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生丁 脚底抹油
夜半, 八点的钟声响过,格尔温特街的家家户户都还没睡,晶莹剔透的窗泛着橘黄色的光芒。
街道旁几盏玻璃罩里的煤气火焰也在其中飘摇着火光, 光线成束的打在路面上,将这条街烘托的格外安逸,温馨。
马车缓慢地在街中段停下, 不一会儿,黛莉按着帽子从车上下来,左手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 右手夹着提包和一叠报纸,朝自家居住的那栋房子走去。
她步伐轻快, 脸色比平时要稍愉悦一些,走上路肩,顺着明亮的道路进入公寓楼大门。
门厅内, 劳德先生正拿着一把扫帚, 在清理地毯上的灰尘,似乎马上要下班了。
他见到黛莉走进来, 露出和蔼地笑色:
“纳什小姐, 今天我将你的礼物交给了两位邻居, 他们都收下了, 并让我向你家道谢。”
黛莉放下裙子与劳德先生说了一会儿话,礼貌地与他告别,才慢慢朝二楼走去。
抵达二楼,她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门缝里透出一片暖黄的油灯光线。
紧接着,屋内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人在烧火做饭, 有人在点壁炉,还有人继续收拾行李。
她走入屋内,反手关上门,迎面扑来一个小孩抱着她的腰撒娇,哦,佩妮也休假被接回家了。
“黛莉!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过我们也刚刚到家……你看我的新娃娃怎么样……”
佩妮举起她手上的针织小熊,炫耀着这玩具的来历,是楼上的那个酒店经理邻居派仆人下来送的。
黛莉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佩妮冒了个泡儿,就又抱着娃娃去探索这套大房子了,眼看着是要往储物间里钻。
将浅口的皮靴脱下,黛莉跟着佩妮走进了大门右侧的储物间,将鞋子和外套脱下来归位,挂好提包,又换上棉质拖鞋。
她揣着手里的一叠纸走入客厅里,玛丽和弗莱德一个坐在沙发上翻书,另一个抱着一大口纸箱子。
弗莱德收拾了店铺里过往的账本,他的酒水销售册子,与其他源头厂家达成的合同,抱了一大口箱子走入屏风后。
而她扭头看去西边,纳什先生与丽莎都在厨房里,两人一起围着灶台,也不知道在烧什么饭。
黛莉在贝安道尔先生家中陪他妹妹呆了整整一天,又去剧院奔波了一会儿,晚餐只是应付一下,早就饥肠辘辘了。
稍微动动鼻子一闻,就知道丽莎今天傍晚回家后是去光顾了附近的肉店。
一股浓郁的烤羊排味弥漫在整个家中,胡椒与香料也放了不少,油润的很。
玛丽从书本中收回注意力,她抬起头:
“回来了?登报的事怎么样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有谁登报需要去外面跑一整天的,但她也知道黛莉也不是一般人,必然是有正事办。
黛莉走到她面前,将手上的纸叠和票据递了出来。
“我已经与报社的人商量好了。”
玛丽疑惑地接过纸张,翻开一看,这纸上赫然盖着生活报的印章,上面是打字机的字迹。
印着广告内容,行数,版面位置和投放时间,以及价格的具体回执。
“这么好!”
玛丽不禁站起身,这纸上写的意思,如果她没有理解错,那就是广告版面的第三条,足足六行字,也就是……
黛莉适时递给她一封晨报,玛丽连忙接过来,数了数广告栏上的位置。
“这位置好啊,虽然是第三条广告,但依旧在第一面,占的位置也大,广告词写的也很好,我们店里的特色产品都讲到了。
还有这酒水和雪茄的套组活动,酒水的满赠也真是诱人。
你爸爸三天前刚与雪茄商说好每个月承销六百盒威尔士亲王牌雪茄,进口商才答应将这款烟批发价格降低了两成,这会儿正愁着要怎么把这么多雪茄销出去呢。”
相比起登广告的那点费用,这种白银级广告位能够带来的效益一定是成百倍的。
玛丽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黛莉,她正蹲在茶几前,端起瓷壶与瓷质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是怎么能说服人家的?这样好的位置,没有点人脉,光是送人情也能办到吗?”
玛丽忽然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还不够了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太大,屏风后书房区域的弗莱德闻言,挠着后脑勺走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
玛丽将黛莉给的东西递给了弗莱德,她越仔细去想,就越感觉恍惚。
这可是除了泰晤士日报之外,在东区名列前茅的报纸。
仅仅在东区的销量,不说有几十万,每天也有十几万。
可以说,东区的十来个教区上百万人中,每天,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会购买这份报纸。
剔除从不观看广告栏目的人,也能剩下几万人会看。
登在这样的白银位置,而不是第三页第四页的犄角旮旯,少说可以吸引一万人看见他们的广告内容,吸引几千人对他们感兴趣。
“登报时间就在后天?这可是周六,好日子啊!”
对于报社来说,他们也是要追求权威性的,好版面登广告首选大品牌,培养读者的信任。
像眼前这样的好事,一般是落不到规模单一的小商人身上。
“有了这份报纸的影响力,我们店的可信度和知名度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弗莱德忍不住跳起眉头,激动地看向黛莉,她已经缩在沙发上随意的躺了起来。
他震惊过后,又忍不住疑惑,连忙来对面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快说说吧,否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黛莉舒服地靠着软沙发,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写信咨询过后,广告版面里负责磋商的助手给我回了信,今天我就亲自去找他谈谈……”
她将自己如何打听到这人的详细信息,又如何把他叫了出来,与他达成合作的过程说了出来,包括他家中妹妹的事情。
他单纯的妹妹被某家小型剧院里一个出名的花花公子给洗脑了。
“所以,你就去了一趟他家,帮他劝通了那女孩儿?”
“是的,我换上了那位小姐没有上过身的丝绸裙子,贝安道尔先生借来珠宝,我打扮的像个美国船王千金,在下午与贝安道尔小姐带去了剧院。
我让她躲起来,又当她面试了一试那个男演员。”
“……我给那男演员送了一束花,赏了一袋英镑。
那男演员一开始还矜持的很,说什么都不肯收。
可我亲自去后台,他见了我的面,又忽然十分殷勤。”
“不得不说,那男演员演的真像个罗密欧,一副衷情的模样,差点就没见上面。
若不是我坚持,又扮的这么漂亮,演技精湛地表达了倾慕,他还不会渐渐的露出真面目。”
黛莉得意的摇头晃脑地讲述着当时的情况。
当时那男演员吻她手套,打算跟她出去时,那贝安道尔小姐就气急败坏的冲上来。
她揣起酒杯就将那个男演员砸了一顿,诉说她为了他跟家人闹了这么久,绝食这么多天,他竟敢背着她跟别人勾勾搭搭,到底是因为钱还是因为相貌……
黛莉见状,当时便脚底抹油离开了后台,钻进了贝安道尔家的马车。
当天闹剧结束后,贝安道尔小姐回家表示自己不再想跟他在一起了。
老贝安道尔先生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终于看穿了对方的真面目,简直大喜过望。
他老人家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动一动人脉,让那个男演员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小贝安道尔先生也是心情大快,都不用多说,就帮她引荐了出版社里负责排版的同事。
黛莉有了人引路,这才将钱财送到关键的人手上。
小贝安道尔先生还格外关照了一番,帮她找同事要来了最近的周六档。
在金融城忙完那一切,黛莉才乘着马车回家。
“小贝安道尔先生说了,以后我还要登报,就只管去找他。”
他家在出版商那有关系,他在主编助手的职位混几年,就可以填补副主编的缺了,是个可以长期结交的人。
“你这一天,过的还真是精彩。”玛丽听了这一大堆话,不由感叹道。
“不过,你的胆儿也真大,碰见这样的机会,就冲上去了?就没想过哪个环节万一出点事吗?”
弗莱德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知道,黛莉在外面行事一贯很雷厉风行,但没想到能做到这一步。
“机会难得嘛,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这也是以一己之力挽救了一个被小白脸忽悠的可怜姑娘,算是大功一件了。
要是贝安道尔小姐真跟那小白脸私奔了,他们家即便打碎牙也得认这个女婿。
否则,贝安道尔家在社交场上的脸也不能要了。
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女婿是个演员,更丢脸了。
他们家又惯孩子,不敢跟这姑娘动真格,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我主动献计,他们求之不得,怎么可能会拒绝。
至于其他的事,做了再说,有问题再解决,大不了就是浪费一整天的时间而已。
至于那男演员,偌大一个伦敦,他也报复不着我,不过现在他也应该自身难保了。”
弗莱德听完黛莉的这一席话,不禁陷入深思。
“确实,如果是你或者佩妮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我也够头疼的。”
“不过,这报纸的位置这么好,后天登报,明天我就去备货,多调一些酒水出来。”
玛丽也点头。
“那我明天也多做点货备下,今天光顾着试验巧克力球了。”
弗莱德思索了片刻,扭头将书桌上的一沓账册给黛莉拿了过来。
是他这些天,拜访合作商卖酒时,顺便达成的百货批发交易。
“我一共拜访了十二家,其中有七家厂商答应了你给出的批发价和批发量。”
看报表时,黛莉就严肃起来了,她仔细查看着一摞合约。
“还有五家,茶叶进口商,香料进口商,还有你指定的那家皂商……这些工厂的经理我也见了,都是难啃的骨头。
不答应我们的提出价格,依旧是原价,虽然他们都买了我们的酒。”
这些工厂都不是小作坊,似乎是认为他们杂货店的体量太小,完不成答应的销量。
“这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没有关系,以后我们做出了成绩,扩大了规模,就有议价能力了。”
黛莉将已经达成的合同都整理好,交给弗莱德好好存放了起来。
她思索了一会儿,又回房拿出东区的地图,叫来玛丽与弗莱德,指着上面的一个地点。
“这条街,在白教堂路南面,仅仅五分钟的路程,是一条人流量特别集中,居民区和商业环抱的地方。
而其中有一间很大的铺,店主突发疾病去世,这家铺面即将在半个月后腾空出来。
而它的代理权,跟我们店一样,属于罗宾逊地产代理商……”
…
第62章 二生丁 无处安放
煤气灯挂在精致的树形壁灯架上, 昏黄的光线不仅仅照耀着壁纸,也将东区地图铺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地图的比例很细,主要街道一眼就能看见, 黛莉指着的地方名为勒曼街。
裘德路位于教区的东北部,工厂林立,是工人居住生活的地带, 而勒曼街则是白教堂南部的核心商业地带。
如果说东区的心脏是白教堂教区,那么白教堂的心脏便是这一片。
这条街堪称通衢大道,街面宽阔, 南北朝向,长达五百米。
北部连接白教堂路。
有热闹的市场, 警察局,邮局,诊所和福利学校等等公共场所。
南端则连接着河岸的码头仓库聚落区, 有众多的酒店, 旅社,餐厅。
两种商业形态汇集在一起, 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流量是多罗斯街的十几倍, 也就是成千上万。
“这家店铺位于街道中段的位置, 原本是一间餐厅, 铺面十分宽阔,足足是我们家店的四倍大,是三层楼的红砖结构,你们记得吗?”
“哦, 我记得,我记得这家餐厅,这家餐厅的特色是馅饼和香肠, 味道极好,店里每天都有上百桌的客人,它的老板竟然去世了吗?”
