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英镑 资本世界
距今四十年前, 一道海峡相隔的法兰西,冲破云层的金色阳光照射着茵绿花园,塔尔先生降生了。
他出生于温暖的五月普罗旺斯, 一处被薰衣草香腌入味的乡下庄园中。
生母是一个侯爵的情妇,在他出生后,他的母亲得到了一笔小小的抚恤费和一只古董, 后来他和古董被漂洋过海,送到阴冷潮湿的英格兰亲戚家来寄养。
这门亲戚家里没有孩子,便将他视如己出, 从十几岁开始,养父便带着他在白教堂经营自己家的茶叶铺。
他完全继承了父辈选茶的经验和本事, 兢兢业业的维系着经营,受到投资人的信任,将小铺子一点点扩大。
在整个白教堂商业街来说, 都是生意最好, 规模最可观的。
塔尔敢说,自己已经陪伴茶叶生活了一生, 他对这些植物的了解甚至胜过了对自己妻子的了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凝重的告诉他, 他的东西有问题。
塔尔立刻就严肃起来, 全神贯注地蹙起眉。
“味道不对?这怎么可能!”
他也伸手捞起一把红茶, 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味道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黛莉的面色十分平静,她伸手抬起了茶叶,用手指捻了捻条索, 随口说道。
“阿萨姆大叶种,产自布拉马普特拉河附近的河谷,一年只有两个采摘季, 分别是三月到五月,六月到九月。”
“头茬品质最佳,口感鲜灵醇厚。”
她又象征性闻了闻手上的一撮茶叶,说道:
“而这茶叶有一股淡淡的麦芽味,显然是第二茬,你难道没发现?”
“我前两次来这里买的都还是头茬,难道这次茶料经纪商把你给骗了?”
黛莉的表情笃定,没有一丝自我怀疑,话也说的有理有据,只是口吻实在是让人窝火。
不过,塔尔多年来的自信不允许他对自己的鼻子产生一丝怀疑。
难道他活了这半辈子还不如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丫头懂茶吗?
他再次低头闻了闻,莫名其妙的感觉确实有一股说不明白的麦芽味。
不过,塔尔再清楚不过,这批茶叶根本不是刚刚进入伦敦的。
说船商在港口卡了几天的事儿完全是他为了抬价而扯的幌子。
大宗商品的料商背后都有人背书站台,区区一个海关怎么可能拦得住。
茶叶存放在伦敦南岸茶料商的仓库,只不过是他订了货之后,分成好几次去提的货。
等等,他知道这麦芽味是从哪来的了。
塔尔想出来了原因,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针对黛莉的话反驳道:
“不不不,你错了!完全错了!
这批茶叶确实是头茬,虽然有麦芽味,但麦芽味并不来自茶叶本身!”
“那是来自什么?”
黛莉双手抱臂好奇的问。
“真相只有一个!仓库!来自茶料商的仓库!”
“这料商的仓库建在两家啤酒厂隔壁,所以才会串了味。”
黛莉点头,抿唇思索道: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批茶叶不是刚到的吗。”
“在仓库里才放了多久就能串味了?”
塔尔忽然脸颊抽搐,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打脸这个没见识的小丫头,一时竟没忍住说漏了嘴。
他打了几个幌子,应付两句之后低声说道:
“少你两个便士就是了,不过这不算什么问题,影响不了口感。”
黛莉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她耸肩,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明天早上之前给我家送三桶阿萨姆,三桶大吉岭……”
……
一个小时之后,接近中午,雾蒙蒙的小雨一阵一阵的,弗莱德骑着车,黛莉坐在车厢里,他们如期回到了家中。
克拉克街附近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稀释出来的客源全都流入了纳什杂货店。
祖父刚在柜台后忙完生意,见二人买车回来了,便走出来对这车子前后打量。
只是一辆设计比较合理的脚踏车而已,他起初觉得还算过关吧。
可得知了成交价格后,纳什先生对这脚踏车越看越顺眼。
“这可真是一辆好车啊!”
纳什先生笑容满面地摸着下巴说道,忽然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代理商给我们回信了。”
他们将车锁好,回到了店里,黛莉看着纳什先生从柜台里拿出一封质感很好的信笺。
她接了过来,走进厨房里坐下拆开,将信纸拿出来展开。
代理商的经理写道,原先洛比特租赁的这间店铺还有一周时间才能交接出来。
租金依旧是每周四十五先令的租金,也就是每个月九英镑,租金每年递增百分之五,合约一个季度一签。
至于服务费,每个季度六英镑,租约到期前缴纳。
如果价格可以接受就回信预约签合同的时间,经理会带合同从白教堂商业街的办公室过来一趟。
黛莉当即去柜台后取了纸笔写了回信。
随后,她又把笔记本掏了出来,翻开里面不起眼的一页,指尖拨开黏在上面的旧报纸裁片,从四五行字里挑挑选选的划掉几笔。
最后,只剩下一行。
马拉戈尔茶料公司。
在整个伦敦,规模中等以上的大型茶叶贸易商有几十家,将不做红茶的筛选掉,还剩下二三十家。
这二三十家茶商中,最高端和口碑最差的也筛选掉,中间只剩下十几家。
而这十几家茶叶贸易商的根底黛莉全都摸过一遍。
无论是仓库所在地在哪个区,办公室位于金融城的哪栋楼,还是公司规模和老板是谁,她全部门儿清。
在这之中,仓库附近有几家啤酒厂的料商只有一个。
她认为,想从塔尔这样的人嘴里撬出源头也没什么技巧。
随便找一个借口挑骨头,塔尔自己就会因为惯性思维而从实际情况中找到理由解释,并迫不及待的拎出来反驳她对茶叶本身的错误判断。
