斯被带往女宾盥洗室。


    黛莉扶着楼梯好奇的往上看，仆人说道：


    “上面是罗宾逊先生的书房和藏书室，我们家的老祖母最近身体不适，在二楼休养，所以今天楼上不用来待客。”


    “原来如此。”


    她又好奇的问：“整个庄园只有这一条大楼梯吗？”


    “当然不是，南翼和北翼都有，只不过宴会厅在北翼，今天大部分仆人，守卫都在那里，不过这南翼也有人把守，安全不必担心。”


    黛莉点头。


    今天所到的大部分都是为了庆贺选举来的，自然都不是什么小人物，虽然她的命现在还不值钱，但那些人值钱。


    见伊迪斯与仆人进入盥洗室，黛莉便提出在楼梯口等她们。


    那二人刚刚走进去，黛莉扭头看向隔壁的藏室，忽然，她的耳畔传来了一声枪响。


    …


    第103章 三里拉 生死一线


    “砰——”


    “砰——”


    枪声从远至近， 似乎将整个文明空间撕裂，尖叫声四处此起彼伏，玻璃与瓷器碎裂， 将整个庄园浸透的古典乐也刹那间停了。


    有杀手。


    如此直面生死一线，上一次还是在飞机上。


    黛莉慌乱了一刹，她立即从走廊里躲开， 谁也顾不上了，推开一隔壁藏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藏室很小，是用来摆放日本木制漆柜的， 布置成了茶室。


    黛莉将藏室的门关上，立刻想把它堵上， 又怕别人推不开门，就知道这里面有人，干脆也不堵了。


    她转身去这屋内的角落里找了一只大漆柜子抱着裙子钻了进去， 手指颤抖着将柜门拉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能透过木门的缝隙看到外面。


    说不害怕完全是不可能的。


    黛莉闭着眼睛， 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希望这杀手是带着目的来的， 刺杀完某个参加宴会的老东西就走， 而不是无差别的报复社会。


    她这才多活了多久啊？哎。


    黛莉侧耳倾听柜子外面的动静， 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枪声又响了，此起彼伏的响起来，似乎是守卫与杀手火拼。


    这声音从远至近，让人手掌心忍不住渗出汗。


    黛莉深呼吸两下， 不断的重新保持注意力。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南翼，守卫很少，北翼守卫多， 人也多，杀手是冲着那里去的，即便是来了南翼，也应该是冲着楼上去的。


    红叶庄园十分偌大，成百间房子，不会有杀手挨个来搜索，所以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黛莉正说服自己放松了一些，外面走廊里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放鞭炮似的，距离近到她的耳膜都有点嗡响。


    随后，这间藏室的门被一个人推开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沉闷而干脆的脚步声踏了进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这个人在屋内转了一圈。


    黛莉彻底死心了，抱着脑袋缩在柜子里，不敢往外看。


    感受过一次死亡的滋味，恐惧比没死过时还要浓烈。


    她听见了上膛的声音，随后，这间藏室的门又咔哒一声被关上了。


    那人又合上了弹夹。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近处，经过了她身处的柜子，躲在了柜子的一侧，金属枪械与木板磕了一声。


    黛莉分了分心，她有些狐疑，来了一个身上有枪的人，但似乎不是杀手。


    显然跟她一样是来这里藏身换弹的，应该是个守卫。


    忽然，藏室门被推开，果断的枪声几乎在她耳边响起来了。


    门口，沉闷的倒地声砸了下来，躲在柜子边的人立即出去给杀手补了一枪，将这人的尸体拖了进来。


    黛莉的心一突一突，原本还在担忧北边的弗莱德与玛丽，现在她却感觉自己似乎更是个泥菩萨。


    血腥味似乎穿透柜门透进来，那沉重的尸体就被要拖行到柜子斜侧，忽然撞了一下她的柜门。


    黛莉的身体骤然一缩，指甲掐进了肉里。


    忽然，拖行尸体到掩体后，打算搜空杀手身上武器的人忽然一愣。


    他又继续搜空了杀手身上的枪支，辨认出口径与型号，接着搜出了子弹。


    最后，他起身来到柜门外，伸出手轻轻的拉开……


    “啊！”


    她抱着头。


    “黛莉？”


    男人刻意压低了声量，显得有些慌乱，她抬起头朝柜门外看去。


    是坎宁，他蹲在门外，紧接着紧张地询问：


    “你受伤了吗？”


    黛莉浑身发抖，她都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冒了一脑门的汗珠，脸色惨白。


    “…没有，我没有受伤，外面什么情况？”


    坎宁伸出手，牵住她的手腕。


    “这里不能待，跟我出来。”


    闻言，黛莉立即爬了出来。


    坎宁正要转身，立即眼疾手快地将她接在怀中。


    “腿跪麻了。”


    黛莉欲哭无泪，她真的没有在装，死死的攥着坎宁的衣角找到一点平衡。


    疏忽间，她失去了重心，脚不沾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只臂膀上。


    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手掌盖着她的脑袋揉了揉，似乎是……一种安抚。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


    黛莉闭上眼睛，鼻尖戳在他颈上胡乱的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她此刻宁愿相信这种安慰。


    很迅速，坎宁将她抱着来到了地下层，穿越了一条仆人使用的长廊，推开一间放满杂物的储藏室，坎宁将她塞进了这里的柜子。


    “这个拿着，会用吗？”


    “……”


    黛莉看着手中被塞进来的枪支，她点头握住，擦了擦脸上的汗。


    “会。”


    上辈子为了攻略某个热爱泡射击馆的客户，学过一点……


    “拿着这个，在这待着别出去，要是有人进来就……”


    “你要去哪？外面什么情况。”


    攥着枪，深呼吸一口，或许是因为这碳基生物平等器在手，她又恢复了冷静，抓住了坎宁的袖子。


    他愣了一下，本不打算与她说太多，但他依旧深吸一口气说道：


    “有人要去刺杀帕克先生，很多杀手在南翼，不过那里也有很多守卫，目前很安全，你的父母，都很安全。


    北翼不太安全，有很多杀手想上楼，他们在搜一个东西……”


    他将这外面的形势简单描述了一会儿。


    听起来这些人似乎有些目标不明，又要刺杀又要得到东西。


    “照理来说这边的守卫那么薄弱，他们应该很顺利才对，我躲在那房间里那么久，外面走廊里动静可不小，难不成还有别人想要这东西？”


    黛莉说着，心里隐隐约约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楼上就是罗宾逊先生的书房，他们要去也只会去这，这东西肯定很重要，你也要去吗？”


    坎宁张了张嘴，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意识到自己不该对她说实话。


    这些枪手中有他的人，他早知道了这次刺杀的始作俑者是谁，就是要趁此机会顺水推舟来拿一个账本。


    有很多人都想抢夺它，利用它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他也一样，借着这个浑水摸鱼的机会，未来在罗宾逊家族的眼中，也不会怀疑这东西落在他手里。


    这样，不会让索洛奇对他的立场产生一丝怀疑。


    他看着黛莉汗津津的脸，眼前她是如此冷静，具有理智的判断力，对只言片语都很敏锐，握住枪后，她眼中的恐惧也完全消散，变的笃定起来。


    刹那间，坎宁意识到她现在与曾经的那个小姑娘完全货不对版。


    黛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似乎已经产生了疑虑。


    “没有，我只是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没有犹豫，压着枪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黛莉忽然想了什么，难不成，他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她呼出一口气。


    有点意思。


    她低下头研究了一会儿手上的古早枪支应该如何使用，原理大差不差，看一眼就能明白怎么使，只不过里面的子弹不多，只有六发。


    这年头，许多的上流人士都爱好每年定期去乡下的庄园骑马打猎，名为狩猎季，所以，一个小姐会使用枪支的概率不小。


    黛莉思索了片刻，既然已经有了枪，还到了地下层，那就顺便把伊迪斯捞过来吧。


    南翼，实在是太远了，上楼也不安全，况且那里大人物多，守卫就有几十人，杀手再多也不会超过这个数，父母不一定会有事，还是书房的情况比较糟糕。


    想明白了，黛莉稍作规划，便离开了这间储藏室，东躲西藏的来到不远处的盥洗室里。


    这儿躲着三五位小姐和女仆，黛莉捞了伊迪斯，顺便领着她们往储藏室躲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几个女仆慌慌张张的将储藏室的门用东西抵上了，全都缩在角落里，她们得知黛莉从守卫的手中得到了杀手的枪，心里也稍微安稳一点。


    没安稳多久，正上方就传来激烈的火拼声。


    “噼啪噼啪”的此起彼伏，愈演愈烈，你来我往。


    储藏室内几人吓的抽泣。


    黛莉靠着墙坐在一团床单上，过了大约几刻钟，声音才渐渐消失。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门外有人敲门。


    “是我。”


    黛莉起身将门打开，坎宁完好无缺的站在门口，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但他的眼中流露着一股松快的感觉。


    “卫队到了，杀手已经全都逃开……”


    他推开门，听见了屋内的其他声音，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里缩着四五个人。


    这些人定然是她去能去的地方捡回来的。


    坎宁愣了一下，将自己的枪别进腰后，将礼服扣上。


    “出来吧，这里安全了。”


    “好。”


    既然安全了，黛莉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她率先一步走出去，一路往南翼走去。


    路上，她不忘记将枪支塞进衬裙的口袋里顺走。


    抵达南翼的大厅里，这里四处一片狼藉，到处是血迹，尸体，缩裂的玻璃和家具，墙上也全是弹孔。


    可以说，天黑之前还恢宏的庄园，现在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大厅里，一大堆守卫依旧保护着几个大人物，附近的警卫队也在向这些大人物汇报情况。