弗莱德有些遗憾地感叹道。
玛丽思索了一会儿。
“这地方,虽说在罗宾逊房产代理公司手上,但位置如此紧俏,做什么行业都行,恐怕想要拿下来的人会很多。”
黛莉看向弗莱德。
“这就要看爸爸你了,登报后,店里生意必然会忙一阵,收益也能大赚一笔。
账户上的钱够周转了,你就取出七百多去还债,到时候问经理打听打听这间铺面。”
“看一看,我们有多少户竞争对手,又有几成胜算,以及它的价格。”
弗莱德摸了摸下巴。
“如果能拿下这间店铺,恐怕我们的生意能比皮耶罗杂货店还要好。
只不过,我记得这家店的对面还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杂货店。
那家店的老板可没有皮耶罗先生这么好脾气,如果能拿到这间店铺,要把店开起来,以后也少不了要竞争。”
竞争的过程也是一环套一环,没有止境。
黛莉满意地看向弗莱德。
“是的,你们知道吗?这家杂货店的店主佩普先生,与皮耶罗先生的来历一样。”
弗莱德顿时抬起头。
“佩普杂货店的铺子也是克洛默迪家的?”
“是的,并且,并不是代理,也是克洛默迪家买下来的房子,佩普先生与皮耶罗先生一样,跟克洛默迪家签了分股合同。”
“佩普先生与皮耶罗先生对接的地产经理都是同一个人……”
光说名头,这克洛默迪与罗宾逊两家的体量差不多,都是在东区数一数二的家族。
但这两家的经济来源完全不一样。
前者是地产大亨,在东区的各个黄金地段购买地皮或者房屋,再招揽商人入驻,跟商人分股份。
他们家也有中介代理的业务,但不那么多。
这些与他家合作的商人,也是老克洛默迪先生的侄子的选举票仓。
后者罗宾逊家的钱财来源更复杂。
小罗宾逊先生负责整个东区的房产代理业务,属于中间商,但地产也买卖,只要与这相关都做。
罗宾逊家族的核心业务应该在他哥哥大罗宾逊先生手上。
目前黛莉还未所知,她想,或许做的并不是实体产业。
厨房里,丽莎与纳什先生弄了点精致的饭菜,便唤起他们。
几人商量了片刻,止住话头来到餐厅里围着坐下,将登报纸的事儿告知了丽莎与纳什先生。
他们二人并不懂什么是报纸的白银级别的位置,只知道接下来会有一波忙碌近在咫尺。
“那就多吃点肉吧。”丽莎精神抖擞地说道。
餐桌足以容纳十二人,今天才坐满了一半,因为没有客人,所以铺着一张半旧的印花棉桌布。
丽莎围着一条蓝色格纹的棉布围裙,手里舀了一勺洋葱汤出来递给佩妮,说道:
“这厨房可真好用,有煤气灶就是不一样。”
“我听说贝德弗德广场最近的那一排房子,取暖用的是暖水管,还有全天工作的热水系统,楼上的斯莱特先生工作的酒店就在那里,就是那样的,他们酒店还安装了升降梯,连楼梯都不用爬。”
黛莉接过装着羊排与烤胡萝卜的餐盘,又在千层面与馅饼两种主食中选择了千层面。
“你们见过这位邻居了?”
“见过了,斯莱特先生是苏格兰人,他很友好。
我们也见到了楼下的布多斯先生,他应该就是在附近连锁杂货店工作的经理吧?
工作似乎很忙,我们到家的时候,他刚取了很多文件准备出门去金融城,看着不过中年而已,精神头比你祖父还显老。”
那就没错了,这位布多斯先生眼下是个纯粹的打工皇帝,靠着做附近几个社区的业务年薪上千镑。
这个数字,也是伦敦眼下的顶级实业经理才能做到的薪水了。
在未来五年内,他会离开现在的老东家卡罗西特百货公司。
在伦敦西区开一间新的百货商店,直到二百年后,这家百货公司依旧健在。
而黛莉前两天就去过他管理的那家杂货店,也与里面的员工打过交道。
可以说,这间杂货店的细节管理非常成熟,员工培训的极有素养,商品选品也是有品味的,即便价格贵,但胜在不会出错。
纳什家慢慢悠悠地吃着晚餐,谈了邻居,又开始谈论社区,直到深夜才挨个歇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
房间里回荡着佩妮的轻鼾声。
她不敢一个人睡一间屋,于是只能跟黛莉挤着。
跟她抢了一晚上的被子,黛莉已经完全服了。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拖着睡裙起身,先扭头拍了拍佩妮的屁股蛋。
佩妮皱着眉扭了扭,又继续背对着她鼾睡。
“起来了,说好了今天我送你回学校去。”
黛莉又叫了一遍,见没回应,只好无奈地先起来。
她与往常一样,第一件事就是去门外取信件。
除了一些报社给的回信之外,黛莉还在门口的信箱下看见了一只不小的纸箱。
上面有劳德管家贴的便条,收件人是她,纳什小姐。
她挠了挠头,拢着晨袍将箱子搬进家门,根本记不起这是什么东西。
装饰品早就都送到了,布艺品姨父还在赶工,眼前这盒子能装什么呢?
她将信和箱子都抱进屋,放在了餐桌上,伸手打开了纸箱的嵌合盖。
眼前的纸盒内还有一套礼盒,摸起来是布面的,上面印着眼下知名的餐具品牌的商标。
黛莉把箱子取了出来,打开一看,是一套造型优雅的骨瓷茶具。
细腻的白瓷,描金的边,光润的瓷面。
与她购买的那对花瓶一样价格不菲,不,是更价格不菲。
她的脑海里几乎猜测不到是谁送的,回过头取起纸盒里的信封,打开一瞧,才了然了。
是小贝安道尔先生。
信的内容如下:
“纳什小姐,早上好,昨日的事情多亏你帮忙。
广告已经确版,今早就能送去印刷,明早就能上架,请你放心。
听说你刚刚搬家,这套茶具是我的礼物,昨日忙着给吾妹收拾烂摊子,都忘了好好感谢你,请务必收下。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空闲,我想邀请你……”
黛莉读了一遍,品出来了这小贝安道尔的意思,无奈地挠了挠头。
都怪她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不过,男人这个物种在黛莉的眼里只有两种物化形态。
能利用到的,没利用价值的。
贝安道尔显然属于前者,属于可以钓着用的人。
而能吸引他这种典型精英家庭出身的人,不可能因为精神价值,单纯就是皮囊罢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去书桌扯下一张信纸,面无表情地提笔回信,婉拒了邀请。
“感谢你的礼物,我非常喜欢,但不好意思,最近……”
…
第63章 三生丁 分门别类
大约九点左右, 街头微风阵阵,没有一丝阳光,天气阴沉, 不过昨夜的春雨停了。
门厅内,黛莉将今天要发出去的信件全都交给了劳德先生,又结给他一笔邮费钱。
劳德先生收下了钱, 又对她说道:
“艾米丽已经答应了,在下周一开始来你家做女佣,她的月薪是七镑。”
“这没问题, 直接让她来就是,您这里有备用的钥匙, 直接给她吧。
我们家的生意这几天很忙碌,白天家里没人,只需要她帮忙把脏衣送去店里洗, 打扫卫生, 烧好热水,再做顿晚饭就好。
家用的杂物和食材, 我抽空去店里订好, 让人送货上门, 不必她操心……”
黛莉摆出十足信任的架势, 对劳德先生嘱咐了一通。
这艾米丽便是新家开荒那天的其中一个兼职家政,她大约四十多岁,来历很干净。
据劳德先生所介绍,她的丈夫在附近的银行做门房, 她的儿女也不小了,各有家庭,她出来工作, 也是为了贴补子女。
艾米丽干活很仔细,德性也很好,在这一片都有名望。
“前段日子,艾米丽刚拒绝了对面119B幢的安卡诗太太。
这次我仅仅是提起来你们家的活儿,她竟然就答应了,还真是让人意外。”
“安卡诗太太的丈夫,是东区的一个玻璃厂的老板对吧?”
黛莉穿着一件家常的米色哔叽巴斯尔裙,因为昨晚下过雨,套着短的薄绒外套,戴了女帽。
“是的,安卡诗先生财大气粗,包揽了对面119B的整栋楼,据说,他家的工厂年利润足足有好几千镑。”
劳德先生与黛莉熟稔起来,也能唠一唠这些杂事儿。
她为了打探更多邻居的信息,十分健谈地与劳德先生唠了半晌,才上楼去催促佩妮。
想来,艾米丽会答应在自家工作,恐怕正是因为这事。
在整个格尔温特街,住的都是经理与商户人家,要么就是高校教师和顶尖的律师医生。
像工厂主这样的家庭不多,他们更有钱一点。
但这里大多数人虽然兜里没几千镑,架子都拿的很大。
像自己家这样,房子租的不大,看着也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人家,又并非赛级英格兰人,可以说十分稀少了。
来这样的人家工作,体力上不一定轻松,但规矩上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左邻右舍的小资贵妇,连坐在茶桌边喝杯茶都不自己从桌上拿,要靠仆人递的,架子比公爵夫人还大。
算一算,店铺和家里一共雇佣了九人,每个月的员工薪水开支不过五十英镑。
而四处地方的房租每个月大约四十镑以内。
两处相加月均九十镑,不到月营业额的五分之一,已经在商品定价时算在了成本内。
扩大销售额后,利润比例还是一样的。
这些员工提供的劳动力可以赚更多钱。
住家佣人可以将他们全家从不产生价值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用来干更多赚钱的事。
而房产也是维持经营必须要租的,这些钱不能省,一旦吝啬了,只会引起连锁的负面影响。
就如同多米诺骨牌的基座,面子和里子,全都是重要的东西。
全家人对此都十分清楚,所以他们才一个个精神抖擞,天不亮就提前去东区忙碌了。
黛莉抬眼,回到家中叫了佩妮,收拾好随身物品,她们锁了门,一起离开家中。
先在附近的商业街找个餐厅,吃了一顿英格兰传统早午餐,才将佩妮送去学校里。
十点的钟声还没响起,黛莉乘车穿越整个金融城,来到了东伦敦的心脏地带,又一路回到克拉克街。
今天她要帮忙为明天备货,且有一场硬仗要打。
狭窄拥挤的小巷子,路面因为排水渠的拥堵而积满雨水,散发隐隐的臭味。
而左邻右舍看着今天没下雨,也洗了一大堆衣裳晾在窗口,迎头就能看见谁家的裤衩子迎风飘扬。
好在黛莉对这些早有预计,视若无睹。
她提起裙摆,露出一双半旧的皮靴,畅通无阻地踩着水洼,跨入了克拉克街的老房。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住在格尔温特街的小姐会对这样粗糙,甚至是恶劣的环境眼皮也不抬一下。
若是小贝安道尔亲眼看见了这一面,必然也不会给她写那样一封信。
黛莉摇摇头,谨慎的往前走着,思索要准备的货物数量。
到了屋内,她扶着门在地垫上将脚踩干,抬头看去,忽然一愣。
仅仅隔了一两天没有回到克拉克街这个梦开始的地方,这个熟悉的小破屋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来的餐室桌子已经撤掉了,现在清扫一新,挨着两侧的墙摆了两张极长的案板。
德拉妮穿着一件严丝合缝的围裙,又戴了软帽挡住头发,正站在一侧的案板上,将面团切成剂子装盘。
她面前这一侧的白案上有大大小小的六个面盆,每只盆里正在发酵的面团都不一样。
有隔着热水蒸的,还有垫着冰块镇的,这冰块是从氨气制冰厂买来的。
熟食品类有十种,对眼前的空间和生产力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而玛丽也一样,穿着围裙,戴了一模一样的软帽,端着一盆面粉从储物间走了出来。
走向另一边的案桌,这里是专门配料揉面的地方,也用来切菜,切肉。
靠墙打了一组置物板,上面摆着各种黄油块,盐糖与香料粉,以及称重的天平秤。
她忙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见黛莉到了,像是看见了救星:
“快来帮我计计数,昨晚说好的要制作几百磅曲奇饼干,我们已经做了几炉了,还没人帮忙过秤。”