无论指责这茶叶有异味,或者受潮,条索不够漂亮,其实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最终她都能得到真实信息。
马拉戈尔茶料公司的办公室地址位于金融城洛锡安巷12号的巴尔顿商业大楼第三层。
她只需要写信过去稍微咨询一下就好了。
在黛莉用她资本家的眼光看来,穿越以来这么久,唯有这封信的意义最为重大。
在以往,纳什杂货店只是一家存在于三级市场中的小店,位于行业生态链末端的吊车尾。
但现在,这封信一寄出去,无论合作成功不成功,都意味着这家店彻底的登上了二级市场下游的门槛。
仅从目前这个时代来看,一级市场的上游,是源头产地的政权,以及不列颠政府本身。
而英格兰的大型国际贸易公司,航运公司,是一级市场的下游,通常在原产地的贸易站中进进出出。
而马拉戈尔茶料这样的公司,位置很特别。
它们将一级市场与二级市场链接,承上启下,在位于伦敦的交易所中来来往往。
这样的公司并不承担原产地上的任何风险,只用竞拍,承担运费。
拿到货后将货物筛选出三六九等,并囤积在自己的仓库中,再去二级市场中寻找能分销的大批发商。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中间商,在任何细分品类中都有很大的定价权和影响力。
可以称得上资本世界的守门员,牌桌上最勤快的人。
在黛莉看来,这一套游戏规则古今中外任何时候都一样。
茶叶,酒水,烟草,这零售行业中的三座大山是任何人都绕不开的,需要一关一关的过。
她收拾好了两封要发的信件,仔细地盖上火漆,用浆糊贴好了票,准备下午寄出去。
转眼,就到了十二点,是一家子简单午餐的时间,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烤肠味。
玛丽不时走出来,将在门口擦车上油的弗莱德叫进去摆饭。
黛莉先去厨房简单填了两口菜,饱了肚子就走出来,接替祖父工作。
今天店里的生意很好,客人接连不断,柜台每时每刻都需要人看管,不再让人有完整的休息时间。
上午门店的生意完全由祖父来照顾,他十分认真仔细,按照条例来做事。
交账时,一共是创造了五镑的营业额,这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水平了。
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差劲的员工,只有不会管理的人。
她先拿着今天上午姑姑那里送来的来自卡姆登的新订单,将货物全都配齐。
等弗莱德吃完饭,就将货物一篮一篮地拎上新车,朝着卡姆登驶去。
这一次,黛莉干脆让老爹与姑姑商量一番。
她想让姑姑帮忙代理熟食的销售,并从利润中抽五个点分成给她。
虽然钱不多,但规模上来后也着实是一笔可观的副业收入。
再亲的人,都要将劳动力明码标价,才能让人用心的干。
纳什先生吃完午饭,依旧来柜台后面站岗。
而黛莉则在旁边仔细的为新店铺制作采购计划。
并且继续写信,准备后续的新店装潢,申请新地址的营业许可,税务这些流程。
她还要为自己家生产的熟食注册一个商标,为了未来扩大规模做准备。
这需要先联系一个专门处理此类事物,提供法律顾问的律师,让律师帮忙准备一系列走流程要用的资料。
这可以节约黛莉很多的脑细胞。
…
第32章 两英镑 修剪生活
上辈子, 黛莉在名利场上也算滚了一圈,圈子里的人都信奉一句至理名言。
相比起靠谱的爹和伴侣,人生命中最需要的是一个靠谱的律师。
只有律师可以在天塌了的时候真正出力帮忙。
所以, 寻找律师几乎花费了黛莉最多的检索精力。
整个金融城有不下几百家律师事务所,把出庭律师会馆排除。
专管非诉业务的律师事务所也有几十家,这些律所之中除去金字塔顶尖的大所, 再同样排除开口碑最差的几家。
剩下的选择其实并不多,黛莉挑挑拣拣,选择了一家相对便宜点的。
埃尔普尼事务所。
这是一家在金融城某个犄角旮旯里跟别人拼办公室的小律所。
这家律所里能给大商店和小工厂提供非诉法律顾问的律师就一名。
凯尔。朗顿。
广告上简单的刊登了他的介绍, 毕业于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还在顶端事务所福尔道工作过五年。
最开始看到这人显赫的来历, 黛莉一下子就把他给排除在外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混到流落现在的小律所。
不过,好奇心还是帮了她一把。
她检索了一年内的旧报, 找到了一则关于福尔道律所的丑闻, 正与凯尔。朗顿有关。
当时他正在替一家面临多项指控,给牛奶里添加有害物质的工厂出庭辩护, 结果这门毒牛奶案的受害者带着她因为毒牛奶去世的孩子的骨灰找到了凯尔, 撒他一脸, 他似乎因为承受不了道德谴责, 主动毁约推掉了这件案子。
但这种不专业的行为在整个律师行业来说都是一种信誉自毁。
于是他很快就被福尔道劝退,流落到小事务所,现在只做非诉。
黛莉明白了为什么他如此便宜,便心安理得的针对这位律师写好了咨询信。
在笔记本上将此项打钩, 又开始处理其他文件,注册经营许可的申请她闭着眼就能写。
一大堆文件弄完,在送信之前半个小时内, 她又以弗莱德的名义,向邮政储蓄银行写了开户咨询的信。
黛莉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以她现在这样的小姑娘形象,信用力甚至不如寡妇,没人会搭理她。
所以一切对外信件都是以父亲弗莱德的名义去发,到时候也要把弗莱德包装包装,推到外面去接洽。
反正如今在英格兰严格的各类继承法中,弗莱德这种商人未来拥有的财产无非是股份,现金,购买的房产和土地。
只要不是什么乡绅和继承与爵位绑定的贵族,无论性别,只要是婚生子都有遗产继承权,这一般会在帮忙履行遗产的律师协助下进行。
而开户银行的选择也是她查询了众多条款后深思熟虑过后的。