    弗莱德与玛丽正焦急地离开大厅往走廊里来，与黛莉刚好碰上。


    他们三人一起回到了大厅里。


    不久后，庄园内的宾客都忙着去后院寻找自己的马车，打算四散而去。


    黛莉三人也一样，找到了停在庄园后院的马车和马匹，但马车夫却不知道躲哪去了。


    后院附近，守卫队的人举着灯往四处去寻觅杀手的踪迹。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自己驾车离开，路上安不安全。


    黛莉正想跟弗莱德和玛丽说自己身上有枪。


    忽然，黑漆漆的院子里经过了一辆车。


    这地方不归坎宁管，他毫无留在这里的意义，只打开车门对路边的三人招呼了一声。


    “我家就在附近，也有守卫，你们要不先将就一晚上，等卫队将这附近的危险排除再走？”


    三人没有犹豫一秒。


    ……


    第104章 四里拉 保持理智


    夜晚， 山林中的月色如此清亮，似一层白雾笼罩在山峦上，下山的一路上， 蜿蜒小道两旁竖着几盏煤气灯，沿路来往着骑着马匹的制服卫队士兵。


    铁蹄踩着草地，在路边回荡令人紧张的响声。


    黛莉坐在漆黑的马车内看向窗外， 她摸了摸手臂，身旁的弗莱德与对面的坎宁都抬起手。


    弗莱德将外套脱下来，唠唠叨叨的披在黛莉身上。


    “这山上夜里比城里冷多了， 哎，也不知道这些杀手能不能被抓住， 哎，今天真是多谢坎宁先生了，只不过送我们来的那马车夫他的下落……”


    弗莱德叹气， 那血腥惊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坎宁在黑暗中掩饰性地将手从半空拿了起来， 摸了摸耳朵。


    “我明日替你们打听打听，若是有消息就转告。”


    弗莱德点头：“这也是无妄之灾， 若是他有事， 我多少也得出钱补偿……”


    “明天上午我要回西敏寺， 可以将你们顺道送回家。”


    “这怎么好意思， 这附近也有租赁马车……”


    “不必客气，安全最重要。”


    弗莱德看着坎宁，他还是这么过分的周全，对他们特别关心。


    只怕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惦记他女儿呗。


    否则，今天这整个宴会场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


    虽然心里有些不得劲，但弗莱德知道自己必须跟坎宁保持礼貌， 他也确实被这话说服了。


    “那好吧，只能麻烦你了。”


    他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安排着后面的事情。


    一旁，黛莉裹着衣服，紧张的精神渐渐放松，不知不觉竟然闭上眼睡着了。


    马车一路从山坡上来到了泰晤士河湾处位于皇家植物园，邱园附近的一座褐石别墅前。


    黛莉被叫醒时，马车已经进入了院子，她扶着车门走下来，抬头朝宅子里看去。


    这里很简单，一座花园，一片树林，一片草地与池塘，一栋两三层的房子。


    宅子四周都有根系虬盘的古老树木，宽阔的枝叶将房屋笼罩，附近还有水流声，显得十分幽深静谧，仿佛蕴含着某种磁场。


    黛莉看着它们，眨了眨眼。


    陈旧的宅子一侧有道圆形喷泉池，仆人们和几个守卫举着灯绕过它，从花园后方的仆人排屋走来。


    坎宁对一个满头银发的女管家说道：“莫尔太太，给客人收拾两间二楼的卧室，浴室里放上热水。”


    莫尔太太看起来已经七老八十了，穿着一件漆黑的摄政风格长裙，头上戴着软帽，也不知道在此地工作了多久年头。


    她点点头，也不多问，立即领着几个同样年龄不小的老仆人去宅里忙活。


    三人在身后等待他。


    一般来说，有仆人照看的房子，客房都是随时待命的，但或许此地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


    坎宁转过头看向他们。


    “这边请。”


    说罢，三人跟随他往屋内走去，从一道雅致的门廊经过，走入了宅子的大厅里。


    虽然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蜡烛照亮，依稀可以分辨，这宅子虽然古老，内部却曲径通幽，陈设的十分精美，四处可见精美的油画与器具。


    “这里真漂亮。”弗莱德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坎宁带着他们走入一间设座的横厅，他亲自去墙角擦火柴点蜡烛，背对着他们几人说道：


    “请坐吧，这里是我外祖父的遗产，我最近才回来住，仆人们年轻时就在这工作，现在都老了，手脚慢，收拾出来还要等一会儿。”


    “没事，没事，能借宿一晚就已经很感谢了。”


    弗莱德并不知道他的家庭具体情况，顺口问起了他的家人难道不住在这里吗。


    坎宁沉默了一会儿，来到弗莱德面前坐下，对他耐心的解释道：


    “我父母去世很久了，除了表亲之外没有其他家人。


    小时候除了上寄宿学校的时间，平时是跟着教父教母生活，受他们养育，上军校后才与他们分开。”


    弗莱德其实没想知道的这么仔细，他听完，叹了一口气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坎宁先生的养父母身在何地呀？若是有机会，未来也好拜访拜访，敬些薄礼，才对得起你如此照顾我们。”


    坎宁没有隐瞒，他告知了弗莱德他的养父是谁，奥弗德。克莱顿。


    “近来选举刚过，养父事务繁忙。”


    弗莱德忽然就哑巴了一下，没想到坎宁看起来毫无架子，做事也喜欢亲力亲为，却有那样一个养父。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他一定日理万机，那我还是不要叨扰为好。”


    黛莉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有些看不懂坎宁此刻为何要对自己的老爹如此坦诚，知道他这些事的人少之又少。


    莫非，他该不会是忽然想拉她们家下水了吧。


    黛莉的脑子有些钝了，今晚她已经精疲力尽，无法再思考什么。


    随他的便吧。


    迎面，又有仆人端来了茶水，有老仆过来点壁炉了，随着他的动作，一大簇火光慢慢的亮起，将这间屋子照的更明亮了一些。


    几人稍坐一会儿，也并没有等多久，莫尔太太就走下来告诉他们，房间都收拾好了。


    “几位跟我来吧。”


    她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慢慢地引着几人从弧形梯上楼。


    坎宁站在原地目送，见黛莉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抿起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她礼貌的道了声晚安，扭头踏着嘎吱的木台阶往上走去。


    来到仆人分配的卧室，黛莉打量了一圈，这屋子黑乎乎的，又宽敞又暖和，床铺已经铺了干净的被子。


    她关上门，在这屋里研究了一会儿，推开了浴室门。


    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点着蜡烛，一池热水与浴袍，让人毫不犹豫的选择躺进去放松放松。


    黛莉从衬裙里掏出枪支，扣出子弹放回床头。


    随后躺进浴缸里，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又有点狐疑。


    自诩对人性了如指掌，对社会的利来利往十分精明，可却有点看不懂坎宁现在的作为。


    她开始回忆原著情节。


    照理来说，坎宁现在不应该与这些事情搅和的这么深，罗宾逊家族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去回忆细节，脑海里却不由的想起今晚的事情。


    毫无疑问，在那样的情况下，任谁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对他生出一点依赖心性。


    黛莉闭上眼，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男人的气味与体温，以及他的声音，眼睛，手臂……


    当时光顾着惊恐了，就跟个八爪鱼一样缠着救命稻草，回过神来想想。


    她往水里缩了缩，嘴角翘起，怕自己把持不住，不敢再脑补了。


    半小时后，她钻进被窝里一觉睡到天色破晓。


    黎明时分。


    柔软的床垫拥有给人安全感的承托力，厚重的被子散发一股皂香味，百叶帘外依旧是蓝调的暗淡，鸟雀的鸣啼声不断。


    黛莉思考了一瞬自己在哪。


    哦，坎宁的家，


    她坐起身，脑子里瞬间完全清醒了，穿上仆人准备的厚厚的晨袍，系上腰带，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本想去找爹妈，但忽然意识到现在还很早很早。


    宅子里，黎明的光线洒进来，昨夜漆黑已经被驱散，她继续往前走着，看见了走廊尽头一处露台同样裹着晨袍的人影，他看着宅子后侧的溪流，它流入了泰晤士河。


    黛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里，静静的欣赏着。


    但坎宁已经听见了脚步声，他转过身，走了进来。


    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扫了一圈。


    看着她睡眼朦胧又欲言又止的表情，坎宁的心口一软，说话语气都不自觉的温和起来。


    “现在才五点，你还能去睡一觉。”


    “我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答完，又想了一下，她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已经将他要做的事情猜出来了大半，现在装没发现也晚了。


    不如试探试探他，让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难道是在处理昨晚的事情吗？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从储物间出去之后……”


    她被打断了。


    “昨晚我做噩梦了，梦到了一些事情，是我解决不了的。”


    坎宁走到跟前，黛莉才看见他的眼皮底下略微有些泛青。


    黛莉听着他的话，仰着头，忽然一愣。


    “梦？什么？”


    他抿唇，有些情绪在眼睛里转瞬即逝。


    “没什么，你饿了吗？早餐想吃什么？如果老仆人没睡醒，我可以给你做。”


    黛莉看着他柔和的神色，心里一噎。


    难不成，在目睹了她的真实面目之后，他不仅没有对她这人小心警惕起来，反而一头扎了个猛的？


    “不用，我不饿，我再去睡一会吧。”