“哦对了,曲奇的专利证书今早寄到了,放在楼上打包室的屉子里。”
黛莉应了一声,连忙撸起袖子,在门后取下围裙,袖套和软帽,又洗了洗手,才去厨房里给饼干过秤。
虽然东区大多数小摊贩的面包里还混着石子儿和灰尘,甚至还有人类的好朋友,但她家依旧有自己的卫生标准。
相比起其他商店老板的刁钻规则,这种规则让员工接受并遵守也很容易。
厨师佩洛里克是最尊重这条规则的人,他虽然身宽体胖,但也将围裙裹的严严实实,在炉子边热的流汗,也没有将厨师帽摘下来。
厨房里现在严实的摆着三座锅炉,此刻火力全开,每一口炉子上下都塞的满满的。
浓郁的食物香味扑面而来,面粉的焦,糖果的甜腻,肉类的油脂味,恨不得将人溺死在其中。
忽然“滋啦”一声。
只见佩洛里克往一块铁板上扔了数十块独家特制的混合肉蔬饼,又从隔板上取下来黄油扔上去,大手一挥铺开数十块面包片复烤。
而西红柿片,洋葱片,以及酸黄瓜片,也切的整整齐齐放在备料盘上。
待肉类达到出品标准的焦褐色,就放上定量的一勺芝士,让它软化附着。
他得心应手地按照配方要求,站在灶台边,将煎烤好的肉饼与面包片组装好,挤上现熬的两种酱料,一整盘放进了身后的木制备货架。
厨房的空间全部让给灶柜,没有了任何案板,只靠着门放着几组备货架,占了一面墙。
每组货架五格隔板,每一层都放着刚刚从烤箱里拉出来的熟食,以及厨师刚刚制作好的食物,组装好的三明治。
全都是没有包装过的。
黛莉看着人做饭,入迷了好半天,直到佩洛里克热情的与她打招呼,才咽了咽口水回过神。
“你忙吧,我就来过秤。”
说完,她取出架子上的一盘饼干,走出厨房,来到了楼上的打包室。
这里原本是她居住过的房间,现在也完全变了样。
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长餐桌,靠墙摆着货架。
货架上堆满今天折好的大小纸盒,以及等待分装的货物,还有刚刚包装好的饼干。
打包员露西也穿戴着统一的围裙和帽子,佩戴了棉布手套,她坐在桌子的一端,眼下正在给三明治包裹一层油纸。
装进油纸里,再放入另一口盘子,过一会儿运货工就会来取,搬去店里补货。
黛莉将手上的一盘饼干放下,才去称重堆积成山的曲奇。
从早晨到现在,光是饼干就制作了一百磅,可以包装出三百袋,这批货物价值九英镑,今天还要做两批。
到今晚预计要准备好一千袋曲奇,其他九种熟食也按照千枚为数量来准备。
平时每天的准备量仅仅是这的三分之一。
楼下,面粉厂与黄油厂又派人来送材料了。
黛莉过完秤,帮忙包装了半晌,瞅了一眼专利证书,又才去店里看看。
两个店员在店内照顾客人,一个导购一个结账,两个店员已经各自蹬着车出去进货送货了。
杂货店二楼,其中一个储物间堆满了雪茄和威士忌,弗莱德正在里面充当打包工。
提前将广告上宣传的烟酒茶套组用硬纸袋装出来。
黛莉在门口看了一眼,他已经分装出了上千套。
隔壁的会计室,丽莎正在里面算账,她面前摆着一大堆的纸页,笔墨全都铺开。
这是店内所有产品的清单名录,一共有接近二三百种细分类货物,分门别类的供应商足足有七十多家。
所有商品的供应价格和利润全都一清二楚。
丽莎在进行一周一次的利润盘点,筛选掉销量最差,利润最薄,品质最差的供应商,然后踢掉。
“老头呢?”
黛莉好奇的询问着。
“在酒水仓库里开箱,他今天又去酒商那调了四十箱酒过来……”
…
第64章 四生丁 货物盘点
窗户敞开着, 上午小巷子里的光线还算明亮,这间陈设简单朴素的小屋散发着一股雨后的潮湿木头味。
这间屋子,大约一百平方英尺, 靠东有扇小窗子,靠西面就是砖搭的壁炉,壁炉燃着火, 吊了一只茶炉子,隔着防溅火星的铁网罩。
这里冬天可以烧壁炉,适合用来给人久待, 所以被作为这间店的办公室。
丽莎靠窗坐在一把高背木椅上,垫着绿色棉布靠垫, 身前是一张宽敞的旧书桌。
书桌上摞着高高的纸册子,旁边摆着一盏没点燃的煤气灯,还有装着各色墨水的鸡心形玻璃瓶。
右手边, 一只笔架上, 钢尖笔,羽毛笔, 玻璃笔, 排成一列。
黛莉解开围裙和软帽挂在门后, 朝着办公桌走去, 在丽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伸出手,端起搪瓷的茶壶,取下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这周的账目盘的怎么样?
我想爸爸近期谈下了那么多的批发合同, 往后每个月需要销售的货物应该超出了我们家小店的承受能力吧。”
她端起温暖的茶水看向丽莎。
丽莎披着披肩,脸上夹着一片老花镜,她取下镜片说道:
“只有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黛莉捧着水杯询问, 她知道,丽莎之前开那小店能够赚到七八镑一个月的利润,全靠会算账这一项好技能。
经营柜台盘账目的活儿完全交给了丽莎,她才能有功夫出去捣鼓其他事。
丽莎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分店必须要开,而且得开在最好的地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轻轻松松的负担这些货量,并且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她低头,将手上厚重的几本账册递给黛莉。
“你来看吧,我们店目前的所有具体情况都在这上面。”
闻言,黛莉将茶杯放下,端起账册,神情严肃的翻阅。
映入眼帘的,是目前店内和仓库里的货物盘点。
丽莎按照黛莉的要求,将所有的货物分为十六个品类来规划。
其中,烟草,酒水,茶叶,这三类需要单独缴税的为一档。
自产自销的,零食和熟食这两类,因为是高利润品,也单独一档。
剩下的十一个品类,是粮油,果蔬,家纺,干货,调料,卫生用品,五金件,家具器皿,医药护理,文具,乳制品。
这十一种单独一档,总称为常规百货。
丽莎用一根钢尖笔戳了戳后面的表格目录,说道:
“这一页,是这个月店内的陈列和仓库的商品数量。
这一页,是四月份需要承销的商品数量。
这一页,是预计的货物成本与利润。”
黛莉“嗯”了一声,挨个翻看表格,她无需讲解,眼前的账册格式是按照她往常的方法做的。
先看第一页。
店内和仓库,还有供货商那里,一共储存着六百镑的常规百货,预计利润为二百镑。
以上都是这个月内就得卖出去的货物,下个月还有下个月的合同货量。
正常情况下店铺一个月最多能销售完三百磅的货,赚一百的利润。
烟草,前后进货两次,目前有库存一千盒,成本一百三十镑,预计利润是八十英镑。
但正常情况下,店铺一个月最多才能销售二三百盒。
茶叶,目前有几百磅,成本价五十镑,预计利润二十镑。
正常情况下每个月能够销售一二百磅茶叶。
酒水,更是不用说了。
店铺内有三种酒水。
其他两种廉价酒一共有五百瓶,成本为二十英镑,利润为十英镑,这个月内可以卖完,正常进货。
威士忌六千瓶成本七百五十镑,利润预计是三百镑。
但这数量太大,这个月不一定能卖完,下个月还得进两千瓶。
至于店铺里自己生产的熟食和零食,基本上是每天做多少就能卖完多少。
不算以前的生产量,只按照现在,有了厨师和帮厨,包装工和搬运工的生产量来算。
这四人一整天低强度的工作,可以加工价值五英镑的原材料。
这些原材料加工后至少可以售卖到十五英镑的价格,除去各种成本,每天的净利润是八英镑。
“我们现在拥有的货物数量巨大,供给三四家小杂货店都没什么问题。
按照现在的价格和利润,再折去损耗,如果真的能把它们全部销售完,利润足足有八百六十英镑。”
很显然,这大量的货物,无论是开设在哪里的杂货店,光靠一家店都很难销售完。
之所以会达成这个过剩的局面,其实是因为纳什家一致认可的长期规划。
弗莱德与各色商人进货和原材料时,单次成交的货量都很大,长期合同上的每月供应量也不小。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议价权,拿到更优惠的成本价,拥有挑拣品质的话语权。
长远来看,这种举措可以让店铺内的长期进货成本缩减一两成,对品控也有好处,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但短时间来看,货物数量太多,积压在店铺和仓库里。
货物的价格已经谈到了眼下最合适的位置,也不愁没有货卖,自产熟食的产能还能再上强度。
厨房今天要制作往常四倍数量的熟食,他们扎紧裤腰带也能忙的出来。
以后生产往常数量二倍到三倍的货物,就算是节奏正常的生产力。
货物资源跟上了,销售这个环节就成了眼前的重中之重。
销售的渠道只有两种,订单配送,店内销售。
店铺所在的位置人流量固定,店开到现在,可以挖掘的顾客全都挖掘了,不会再有太大的增量。
现在的外送订单发展主要靠熟客。
登报引流之后,估计受冲击最大的就是外送订单的规模,其次才是店内的新增客流量。
但是,黛莉不准备天天登报,而是周期性的登报纸。
这一阵的流量或许能解决这个月的问题,但下个月依旧还得面临货物和产能过剩的问题。
丽莎说道:“况且,这些货物还是我们赊出来的。
最多在四月中旬就要陆陆续续的给供应商交付货款。”
“看起来,无论是要杀人放火还是坑蒙拐骗,我们都得把勒曼街这家店面拿到手里。
在四月份,我们家的第二家店必须开起来,拓宽销售渠道。”
黛莉面色淡定地点头,这些情况都在她的计划之内,她翻阅着账目单。
瞥着黛莉的模样,就知道她不把这些看起来很吓人的数字放在眼里。
丽莎知道,全家人之中,能够稍微淡定一些的也就她们俩了。
其他人,无论是汉克还是弗莱德,全都心情紧张,整天在外面跑销售。
四月后要开始接手新一轮的货,货物成本价为一千英镑,可见数量之巨大。
他们光是想一想这数字,就觉得很害怕。
若不是现在店里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日营业额一路从十几镑飙升,最高到达过二十五镑,他们恐怕都能急的睡不着觉了。
“放心吧,那家店我们一定能够拿下来,至于眼下,先忙完这一阵再说。”
黛莉把这些账目全都收了起来,又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茶水。
“两个配送员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现在店内一共有两辆脚踏的送货车,两个送货员,一个是老员工,一个是新员工,刚骑上车。
店内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店员在看着,这两个送货员可以全天在外面送货。
“放心好了,我已经让他们分好了路线,店里现在只接受方圆五英里内的订单。
罗恩与凯尔希一个送五到三英里距离的,一个送两英里以内的。
唔,今天的订单一共是十五家,他们按照地址规划路线,二人一人分了七八家,从七点上工出发,到九点就都回来了。
现在他们正在外面运燃料,帮厨房运食材。”
十五家也就是一个人半天的活儿。
黛莉算了一下,这两个送货工每天工作八到十小时都在外面跑的话,总共跑个一百单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的交通工具毕竟是脚踏车不是摩托,路上还得拿地图看路,打听客户填写的地址,到底无法与后世外卖小哥相比。
“算一算,他们一天最多能送一百单,这也够用了,如果有大订单,我们可以单独雇车送……”