十九年前,邮政储蓄银行法案从议院通过,这家银行背后是不列颠政府作担保,虽然服务没有那么好,利息没有那么高,但资金保障却比小型教区银行和私人银行要强,这也是一种在目前算很新潮的选择。
至于那些股份制大银行,劳埃德和巴莱克之流,她现在还高攀不起。
坐在旁边处理了一下午的文件,一封封信件全都发了出去,转眼已经是傍晚。
宁静的夜幕渐渐凝聚,克拉克街亮起一片橘黄的窗框,车轮碾压着湿漉漉的地砖,一道道车辙痕迹在杂货店门口截止。
弗莱德送完货,从车里钻了出来,他将收到的钱财和新订单交给柜台后忙碌的祖孙。
“今天的收款一共是六百五十六便士。”
纳什先生按照黛莉的习惯,将弗莱德掏出来的钱币归拢后分面额,一百枚一条裹起来。
弗莱德接过杯水喝了两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便条说道:
“今天你姑姑又帮我们接到了一个新订单。”
“是那附近的一家印刷工厂办公室要的,他们订了一周的下午茶饼干。”
黛莉对这订单十分感兴趣,立即将纸条接过来查看。
上面的需求只有三样,钻石曲奇与咖啡饼干,配合着花茶,总量是二十五磅钻石曲奇,二十五磅咖啡饼干,花茶六磅,价值总共六镑。
这些东西明显可以供一个十一二人的小团队一周的下午茶使用。
弗莱德又道:“他们愿意每天单独支付几便士的运费,要一天送一次最新鲜的饼干。”
黛莉点头,她将订单拿到后厨,与玛丽确定了每天要多烤的饼干数量。
如果厨房的生产承担不了,她不打算牺牲门店的本职生意去只照顾外送。
玛丽看完订单表示这没什么问题。
“只要材料充足,有煤炭烧,一天烤个几十磅的饼干都不是问题,你就放心卖吧。”
玛丽将便条接过来,拿图钉钉在门板后面
她做事有自己的条理,现在已经可以根据销售情况灵活的备料,从未出现什么跟不上的情况。
黛莉十分敬佩她的动手能力,转头她走出来,不忘记叫弗莱德送货时干脆咨询一下那家印刷厂的业务范围。
看能不能加工包材和传单这一类的东西。
问问起印量如何,价格如何,有没有排版设计师,省的她再分出精力去找。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听的很认真,他们都能感觉到,黛莉现在做事一股子高度职业化的商人味。
信件都往银行和律所这样的地方送,对公的申请也能自己写出来,一点没有怯的意思,哪是要老老实实做小商贩的样。
“好,我明天就去问一问。”
弗莱德认真的答应了下来,忽然,见黛莉又一脸沉思,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她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又道:
“晚餐过后,去一趟对面的裁缝家里,把你们身上的外套给改改吧。”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顿时一阵茫然。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
二人齐刷刷地转身互相帮忙看了看,既没有刮破,也没有开线。
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你们一个人整天要在店里柜台后站着,一个要出门去跟大客户接触,代表的是脸面。”
黛莉不容置疑地说道:
“即便没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也实在不够体面,人家看了,恐怕会怀疑我们做的商品也不够认真仔细。”
“更有一些势利的客人,看你做老板的没有什么腔调,就认为你的店也没有实力。”
家里女人的衣裳都是定做的,虽然面料不怎么样但却合身。
他们俩父子过的比较粗糙,更不太讲究,为了省钱,衣裳全都是买便宜的成衣,大大小小的总显得不太利索,要穿的比较脏才会舍得拿去给专门的店里洗干净,上浆熨烫。
以往黛莉还能忍忍,但现在商铺要扩展了,业务也多了起来。
“你们现在穿的不只是一件御寒的衣裳,而是面皮,如果你们显得利索得体,外面人就会顺带尊重跟你们有关的一切。”
“如果你们太邋遢,显得穷,一家子人都别想受到什么尊敬。”
黛莉说的很直接。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听了,忽然就开始觉得这十分有道理,他们现在的形象简直有大问题。
纳什先生不可否认道:
“确实是这样,弗莱德你明天擦擦皮鞋再出门。”
弗莱德耸肩,也开始审视老爹:“爸爸你的胡子也该修一修了,还有头发。”
二人互相挑了一阵刺儿,最后决定过两天组织全家一起在周末去一趟土耳其浴场理发修脚。
刚背着包回到家里的佩妮听了,不由认为这种对话发生在父亲和祖父这两个大老粗身上观感十分惊悚。
黛莉又在一旁提出,定期把家里所有人的外套拿去最近的浆洗店里处理,贴身衣物就自己洗洗得了。
每周最多花几个先令,但这种微小习惯能带来的好处却很巨大。
节俭惯了的弗莱德和纳什先生也认同了这件事,他们能感觉到,一种长远成熟的目光正在对他们的生活细节进行有序的修剪。
佩妮抱着零食路过,不得不服黛莉,她真是了不起啊。
不过,她也并没有置身事外多久。
一家人开始围在厨房享用晚餐时,燎原的野火就烧到了小佩妮的头上。
“现在的学校虽然免费,但什么东西也不好好教,佩妮连拼写单词都勉勉强强,这可不行啊。”
黛莉又开始准备着手解决佩妮的教育问题。
她认为,这孩儿目前的日子实在太松散了,不说鸡娃吧,都十岁了,基本的拼写和阅读都不流畅,这怎么能行。
黛莉检索报纸时同样留意了适合十岁女生去上的私立学校,此刻她看向玛丽。
“况且,我们家现在也完全能够负担一个私立基础教育学校的费用,这可比斯特普尼女校便宜多了。”
玛丽刚想接话,又听黛莉说道:
“虽然但是,我们还是得尊重佩妮的想法,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们要尊重她。
想不想去更好的学校,想寄宿还是继续走读,都凭她自己选择。”
听完,玛丽又把嘴闭上了,黛莉说的没错,得尊重佩妮,这是一种培养,她忍!