    黛莉转过头，溜回房间里，啪嗒一声关上门。


    门外，坎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默默的松了一口气，眼睛里的柔和之意渐渐消散了一些，眼珠敏锐的转动起来。


    他已经想明白了。


    想要探究清楚迷雾，首先要保持理智，不要轻视。


    …


    第105章 五里拉 告一段落


    早餐后， 晨光微熙，太阳照拂绿荫，几人踏上马车， 车轮朝着伦敦城内的方向驾驶。


    “哎，那马车夫没事就好，我们一家子都安然无恙， 总不能连累了别人。”


    弗莱德心有余悸的对坎宁说道。


    坎宁没说什么，转口提起了里士满的景色与娱乐。


    “若是你们有时间来里士满，随时可以去我家落脚， 我不在也没事。”


    弗莱德保持着微笑：“不用，不用， 这怎么可以呢？”


    玛丽也感觉到了这年轻人的殷切，似乎隐隐有些讨好。


    可是，他什么人， 他们什么人， 他讨好能是为了什么？


    玛丽与弗莱德知道，昨夜黛莉在外面原本很危险的地方， 是坎宁搭救了她， 他是个好人。


    他们看向黛莉， 而她却看向窗外， 不知道作何态度。


    黛莉还是那个态度。


    她散漫地看着窗外，既然有好处可捞，那自然是笑纳要紧。


    况且，坎宁虽然也在参与这刺杀， 但还算是救了她一把，她理应以此作为借口对他的态度好一点，理所应当的可以不那么讨厌他， 不那么浑身带刺了。


    虽然这确实是事实。


    她回过头看着坎宁，诚恳地说道。


    “我想来逛皇家植物园，坎宁先生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还想，在附近请你一起划船野餐。”


    “到时候，我把店里的新产品带上，第一个让你试试。”


    弗莱德与玛丽在一旁听了，意识到黛莉十分真诚。


    他们二人之间怎么忽然如此没有距离了。


    该不会是因为昨夜的危难催化，真的看对眼了吧？


    他们感觉有些摸不到底，干脆默不作声了。


    坎宁对她肯定道：


    “好，这个周末我来接你。”


    他刚说完，就瞥见二老脸色不太自然，可他们碍于身份，也不敢说什么。


    坎宁垂下眼眸，又道：


    “那天也是我表弟的生日，他家也在河畔附近，你要是愿意来，也可以带上好友一起，我的表弟喜欢人多。”


    黛莉自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她点头：


    “那我叫上霍德华小姐一起来吧。”


    弗莱德与玛丽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虽然有救命之恩，人也是好人，但实在太好了，他们两个老父母可招架不起。


    弗莱德也不希望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一起出游，一个不小心走火，第二天就让他当上祖父。


    倒不是养不起，而是受不了。


    想想自己的女儿，简直就是个鬼精灵，她要是真想要谁，恐怕就没有弄不到手的。


    再想想坎宁的身份，上帝啊。


    弗莱德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马车离开了里士满，往东面的伦敦前行，一个小时后，来到了中途河岸的一处精巧咖啡馆歇脚。


    既然是回程，又都不着急赶时间，几人打算在这里喝一杯咖啡再走，也散一散劳顿。


    这里是里士满去伦敦必经之路，而这家店是附近装修最豪华，人气最旺盛的。


    路上的人都会来这歇脚。


    坎宁先下了车，十分有礼节地伸出手臂扶着玛丽下来，任由弗莱德从面前经过，他还等在那。


    黛莉从车里钻了出来，丝绸手套今天没戴，已经塞进了包里，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掌。


    “谢谢。”


    她迈动脚走了下来，朝咖啡店内走去。


    几人坐在一个靠窗的好位置，点了一些水果，点心和咖啡。


    弗莱德正恢复正常，开始与坎宁闲谈起了家里的生意。


    “小买卖罢了，算不得什么，只不过能养家糊口，过得稍微宽松些。”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很多评价，很多人的评价都很好。”坎宁端起咖啡。


    “我听的消息说，许多工作都是黛莉帮忙做的？”


    纳什一家早已商量好，为了让人不打听黛莉，针对到她头上，对外从不提这些运作上的事大多数是她的手笔。


    但很显然，坎宁有自己获取消息的方式，他倒也没藏着掖着，表明了关注。


    弗莱德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黛莉看着他，往嘴里塞了一块葡萄嚼着。


    “那是当然，好歹我也在女校学过一些本领，又逢坎宁先生照顾，读了那么多书。


    在伦敦，做这些生意的人不少，稍微动动脑，我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好了。”


    坎宁没有开口否认她口中这似乎轻轻松松的事情。


    “原来如此。”


    他心里明白了。


    自那一次离开了图书室后，就只是潜心忙着顾那最紧要的事，忙完再回过神来一打听，她家里已经天翻地覆了。


    他知道，这些事情又与小罗宾逊先生无关，纯粹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


    坎宁还没有失去脑子，不会不知道这样的生意背后需要多精的算计。


    这不是只靠现学现用，半路起家就能做到的。


    他们虽然受自己的庇佑，没有人敢动手阻碍，但同样没有人刻意帮助。


    当时本着关切的心，坎宁打听了，也暗中观察，没有发现幕后有什么推手，松了一口气，也就不再管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愈发觉得不对劲。


    若是没有经过昨晚她的那些表现，他或许不会想到她的头上。


    可现在他有一个猜测。


    要是个用一种断案的眼光来拆分。


    他们家一路从一个小店到现在的初具规模，这桩桩件件，每一步都看似凑巧，充满危险，但结果却都走对了。


    包括他，或许都有可能是其中的一个棋子。


    先不说那一些老道精明的，捏的住人心的生意策略。


    就看这一点，因为有他打点，他们家拿捏着与小罗宾逊这地头蛇之间微妙的平衡，又吃尽好处。


    这是一户普通人能做到的吗？


    坎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包括现在也依旧自愿。


    但他死也想做个明白鬼。


    如果这些都真的是她做的，或利用了意外巧合，或是精心策划，那实在是会让人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她有这个本事吗？


    他看向这个姿态稍显慵懒，往嘴里塞葡萄的小姑娘，端杯喝了一口咖啡。


    她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冷静的猜测到庄园里的杀手们都有什么目的，感觉到这中间的猫腻。


    又能在自身安全后出去捞其他人，还都让她们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储藏室，没有让杀手察觉动静。


    那不是一个仅仅心地简单，有高尚的品格，勤恳可爱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或许，她确实是有这个本事。


    坎宁心里还残存一丝余地，不管她的目的如何，又做了什么，至少她确实是对他动了感情的。


    她又不知道他的那些事情，若是算计，必然得了解他，那也就不会冒险与他告白了。


    对吧？他不太确定，他要弄清楚。


    “坎宁先生，你怎么一直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黛莉抿唇微笑。


    她的眼睛眯起来，审视着他，莫名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


    难不成，这人见识到了她的厉害，潜心研究起了她，反倒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没有丝毫的惧怕。


    “没有，你的脸上没有东西，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坎宁站起身。


    “我去一趟盥洗室。”


    说完，他走向咖啡厅的深处。


    她收回目光，耸了耸肩。


    一个人只会面对自己想面对的事情。


    即便是他反应过来，发现了她的虚情假意也不会来跟她算账。


    即便是要算，她也不介意以色侍人对付他，用他的秘密行动威胁他。


    黛莉有恃无恐的又找侍者要了一份应季水果。


    侍者刚端着一份水果走来，而黛莉抬起头，忽然注意到了附近一张座位上投来的敌意目光。


    她警觉的扭头看向弗莱德，低声询问那人是谁。


    弗莱德这才发现，抬头去看了一眼。


    “原来是他啊，本杰明。穆德，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他，他现在想必已经恨上我了。”


    黛莉好奇的低声询问：


    “怎么说？”


    弗莱德冷哼了一声。


    “我要接近法德伦先生和主席，让霍德华帮忙操作，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座次。”


    为了往上爬，必然会得罪人，谁怕谁。


    “我得知他打算捐款的数额，便提出要捐款更多。


    法德伦先生和主席对我十分满意，已经邀请了我去他们的俱乐部。”


    虽然名单还没说要改，但对方到嘴的鸭子就要长翅膀，有了这么一个强劲的对手，必然是如鲠在喉。


    “哦，原来如此啊。”


    黛莉对此事上了心，低声在弗莱德耳畔嘀咕了两句。


    弗莱德听完，忍不住笑了笑。


    “好，我们就这么办。”


    不一会儿，坎宁从盥洗室回来了。


    他们四人继续启程，朝着伦敦的方向赶去。


    坎宁提前在白厅街下车了，嘱咐马车夫将他们三人送到家中。


    三人继续往前，窗外这一条街的政府办事机构，也都随即消逝在脑后。


    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正午。


    纳什先生与丽莎昨天忙了一整天，回来倒头就睡。


    根本不知道应该按时在晚上回来的人都回来没有。


    直到清早上，他们问了艾米丽，得知他们没有回来，又从报纸上听说了里士满的动乱，顿时吓得身体发软。


    还好，没过两分钟，他们就收到了从凌晨就提前发过来的信件。


    是坎宁写的，告诉他们了这三口人的下落。


    “你们一个个都掉魂了，怎么人家就能想起来替你们给我报个平安呢？还不如一个外人贴心。”