她们二人短暂地开了个会,商量片刻后,黛莉便从椅子后起身,重新穿上围裙和软帽,回了克拉克街。
此刻时间接近中午,厨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都高一些。
自打雇佣了充足的员工,玛丽也是难得这么忙碌,路过的狗都恨不得抓来搭把手。
黛莉负责计数,抱着食物上楼过秤后再交给打包员。
过完秤,她也得帮着打包,除了熟食之外,还有需要分装和装盒的商品。
在报纸上,她也为零食套盒打了一句广告。
说是为这次登报的特别优惠价格,每盒五种零食,有各类饼干再到糖果,总重量五磅,以及三包附赠的小包装花茶。
成本四先令,售价为十二先令,要准备二百套盒的量。
黛莉与打包员一起折纸盒,空盒铺满桌子,再将分装出来的零食全都一批批放了进去。
装完的礼盒,摞在靠墙的货架上,三盒叠一层,摞了整面墙。
忙碌到天色擦黑,黛莉才从货架上取了点明早要卖的三明治吃掉了。
她将收尾的工作和看管的活儿交给他们,提前乘车回到西区休息,打算明天第一个起来,为大家提供贴心的叫醒服务。
…
第65章 五生丁 卖货日常
黎明, 格尔温特街的大多数人还在酣睡当中,此刻的113A幢二楼那套房子,煤气灯将公寓照的通明一片。
从屋内往外看, 夜色比墨水还浓稠,雾气笼罩着整个街区,可以说是廖无人烟。
黛莉是最先苏醒的, 不到六点,她便穿戴了最方便的常服,安静的起来烧水洗漱。
昨夜家里的其他人全都是忙到深夜才回来的, 到现在也并没有睡上很久。
她思索着,这一片的早餐店都不会这么早开门, 只能烧了一锅水,往里倒了一纸袋通心粉煮着,又用另一口锅煎了点蛋和培根。
最后装盘组装, 倒上现成的罐头酱料。
早饭还是得吃点好的, 否则今天忙起来还不一定能混到第二顿。
六点钟声响过后,她挨个去敲房门, 不一会儿, 父母, 祖父母, 全都没精打采的爬了起来。
他们一声不吭地去洗漱,又迷迷糊糊地坐在餐桌后,埋头开始吃饭。
黛莉将一盘通心粉全吃了,擦擦嘴唇就提前往楼下去了一趟, 出街去附近的报刊亭买了一份生活报。
破晓时的格尔温特街,天色暗淡,路上只有各家各户的仆人, 以及送信的邮递员在晨雾中穿梭。
此刻伦敦的温度很低,大家都脸冻的发疼,步履匆匆的行走着。
黛莉将报纸卷起来,拎着裙子快步回到家中,才遇到前来上班的劳德先生。
她将报纸上的广告与对方炫耀了一番,才回到家中,展示给其他人品鉴。
顿时,围着餐桌的一圈人也都不困了。
他们瞬间醒了精神,传阅报纸看了看位置,又逐字阅读一番,确认每种宣传无误,地址无误,悬着的心这才完全放了下来。
弗莱德拿起手帕擦擦嘴,蹭的一声站起来:“吃饱了,我去请劳德先生叫个车来。”
祖父也端起盘子划拉了两下,端起一杯茶水顺了下去,离开了餐桌。
“我去收拾东西。”
半晌后,五人才一起挤着一辆大点的马车,摇摇晃晃的往东区驶去。
不到七点,朦胧的晨雾中天色刚刚变亮,东区显得比西边热闹的多,街道上车马人流不息。
抵达店铺时,工人为赚加班费,已经提前一个小时到岗,将店铺和厨房打开,已经开工干活了。
五人在多罗斯街下车,见了此状,只好无奈地挠了挠头,各自钻到了岗位上。
上午,报纸从印刷厂运往各个站点,再由报童们散往各个毛细血管一样的街道需要几个小时。
清晨的顾客大多数都是熟客,这几百人与往常一样,在店铺门口大排长龙购买早餐,看过报纸而来的人并不多。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早餐时间的高峰过去,街道中的雾气被阳光蒸发,难得没有下雨,是个干燥的好天儿。
黛莉在店铺结账台后的位置,她与丽莎同时帮人结账,另外两个员工摆货,导购,维持排队的秩序。
狭小的店铺里满满当当挤着人,早餐高峰后,第一批看了报纸而来的客人登门了。
他们大多就居住在一英里内,翻阅报纸时看见了广告,便好奇的步行前来看看,就连附近警亭的警员都翘班了。
往常能够清闲一会儿的上午,此刻也不清闲了,接着早餐高峰的余韵又继续忙碌。
街对面的乔尔先生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虽然没有成为丽莎杀鸡儆猴的对象,也没有在她骂街那天被攻击,但他依旧看不惯他们家这幅蛮横的样子。
此刻见早高峰后纳什杂货店内依旧排着长队。
甚至人数都要渐渐超过早餐时间那会儿,越排越长,还有很多人源源不断的走来。
乔尔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偷偷摸摸地沿着街边走,在路口拦下了一个正从纳什杂货店里购物完毕走出来的路人,打听这店里的情况。
这位路人穿着还算整齐,似乎是哪个店里的学徒,身上还挂着围裙。
“你没看报纸啊?他们家店今天做活动,说是有优惠,我老板让我来买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说罢,那路人便拎着一袋烟酒和一盒零食匆匆离开了。
乔尔挠了挠头,干脆也加入了队伍,打算一探究竟。
他在街上排着队,队伍已经绕去了克拉克街,一个店员里里外外的安排着,维持秩序,乔尔踮起脚数一数,大约二三百人吧。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一个衣着体面,正在看报纸的绅士的肩膀。
“这位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在做活动的?”
眼前这位绅士打扮的人是附近机械厂的toB销售,他打量了乔尔一眼,才客气地说道:
“看报纸啊。”
说着,他很大方地将自己手上的报纸递给了乔尔。
乔尔接过了生活报,心里感到很疑惑。
他平时也登报纸啊,为什么没这个效果。
翻到后几页,他却根本没在广告栏目上找到。
“不在这,在第一页。”
这位销售热心地说道。
乔尔蹙起眉头,翻到第一页,还真看到了,报纸第一页的底端的广告栏里的最后一条就是,位置不算最好,但也是上品。
他也登过报纸,知道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以及大报社苛刻的审核条件,根本不认为一个小商贩可以获得这样的好位置。
如果说刚才的疑惑较为负面,此刻他就完全茫然了,脑袋里空空的。
忽然,乔尔的肩膀也被拍了拍,原来是刚刚那个维持秩序的女店员。
她端着一大盘散开的饼干,切成小块的熟食,还有糖果什么的,从最尾的队伍开始,逆流往前随机分发。
“这是试吃,不用给钱。”
女店员挨个分发,来回走了两三趟,原本排的快没有耐心的人群又牢牢的焊住了脚。
乔尔第一次接了一块曲奇,塞进嘴里一嚼,竟然是夹心的。
又排了五分钟,吃到了三明治的切块,还有丝滑的巧克力块。
虽然三明治是冷的,但味道非常不错,巧克力也很特别,里面似乎掺了点缅甸米和果仁碎,巧克力的本体也更丝滑一些。
一口下去,先是巧克力与牛奶和某种芝士的的浓香,咬开丝滑的巧克力后碰到焦脆的果仁与炒米。
诚然,炒米与果仁都是东区街头已经常见的零食,但还从未有人把它们组合在一起过。
这女店员也真是的,发那么小小一块,还没品出味就化没了。
乔尔打算每样买一点回去研究,于是又左顾右盼的查看前面还有多少人。
打八点过后,直到九点过半,日上三竿,他才一只脚跨进了店内。
店内的情况也有了秩序。
另一个店员一次只放三十人进店。
在店内,购买熟食的人分出来单独排一列,购买烟酒的人排一列。
至于购买完杂货的客人,要是也想买熟食和酒,只需要在店内这三十人里重新排队。
店员不断的给店内的客人汇报,热门商品已经销售了多少。
光是饼干这品类,就已经卖出去了上百磅。
弗莱德与搬运工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每次送来一大堆东西,不一会儿又没有了。
乔尔看的有些焦心,他很怀疑,他们家店有没有备下这么多的货物。
不过,排到他时,一问却什么货都不缺。
“可以单卖,也有套盒,你要哪一种啊?”
“单卖的,每样来一袋。”
丽莎此刻都懒得跟乔尔打机锋,迅速把他要的一大堆东西全都打包好。
“三种饼干,两种糖果,三种三明治,两种甜点,每样一袋,一共是十先令。”
乔尔闻言,掏钱给了,领着纸袋又从店员开辟出来的出路离开。
黛莉在一旁忙碌的给购买烟酒的客人结账,出售店铺会员和充值卡,而祖父则给杂货结账。
三人忙的无暇顾及任何,只对手头的事专心致志。
店外,新老员工蹬着车吭哧吭哧地回到了店铺外。
今天的一早收到的外送订单也是十几家,两个送货工分完货,大约两个小时也就走了个来回。
他们回到店铺,第一时间就去掏了店门外的收信箱。
清早刚刚清空的信箱此刻已经完全塞满了便条,这些便条几乎都是由伦敦各地专门跑腿的小孩子们送来的。
不用问,这些便条订单定然是来自距离多罗斯街比较远的意向顾客。
眼下伦敦的商贩们远程订货都是这么个流程,在报纸上看到货物消息,以及起送的数量,顾客就写便条确定,让跑腿送去。
收到了便条,一般当天,或者第二天,店家就会派车将货送到地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们店在报纸上登记的外送时间也是四十八小时以内。
有的谨慎的客人还会当场将货物过秤才给钱,大方的客人则会给小费。
两个今天只负责外送的员工将这些便条拿回克拉克街。
厨房里,被叫来帮工的安妮与艾琳也围着严实的围裙在忙碌。
送货的店员无处下脚,只好来到二楼打包室里,将便条数了一遍。
一共是六十张便条,他们流水线作业,将教区地址一致的便条扔进一只盒子。
粗略的分了,又分了分每个教区内的订单位置,规划了一个不走回头路的线路。
其中,有九个大订单,他们两个人送不了,拿去交给了弗莱德处理。
弗莱德在楼下忙着往店里送厨房库存的几种商品。
两个店员很容易找到他。
弗莱德将大订单暂时收了起来,帮外送的五十一个小单配好货,这才开始仔细查看。
这九个订单,最多的一口气订了三十套烟酒茶套餐,十五套零食礼盒。
最少的也有十套烟酒。
库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脚踏车上的车厢要是一个订单摆这么多,送一趟就得回来。
浪费往来的时间。
弗莱德也没想到,今天的生意会如此好,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思索着,连忙戴上帽子出门去请他的好连襟过来帮着搬运货物。
烟酒茶叶,乃至糖果,饼干,点心,都是目前市面上的贵货,紧俏货。
这些大订单,必然是来自有点实力的优质客户。
弗莱德打算把大订单积攒到午后,雇个宽敞的马车,亲自挨个去送。
除了送货,交换名片感情联络也少不了。
…
第66章 六生丁 漫长一天
多罗斯街的下午, 天色稍暗,接近饭点时间,街道上游人如织。
杂货店门口的排队状况与上午没有太大的区别, 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原本在家做窗帘的姨父已经被抓来顶了半天的活儿,他一脑门的汗,扶着眼镜, 端了盘温热饼干绕过人群,来到柜台前上货。
将货码放整齐,他又回忆着仓库里那个员工的话, 对旁边的丽莎说道:
“仓库的人说,昨天提前做的货已经卖完了, 上午和中午做的全都配货去外送了,这是两个小时之前做的,只够再卖半小时, 不过厨师已经在烤下一批了。”
丽莎打包的手没有停下, 她扭头用胳膊碰了碰黛莉。
“这可怎么办,熟食太受欢迎了, 但恐怕没那么多货了, 现在做怕是跟不上趟了。”
黛莉很镇定, 询问起姨父:“外面大约还有多少人在排队?”