不过,佩妮当然不想离开现在能够疯玩的环境。
但她张了张嘴,看向了一旁的妈妈。
玛丽一脸严肃地看着佩妮,虽然嘴上忍住了,可态度很明确。
仿佛佩妮要是不答应,就要大难临头。
佩妮只好嘟嘟囔囔地屈从了,主动提出要上寄宿制学校,这样不用每天都起早赶路。
黛莉安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
“放心吧,要是咱家以后有钱了,能请得起家庭教师,你就不用出去求学了。”
…
第33章 三英镑 原始积累
夜色浓稠的晚上, 白教堂的月亮都朦胧在灰蒙蒙的云雾当中,再努力的去看,也是一个毛茸茸的光团。
当天夜里, 黛莉和玛丽陪着弗莱德与纳什先生翻箱倒柜,将他们的几身外套和长裤送去了对面的裁缝店里,量了一下, 全都预备着修改合体。
改动一件衣裳在这小地方并不贵,又是街坊邻居,不过几个先令就能包揽。
不过改完了又要送去附近的洗衣店, 清洗再浆烫,整个儿打理利索, 到看不出什么问题的程度,总共需要三天的功夫。
正好,能够赶上让他们俩去跟房产代理商见面签合约。
第二天一早, 清晨时分, 七点的钟声刚刚响过,整个白教堂的工厂全都在工人的劳作下复苏了, 街头也喧扰起来。
一片阴翳的冷调光线透过屋檐之间的缝隙, 从厨房的玻璃窗洒进来, 落在黛莉的面前。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泡泡袖呢绒外套, 手里端着咖啡,正在拆今早纳什先生开门后收到的唯一一封信件。
昨天,她陆陆续续的向白教堂税务分局,银行, 代理商公司,茶料公司,律所, 这一大堆地方各寄了咨询信。
但回信最勤快的,果然是律所的律师助手。
对方表示预约成功,在未来一个月内的早上十点后和下午四点前,弗莱德。纳什先生都可以凭借预约登记,直接前往律所直接寻找朗顿律师先生。
黛莉需要设计一个商标,准备一份经营范围概述,然后让弗莱德带去律师那里。
律师会帮忙去检索公开的商标注册簿,没有任何雷同和侵权的可能之后,他才会根据经营范围,去申请一张申填表,帮忙填好了给专利局寄过去,需要经过漫长的审核和异议期。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月,从现在开始最快也要三月初,她家才能拿到注册商标证书。
这样的事,黛莉用不着亲自出马,她只需要给律所的银行账户付清总共五英镑的代理费用就行。
这只不过是眼下半天的营业额,两天的利润而已,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至于商标,她打算将家庭的姓氏字母组合起来,制作成一个字母商标。
未来要是有什么新奇的独创发明,还能在有商标的基础上增加一项专利申请。
既保护署名,也保护工艺。
她准备在商标注册完毕后,就继续请律师帮忙钻石曲奇申请一个这样的专利。
这样的组合下来,市场上有仿冒名称,或者盗用发明出现她就可以跳过扯头花的步骤。
直接拿起法律武器去回击,打击一切这样做的竞争对手。
如果未来可以跟司法和警察打好关系,叫他们全力配合的话,大概率无需担忧这方面的任何问题。
早餐后,黛莉又坐在厨房里翻报纸,开始专心的给佩妮筛选一个学校。
厨房里玛丽一个人忙的很顺畅,堂前纳什先生也可以独当一面,如今她也是能抽出身来专心的做幕后工作。
之所以黛莉想要优先给佩妮选择一个寄宿学校,其实真实原因并不因为她的学习,而是为了保护她的小命。
目前他们的店铺和生意都面临着扩张,少不了与鱼龙混杂的人打交道,万一有点什么事,不得不提前考虑进去。
佩妮一个小孩子,实在是不再适合继续留在东区四处闲逛。
所以,黛莉先斩后奏,给佩妮选择了一个远在威斯敏斯特区的大型女子寄宿学校。
这样的寄宿学校接纳三到十六岁的女孩。
与只接纳十三到十六岁的女孩们上学的职业培训女校还不太一样。
这寄宿学校里面教的课程很简单,除了最基础的文学阅读和书写之外,就是一丁点的基本礼仪,以及一丁点的国教熏陶。
主要是起到了一个看护的孩子作用,学费每个月只有一镑多几先令。
但是住宿费和伙食费却不包含在内,家里给她花多少钱,她在学校的待遇就越好。
正所谓是丰俭由人,实际花费并不会很少。
一般的中产阶级,如果工作太繁忙,家里孩子太多,也会把她们送到这种学校来。
这学校的安全性不必担忧,没有鱼龙混杂的人会敢把手伸到威斯敏斯特区这样规模大的学校去。
只有上帝知道这种学校背后的校董到底有多深的背景。
至于十六岁以上的女孩,在世俗和执行层面的法律上已经算是一个成年人了。
都要开始择婿结婚,或参加工作。
除非是什么家里还没没落的贵族小姐,或有什么很强的社会地位的政客之女,商人之女,可以选择捐款的方式,来进入高等大学做学院旁听生。
此外几乎没有例外。
黛莉活了两辈子,身处的世界对待有钱人总是和蔼可亲的。
即便是个女孩,要是手上有一大笔遗产花,也总有很多办法可以规避风险。
若是没钱,甭管是什么人,日子永远是水深火热。
她选择好了学校,对玛丽稍微介绍,她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玛丽并不在乎佩妮花多少钱,更关注这学校地理位置,和周围的环境,以及管理细节。
黛莉同样也参考的这些方面。
“放心吧,这学校的位置很安全,周边没有鱼龙混杂的地方,并且里面的老师也不打小孩。”
玛丽听了,安下心来,又回去做面包了。
今天写信咨询,走一些流程把入学通知弄到就去给佩妮在福利学校办理退学。
这福利学校是白教堂教区理事会为了响应内政部要求的八到十三岁的识字率和童工法案而办的,退学还得经过严格的审核,转学得有新学校出函。
不过,这都不是难事。
接近中午,黛莉同时收到了邮政银行,茶料商,以及地产代理商的回复信。
下午,等的她花儿都要谢了,才等来白教堂税务分局发过来的经营许可申请表格。
不过,这太正常了。
她一个普通老百姓,做事之前没有一个好领导帮忙提前打个招呼,白教堂税务分局不把她的信扔进茶炉子里烧火就已经算是为大英人民鞠躬尽瘁了。
依次将事情都推进清楚,已经是几天后。
这是一个罕见的晴天,白教堂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都穿上了浆洗店里新送回来的长裤和外套,打了领结。