    丽莎十分生气。


    左看右看没从他们身上看到什么缺胳膊断腿的，这才放心下来。


    黛莉听着丽莎控诉，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卧室里避风头。


    该说不说，他们怎么比得上有些人刻意的要上赶着讨好来的周全。


    弗莱德与玛丽在外头哄了这老太太一阵子，又与纳什先生将事情说明了，这才算告一段落。


    …


    第106章 六里拉 意欲深远


    清早， 伦敦又下雨了，哗哗的打在公寓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声音正好哄着人想睡觉。


    黛莉心里有点不情愿， 身体还是迅速的起来了。


    公寓里，艾米丽裹着围裙忙着收信件，煮热水， 烧早餐。


    将一家人的衣服收回柜子里，又在门口收到了放去皮鞋店修的靴子，忙的井井有条。


    今天公寓里没人， 前几天从庄园回家后，家里收到了一大堆信。


    分别来自法德伦先生， 霍德华先生，还有黛莉顺手捞回储物室里的几个女仆小姐写来的感谢信。


    她们送了一大堆东西，黛莉打开看过之后依次写了回信， 现在堆在床尾凳上， 至今也没收拾。


    还有各种邀请。


    黛莉这才知道，那天在庄园里被她带走的其中一个姑娘的父亲是高等法院的一位法官。


    她果断的将玛丽和丽莎都推出去与人家家里走动了。


    黛莉有自己要忙的事。


    距离与坎宁约好的周末还有几天， 现在得去一趟工厂里， 验收验收那事的成果如何。


    先穿了一件简单的细棉布印花裙， 脖子上围了一条乳白色丝巾， 脚上穿着棕色长皮靴。


    她往餐桌后一坐，将从工厂拿回来的巧克力酱试吃抹在面包上，三两口吃完了，就去储物间往裙子外面再穿上一件结实的有斗篷的华达呢女士大衣， 戴上防雨的短檐帽，指上套着棕色的麂皮手套。


    她往镜子里一照，眼前赫然一个女福尔摩斯的样。


    伦敦春季多雨， 女装成衣店里有很多这样带有防水效果的长外套，身上这件刚刚花了一个英镑。


    随后，拎着宽厚的皮包匆匆走下楼梯，打算乘车往东区赶。


    无论外面的伦敦发生了什么事，公寓里依旧是那么几个固定的人，日复一日的干着固定的工作。


    公寓门口，一个戴着报童帽的小报童正在给劳德先生交报纸。


    他的眼睛往公寓里瞅了瞅，与劳德先生拐弯抹角的闲聊。


    见黛莉从阶梯上走下来，眼前一亮，又连忙避让开。


    黛莉并没有心思注意到这个报童。


    她抬手整理着手套，公文包里沉甸甸的，装的都是百货店二楼三楼里的设计图，全得保管好。


    “卡尔，你这鞋是新买的吗？”


    劳德先生与这条街的报童卡尔认识很久了，知道他家境如何，看着他脚上的新鞋，露出了稀罕的神色。


    卡尔刚支吾了两声。


    劳德先生看向楼梯口：


    “黛莉小姐，要叫车吗？”


    黛莉点头。


    “要，我要去一趟工厂。”


    劳德先生点头，从隔间屋里取出雨伞，撑着就往屋外的街道走去，往街口叫车去了。


    黛莉确认包里的东西没少，这才抬起头安心在屋檐下站着。


    一旁的小报童缩头缩脑的看了她两眼，这才背着信包，撑伞涉水往对面的公寓楼走去。


    黛莉的心思不在这里，早已飘到了在中央厨房的谋划里。


    大前天，她去过一趟工厂，原本是为了给夹心巧克力球确定包材样式，结果听姑姑和姨妈说了一个蹊跷事。


    她们说，自打她们从红叶庄园回来那天后，给中央厨房送马匹饲料的小伙子就换了一个人。


    她们本没注意这一点，但因为仓库要进一批澳大利亚牛肉，她们私下约好了，提前半小时去中央厨房里盯着。


    正在仓库干活，就发现这小伙子送完马饲料还鬼鬼祟祟的往四处瞧。


    说要偷偷摸摸一点食材货物，那不像，倒像是在盯梢。


    她们知道这非同小可，没有做声宣扬出去，前日又观察了一天，确认他是在盯梢，当天就把事情告知了黛莉。


    黛莉当即吩咐她不要声张，找点人跟踪这小子，看看他搞的什么鬼，是受谁指使。


    姑姑与姨妈照做了，收买了几个在街头跟着帮派混的小孩去干这事。


    不到半天，这些小老鼠一般在东区乱窜的小孩就将这小伙子打听了出来。


    黛莉一听，仔细去想想，便完全明白了过来。


    在里士满回程的途中，她特意叮嘱过弗莱德。


    既然对方恨上了，不如添一把火，与法德伦先生，与主席走动的亲热一些，最好是能逼得对方坐不住。


    他要是稳得住就不一定能上当。


    要是稳不住，这提名人的位置他就也坐不住了。


    现在看来，这位本杰明。穆德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黛莉同样打听了他的背景。


    祖上是从英格兰出海的贵族子弟，现在他从美国回来了，打算做布料生意，家中在河岸边码头区本就有块地，现在回来刚好盖了工厂。


    几个月前，他的生意才步入正轨。


    不成想，因为厂子里染布用了化学品毒死了两个工人，因此被卫生委员会敲了一大笔罚款。


    这位本杰明先生痛定思痛，决定打不过就加入，只要成为了委员，将这些老爷们伺候好了，以后出什么事都不怕。


    他这才舍下心来捐款，要加入白教堂教区的卫生委员会。


    他若是忌惮弗莱德抢他的提名人位置，当然要弄出点事情让弗莱德应顾不暇。


    等到委员的位置坐上了，也就万事大吉。


    黛莉家的中央厨房虽然不在白教堂教区，但店铺都在那里，他应该是首先想对店铺下手的。


    可是店铺里的管理十分严格，且在白教堂，他们明面上走的是小罗宾逊的路子，那里是他的势力范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要动手，就只能来莱姆豪斯的中央厨房。


    虽然两个教区离得近，官僚都混在一个圈子里，小罗宾逊在这也有影响力，但到底是隔了一些。


    厨房嘛，这种地方，要想让人棘手有很多的办法可以使用。


    黛莉抬起眼睛看向街头，抬手按了按头上的帽子，迈步走向劳德先生叫来的马车。


    她平静的坐在车厢里，马车往前走了一会儿，黛莉扭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忽然大了起来。


    车辆与刚刚那个去隔壁送报纸的报童卡尔擦肩而过。


    他的一双眼睛专注望着马车，黛莉敏锐地看了过去。


    她回过头，有些闹不明白。


    这孩子，该不会又是谁雇来盯梢的？


    只不过，肯定与工厂那里的不是一波人。


    黛莉回正身体看向前方。


    她早已经想到对付本杰明。穆德的办法了。


    既然人家想钻空子，那不如她们自己把空子设计好，等着人家来钻，用她想要的方法来攻击她们。


    几刻钟后，马车来到了中央厨房厂房门外。


    雨已经停了，她跨过水洼往那厂房里走去。


    进入院子，里面的出货仓库和马厩里有忙碌的运货工人和搬运工，正在给车厢裹上防雨油布。


    再往厂房里去，厨师们推着食材来来往往。


    前台已经招来了一位收发员。


    黛莉上前询问她瑞茜和安妮的下落。


    收发员说道：“她们都在后面的仓库里面。”


    黛莉点头，穿过厨子忙碌的厂房和打包员忙碌的办公楼一楼大厅。


    来到了最后面的入货仓库。


    瑞茜与安妮正在里面清点这两天进入仓库的食材原料。


    已经五月了，工厂又要开始制作罐头产品给店铺补货。


    与此同时，黛莉计划的夹心巧克力球套盒也要上架。


    每天厨房要流动的食材很多，库存量不大，后院的仓库修的也小，刚刚好能容纳三四天的用度。


    今天丽莎和玛丽都出门与别家的太太夫人们建立交情了。


    瑞茜与安妮只能来这里顶一顶，清点记载着入库的数量。


    “怎么样，我要的货进过来没有？”


    黛莉悄悄走过去，挽着她们二人的手，将她们吓了一跳。


    安妮将表格递给她看，又低声道：“货物都没有一点问题，你要的那一批榛果，刚刚也送来了，全在那儿。”


    黛莉抬头看去，角落里就有口木桶，里面全是已经肯定被虫啃了的陈榛果。


    瑞茜有些不放心。


    “这样给他们损害我们产品质量的机会真的好吗？


    我们的食品百货店现在已经成了整个勒曼街生意最好的店铺，可谓整个东区之冠。


    这巧克力球的专利证明刚到手，它工艺复杂，价格也昂贵，应该是我们做精品的开端。


    万一名声传扬出去，以后这产品上架没人敢买了怎么办？”


    黛莉双手抱臂。


    “要的就是这个，他们要想传扬，必然得花大价钱请人造势。


    只要他能在报纸上大书特书我们的某个产品有问题，这同样也是给我们的店铺打开了名声。”


    “只要我们上架的商品大货没有问题，这谣言也到底就是谣言。”


    瑞茜想了想，这也确实。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东区的食品安全问题很严重，每次出事故都容易引起社会议论。


    这样的问题也很容易被人拿来转移视线。


    现在红叶庄园刺杀案还闹的满城风雨，恐怕上面也想有新事儿转移民众的注意力。


    “议论度到了火候，我就打算办一个活动，邀请全伦敦的报社记者来我们的工厂里参观，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厨房操作流程，有热度的事儿，这些人必然会来。”