“一二百人吧。”
她思索了一会儿, 说道:
“这会儿让厨师做一批最快能好的饼干或者零食,让打包员用两盎司的油纸装一二百袋。
半个小时之后熟食就不卖了,给每个正在排队的人都送点赠品,让他们明天来。
给外面的店员也说一声, 再有新客排队,也得提醒,别让人白等了。”
对待客户, 要有对婴儿般的呵护,这样人家也就挑不出毛病了。
姨夫应了一声,又挤出门去传递消息。
不一会儿,店员拿出一块小黑板,在门口挂起来,表示熟食的销售时间截止到五点。
到五点后,女店员便端着赠品从店门口往外分发,并提醒所有人缺货的消息。
一些排队的人起初还想抱怨,不过,虽然没买到却也都收了赠品。
又没空着手,自然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他们只能悻悻地离开,并打算明天再来。
熟食结束后,丽莎将黛莉手头的酒水结帐业务接了过来。
相比起价格没有那么昂贵,风味很新鲜的零食,酒水雪茄和茶叶的销售情况比较克制。
大多数卖烟酒茶的人,都是冲着大报纸头面广告的背书而来的。
他们对这几样东西的质量和来路很信任,对价格就不怎么敏感了。
黛莉虽然松了活儿,但依旧在旁边将柜台上的账目全抄了一遍,又才出去,将信箱掏了掏。
她握着四五十张便条走出去,朝克拉克街走,正好遇到了其中一个运货员。
“今天你们送了多少了?”
“我送了四十五个订单,凯尔希送了三十九单。”
黛莉就地将新订单捋了捋。
“熟食已经卖完了,这五十张订单里有三十张是不要熟食的,你们两人把这些送完就可以了。
有要熟食的订单明天送,六点后接到的任何外送订单都明天一早再送,眼下的订单送完,七点回来交帐。”
她对外送员交代清楚,又拿着剩下的订单,去了厨房里面交代厨师。
跨入克拉克街25b幢,大厅里面依旧一副下不了脚的模样,玛丽和德拉妮,以及姨妈和厨师,都忙忙碌碌的在做货。
虽然今天店内不出售熟食了,但是他们还得为明天的生意提前做准备。
黛莉将这一批需要熟食的订单统计了出来,需求数字报给了玛丽。
“光是明天一早要送出去的订单,每种曲奇各三十磅,甜点,糖果和三明治都得各十磅。”
玛丽挠着头,将这一部分的备货量记载完毕。
“明白了,那我们先把这一批的订单留出来,再做明天的熟食,是准备今天数量的四分之三对吧?”
“对。明天不会有今天这么多人,但也不会很少,我预计……”
黛莉仔细的嘱咐过后,才离开克拉克街,回到杂货店,挤开人群,回到楼上的仓库,准备盘点杂货和烟酒茶叶的库存所剩多少。
在楼梯上与正在配货的运货员擦肩而过,黛莉走了上去。
她将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房间里稍显凌乱,因为规划的合理,大体还算有秩序。
最靠门的货架,是外送员刚刚配好的货,他正在按照订单位置装车。
走进去将这里略扫了一眼,她又去开另一间储藏室的门,以及三楼的两间储藏室。
这四间储藏室里原本都堆满了货物。
有成本六百镑的杂货,几十镑的茶叶,一百多镑的烟草,几百镑的酒水散货。
在今早,这些屋子里货架都塞的严丝合缝,人更是得侧身通行,一副老鼠进去了都迷路的样子,将窗户都遮蔽严实了。
现在不仅过道完全清了出来,窗户不受遮挡,货架上的货物也少了很多。
黛莉思索了一下,这年头的人获取新鲜信息的方式只有日报这么一个途径,眼前的夸张情况倒也不算真的夸张。
只不过,一个小店的承受能力有限,眼前已经超过了合理范畴。
她关好门,回到办公室在书桌后坐下,翻阅账册划拉了一下。
卖场的货架上刚刚补过货,现在仓库里的常规百货少了三分之一。
准备的熟食大约消耗了二十英镑的原材料,昨日备货和今天新做的全都卖完了。
雪茄销售出了四分之三。
其他廉价酒售了四分之一,从仓库调来的威士忌酒一共是两千瓶,目前还剩下五百瓶。
茶叶还剩下三分之一。
由于客流量太大,无法精确的计算人数,黛莉只得往返几趟,将柜台收到的钱搬运上楼。
她先找来几个盒子,铺开在桌面上,按照面额分类,再按照一百枚一列,用纸封装成条,做好标记。
傍晚七点过后,外送订单停止配货,两个运货员背着他们的钱袋子来到二楼的办公室,与黛莉交帐。
截止目前为止,店内一共接到了一百六十个订单,大订单十几个,六点后收到的订单十几个,明早要送的订单二十个。
二人今天已经送完了一百一十四个订单,清晨和中午的外送订单已经交过账,这会儿将下午的订单也交完,黛莉开始统一计算他们这部分的收入。
一百多个订单的营业额为七十四英镑。
她按照单据上的数字来收钱,送货员交钱时,也只用交订单上的数字。
他们身上多出来的钱,都是跑腿费了,但假如丢了钱,也得自己来补缺。
不过,二人将口袋都保管的很好,隔两个小时就随机抓一名老板上来收钱,都没有出过错。
弗莱德那里正在送的大订单也有记录,总营业额为六十英镑。
目前外送收入的总计销售额一百三十四英镑。
今天的店内营业收入,黛莉也在把硬币分好类之后清了一下。
店内营业额为五百八十六英镑,与外送合计销售额七百二十英镑,净利润在二百镑出头。
新会员和新的充值卡人数也翻了一倍,目前这一部分的收入是六十英镑,预计利润二十英镑。
总计利润二百三十英镑,足足是平常的二十多倍。
由于库存审计的十分精确,只需要按照减少的库存量计算应有的营业额,再与真实的营业额核对。
两相比较出入不超过百分之三,也就在合理范围内。
这些账目对起来一清二楚,没有任何死角。
黛莉锁好账本,又吃力地弯腰将一箱箱的硬币搬动起来,码放进手提箱里,摞了好几箱,才把柜子上了两道锁。
累的瘫坐了一会儿,扭过头往窗外看去,天色都已经发黑了,她恍惚了一阵,感觉今天的时间仿佛按了加速。
回过神后,黛莉的肚子咕咕响了起来,她不得不起身,倒一壶茶喝个水饱才下去觅食。
熟食售空后,排队的人少了一半,从天色开始擦黑,店外也不用排队了。
夜色彻底降临后,店内的客人逐渐不那么多了,只剩下家住的不远的邻居。
这年头,夜晚的白教堂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纵然是上帝在白教堂复活了,天黑之后也不会有人敢在黑漆漆的,人种大熔炉一般,又充斥贫困人口的街上逛太远,待太久。
原本,这是在白教堂做生意最大的弊端,但现在却成了让人能够喘一口气的好机会。
九点过后,招待完最后的客人,杂货店干脆关了门。
丽莎将所有的员工召集起来,当场发完加班费。
过后,两名住在卡姆登的员工踩着车摇摇晃晃的回家休息,住在附近的员工也结伴离开。
弗莱德在外面跑了一个下午,直到八点才回来。
关店后,他与纳什先生,以及守店的员工一起在杂货店盘点库存,黛莉与玛丽在厨房里盘点库存。
折腾到深夜,他们才将钱箱子拎着,分乘两辆车回到西边。
车窗外,街衢中依旧灯火通明,繁华的街道外聚集着大量衣着光鲜亮丽的人群,这是独属于西区的景色。
几人不由地庆幸,幸好白教堂晚上没人出门,否则他们几个就惨了。
…
第67章 七生丁 更具价值
“都在这里了吗?走吧。”
说罢, 黛莉在车厢内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她打起精神,看向车厢对面的座位, 一共四只箱子。
里面并不是塞的严严实实的,每口箱子里只有差不多二百镑的零碎钱币,缝隙用报纸塞了起来分散重量。
弗莱德也一脸疲乏, 他伸出胳膊点了点数。
“都在这里了。”
他踏上马车,挨着箱子坐下,对门外的马车夫说道:“去金融城, 邮政储蓄银行。”
马车夫应了一声,立马跳上车后的驾驶座, 扬起鞭子驱赶马匹。
另一边,纳什先生与丽莎,玛丽三人也乘车, 跟在身后出发, 先往东区去。
今天毕竟不是登报日,不会像昨天那样热闹, 有他们三人, 加上店内的员工也就差不多了。
黛莉与弗莱德打算先去银行, 把零钱兑存了。
再去一趟白教堂路的霍德华经理那里, 将借贷出来的七百多镑还清。
清晨的伦敦街头依旧是那副犹如天堂般的迷雾幻境,车厢内光线暗淡,黛莉裹着厚重的羊毛披肩浑浑噩噩地闭着眼,脑袋靠在车壁上。
或许是昨天的精力消耗过剩, 她感觉身体十分受不了。
不过,今早家里的其他人却一个个都精神奕奕,在一大堆真金白银的激励下, 身体上的疲倦全都一扫而空。
马车抵达目的地后,黛莉醒了过来,勉强恢复了精神,与弗莱德各拎着箱子朝刚开门的银行走去。
银行内,此刻人迹罕至,甚至清洁工都还在擦地,柜员也刚刚打开档口的帘子。
弗莱德与黛莉进入高耸宽大的门廊,进入了铺着黑白色棋盘格大理石地板,内部装饰古朴的大堂。
他们轻车熟路,直接找到了大堂深处值班经理的办公室。
值班经理正在训斥某个迟到的柜员,见门外有储户上门,这才走出来接待。
他们很快就被经理带到了一旁的办公室享受独家服务,不用在大堂里搅和。
银行经理与员工清点完所有的钱币,开出一个存单给弗莱德签字。
黛莉坐在一旁,啃着值班经理送的甜点,又索要了一杯咖啡润口。
穿着整套大礼服的值班经理微笑着将弗莱德在这里的银行账户存折上的数字更新了一番。
“弗莱德。纳什先生,你的账户上目前一共是一千三百英镑,请在这里签字。
恭喜你成为我们行的会员储户……”
值班经理说着,又叫职员去拿了一份给千镑存款以上的用户准备的礼品钱夹子过来。
半晌后,他们又开好了划账的单据,踏出银行大门,一身轻松地乘车往白教堂路去。
车上,弗莱德翻看着礼盒里的存款礼品,好奇地询问:
“一千镑送皮夹子,那存款一万镑和十万镑能送什么呢?”