昨晚晚餐后,一家人甚至骑车带着老太丽莎也去了一趟附近的公共浴场洗浴。
他们的头发和胡子全都被修理过了,这会儿又在黛莉的监督下仔仔细细的用发蜡抹了抹。
今天中午是与房产代理商签合同的时间。
她准备好了银行账户用来结账单,未来每个季度的租金直接跨银行账户划动,无需现金接触。
这可以规避很多问题,有银行帮忙留痕,不怕打官司。
价格也早就确定,所以,只需要弗莱德跟代理商的经理会面。
去多罗斯街六号,也就是原洛比特杂货店的店铺里拿钥匙,检查房屋情况,最后双方签合同按手印就行了。
至于纳什先生,今天他同样打扮成一个稍微体面的绅士,是有别的任务。
他要去一趟远在金融城的几个茶料商,雪茄商,酒水商的办公室,负责看样品。
供应商都是黛莉千挑万选的,绝对适合眼下的情况。
看了样品,确定好问谁订货,订多少,回来就能拿着租房合约去从这些供应商手里赊货,先卖一个月再给钱。
这是这个时代很多批发商户都在用的方式,可以减轻开店时的积货成本。
只不过,赊货存在一定的利息,如果销量上不去,有一定的风险。
不过,对于黛莉来说,这一丁点风险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她今天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在家看柜台,并理清楚这三四天,店里营业额十几二十英镑的账目。
中午拿了钥匙,要去新店探索探索,做个专业的评估回来画布局设计图。
这几天,为父亲和祖父安排的行程十分密集。
明天一早,弗莱德就要去一趟律所,纳什先生也要去白教堂路与房屋修补匠联络。
她有了房产代理商给的合同,也要把新地址的经营许可申请表寄出去。
拿到了房子,又要开始经典的荒废小屋改造计划了。
至于现在正在租住的小屋,一个月仅仅五英镑,不租了怪可惜的。
和全家商量过后,她打算拿来用作中央厨房和储物室,当做生活区居住。
这里的好处是,未来大家可以在宽敞的大厅吃饭了。
不幸的是,黛莉已经失去上千人的核心员工团队个把月了,现在只能把自己当牛马。
无论是眼下所有细节设计,还是选材,选工人,选用具,还是后续的扩产品类和定价,未来寻找大客户,登周报宣传,完全要自己来弄。
在弗莱德与地产商经理霍德华先生签完合同后。
她忙不迭地拿着钥匙钻进了接下来要一直围着转圈的工地。
脖子上绕着一根皮尺,像只耗子一样在整个三层的空房里钻来钻去。
因为洛比特是偷税坐牢的,法院还得罚款,第二天就把里面的货物和一切不属于房东的东西,甚至货柜都拉去法拍了。
他们可不会轻柔的呵护这房子,眼前在黛莉脚下的完全是一个乱糟糟的废墟。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总要抽一个人看老店,另一个人跟着黛莉一起为新店做开荒清扫的工作。
忙到深夜,窗外都黑透了,黛莉还在地上放着两三盏煤气灯照亮,就地用个木箱子做桌,将陈列区里的等比例透视图画了出来,好拿去给木匠打柜子时参考。
这年头,房产商黑的很,也没有免租期用来给她装修,从合同起的每一天都在烧房租。
老店关门后,弗莱德和纳什先生也过来,拆地板,补瓦片,忙成一团。
他们加班加点,也只为了能早点正式开始经营。
黛莉的手上沾满了灰尘和墨水,提着篮子来送饭的玛丽还要帮忙把三明治塞递她的嘴里。
…
第34章 四英镑 好好学习
清晨的白教堂, 冬季在日期上看似很快就要过去,但冷冽的温度却更胜过了圣诞节前后,迎来最后的绝唱。
不过, 热闹的纳什家却与整个萧瑟的街区格格不入。
黎明时分,克拉克街中央的纳什杂货店小楼中最先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
纳什先生先推开木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外套, 里面是衬衫和马甲,马甲的襟上挂着一串钥匙,头顶上戴着一顶陈旧的羊毡软帽, 脚下旧皮鞋擦的锃亮。
一边打着哈欠,在寒风中随意吐了几口痰, 走到了巷子口,拿钥匙将多罗斯街六号的大门打开。
今天是木匠带着切割好的木板上门订装货柜的日子。
他推开刚上过油,晾干了清漆的大门走进去。
迎面就是一片空旷干净的大厅, 原本的格局有所改动, 按照黛莉的设计,将隔板隔出来的储物间都敲掉了。
眼前的整个一楼除了楼梯间就都是卖场, 正门左右的两扇玻璃换过。
陈旧发潮的地板也都拆掉了, 新的地板木匠昨天已经修补好了。
纳什先生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家人的劳动成果, 又去把窗户前的木板拆下来, 将窗户推开通风换气。
他从门后拎出来一只铁钳,在整个楼房里上下走了一遍,检查了所有的捕鼠器,将死老鼠全都戳走了。
特意起这么早来, 就是为了办这件事。
他认为,黛莉还和小时候一样,看见死老鼠就会吓的上蹿下跳, 吓的吃不下饭。
原本的店里才放得下八组小货柜,现在的店面除了收银区域,还要摆放十六组宽大的货架。
看过图稿和文稿,纳什先生知道,这些陈列设计的十分有巧思。
每个区域要摆放什么货物,黛莉是最先计划好的,再根据不同的商品需要如何展示,设计了不一样的货架。
这一次,杂货店升级后,也增添了更多的售卖品类。
黛莉每一天都会抽空出门,去选一选品。
新店的杂货不再局限于针头线脑,油盐罐头。
也多了小型家具这样的东西,像是布艺的围裙,袖套,手套,又例如家庭所需的小工具,各类钳子,剪刀,玻璃杯,瓷盘。
或叠放,或串挂,钩挂,都各自有各自的位置,陈设起来,一定是在满满当当的同时,还是最舒适顺眼的。
柜子打好之后,要给露在外面的墙壁粘上墙纸。
屋顶上的玻璃灯,也拆下来洗过了,重新悬挂,可以用来折射烛火和煤气灯的光线,增添氛围。
楼上的房间,二楼用来做仓库,三楼和阁楼用来做宿舍和账房。
都是原本的样子,弄干净了但没有装修,节省出来的成本,全都用来做陈列柜了。
弗莱德昨夜去附近的大型二手店里订了桌椅板凳和床。
还有黛莉要求的防潮垫货架,今天一早也会送到。
纳什先生忙的差不多了,准备回到杂货店里去,半路上,就与家门口的黛莉打了照面。
她刚从邮递员的手中取到了经营许可证。