    黛莉又道。


    安妮“啊”了一声。


    “我明白了，这巧克力球的事只是个噱头，引得别人对我们产生关注，在最危急的时候把名声洗干净，印象更深刻。”


    “百货店二楼和三楼的设计图纸都在我包里，马上就可以开始施工。


    这期间，我们可以开始找选产品，弄自己的家居工坊。


    未来说不定开业时连广告都不用打，人家都能知道我们这的东西准没错。”


    黛莉拍了拍安妮与瑞茜，三人看向那一只小木桶，纷纷露出了意欲深远的目光。


    …


    第107章 七里拉 扩展计划


    中央厨房二楼， 黛莉拎着提包走到了靠左侧的一间小办公室门口。


    她已经将事情交代给姨妈和姑姑去办了，此刻从包里掏出钥匙对准锁眼将门打开。


    黛莉走进了这间办公室。


    这里大约十来个平方，有窗户， 采光还算可以，屋里靠窗摆着一套桌椅，角落里放着圆形茶桌与沙发， 地上铺着地毯。


    这里是黛莉给自己留的办公室。


    她将最好的地方让给了整天待着办公室的会计和打字员，还有管理这里的姨妈和姑姑。


    老爹弗莱德的办公室在隔壁，比她这间环境更差一点。


    黛莉的办公室小小巧巧的一间， 窗外就能看见隔壁工厂冒出来的浓烟与压抑昏暗的雨幕。


    她将皮包挂在门后，把门锁好， 掏出里面的东西文件，来到书桌坐下。


    眼睛环顾四周，黛莉叹了一口气。


    简陋是简陋了点， 但也没辙， 现在的资金虽然充裕了，但也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否则人情世故和慈善捐款这几样压下来也够喝一壶。


    等这一遭过去了， 她打算奖励自己在离家更近的金融城的某栋大厦里租个体面豪横的办公室。


    黛莉深吸一口气， 将桌上的笔墨收拾出来。


    现在， 她要将设计图整体拆分成施工细项， 一点点列出来，并核算费用，给出一个项目承包的价格，做成合同后来跟施工队签字确认。


    再将需要寻找的供应商名录和价格定调做出来。


    在装修期间将合同谈好， 装修完就上货开业，赶在八月初。


    她在桌上将文件依次铺开。


    第一页就是百货店二楼的格局设计。


    将现在的木板围挡拆开后，一楼的顾客可以直接从蔬果柜台一侧登上二楼。


    二楼也是三千平方英尺， 要隔七百英尺作为二楼的仓库和门店办公室。


    剩下两千三百平方英尺用来做卖场。


    如果说一楼的食品百货是一站式的逛了食材一条街，将一日三餐包揽。


    那么根据家庭场景来设计，二楼这个黄金空间就应该为一个家庭中最重要的厨房，餐桌和客厅，书桌，这些地方的功能性服务。


    在东区，大多数的普通人都租着一个单间，没有自己的厨房，书房，客厅，甚至还得和家庭成员拼床。


    住着每个月一英镑多一点的狭小单间。


    或者每个月两英镑多一点的一室一厅一厨的阁楼间。


    只有那么三成人租的起一套小公寓，也就是克拉克街二十五号那样每个月五英镑的小楼房。


    消费主力是这三成的人，但也要有利润低的平价系列是给另外七成人准备的。


    她将二楼的空间根据这些空间分为了两个部分。


    食品要做的精致诱人，而家居陈列需要给人零距离的感觉，才能引诱人敢于拿起来看看。


    所以除了悬挂和堆叠的立式货柜，她还准备在最中间设计两块对应场景的展示台。


    将二楼所有的商品的使用场景展示出来。


    先展示一段时间经典款，再每个季度或节日做一次特色更新。


    做这些场景并不费钱，只不过是有点费心思刻画细节。


    黛莉一边思考一边描写细节。


    展示区一共是五百平方英尺。


    展示区可以给客人触碰，但又要与卖场区分开，让人意识到展示区是一个整体。


    那么地面就要用砖整体抬高几英尺，中间砌一堵假墙。


    墙的正面摆设成客厅和书桌角的样子，背面摆设成厨房和餐桌。


    黛莉已经根据自己家在克拉克街的旧居住环境做了参考。


    尽量贴合这三成人的生活场景与空间大小，但质感又得拿捏的恰到好处。


    基于真实生活，又比真实生活里的细节美好。


    普通人的餐桌上不会随时铺着一整套餐布和餐垫，也不会随时摆着成套的餐具和茶壶，没有随时装满水果的果篮，插满花朵的花瓶，但她就是得这么摆。


    毕竟这是每个人的向往与温饱欲望。


    黛莉坐在桌后梳理了一会儿这几个场景需要的细节。


    接下来就是所有商品的价格定位。


    虽然不卖昂贵奢侈精美的青花瓷，但也要是品质不错，满足质感和百搭性的器皿。


    在最廉价的二手店里，一只豁口的八英寸陶瓷盘子大约三个便士就能买到，全新餐盘的价格是这的两倍。


    但黛莉想将这个型号的餐具售卖出九便士的小贵价格。


    售价六便士，进价就肯定低于这个价格，再经过工厂环节，产品成本最多三便士。


    可能上面还有气孔，瑕疵和黑点，每个批次质量参差不齐，一摔就碎。


    但如果预算给高一点，她这里再少赚一点，例如成本价六便士的餐具，工厂八便士卖给她，而她九便士卖出去。


    这样一来，价格对比是六便士与九便士，前者比后者便宜三分之一，贵的不算太多。


    但品质对比就会是成本三便士与六便士的区别，前者比后者差了一倍。


    若是能够接受她家食品百货调性的那些白领顾客，来到家居百货上手摸一摸看一看，恐怕毫不犹豫就会选择这九便士的餐具。


    除去小仓储和小办公室的空间，还有一千八百英尺可以作为卖场。


    一楼的卖场货架既是零售区也是仓储区。


    毕竟三分之一的商品是自己产的，另外三分之二的商品是自己清洗分装的，全都来自中央厨房。


    食品百货两天就能上一次货，店内无需大仓库储存，只需要保证肉类的隔夜冷冻环境。


    所以二楼就需要一个小仓库了，现在器皿和厨具，五金百货这些东西她自己还手搓不出来。


    无法保证供货频率的稳定，得积压一些库存在手上。


    黛莉沉住打通全套产业链的雄心，手指在纸上列着一千八百平方英尺卖场的货柜组别。


    厨房与餐厅产品占据的货架组别最多，足足十五列货架。


    客厅与书桌用品，只占十列货架。


    这些货架很宽敞，设计的比正常店铺里的货架宽松不少，可以更好的陈列物品。


    现在这个时代的小店恨不得塞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让蟑螂爬进去了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黛莉想把货架摆的稍微闲适一些，让产品的功能性多样。


    功能性细节到一只特定的鸡蛋剥壳器和分别适用各种类型饮品的壶子，但款式选择只有那么几种。


    季节限定，常规经典，联名设计款。


    这就要涉及到最后一步了。


    货源的寻觅。


    在食品上，黛莉观察过，即便是如今伦敦有名的食品工厂，里面生产的东西也不干净，食品保质期这东西也不存在。


    为了不吃死人，她只能自己做中央厨房，自己给自己供货才安心。


    杂货器皿这种东西不直接进嘴，情况又稍微好那么一点。


    黛莉从办公室下的纸箱子里找出一叠杂刊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工厂和品牌的联系方式。


    这些工厂和品牌都是白教堂路上那些批发店的源头。


    这些大工厂的体量规模不小，大多数炉子一开一次性就能烧个几千只器皿。


    金属加工工厂里的小五金流水线也是一批成千上万，这里是伦敦啊。


    所以，黛莉即便是已经在东区做到了规模稍大的食品百货店，可销售面还没有铺开。


    一个月只要几千只，数量上还无法与这些大厂商议价。


    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


    要么，找小工坊小厂做精品。


    优点是小厂批发量她的两家店吃得下，能够议价，让对方按照她的意思做款式。


    但坏处是批次数量小了，品质就难以精确控制，这种小厂家是小门小户，也容易受人为影响而影响合作。


    要么，在白教堂或东区再开设十五六家矩阵小型杂货店。


    把销售面铺开，每个月能够轻松承销几万只货。


    那么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要求这些大厂家听她的指示，她说要什么款式，他们就怎么做货了，也不担心他们违约。


    黛莉思索了半天。


    这两条路，她都要走，要同时进行。


    小工坊也得找，矩阵店铺也得开。


    开一家类似多罗斯街那种规模的中小型杂货店，需要付出的成本如下。


    房租，一个季度大约三十英镑，装潢与陈列柜成本，一次性大约三十英镑，工人至少需要四人，一个月二十英镑。


    以上加起来就是八十英镑，第一个月再铺三百英镑的货物。


    开销大约四百英镑以内，就能搭建一个新的店铺开始运营。


    黛莉想了一下，目前每个月的利润可投资到扩大产业的额度有八百英镑。


    给升级工厂和升级大店铺各分二百英镑的预算，还剩下四百英镑可以用来开新店。


    四百英镑，最多可以每个月同时开设六家小杂货店。


    付一百八十英镑房租，把地方交给施工队处理半个月。


    再付上一百八十英镑的费用，装潢就能搞定了。


    雇佣的工人和货物，都可以等过一个月的时间差再打款，发薪水。


    黛莉很快就将这个计划书写了下来。


    她先去了一趟勒曼街门店，将打字员排版好的装修合同交给祖父，让他去找装修公司推进度。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弗莱德从俱乐部回来，玛丽与丽莎从茶会回来。