在银行里蹭了一顿咖啡,黛莉此刻已经完全精神了。
“我还真知道,存款一万镑,这家银行会送萨维尔街诺兰德裁缝店的一次免费的礼服定制名额。”
黛莉记得,上辈子她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银行送的。
过年过节,他们走的比谁都勤快,供应商们和生态圈内的人也这样,送来乌泱的礼品,不乏各类普通人需要花大价钱购买的物品。
所以,这也很大程度上让她对单价极高的花哨商品祛魅。
追逐这些身外之物的光环来给自己加持,不如追逐某种事业本身。
利用游戏规则,利用一切可以用的资源和人,达到自己的事业目的后,钱财,奢侈品,以及社会地位,大众的敬佩,各色情绪价值,就会像是游戏通关后的自动奖品一样,反过来追着人撵。
弗莱德将这做工材料以及包装都很不错的皮夹子收了起来,打算拿回去送给白白帮忙的连襟。
他摇头:“一万镑啊,那可真让人不敢想……”
正谈论着,不一会儿就抵达了白教堂路的代理商公司楼下。
黛莉不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露面,依旧是在对面的咖啡店等着,她又买了一桌点心,边吃边等。
弗莱德独自走进大厅,与接待员说了几句话,就找到了经理霍德华先生的办公室,他敲门后,走了进去。
“诶,弗莱德,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经理对他的忽然出现颇感意外,他坐在办公室后,手里原本拿着几份报纸在翻,这会儿却放了下来。
“我刚刚才看到你们家杂货店登在报纸上的广告,正想起你,你就来了。”
经理的态度十分和煦,一边叫人进来倒茶,一边如沐春风地打趣弗莱德:
“我还真没有看出来,你们有点本事啊,竟然能弄到这么好的广告位,这两天的生意一定很不错吧?”
“过得去罢了。”弗莱德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他拿出来装有划账单的信封,递给了经理。
“今天来这里找你,是为了还款,连本带利的都在上面了。”
短短半个月过去,这七百五十镑就已经凑够了。
经理十分意外,将账单拿了出来,仔细核对确认了无误。
他点头,将单据收了起来,说道:“很好,今天下午我就去银行划账,到时候银行就会把他们那的借据寄还给你了。”
在这里,交易和借款不走现金,借据和文件也不在他们双方手上,一切都是通过银行来处理的。
弗莱德没忘记自己来这一趟更重要的任务。
与经理闲谈了一会儿,他不经意地询问起了关于勒曼街中间那间店铺的事儿。
“那间店啊~”
经理点燃了雪茄,耸了耸肩说道:
“那家店的具体租约还有一周多就能到期,只不过去世的那个老板家里正在打遗产官司。
那家店虽然关门了,但里面的东西全都是原样。
那老板的家里,是希望我们以后把店租给同是干餐饮行业的人,这样,他家还能把里面的设施转让给同行。
正好,隔壁班尼格经理手上就有一个开餐厅的客户,他正在咨询这家店铺。”
言外之意,就是让弗莱德歇了心思。
弗莱德依旧不死心,他好奇的询问:“那家店的房租是多少?里面又有什么设备?”
经理见他问,也不好不说。
“那可是勒曼街数一数二的好地段,整栋楼的使用面积超过了一万平方英尺,在整个白教堂也难找第二处。
租金也不便宜,包含自来水和煤气的费用,每个季度一百一十英镑,服务费一季二十镑。”
弗莱德默默掐算了一下,这家店铺每周的租赁使用成本是十一英镑左右。
一个月四十三英镑,比他们家在格尔温特街租赁的公寓还要昂贵。
但是,这地方名副其实,又宽敞又是黄金地段。
若是放在西区,同样等级的地段和大小,这租金还能再翻好几倍。
“那,这家铺子里面现在都有什么设备?”
“桌椅板凳也就不说了,那家店的厨房里,至少有价值二十英镑的厨具。
还配了一个装有氨气制冷机的冷库,冷库也不小。
氨气制冷机听说都是去年才装的,新的很,恐怕也值二十英镑。
哦,这库里还有几十镑的冻货,存酒也不老少。”
经理乐呵呵地询问弗莱德:“你要是真想把这家店拿下来,我就去替你问一问价。
只不过,这不是什么能够一口吞下来的地方。
若是想改成百货商店,重新装潢得费不少心思,得好好的考虑考虑啊。”
弗莱德听了,摆摆手:“我就问问,不过你确实得帮我留意留意那房子的情况,有需要还来找你。”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得把大体的情况回去告知众人才能商量出个结论。
弗莱德离开了代理商的地盘,往街对面的咖啡店走去……
不一会儿,黛莉翻阅完了一本杂刊,她聆听着对面座位弗莱德的具体描述。
“照理来说,这铺子的租金大约一百多镑,直接接手里面的旧货,盘下来也得要个一百多镑,再算算装潢,花个一百镑,林林总总得三百镑。”
弗莱德摸一摸下巴。
“我们账户里的钱已经够了。”
他把酒水的贷款还完,感觉一身轻松。
六千瓶酒水总计才卖掉了三千瓶,他们的贷款就已经还清了。
还剩下三千瓶在酒商那里没有提出来,那就属于纯赚的部分。
三千瓶酒,足足能卖四五百镑,卖掉了都能自己落袋,也不用着急速度,慢慢卖就是。
现在店里一个月少说可以卖三千瓶酒。
黛莉听了,暂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开始算起了更细的账目。
“这家店的面积不小,一楼大约有三千多平方英尺,除开厨房和仓库,冷库的面积,也有一千多平方英尺,是我们现在杂货店卖场的两倍多。
如果要将这里改造成杂货店的样子,装潢加上工人,还得赶工,少说要花八九十镑。
如果把这些货架铺满货物,又至少得五百镑的货物。”
黛莉找店里的店员要了铅笔和纸,当场算账给弗莱德看。
“再算一算我们的收入,目前账户里还有五百多英镑,马上就是三月中旬,到四月份,账户余额预计可以达到一千一英镑到一千三百英镑之间。
不过,我们还得在四月把这个月的货款结清,才好继续提货,一共要减去八百镑。
情况好的话,剩下五百镑利润,情况不好就只有三百镑。
若是按照他们给出的条件投进新店接盘那些锅碗瓢盆,账户就没有什么结余了,这对于新店周转期来说,风险太大。”
黛莉继续忽悠着弗莱德,她抬起眼皮,低声说道:
“所以,我们不能按照他们的想法来办事,必须让主动权在我们手上,尽可能压缩一切成本。”
弗莱德挠头,他已经完全被黛莉说服了。
“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才能拿到主动权呢?”
黛莉将铅笔放下。
“要做到两步。”
“首先,排除竞争对手,让代理商只把这家店租给我们,不考虑任何劳什子的餐厅老板。
这需要您来讨好一个人,或让他对你产生信任和偏向。”
“谁啊?”
“小罗宾逊先生,他马上也会参加酒商的品酒会,同样赛梅德家的人也会参加这场品酒会,到时候我们一定有机会。”
弗莱德迟疑了一会儿。
“我确实听小道消息说过,说赛梅德家的剧院是小罗宾逊先生派人毁的,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虽然没有证据,但怀疑和谣言却不少。”黛莉答。
弗莱德又沉沉的点头:“我明白了,那酒会上他们两方必然起冲突。”
他忽然哂笑。
“那我得帮一帮小罗宾逊先生,无论是说话还是办事,至少不让他脸色不好看。”
要是溜须拍马就能稳稳的拿下这家店的租赁资格,不多费一分钱,弗莱德认为他可以一天拍十匹马。
他喜了一阵,又好奇的问:“那第二步呢?”
黛莉左顾右盼,看了看周围四处,见没人才低声说道:
“我听说,那餐厅老板去世之前,正是在餐厅楼上的办公室发病的,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断气了。”
她打算让这忽然去世的店主死的更具价值一些。
“爸爸,那店里要是闹鬼的话……”
…
第68章 八生丁 生活品质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繁忙的街道上, 抵达多罗斯街时,附近的钟楼正响起十点的钟声。
黛莉与弗莱德从马车走下来,一抬眼就看见了自己家门外正在排队的人群。
倒是没有昨日那么壮观, 大约百来人左右,多数是昨日没有买到熟食,又或今日才看到报纸上广告内容的人。
弗莱德抬手压了压头顶上的窄檐帽走向杂货店, 打算叫上老爹一起去一趟白教堂沿河岸的码头区。
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在贫民窟里混迹也有自己的好处。
那里有一些人可以承接像是制造谣言这样的小活儿,且没有任何风险。
但他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事来驱退竞争对手和陌生人, 依旧觉得有些紧张。
不过,黛莉刚刚对他说的那些极具煽动性的话也音犹在耳。
要么一家子清清白白的穷,要么就用阴谋诡计去抢资源。
弗莱德陷入了深思。
要是他一个人, 那么穷点富点怎么都是过, 可他上有老下有小,没有资格不用各种手段让家里日子好过。
他绕过排队的人流走进店铺内, 到柜台边与纳什先生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 纳什先生便把他的位置交给随后进门的黛莉。
黛莉撸起袖子, 系上围裙, 接过了客人递来的钱,抬眼看去,他们二人已经走出门外,往克拉克街去了。
具体步骤, 她已经指明了方法,现在就看这二人实施起来如何。
黛莉回过神,继续给上门购物的顾客打包物品。
一阵忙碌过, 时间来到午后,此刻正是饭点,购买杂货的人少了许多,唯有一些冲着熟食来的。
黛莉抽空离开了柜台,带着一上午的柜台收入,以及外送订单的条,爬上二楼,将自己关进办公室里,计算销售数据。
在柜台上将最繁忙和最清闲的两个小时内的数据统计一下,再平均分。
乘以开门到现在的小时数,可以估出,上午来柜台结账的客人大约在五百人左右。
而销售额与昨日比较,今日的上午销售额只有昨天上午的三分之一。
预计,今天的整日营业额在二百镑左右,外送订单大约有六十英镑。
利润在八十镑这个数字。
当流量退散,店铺内的客流量也会阶梯式下降。
黛莉预计,明天后天,客流量就会更进一步的减少,最终的规模应该会停留在日营业额三十五英镑左右。
这会比登报前的营业额增长不少。
她清点完数据,在账册上记录完毕,又坐在书桌后将零钱全都整理出来,锁进抽屉里。
再次从楼梯走下来时,店铺内依旧繁忙,只不过已经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下午,黛莉提前离开店铺,乘车回到西区。
接下来的一个两个月,生意上要办的事情不少,家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环节要管。
要想让所有人都能更好的工作,那么后勤保障就是最不能短缺的。
她要去家附近的商铺里订购食材,顺便看看他们的货源如何。
明日女仆便会上门来开始工作,也得做一些准备。
她回到家后,第一次走入了储物间隔壁的仆人间。
这条街所有的公寓里,仆人间都是这幅模样,狭小简陋,没有太多的家具,更没有窗户。
除了自带的一张单人床与壁龛,其他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与管家劳德先生确认过需要给女仆准备的东西,生活用品,乃至被褥,艾米丽都会自己携带。
但工作需要用到的东西,例如围裙,手套,各色工具,都是需要雇主来准备的。
黛莉站在家中书写了一张购物便条,就前往了格尔温特街西边的商业街。
街道上空的天气十分阴沉,黛莉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棉布裙,戴着浅色女帽,她打扮地十分低调,捏着一叠名片沿着街头缓慢走动。
在商业街的路口,除了杂货店之外,首先就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肉店。
黛莉提起裙子走了进去,店内人流不少,她四目看了看,选择在后面排队。
在她身前排队的客人们,足足有一半都是这附近公寓里工作的女仆。
富裕点的人家,租整栋公寓,会配五六个仆人,普通的中产阶级家里则只会雇佣一两个仆人。
她扮的低调,混在其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哎,你听说了吗?费什夫人与安卡诗夫人在俱乐部攀比着豪掷千金,为了夺一幅画都差点打起来。”
“他们两家都在东区开玻璃厂,又在同一个俱乐部里混迹,哪回不是比来比去的……”
队伍中间,似乎有两家女仆在嘀咕一些什么。
黛莉抬起头,侧耳倾听了起来。
原来,这俱乐部里的妖风还不小。
她笑着摇了摇头,半晌后才走到柜台前,给肉铺老板递出了印有地址和姓氏的名片,还有俱乐部经理给的卡片。
“我想订一周的肉送到这个地址,大约六口人的量,有什么推荐吗?”