黛莉拆开信封,转身回家去把一张经营许可用画框装裱上了。
即便这个时代没有营业执照必须悬挂在经营场所的规定。
但她想留作纪念,打今天起,新店就正式的成为了一个合法的经营场所。
她搬来凳子,拿了钉子和锤子,费劲的将经营许可挂在老店的走廊里,供人观赏。
大清早的,玛丽在厨房一边给炉子里铲炉火,一边笑道:
“我只见过给家族里的祖先挂肖像画在走廊里的,没见过把经营许可证挂在墙上的人。”
黛莉从凳子上走了下来,她双手抱臂,回头朝墙上看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商人,看到这些比看到祖宗更让她有踏实的感觉。
半晌后,黛莉又掀开厨房的帘子,询问玛丽:
“姨妈什么时候来?”
“便条上说是上午过来,估计快了。”
玛丽答道。
黛莉点头,琢磨着自己今天的日程,又打开笔记本在厨房里坐下,简单的过一遍。
在她厚厚的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个完整的开店准备事项,各种内容写满了整本纸页。
其中,设计工作的各类细节全都打钩。
新店进入了陈列场施工环节,预计三天就能完工。
货柜使用的板材都是木匠那里早几个月就刷过油的,无需等待直接就能使用。
也正是如此,价格是新店里最贵的物件,连工带料花了十来镑,但不必担忧进度问题,这年头的木匠不是按天算钱。
房租,装潢,车辆,律师费,几处花销之后,现金流基本趴下。
只剩下足够老店维持经营的额度,维持每天七八个英镑的营业额,赚三分之一的利润。
然而三天后,就要给完工的新店货柜铺货。
只不过,这点小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人。
黛莉的本子里还夹着林林总总价值百来个英镑的赊账单。
其中包括酒水,雪茄,茶叶,各十镑的赊单。
还有纸品商,火柴厂,肥皂厂,黄油公司,五金厂,玻璃商,餐具商,面粉厂,那里一共百来镑的赊单。
还有印刷厂里几千张广告传单的赊账单。
黛莉十分平静地把账单贴在本子里,连同利息一起计算成本,设计整体的定价和销售策略。
三天后,印刷厂的传单送回来,足够分发临近的十条街,预告开门时间,与新店开业的优惠活动。
活动种类繁多。
限时开放的记名式充值代金卡,买十镑得十二镑。
以及满赠抽奖名额,一次性消费三英镑,可以获得抽取免费酒水和雪茄的机会。
还有针对口袋里没什么钱的居民们的,购买满一英镑商品,加一便士就能换购食物的活动。
所有的机制全都在黛莉精妙的计算中,无论如何,她的利润都在百分之三十五。
一周后,她就能把老店里的东西也搬去新店。
第二天就能开门营业。
如果转化率如她所预计,开业活动能够顺利的进行,那么开业一周内,她就能回笼一大笔资金。
所以,黛莉拿着这一堆账单,丝毫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值得焦心的。
相比起高利。贷和杠杆,这已经是风险很小的商业冒险了,好歹手里还有货物可以卖。
就连玛丽都知道,开杂货店和餐厅的头一两个月,一屁股账单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能够顺利的开业,经营上半年,大多也就回本了。
最初纳什杂货店开始经营时,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数额要小很多罢了。
不过,能够省下来的地方,她们也都想办法省下。
就例如黛莉打算增添的布艺品类。
这些东西,小姨安妮和姨夫工作的工厂就在生产。
玛丽写信后,他们就答应淘来工厂里成色还算可以的尾货,亲自送到多罗斯街来。
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安妮小姨是工厂的打字员,干一些做账的活儿。
她比玛丽小两岁,丈夫姓泰德温,是个衬衫工厂打版师,会做一些简单的布艺制品。
小姨安妮有一子一女。
表弟叫卢卡斯。泰德温,比黛莉小两岁,今年十四岁,也在同一个衬衫厂做学徒。
表妹叫艾琳,十三岁,目前也在衬衫厂做工。
诺丁山那边不比白教堂这臭名昭著的地方,儿童识字率与童工都没人管。
表弟跟姨夫学打版,表妹在工厂里跟小姨学做打字员,挣的比成年人少一点。
衬衫厂很小,他们都是老员工了,有内部价格,一只围裙,一双手套什么的,才几个便士的成本。
工厂里的薪水微薄,他们全家人干活,也只是糊口,满足了日常需求。
也就是最近那衬衫厂效益不好了,工作才空闲一些,可以请得动假。
玛丽常常感叹,也不知道他们的工作还能干到几时去。
黛莉能够察觉,最近这几个月,繁荣了几十年的纺织行业似乎形势严峻。
她查了报刊,专门关注纺织行业。
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近期对纺织品原料产地的政策变化,现在纺织厂进购棉花等原材料,要花的成本更多了。
一些小微型工厂受不了倒闭,也算是优胜劣汰。
在十九世纪末的英格兰,国会中一项不起眼的法案,通常可以决定一个行业十几万人的命运走向,眼下的局面已经算是微不足道了。
黛莉将日程梳理好了,便起身走去新店里,盯着木匠做一会儿工。
姨妈送的货,要当场付清钱,后面交给玛丽去应付就好。
午饭过后,黛莉有单独的安排,她出了一趟门。
今天弗莱德往卡姆登给新旧客户送货去了。
黛莉一个人离开家后,顺着裘德路走了一段,又专挑大道路走,往塔桥方向前进了一英里路。
几刻钟后,她来到了白教堂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付费阅读室,费瑟河图书馆。
她要去那里的报纸档案室,调取二十年内的白教堂本区报纸。
这主要是为了研究一下白教堂教区理事会的成员。
弄明白他们的来历,升迁变动和执政理念,以及背后的关系网。
还得调查目前在白教堂区内有头有脸,且产业不小的商人家族。
弄清楚这两方的勾结网络,给身处的环境做深入的背调。
这能避免未来在做生意的时候惹到什么惹不起的人。
想把生意做大,这几乎是最重要的事。
未来新店开业,她就忙的不会有时间过来了。