    他们三人累的在沙发上瘫着，精疲力尽的找艾米丽讨东西吃，像是要被社交吸干了精气神。


    黛莉看着，莫名心里侥幸。


    现在的社交礼仪繁琐，一套客气下来脸都笑僵了。


    还好她推辞了。


    不一会儿，艾米丽就做好了饭菜，招呼他们开吃。


    黛莉也顺带捎一口，正准备把自己的方案拿出来议论议论，就听见了楼下传来的碎玻璃声。


    楼板很结实，但声音依旧隐隐约约。


    “布多斯先生怎么了？摔杯子砸碗的，要不你们下去看看吧。”


    她对弗莱德与纳什先生说道。


    ……


    第108章 八里拉 招人选厂


    “咚”


    黛莉话音刚落， 楼下又传来了一阵闷响声，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再也坐不住了，立刻丢下餐刀与餐叉， 起身往门外走去。


    “你们先吃吧，我们下去看看。”


    说着，他们二人来到一楼， 看见一楼公寓门敞开着。


    劳德先生正站在门口望里面张望，而布多斯雇佣的仆人也站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去。


    二人走到门口，询问劳德先生和仆人这是怎么了。


    仆人一脸气愤的说道：


    “百货公司的董事会收到了一封匿名检举信， 说布多斯先生收受供应商的回扣，有违规操作， 他们连调查都没有先做，就将布多斯先生约谈劝他离职了。”


    “这事儿一定是莫安迪干的。”


    “还好布多斯先生早就留下了证据可以自证清白。”


    仆人将整件事情简单的概述了一遍，布多斯原本就与那位经理意见不和， 最近矛盾更严重了。


    而对方明的干不过， 就背后耍了手段。


    屋内，布多斯先生正在屋里翻箱倒柜的从一堆文件和书本里找出了他留存的文件备份。


    将几封文件夹在手臂里， 外套都没穿上， 他就打算要出门去一趟公司。


    几人连忙将他拦下来。


    “布多斯先生， 你得冷静一些， 不要着急。”


    纳什先生也算是见了一些世面，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人家既然敢污蔑你，就知道你一定冤枉，不过是为了排挤你罢了。


    你虽然能够拿出东西自证， 但现在污蔑者依旧在暗处。


    说不准他看你拿出了全部的所以底牌，又会找别的角度攻击你呢？到时候你依旧留不下来呀。”


    “是啊，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着急， 想清楚再决定，不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布多斯经过他们二人劝了两句，又平静了一点点。


    他觉得纳什先生说的有理，自己这些底牌不能现在全都拿出去。


    “纳什先生，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我本来也不打算在那公司里干了。”


    布多斯深呼吸。


    “被停职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我的整个助手团队，我倒是可以一走了之不管了，他们却不行，他们都得养家糊口，不能忽然没了工作。


    我只有拿出这些东西把事情撇清了，才能让他们在公司里继续干活。”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机会不容错过啊！


    二人将布多斯先生两边一架，往公寓里搀了回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布多斯先生有点手足无措，被他们架着回到了屋内的沙发上坐下。


    弗莱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谨慎地询问道：


    “布多斯先生你的助手团队一共有多少人？包括你在那里的心腹？”


    布多斯看着弗莱德两眼放光的脸色，隐约明白了他们有什么打算。


    他缓缓答道：“我有三个助手，直接管理的值班店长有四人，还有四个库管，都跟我干了很久了。”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又继续问了往日百货公司给他们开出的薪水。


    布多斯先生也答了。


    弗莱德掐起手指算了算，这三个助手每个月三十六英镑，店长和库管八个人每个月要八十英镑。


    “布多斯先生，我们可以问问你的薪水具体是怎么开的吗？”


    布多斯彻底明白了他们两想干什么。


    他有些恍惚，没想到自己这么受待见。


    “我，每月五十英镑底薪，每年年底拿五百英镑的绩效分红。”


    “那也就是一年一千一百英镑了。”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想了想开业一旬下来趴在账户上五千英镑的营业额。


    将他包括他的的团队和心腹拢下来，每年不过花两千五百英镑，算到每个月也就二百英镑的用人成本。


    但这些人都是百货公司培训过的，学历好，个个都有五到十年的工作经验，拿来就能用。


    再没脑子的人都能知道，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我们想邀请你，包括你说的这些受到影响的人来我们的公司工作，我们愿意给你们开出于卡罗西特一模一样的价格，月薪与绩效分红都一样。”


    纳什先生说道：“我们公司虽然刚刚成立不久，但在东区发展的不错，现在正缺少经验丰富的帮手。”


    “卡罗西特公司里既然竞争如此下作，污蔑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可见也并不适合这些职员发展。”


    “布多斯先生，你把他们一起带来吧。”


    布多斯内心一阵欣喜。


    自打去过东区那一趟后，他心里一直很痒痒，十分想在自己的店铺内做出同样的革新开创。


    没想到，提出来做自有产品的策划案刚交上去，几个老板还在讨论，现在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跟他想的一样，这样的革新会影响很多人的利益输送，他必然会被赶走的。


    布多斯面对邀约，认真思考了一阵子，随后点头说道：“既然你们愿意邀请，又如此真心，那我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一笑，将布多斯先生带到了楼上，与黛莉她们见面，将事情讲明了。


    她们三人都在屋里等待着消息，没猜到这事会是这样的。


    丽莎亲自给布多斯倒了杯水，喜不自胜地说道：“我相信，有布多斯先生来我们公司，生意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正好，我们正打算在白教堂多开几家社区店，这些店长和库管来了，也能用的上。”


    “布多斯先生，这是我们公司最近的项目，既然你打算入职我们的公司做门店经理也应该看一看这个。”


    黛莉将自己的一小部分企划案递给他预览。


    “说实话，我们现在要办的事情很多，人手紧缺，明天就能欢迎你和团队过来工作。”


    布多斯看了一眼勒曼街店铺二楼的商品企划，彻底被吸引的拔不动腿了。


    他站起身。


    目光在屋内一家子脸上看了一圈。


    “我这就去写信通知他们，再回去办离职手续。”


    黛莉微微一笑。


    “明天一早，我们在中央厨房的办公室等你们，带你们了解我们公司的结构和理念。”


    …


    布多斯先生走后，已经是傍晚。


    黛莉与父母一起去中央厨房带上几个员工，乘了两辆车，抵达了位于东区河岸附近的波尔图路。


    黛莉从第一辆马车走下来，朝这片街区望去。


    波尔图路附近是码头，这里也是伦敦目前最大的日用杂货工厂聚集地，是全伦敦乃至全英格兰的批发商们进货的地方。


    整个波尔图路上百米长，整条街以及附近的巷子街道，四处都是大小工厂开设在这里的摊位与店铺。


    虽然已经傍晚，但这里依旧人流密集。


    还好，他们今天只是来踩点，了解这里的市场行情，好制作预算。


    很多商人都赶着马车，在这些店铺里进百货，似乎要连夜赶去乡下售卖。


    弗莱德与玛丽带着两个员工从黛莉后面的一辆车上走下来。


    他们只当是晚餐后的消食，将二楼未来需要的百货整理成了三五张目录，每人分了一两张，分头带人去这街区逛悠。


    黛莉提着裙子，与一个搬运工一个前台女工一起走在街道上。


    有人陪着，安全不必担心。


    黛莉负责踩点的是日化和纺织品这两个类目。


    弗莱德负责找五金件和工具，玛丽负责找厨房用品和手工艺品。


    “小姐，你看，那里有家纺织品店，生意多好啊。”


    前台女职工指着不远处一家小工厂店说道。


    黛莉往那边走去，挤过了人群，看见里头的店面，售卖的东西是抱枕套和桌布餐巾，还有毛巾这一类的物品。


    小批发商们在这一捆一捆的拿货，而黛莉直接走进店内，递出自己的名片，找到了后面办公室里的工厂经理。


    这小厂经理先一看她的打扮派头就知道是大客户。


    接过了名片，立即露出笑脸，他哪能没听说过纳什百货商店，且正是这里的忠实顾客，连忙喜笑颜欢的招待，带着黛莉与员工参观小厂。


    在姨父的裁缝工坊中，有很多东西正在制版当中。


    例如干发帽，遮阳帽，腰靠枕套，围裙，家庭储物袋和桌布毛巾。


    黛莉一边参观这员工仅仅五十来人的小纺织品工厂，一边打听这工厂的年利润和组织架构。


    “我们厂虽然小，但生意不错，年利润四千英镑，只有老板和老板的儿子两个持股人，资金状况很健康，绝对值得相信。”


    经理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大客户，无有不答。


    “你们这里的工人工资怎么样？代工贴标的单子做过没有？如果是普通的枕套毛巾，都是什么价格？”


    黛莉一连发问，在裁缝工人的工位之间穿梭，她时不时还与裁缝工说两句话，问问工作时间如何。


    若不是因为是潜在大客户，经理都要怀疑她是同行或者卫生委员会派来找毛病的了。


    黛莉看了一圈，将这家工厂的名片纳入了包里。


    离开后，这里去另一家生产清洁用品和增香剂的大型化工厂了。


    将所有的工厂走访完，黛莉在员工不理解的目光中，往附近的一座陈旧报刊亭里走去。


    她给老板递了一个英镑。


    “老板，你能帮我看看这些工厂都可不可靠吗？或者一年内有过什么变动和小事情？”


    又将包里的名片全部掏出来，递给了打瞌睡的报刊亭老板。


    那老板擦了擦眼角，戴起眼镜，看见桌上的一英镑金币时，顿时醒了过来。


    “我知道！”