肉店老板见黛莉面生,穿着简单,不像女仆也不像小姐,就态度不高不低的向她介绍:
“您家每天吃几顿正餐?”
“一到两顿。”
肉店老板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条,指着纸条上的列表,对黛莉介绍起了种类和部位。
“一般情况下,每周三磅牛肉,三磅羊肉,三磅培根,两只鸡,再来三磅香肠,嗯,也就差不多了。”
“你有打折卡,我们店可以免费送货上门,可以赊账,每个月结一次账。”
这老板光看打扮,琢磨不清她的口袋里条件如何,价格也不敢叫太高,怕她扭头就走。
最贵的牛羊肋排每磅二十便士以上,普通部位的牛羊肉一先令一磅,一只鸡要三先令,至于猪肉为原材料的培根和香肠则要八便士一磅。
“我们这的肉类都是伦敦本地农场饲养的,绝对不是外国运来的冷冻货。”
肉店老板看起来十分骄傲,见黛莉是个年轻人,又忍不住卖弄。
“据我所知,格尔温特街上体面的家庭,每周都会吃两次牛羊肋排,隔一天烤一只鸡……”
听着这些话,黛莉面带微笑,低头挑挑拣拣的选择了一些肉类的部位。
肋排,脸颊肉,肩肉,腩肉,还有牛舌,几乎就没有她不选的。
肉店老板对这份大手笔挑了挑眉。
排列好了每天需要送哪几样上门,她开始询问价钱。
“一共多少钱?”
“二十六先令。”
黛莉抬起头,将二十六个先令从包里掏了出来。
“请直接打折,我付现金,最早什么时候能送到?”
肉铺老板接过现金,有些意外。
附近住的很多人生活奢侈,家里开销大,并没有多优良的现金流,大多数时候都在超额消费,月结或季结都是正常的,只有账户里有钱的住户才会直接付现金。
“明早,明早七点就能送到。”
黛莉将肉铺老板的神色看在眼里,她点了点头,离开肉铺去了隔壁的海鲜店。
她又在隔壁订购了一些牡蛎,新鲜鳕鱼,鳎目鱼,鳟鱼,作为改善口味的菜,每隔一天送一次。
价格与牛羊的肋排比,确实不相上下。
在粮油店,蔬菜店,香料店,奶酪店,她订购了大量的奶制品,黄油,面粉,各类谷物,香料。
其中蔬菜最值得一说。
新鲜上架的芦笋和洋蓟,是最受欢迎的热门食材。
人工温室里培育的蔬菜这里也有,摆满了整个货架,占据着蔬菜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有黄瓜,菠菜,生菜,价格只比猪肉制作的培根便宜一两个便士,绝对不是什么便宜的食材。
至于这个季节的普通蔬菜,除了卷心菜就是胡萝卜,以及洋葱,花一个便士就能买到。
在这方面丝毫不必吝啬,以一天一英镑的伙食餐标订购最好的新鲜食材都行。
清单上只有最优质的蛋白质与膳食纤维,几乎没有购买任何罐头制品。
当然,主食除了面包,她没有忘记购买来自缅甸和印度产的大米,用来让仆人做做焗饭。
又去了一趟附近的杂货店,订购了各种家用厨具,各种需要给女仆提供的工具。
清洁用品,围裙,手套,乃至家里需要用到的蜡烛,灯油,煤炭。
直到傍晚天色发黑,她才折返回到家中。
黛莉在路上忍不住掰着手指算了算。
原来,要全家人在这个时代过上健康生活并有品质,每个月至少需要四十英镑的基础开销。
这四十英镑,也正是一条线,划开了商品世界中两个消费层级的人群。
…
第69章 九生丁 揭棺而起
夜幕降临, 灯火密布,不远处闹市区剧院华灯初上,近处的商业街人流稠密, 而格尔温特街在这春季的夜色中也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113A幢,在店铺里忙碌完毕的丽莎与玛丽先乘车回到家中。
公寓楼外灯火通明,公寓内也打理的窗明几净, 时刻保持温馨得体。
每当回到这里,看着这套公寓里的每个体贴细节,丽莎和玛丽都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再疲倦也消退了大半。
二楼过道里,劳德先生刚刚帮忙把黛莉订购的一大堆外卖送上了楼。
玛丽与丽莎与劳德先生寒暄了一会儿, 就走进家门。
绕过屏风,二人来到餐厅里,立刻就看见了餐桌上的一大堆纸袋。
足以容纳十二人用餐的餐桌上摆了一半的纸袋, 里面似乎全都装着刚刚送到的精致家居用品。
而她们的晚餐在桌子的另一头, 也是一大桌,似乎是附近熟食店的烤肉。
丽莎见状, 喜滋滋地走了过来, 放下钱箱子, 挨个查看黛莉都买了些什么。
“哇, 竟然有烤羊排。”
丽莎饿的肚子里咕咕叫,闻见这肉香味,什么也不管了,当场去厨房里拿来餐具, 与玛丽一人分了半盒。
工作了一整天过后能啃着滋滋冒油的羊排,顿时觉得满血复活。
丽莎看向厨房里,黛莉正在慢悠悠的泡蜂蜜水。
她不禁好奇的询问弗莱德与她老头的行踪。
“打从上午起就没见着人了, 难道他们今天都出去谈订单了吗?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黛莉将刚买来的蜂蜜化在崭新的瓷器中,倒进了几只描金的骨瓷杯里,又倒了一点柠檬汁,用托盘端到餐桌上。
“应该快回来了,不过,他们今天可不是去见客户了。”
她冲着丽莎露出狡黠神色,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
“那……他们是去干什么了?”
丽莎嘴里嚼着鲜嫩多汁的羊肉,虽然这么好奇的问,但注意力全在进食上。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们回来了,你可以问他们。”
黛莉看出去。
不知道从东区哪个犄角旮旯办完事回来的纳什先生与弗莱德走入了家门。
他们走入屋内,连帽子都没有摘下,便兴高采烈地走进来对黛莉说道:
“事情是办成了,但你们绝对想不到,今天不只有我们去做这小动作。”
玛丽啃了一口三明治,一脸单纯:“什么小动作啊?”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也不卖关子,摘了帽子,去储物间挂好大衣,便回到餐厅里坐下,手上扒拉着热腾腾的食物。
“今天上午,我与黛莉去了一趟白教堂路,找那霍德华经理询问勒曼街上的那间店铺。
经理说,已经有一家想开餐厅的人在争取那家店铺,只有坏了这家店铺的名声,恐怕对方才会放弃,价格也才能便宜……”
弗莱德对玛丽和丽莎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二人选择去寻找在白教堂地下世界颇有能力的吉普赛女巫莫尔克太太。
打算靠她和她那些徒子徒孙的手去散布谣言。
“于是我们去了码头区,花了半天时间才寻找到了这群吉普赛人现在居住的棚户。
又在迷宫一样的棚户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莫尔克太太的马车。
没想到,她刚出门替人办事。
我们只好原地又等了她一下午,直到晚餐前才见到她的面。”
“没想到,莫尔克太太听了我们的话,就说已经有人找她,交代她做与我们目的差不多的事了。
但我们也没敷衍,又给了她一份钱,希望她多多出力。”
弗莱德往嘴里塞了一些食物,为了寻找那个吉普赛老女巫,他已经整整饿了一天。
“但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莫尔克太太都不说那另外的人是谁。
听语气,只能知道对方比我们还要狠毒。
不过,这也是她那里的规矩,我们也只能回来了。”
纳什先生仰头端着蜂蜜水十分享受地喝了,又大口撕咬起烤肉。
“我猜测,做这件事的人,不一定是像我们一样想要排除竞争对手,压低转让价租下这间店铺的,反倒是想让这家店铺永远都没人敢租的。”
丽莎吃到一半,将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
“那我明白了,那无非是其他几家代理商,地产商的人指使呗。”
“勒曼街是白教堂数一数二的好地方,那间房子又大,位置又好,更是价格不菲。
按照你说的,一年至少要花掉五百多镑才能租下来,这肯定会成为其他地产商阻挠的对象。”
丽莎冷哼一声:“即便是真的闹鬼又怎么样,只要心里没鬼,无需怕这点传言。
至于生意,只要东西好,价格合适,谁也不会跟实惠过不去,他们造这势头正好,反正耽误不了我们的事儿。”
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讲,黛莉也认为这件事对她们极有好处。
不过,她还是很想看看,那吉普赛老太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指使。
…
第二天清晨,天气晴朗,打卧室的窗户后朝屋外看去,绿意盎然的草地和绿篱墙像一汪水。
黛莉穿着睡袍,外面套一件针织的毛线晨袍,站在房间里的镜子前面慢悠悠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一开始这头棕红色的长发还有些毛躁,经过她这么久的好吃好喝,以及精心养护,终于也变得顺滑了一些。
等她将自己收拾好,放下了小木梳,窗外传来沉闷的钟声。
已经八点了。
黛莉推开屋门走出去,来到客厅里。
今天家里不只她一人在。
大清早的,她爸爸与祖父就出门去店里顶活儿了。
而他们的太太得在家中应付新来的女仆。
黛莉走出长廊,听见厨房里传出了一阵阵愉悦的交谈声。
丽莎与玛丽正带着刚到家的女仆艾米丽了解厨房的构造。
诚然,她们二人整天在外面工作,忙着照看生意,对这里也完全不熟悉。
不过,女仆的活儿自古以来都归太太和夫人安排,她们俩即便是搞不明白怎么使唤仆人,现在也是要硬着头皮上的。
艾米丽穿着一件淡蓝色棉裙,伸手接过了她的新围裙和软帽,她看向两位一言一行都透露着直爽的太太,与往常一样,打听起了她们的生活习惯。
“两位太太,你们有什么忌口吗?早餐需要送到卧室吗?
平时出门社交都是在什么时间,需要我熨烫礼服吗……”
黛莉听见了动静,朝厨房走去。
“我们……”
丽莎与玛丽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
她们似乎根本想不到要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住大庄园的也就罢了,难道住公寓的人也会过这么刁钻的生活吗?