今日伦敦的气候依旧阴沉,但好在这会儿看起来并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黛莉裹紧了围巾,在呼啸的寒风中前行,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停下。
她快步穿过马车横行的街口,来到了位于街角的一栋古老建筑楼下。
进入建筑的大门,图书室一楼的接待台,她好声好气地解释来由,经理才答应她,让她缴纳了一周的会费,价值几个先令。
价格确实昂贵,但时间上够用了。
“小姐,由于你没有担保人,所以,这里的书籍你只能在这里找个桌子坐着阅读,不能带出去,知道吗?”
经理两鬓斑白,穿着一身考究的燕尾西服,身上挂着华丽的胸针,戴着白手套,一副只服务有钱人的高傲架势。
黛莉没有搭理他的态度,顺从的点了点头,接过黄铜钢笔,在登记簿签下自己的名字。
忽然,她的笔尖一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就签在这页的顶端,是借书的。
说巧不巧,面前的经理忽然抬起头,朝门口迎了过去,殷勤地拉开了大门。
“警督先生,您今天来的怎么这么早啊。”
闻言,黛莉回过头,疑惑地看了过去。
警督今天不上班啊?
……
第35章 五英镑 黛公钓鱼
经理双手拉着金属门把, 将沉重的胡桃木门打开,一股街外的冷空气吹了进来。
坎宁走入大门,没有穿着警官服, 只不过一身灰色呢料的长外套,头顶上戴着短檐筒帽。
进门后连同外套一起摘下来递给了门童保存,露出白衬衣, 灰呢马甲。
手臂上没有戴袖箍,牙白丝质领巾也是最方便的系法。
凭借这种装束推理,他现在居住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过几步路, 且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什么正式行程。
坎宁微微低头,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他没有怎么搭理经理,应付了两句话,便从大厅侧面的木制楼梯走了上去, 颀长的影子没入走廊。
看着人影消失了, 黛莉才收回审视的目光。
她此刻攥紧了笔杆,野心一跳一跳, 如同擂鼓。
换成上辈子, 这个位置的官儿, 想混个脸熟不知道得打点多少。
不上不是人。
继续签好了自己的登记, 她随着指示,从另一侧的楼梯拾阶而上,走进阅读室。
二楼很宽阔,一眼望不到头的木制书架像公园里的碑林一般耸立着, 靠窗的一侧有一排排的古朴长桌。
她放慢步伐,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下整个图书室的结构。
一楼大厅两侧的旋梯实际上进入的是同一片区域,但这里毫无人影, 只有一股浓郁的油墨味。
再往前看,图书室长长的法式长廊左边尽头还有一道对开门。
门后似乎是个更私密的阅读区域,铺着地毯什么的,还有精致的家具,一看就不是她这种普通借阅者可以去的地方。
她思考了一下对方来到这里可能存在的目的,决定使用高明点的方式。
报纸档案室在角落里,一个昏昏欲睡的管理员被黛莉扰醒。
“请问泰晤士报存档放在哪里?”
“H区,六到十二列。”
管理员说完,又继续靠着桌子打瞌睡。
她点头,朝森严的书架深处走去。
深处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着档案袋和纸箱,上面有年代标记,早几十年的各大主流报纸都在这里有留存。
黛莉站在书架边,伸手去摸了摸档案袋和木隔板上的积灰。
放置近五年的报纸的地方,干净整洁,没有积灰。
证明这是最经常被人翻动的区域。
她迈动步伐往黑漆漆的深处走,走到了十五年前和二十年前的报纸档案存放区域。
再次伸手触碰,水葱般的手指同样没有摸到灰尘,这里也有人在翻动。
根据痕迹,可以看得出最近被翻阅的,是十六年前的那一箱报纸。
猜对了。
过了五分钟,她怀里抱着一封不薄的牛皮纸袋走了出来。
这还没完。
黛莉又走进了B区与C区的书架林中,抱出来两本大部头。
分别是《商会法案汇编》与《D.R莱素的实用会计》
拿全了书籍,她又回到阅读桌附近。
目光从前往后掠了一遍,黛莉走到距离左边对开门四五排的地方,找了一个靠近窗户,不算显眼也不隐蔽的角落坐下。
她坐好了,将一摞报纸档案袋放在左手边。
打开其中一只,抽出来厚厚一沓的报纸,并带出一片细腻的灰尘。
这沓是十五年前十二月的所有报纸,保存的还挺好。
看了几眼社会新闻,不出意外的找到了威斯敏斯特总警督坎宁夫妇遇刺的报道。
这白纸黑字的凄惨事实,叫人莫名生出些道德上的亏欠感。
但很快,这种微乎其微的感觉就被她的资本家天性给掩盖了。
在商场上,万事万物只看能不能利用,是此间有佳趣,此外皆茫茫。
目光继续往下,黛莉找到了当时的时政版面,看着关于白教堂的部分,仔细阅读起来。
偌大的阅读室里,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的十分入迷。
过了半晌,手上的报纸都看了一叠,空荡的阅读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道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私密的阅读区里,那扇对开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的意识从字里行间收回来,凝聚到了脚步声上。
目标经过了,往H区去。
半晌后,坎宁从书架过道里走了出来。
他回过头扫视一眼,丝毫没有意外的瞥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样子是个小姑娘,穿着朴素,面前堆着报纸和书,看不清脸。
走近了,才发现她手上正端着他想找的那期泛黄的旧报纸,她正在细细研读。
神色之专注,让人不好意思打扰。
不过,坎宁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了跟前。
“打扰,桌上这叠报纸能借我看看吗?”