    …


    第109章 九里拉 解放大脑


    第二天清晨， 德比利街。


    天空中漂浮着燃烧废气，地面湿漉漉的，昨夜可能又下过雨。


    黛莉穿着一件新买的皮粉色翻领麂皮长外套， 里面是件米色棉布裙，棕皮鞋跨过积水，她利落地拎着文件包往工厂里走。


    在她身后，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也下车了，他们还在议论着昨日在波尔图路留意的几家小工厂。


    “根据报刊店老板和邮递员的说法，十二家工厂里面只有六家能合作。”


    “其他工厂都有什么问题？”


    纳什先生跨入院子里。


    “要么是厂里毒死过工人， 欠工人薪水，要么就是老板本人赌博， 欠原材料商的债，这些小厂子，啧啧…一团乱麻。”


    “我们可不能跟这样的工厂合作， 不过， 剩下的都还好吗？”


    弗莱德点头：“是的，初步打听没什么问题， 可以继续接触…”


    他们二人也各自摘了帽子往厂房内走去， 回过神来准备与新来的一批员工签合同。


    布多斯的人马应该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黛莉先走进了大办公室， 她摘掉手套往屋内走去， 靠着壁炉的那一侧是现在几个员工的工位。


    另一侧摆着一条长桌，用来供人吃午饭的，现在坐着一圈脸色拘谨的生面孔。


    黛莉抬眼去数，除了布多斯， 三个助手四个店长四个库管一个也不少。


    看来，这群人对他是相当的忠实。


    她与弗莱德，纳什先生三代人都到了场在布多斯先生对面的位置坐下。


    一桌子人开始了漫长的谈话。


    经过布多斯介绍， 三人先将这十一人的团队挨个认识了一遍。


    “这是麦克，奥兰多，西娅，他们三人都是我的助手。


    麦克，出身法学院，擅长看合同做文书工作，奥兰多是美院出来的，现在的主要工作是陈列设计。


    西娅是从店员一路升上来的，我在格尔温特街附近管理的店铺一共有四家，她负责这四家店的表格审核。”


    布多斯又介绍了四个店长，他们都是销冠，四个库管，也都是最经验丰富的人。


    这些人的薪水都算高的，十英镑一个月的价格，比这间办公室里的会计要多三英镑。


    简单的认识了一下，弗莱德从包里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文件，有劳务合同。


    还有黛莉为公司制作的发展计划资料，都暂时放在手边。


    “在正式签合同之前，我们想听听每个人做一遍自我介绍，以及对自己的职业规划。”


    布多斯点头：“这是当然。”


    负责行政工作的瑞茜已经带他们一行人参观了整个工厂的内部结构。


    了解了这里的运作方式，认识了几个小管事和厨师的脸。


    毫无疑问，这群人一开始是抱着忐忑的心来到的这里的。


    东区的工厂，东区的百货公司，条件和工作环境一定比不上他们之前的，他们个个都心里没底。


    看过一圈之后，他们的心里依旧没底，但状态却换了一种。


    除了布多斯神采奕奕之外，其他人都怕自己不能胜任。


    这公司的规章制度太严苛了！


    就连运货工都有自己的一套严密检查流程，每天收工时都得回来口述十分钟的工作纪要。


    更不要提这里每个环节丝丝入扣的厨房流水线，几批招新后，目前中央厨房有几十名工人在此地严密的配合着运转。


    在座的十一个员工曾经虽然都在大公司工作，那里的工作节奏也很快，但这里更不一样。


    那里的节奏快是绩效压力与不堪重负的工作内容。


    而这里给人一种机械感，每个人都按照既定的轨迹干活。


    规定原材料要冲洗四次，一共半个小时，角落里的座钟咔咔响，工人们就看着时间办事。


    他们以往觉得布多斯已经够厉害的了，现在看来，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一桌人将自己介绍完，弗莱德便将这些文件发了下去，一份一份的挨个签完。


    “我们的计划是，五月份开始装修勒曼街店二楼，六月份开始装修三楼。


    在这两个月内，寻觅六处可以开小型杂货店的地址，并且开始装潢。


    还得选址一个百货用品中央仓库的位置。


    与此同时，我们还打算在六月份将这房子左边那座空置工厂租下来，将现在的生产空间扩大。”


    “布多斯先生，既然人是你带来的，那他们的擅长部分只有你最清楚，他们的工作岗位就由你来安排吧。”


    黛莉微笑着说道。


    适度的让权，可以让这些新来的员工感到安心。


    布多斯点头。


    “我可以去操持勒曼街店，监督二楼施工和日常的店铺运作。


    他们三人，可以留在这办公室里干活，给弗莱德先生和纳什小姐做助手，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帮到你们。


    四个店长，可以帮新的社区店做选址和监督装修，招募员工的工作。


    库管们可以参与进厨房的货物进出工作，给安妮女士帮忙，这些事儿他们都得心应手了。”


    大体上，黛莉点头答应了，至于选址，她说道：


    “布多斯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店铺租赁的都是小罗宾逊先生代理的房产。


    新店选址尽量还是选择他代理的，我家和他之间关系不错，会省去很多麻烦事。”


    布多斯看向黛莉，大致明白了过来。


    “那更好办了。”


    …


    当天，布多斯先生带来的团队被拆分成几个部分。


    纳什先生带着他与几个店长去了经营场所，并约好了装修公司的经理和霍德华经理。


    弗莱德与玛丽则继续出门去与这些已经打听过，口碑还算可以的厂商接触。


    黛莉接管了布多斯先生的三位助手。


    给他们在大办公室里安排了座位，又挨个把她手里在做的细节设计，文件审核，报表审核工作交了下去。


    下午，黛莉一身轻松的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拆开了即将要上架的巧克力球。


    巧克力球外面有一层果仁碎，裹着发脆的巧克力液，里面是两个半圆的起酥饼干壳，中间是牛奶巧克力与新鲜炒制的榛果仁。


    一口咬下去，丰富的口感立马裹满了整个口腔。


    这巧克力球包裹着油纸，三枚一盒装在小纸盒里，每一小盒上都盖着品牌名印章和榛果脆壳巧克力球的产品名。


    售价是两便士，标上了推荐食用时间，半个月内吃掉风味最佳。


    黛莉给厨房定下的生产数量是，每周准备三百盒巧克力球，明天就开始拿去店里上架。


    多了没有，少了更不行，这只不过是个小噱头。


    她思索着，抽出便签纸写了一封信给霍德华小姐，邀请她后天一早到她家里。


    一起去里士满的皇家植物园出游，去友人家中参加社交活动，让收发员寄去。


    也不知道伊迪斯那家伙敢不敢再去里士满那地方。


    这一遭下来，倒是让她爸爸霍德华先生吓坏了，对黛莉好一顿感谢。


    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与几个助手打了声招呼，便提上包回家去了。


    艾米丽正在储物间里用铁熨斗打理两件刚买回来的女士外套。


    自打家中生意好，黛莉每回出门去中央厨房，回来的路上总会抽空带几件衣裳和配饰回来打造胶囊衣橱。


    将这个时代淑女需要的各种场合的着装全都配齐了，还给经常出入社交的一大家子选择了配饰和衣服。


    黛莉想，若是他们家再有钱一点，能够每个月赚两三千英镑，也就能去伦敦最有名的裁缝店雇一个裁缝团队给他们制作一年四季的衣裳了。


    不过，穿着那样的衣裳，也得是隔三差五就能去重要场合露脸的人才配。


    她回到家，打开了自己家里人的日程管理手册。


    这私家日程本是根据接收到的私人邀请信件来记录的。


    在豪门家族里，这份工作本是女管家的活儿，现在由黛莉代管。


    今天丽莎在店里与布多斯交接工作，明天她就要出去跟谷物供应商的夫人喝个下午茶。


    玛丽后天得去一趟屠宰场老板娘凯西太太家里，凯西的小姑子要出嫁。


    她们是在那场酒商的宴会认识的，后来肉类也从他们家进口。


    黛莉又往后翻了一页，祖父的日程是与装修公司和安保人员的老板来往的，约好了要去吃饭。


    弗莱德下周一要去一趟格尔尼特男士俱乐部，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他已经成了主席秘书法德伦先生的牌搭子。


    要是关系再近一近，但凡某人开始动手脚，势必让她揪住证据，到时候去法德伦先生面前对峙。


    这些行程，他们每一个人都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黛莉翻完了日程本，起身去找了艾米丽，挨个确认了他们去赴约时要穿的衣裳。


    艾米丽早已一套一套的熨好了，整理出来挂在了储物间里，只等待它们的主人穿着。


    黛莉又开始顺手收拾起自己的行头。


    既然是又要逛植物园，又要参加聚会，她伸出手，掏向一件塔夫绸做的淡紫长裙，再来一顶窄檐的，镶满堆纱花朵的草编帽。


    “这一身可真是漂亮。”


    艾米丽在一旁忙着挂衣服，见黛莉摆弄这些，露出了姨母笑，感叹道。


    “我想，这次出行一定很令人轻松愉悦的。”


    黛莉摸着下巴。


    愉悦吗？不一定，恐怕会充满试探吧。


    …


    第110章 十里拉 高下立判


    清晨， 天气阴，阵风呼啸着吹动窗外的薄雾，邮递员骑着自行车经过楼下。


    街头缓慢的驶来一辆马车， 它将布多斯先生接走，去往白教堂勒曼街店。


    这是布多斯先生成为勒曼街店值班经理的第一天。


    他在昨日已经向丽莎和纳什先生了解了工作，认识了所有的门店员工。


    今早出门， 布多斯先生胸有成竹，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一个空降的管理层，没有老板的威信力， 也没有熟悉的员工在手下配合，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瞎作为乱作为，而是安静和观察。