她们二人又有些不敢吱声,总感觉如果她们什么也不忌口,什么规矩和习惯也没有,就与这片街区格格不入了。
黛莉走了过来。
艾米丽看着两位太太迟疑,只好扭头看向了雇佣她来这里的人。
“纳什小姐,早上好。”
黛莉点了点头。
“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有什么缺的吗?”
艾米丽点头。
“都收拾好了。
“那就好。”
黛莉又决定给女仆指一条明路。
“我们家没有任何有忌口的人,但你不能做仰望星空派那样的东西……早餐都在桌上吃,时间是七点。
家里现在的社交不多,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不过新一季的衣服马上送到,其中有几身礼服需要熨烫。
哦对了,今天的肉和蔬菜,还有海鲜都送来了吗?
做好每餐饭就是最重要的事了,我们都得工作,三餐都得吃好喝好。”
艾米丽点头,听着这些逻辑清晰,口吻肯定的指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交给我吧,食材已经收到了,我都用冰块镇起来了。”
丽莎听了一阵,这才感慨的点头,她们也不一定非得要合群,这样就很好了。
“是啊,我们家没那么多事儿……”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她们还没反应过来,艾米丽就本能的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开门。
是姨妈和姨父,他们带着做好的软装饰品,窗帘与纳什家春季的所有新装来到了这里,给大家试装。
门口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艾米丽干活麻利,二话不说帮着搬运进来,又去厨房里给他们俩倒水。
安妮面对这陌生的,正经严肃的女仆还有些拘谨,不过,她的注意力依旧被更重要的事情转移了。
安妮拉着玛丽与丽莎在沙发上坐下。
“本来我们两个很早就出发了,远不该这个时候才来。
但你们是不知道,我们乘车来的时候经过了勒曼街,那条街中间聚满看热闹的人群,把路围的水泄不通。”
安妮感到很好奇,她下车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就挤开人群一看。
原来是勒曼街B37幢的餐厅闹鬼了。
“那店本来是紧紧关闭的,谁也没有打开过,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之间,那店里店外都忽然冒出来了许多的血迹。
血渍像是从直接房子里渗出来的一样。
还有路人说,他们看见了这屋里的窗户后有原来那个老店主的身影……哦我的上帝,这真是太吓人了!”
安妮惊魂未定,但依旧不忘记拆开她带来所有的盒子,将窗帘和软装饰品挑了出来,递到女仆手上。
玛丽与丽莎,还有黛莉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地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她们三人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
丽莎又念了声上帝,在胸口比划了一个十字。
“这一定是那个老店主舍不得离开,他的丧事刚刚办完,他的两个孩子就把店给关了,没人想着经营不说,反而为了争夺家产还打起了官司,那老店主一定是气活了!回来责怪他们了……”
……
第70章 十生丁 朗廷酒店
格尔温特街113A幢二楼公寓的厨房内, 临近中午,艾米丽回到厨房内打开了烤箱盖,燃起两口煤气灶孔, 开始准备午餐。
灶边的冰桶里镇着鳎目鱼,羊肋排,牛肉馅, 柜子里有火腿和各类奶酪黄油与香料。
岛台上的藤编筐里装着洋葱,胡萝卜,水芹与黄瓜, 白色双孢菇,还有一整篓的鸡蛋, 苹果。
艾米丽打算为今天七人份的午餐准备四菜一汤,也好展示展示自己的手艺。
她先将羊肉放进筒锅里炖着,又放进去胡萝卜, 苹果, 土豆与洋葱,洒了许多调料。
再来把鳎目鱼切头去鳍, 丝滑的剥开鱼皮, 裹上面粉放进黄铜平底锅中煎。
定型后再放入更多的黄油, 最后加上水芹碎。
火腿则与双孢菇一起切碎, 简单调味炒制,包进派皮里,塞进预热好的烤箱里。
再炸上一堆盘的牛肉苏格兰蛋。
黄瓜片与奶酪洒上黑胡椒和糖,可以拌成一道沙拉。
主食面包则是面包店送来的成品, 每天都有三四磅,只需要切成块烤上。
公寓内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味,无论是谁, 只要一闻就知道,这里的伙食十分丰富,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姨父忙着往罗马杆上挂窗帘,女士们则一边闲谈外面的新闻,一边将春夏的几套衣服拎去卧室里试了试。
临近午餐时间,工作休息时间的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准点回到了家中。
他们二人又为今天的热闹带来了后续。
不久后,午餐时间,大家依次入座,艾米丽端上一道道好菜,顿时收获了所有人的钦佩。
这一个月七英镑花的也太值了。
黛莉帮忙分餐,往盘子里拨了一大堆食物才坐下来。
“然后呢?警察怎么说?”
她看向对面的祖父,低头用餐刀切开了一枚外皮肉馅酥脆,中间鸡蛋流黄的苏格兰蛋。
纳什先生则先舀了一碗羊肉汤,他还是第一次在家里吃这么豪华的午餐。
相比起来,过去的那些午餐不如说是闹着玩。
“……警察什么也没查出来,没有撬锁的痕迹,屋顶也没有任何痕迹,血液也确实是来自某种生物,但他们说不一定是人血。
至于鬼,警察哪管这个,他们只不过是看在小罗宾逊先生的面子上才来查看查看,将人群驱散后就没管了。”
“没有任何痕迹?那这岂不是坐实了传言……”
安妮捂着胸口感叹,她感到十分毛骨悚然。
黛莉一听就知道,是这群警察里面也有坏人,早就被买通了要坐实谣言。
那些吉普赛人只是手脚灵活一些,又不是真的能通神,怎么可能不落下蛛丝马迹。
黛莉抬起头,目光扫过祖父,弗莱德,丽莎以及玛丽,几人视线触碰,纷纷露出了一致的神色。
看来大家都跟她一样认为。
既能联络到吉普赛人,又能联合警察,这能是谁恐怕也很显然了。
而从此普罗大众也会如同姨妈安妮一样,对此事深信不疑。
“话说,这家店铺我之前还咨询过,差点就想要租下来了,但当时经理说这房子已经有人在谈了,我只能作罢。”
弗莱德清清嗓,装模作样的对安妮夫妇说道。
“今天出了这事儿,我再去打听时,房产代理商的经理告诉我,那个对这房产感兴趣的餐厅老板也来退信说他不租了。”
“经理就问我还要不要租,说是服务费可以减半。
还说,那老店主的子女也不打算要店里的东西和设备了,转让费也能减半。”
弗莱德嚼着味道浓郁的火腿蘑菇派,又喝一口淡淡的啤酒清口。
他对安妮夫妇露出抗拒的神色,用一种类似咏叹调的口吻说道:
“这房子都这样了,谁还敢租,我当场就拒绝了经理,真是可惜啊。”
餐桌周围的另外四人听着他的这话,艰难地忍着笑意,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安妮哎呦了一声。
“那可真是可惜了,多好的地方呀。”
…
午餐后,下午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拆开了几盒衣裳,试装完毕,他们与安妮夫妇一道离开,前往多罗斯街继续上班。
黛莉与丽莎,玛丽三人则离开家门,前往皮卡迪利圆环附近的首饰店,继续为接下来的宴会准备行头,并预定车驾。
要参加宴会或平时社交,女士必备的东西有胸针,扇子,项链这一些,给她们各自的服装做配。
皮卡迪利圆环所在的圣詹姆士区,与她们家位于布卢姆茨伯里的公寓的只隔着一个苏豪区。
这三个区从左往右肩并肩,分别满足了中产到小资阶级这群人的居住,娱乐,奢侈消费等等三种功能。
在布卢姆茨伯里区居住的人,工作在金融城,在东区。
生活娱乐在苏豪区。
定制高级时装,购买奢侈品,古董,参加上流活动则在圣詹姆士。
她们仅仅乘了很短的一段马车,便在皮卡迪利圆环附近最大的一家银制饰品店门外下车。
黛莉来这里探索的比较少,这里如果要用来参照,目前还太过高端。
“这家店是附近最有名的首饰店,虽然买不起太贵的,但也能弄点基础款式。”
她们走在路边,丽莎与玛丽四处打量橱窗里的精致陈列,不由疑惑地询问黛莉。
“为什么我们不选一点小店铺里的好款式呢?”
玛丽很疑惑。
黛莉回过头。
“这出名的工匠做的东西,熟悉这个品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也是她们都在追捧的。
若是戴这个牌子的东西出去宴会上,能更好的跟其他女士找到共同话题。”
玛丽渐渐明白了。
她确实在为了出席这品酒会而紧张,不知道自己的举止会不会弄出糗,又或者是没人搭理,与其他在场的女士格格不入。
不过还好,好歹她家里还有个上过学,爱读书,见过世面的人。
三人穿过华丽的门廊进入首饰店,沿着镇店之宝的展示区域闲逛。
酒会丽莎虽然不参加,得去店里照看生意,但她也依旧有与左邻右舍的社交需求。
“艾米丽说,她上一份长期雇佣工作的那户就是住在温格尔街西端第一幢的费什家。
她当初被辞退,就是因为那个费什太太与对面的安卡诗太太赌气,打扮落了下乘,费什太太回家后迁怒仆人,所以才一口气把几个女仆全换了。”
中午的那一顿午餐后,丽莎就对艾米丽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她很疑惑,为什么艾米丽这样好的仆人会沦落到她们家来。
她关心了一通,艾米丽也就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艾米丽的工作担保和工作保险都挂在附近的一家家政公司,签了足足十五年的合同。
所以,她只能选择在温格尔街附近工作,在这几条街很多人家都干过活,对这里的家家户户都无比熟悉。
丽莎从艾米丽嘴里了解到了许多左邻右舍的消息。
“就在昨天,对面的安卡诗太太邀请了附近几条街二三十位太太去她家里。”
受到她邀请的太太,家中都是靠体面职业赚钱的,要么是什么律师的太太,教授的老婆,要么就是银行经理的太太。
“像我们这样的商户人家,她是一点也看不上,她家不就是个臭烧玻璃的,装什么装,一年几千镑利润就敢这么傲,我们家今年搞不好也能有几千镑利润呢。”
丽莎对着天空翻了翻白眼。
不过,艾米丽也告知了丽莎,费什太太与安卡诗太太不睦,对方不邀请谁,她就邀请谁,光对着干。
想来不会过上太久,这位费什太太就会邀请她去参与邻居们的社交的。
“那不如给你买一只玫瑰花胸针戴吧。”
黛莉指着橱窗里标价十二英镑的那枚胸针。
她也希望丽莎或玛丽能够逐渐融入社区的群体,特别是商人群体,这或许在未来会成为她们家重要的资源。
而丽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眼前这胸针大约有四层花瓣,花瓣是银制的,中心花蕊镶嵌了很漂亮的红宝石。
十二英镑虽然只是他们全家五六口人小半个月的伙食费,但已经不算一笔小数目了,这东西戴出去绝对有面儿,况且还能算作固定资产。
丽莎欣然答应。
黛莉又在柜台前挑选了一会儿,为穿着深蓝塔夫绸礼服的玛丽选择了一条双层的珍珠项链,一枚珍珠胸针,价格也在十几英镑。
她自己则是依旧延续低调的,透明人的风格,只选择了水晶项链,其他的配饰也如此。
最后,三人离开首饰店,前往一家有名的马车行。
花一英镑的价格,她们选择了一辆豪华的烤漆四轮敞篷马车,又挑选了两匹白色马驹,这包含马车夫的费用在内,会按时接送她们回家,以及前往宴会的所在地。
宴会位于摄政公园南部的朗廷酒店。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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