    毕竟店铺原本的经营状况和规则就已经十分完善了，没有需要大刀阔斧的地方。


    他得先安静， 让所有的新下属放松情绪， 正常的按部就班工作，不破坏原有秩序。


    再观察整个门店里的所有员工， 用他的眼睛去寻找几个值得培养的， 有恒心和潜力的职员。


    在卡罗西特， 门店内的员工大多数都有三到五年经验， 而这里的人经验为零，有很大的培养空间。


    管理者的价值是培养出能用的基层人才，布多斯心里十分清楚。


    他也能意识到，老板一家子就是这么对他的。


    一墙之隔的楼上， 清晨的公寓里难得安静下来，再没有大家忙忙活活起床出去赶工看场子的忙碌之意。


    黛莉打个哈欠推开卧室门，发觉父母和祖父母都还在休息。


    花大价钱雇了布多斯先生和他的团队， 对提升生活质量的效果很显著。


    一直照顾门店的祖父母二人此刻正安安心心的蒙着被子酣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冒出来。


    厨房和新分店的事情也有专人去推进，玛丽与弗莱德只需出席上层社交，清晨便能安静的休息着。


    黛莉走向餐厅坐下，叹了一口气。


    她的活儿也有人去做了，不必着急赶着去中央厨房。


    直到今天，他们家才刚刚全员脱离了一线工作呢。


    艾米丽站在餐桌前擦动火柴，点燃了一罐厂商赠送的样品薰衣草味香薰蜡烛。


    又拿起一块厂商赠送的毛巾布，将餐桌擦拭一遍。


    “小姐，你想吃点什么？”


    距离早餐时间还有一会儿，黛莉说道：


    “有什么吃什么吧，今天让他们都多睡一会儿。


    对了，伊迪斯小姐有没有给我回信？今天的报纸到了吗？”


    明天她就应该去赴约了。


    “应该有，我去拿来。”


    艾米丽往公寓门外走。


    今天是巧克力上架的日子，黛莉思索着，弗莱德已经开始与卫生委员会的人勾肩搭背了，这位本杰明。穆德也应该坐不住了吧。


    她起身去厨房里提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今天试的品是厂商送来的瓷器和玻璃器。


    在这年头，检测这些东西的质量很简单，烧一炉子滚开的水，她泡了几杯锡兰红茶，看看有没有开裂缝隙，摸摸隔热如何。


    回到餐桌后，艾米丽捧着一些信件和报纸过来了。


    “小姐，都在这里了。”


    黛莉慢悠悠的拆开伊迪斯的回信，她说她这几天有些神经衰弱，虽然很想出去玩但还是不去了。


    果然，伊迪斯至今还在恐惧当中，那晚造成的心理阴影相当大。


    黛莉莫名叹了一声。


    要是有第三人在，还能在旁边打个哈哈，有什么试探不好的也没那么要紧。


    她摇头。


    “哎，看来我明天只能独自去出游了。”


    黛莉又翻出晨报与日报看了起来。


    忽然，目光一顿。


    ‘震惊！东区新热门纳什百货食品商店……目击者……此产品品质堪忧……’


    黛莉被这震惊体的匿名评论给雷了一会儿，她又继续仔细看起来。


    最近报纸上有很多评论家发过关于自己家店铺的体验评价，他们都是被当初那位评论家给带动的。


    一贯一致好评，而今天不同的报纸上却凭空出现了几篇不同的声音。


    上面点名道姓指责的果仁巧克力糖果有质量问题，便是黛莉早就给敌人留好的攻击角度。


    他们几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抨击的内容一模一样，几家大众报纸上具有刊登。


    随便一瞥，就能看见‘纳什百货’的字样。


    黛莉对着报纸笑起来。


    本杰明。穆德为了让弗莱德分身乏术，宣传费没少花啊。


    有了这些，恐怕今天上午整个伦敦三四成人都能知道东区的纳什百货制作了一款这样的巧克力球。


    甚至包括一些认识他们的人，都或许会看到这则谣言。


    而实际上，那批陈年坚果她并没有投入使用，只不过为盯梢的人准备。


    但本杰明。穆德感觉自己的委员位置危在旦夕，见到有饵，便纵身一跃迫不及待的咬了上来。


    他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这也是他最终会失去提名的原因。


    在卫生委员会这样一个机构内，流行倡导的文化是官官相护，做面子功夫，一同维护整个机构的荣誉。


    但凡有人身上有故意损坏集体荣誉的可能性，绝对会被抛弃。


    黛莉立即将报纸收了起来。


    “艾米丽，早上做点好吃的吧，待会儿八点我把他们都叫起来。”


    过去虽然也经过了不少的事情，但当时小商小贩的家中碰到了事情也不会有人关注，大多都是小范围的议论。


    直到现在，他们有了公司，店铺规模不小，议论度在线，这则坏消息肯定会迅速发酵。


    无论是上面的人，还是普通老百姓都能看见，或许会成为无数个陌生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黛莉很清楚，外面的舆论如何发展其实是整件事最不重要的的东西。


    她扭过头，看向公寓安静的走廊里，几扇卧室门还紧闭着，他们的心态才是这件事最重要的部分。


    这还是家里第一次应对舆论危机。


    黛莉虽然早已身经百战，早就不怕这些了，但另外几人还没有经受过培训。


    她需要指导指导他们。


    艾米丽得到了指示，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做出来一桌子菜。


    黛莉点名要吃的鲜虾意面，普罗旺斯蔬菜汤与新鲜蔬菜奶酪鸡蛋牛肉之类的。


    等到了时间，黛莉估摸着他们也该休息好了，挨个上门把人叫出来。


    一家子全都十分突然，洗脸梳头都拦着不让，全都穿着晨袍坐在餐桌边。


    他们是被黛莉强制叫来的。


    黛莉却指了指报纸。


    “在洗漱吃饭之前，看看这些报纸吧。”


    几人莫名其妙的，将报纸分了分，顺着她标记的地方看了起来。


    他们只知道本杰明。穆德派了人在对中央厨房盯梢，伺机检举。


    但他们不知道黛莉与安妮和瑞茜三人的秘密行动。


    黛莉等着他们看，一边说道：


    “这问题实际上已经解决了。”


    她看了看角落里的大座钟。


    “姑姑和小姨现在应该已经将盯梢的那个人控制了起来，我们已经观察他好几天了，已经掌握了他与穆德先生交易的证据。”


    “爸爸，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押着他去法德伦先生面前，将这件事捅出来，你知道应该在他面前怎么表现的。”


    弗莱德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样一来，本杰明。穆德这辈子都别想做委员，混体制内了。


    法德伦先生那样性格的人，最在乎群体的秩序，最好人人都老实巴交，唯他和主席马首是瞻，不要有自己的思想。


    弗莱德低头，与另外三人交换报纸，看着这些报纸，即便是人到中年，依旧有些慌乱。


    “他竟然花了这么多钱来诽谤我们！”


    纳什先生，丽莎与玛丽，三人同样愤慨，恨不得上门去把他给生吞了。


    “不要慌，不要慌。”


    黛莉慢慢的说道。


    “想想他做这些诽谤的事情，核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弱传播中有句话。


    舆论战中的强势群体是现实生活中的弱势个体。


    舆论战中的弱势群体是现实生活中的强势个体。


    这包括名人，政客，大老板，一切袒露在外的公众人物，他们全都是舆论中的弱势方，每天全天候接受媒体和评论家的毒嘴。


    但报纸上却没什么人会批判勤劳的工人，这种公然的傲慢会引起激愤。


    但在现实生活中，工人随时都会受欺负。


    而那些名人，只要他们不因为舆论而真的做出什么错误操作，例如上门去把人打一顿，又或者胡乱的发公告回应，那这件事就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延展。


    对他们也毫无影响。


    “为了？损害我们公司的名誉？”纳什先生说道。


    “他是个布料商人，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损害我们他也得不到钱财，那么他损害名誉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黛莉说着朝他摇头，她期待一个让她满意的回答。


    丽莎又道：“他肯定是想让弗莱德陷入处理舆论的事，分身乏术，不去俱乐部社交，或者在那些大人物面前丢面子。”


    玛丽也应了几句，她同意丽莎的说法。


    而黛莉看向了一直在沉思的父亲。


    弗莱德抬起头，摇头说道：“本杰明。穆德做这件事，本质是为了让我生气，最好冲昏头脑。”


    他闭了闭眼。


    “卫生委员会选人，看的并不是钱财和影响力，或者名声之类的东西。”


    “若是我看了这些报纸，做出了不成熟，不冷静的行为，即便我是真冤枉的，那主席，秘书和常委，对我本人的看法也会矮一头。”


    “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在乎谁冤枉了谁，谁陷害了谁。


    只会在意谁处理的更成熟，手段更干净心智更稳固，谁更能够成为一个安静懂事的棋子。”


    黛莉笑了。


    “所以，我带着人证物证去找法德伦先生，不能光顾着指责，反倒要表现的顾全大局。”


    说罢，弗莱德看向黛莉：


    “这样一来高下立判，能够让我在提名这事上有益处，不过这产品后面的事情……”


    黛莉点头。


    “放心吧，舆论上的事情，我会来利用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