上钩了。
黛莉收紧手指,神色茫然地抬起头,她放下了将面容遮住的报纸。
露出了干净,毫无精明感的清秀面容。
角度合宜地仰视着桌子另一边站着的人。
忽然露出三分惊讶,满眼意外,口吻有些局促地说道:
“坎宁警长,啊不,警督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认识他。
坎宁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在哪里见过这号人。
审讯室里的记忆又浮现了出来。
“你家是……经营杂货店的。”
他说。
黛莉内心满意地点头。
“没错,您记性真好,我姓纳什。”
她将报纸整理了一下,放在桌子上,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迟疑了刹那说道:
“这些我已经看完了。”
说罢,她收回目光,旁若无人地翻开了手边的大部头书籍。
又低下头沉浸地看着,似乎对任何人都不关心。
坎宁简短地道了声谢,他思索了一会,拉开对面的高背椅坐下,顺势拿起了这一摞报纸。
环境很安静,只有对面传来的翻书声。
坎宁也旁若无人地扫起了社会新闻,看着当年那起刺杀的后续报道。
黛莉翻了翻古老的书籍,轻轻抬眸用余光窥视对面人的神色。
面无血色。
攥着报纸的手指骨节泛白,他的脸颊绷紧了,颌角微微颤动,太阳穴跳着青色的筋。
半晌后,他的目光归于空洞,渐渐地将报纸放下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对眼前的文字已经麻木。
坎宁回过神,机敏的头脑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他抬眼看向对面,书封正对着他。
商会法案汇编。
十五年前,也是关于自由贸易的重要年份。
他的疑惑稍微减轻了。
不过,坎宁记得,上一次看见这本书的封面,还是在教父的书房里。
还真是个稀奇。
与此同时,黛莉松开书本,叹了一口气合上,又准备翻阅下一本。
似乎是眼睛看酸了,她抬起头,忽然对上一双好奇的纯粹目光。
“你这是在看什么?”
坎宁从未见到像她这样的,既年轻又浑身朴素,看起来与金融和律法毫无关系的女孩钻研这种专业性极强的读物。
从刻板印象来说,感觉十分违和。
黛莉一脸质朴,将书本翻开,解释道:
“自打走私案过后,我家办了一个新的杂货店,比以前更大了,就在多罗斯街六号,马上就要开始营业了。”
“现在要进购更多的货物,账目也越来越杂,而我一点门门道道也不懂,所以才……”
她露出了不谙世事的微笑,又不往下说了,似乎对这羞于启齿。
坎宁听明白了,他点头,刚想说什么。
忽然,窗外一阵急雨哗哗地落了下来,不由分说的打断了刚刚营造好的对话环境。
黛莉扭头看出去,蹙了蹙眉。
不过,她又很快松开,自然地站起身,将书籍抱起来,送回了原本所在的书架。
过后回到桌边,嚅嗫地指了指这些报纸,询问坎宁能不能帮归位。
他点头,继续看报。
黛莉明白留白的重要性,她转过身,慢慢的走了两步。
一。
二。
三。
节拍正正合适。
忽然,背后传来了声音,让她等等。
黛莉一脸讶异地转过身,询问警督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把书带回去看?”
问出这话后,坎宁意识到什么,很快就后悔问了。
很显然,这里的经理不会让她把任何东西带走。
坎宁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奇妙的社会责任感。
黛莉还没有思索好怎么回答,他就主动询问。
“你有担保人吗?”
黛莉摇了摇头,故作老实,看起来些微落寞,显得有些可怜。
“没有。”
坎宁抿了抿唇,有一点不忍,他站起身。
“等一下。”
他将手里的报纸全部还给了管理员,又走了回来。
一分钟后,她跟随坎宁到了楼下。
坎宁十分讲规矩地对经理解释了一番她的家庭住址,做的什么行当。
经理笑脸如花,一团和气地说:“当然,当然了,这还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呢。”
不过,坎宁又执意签了一份担保凭证。
黛莉这会儿真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维持着感激又卑微的神情。
在旁边说了一箩筐的谢话。
坎宁丝毫不在意什么道谢,这与他平常在路边随便帮个任何人都一样。
他见门外雨势越来越大,便叫经理借她一把伞。
坎宁也不想在这里呆了。
他穿回外套,戴上帽子,走出门,乘着在一旁等候不久的私家马车离去。
目送车影远去,黛莉撑着一把沉甸甸的伞走出了大门下的屋檐。
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一步恻隐,一步野心。
这会儿的雨怎么就这么大,像是天破了一个窟窿,云也黑沉沉的,地面积水把人的皮鞋浸湿了,腿越走越沉。
黛莉心里叹了一口气。
啧。
她可真不是个东西。
就凭刚才,可以看出来坎宁此人很讲规矩,虽然内敛,但也有善心。
凡是他认为的弱小者,有值得照顾的地方,都能受到一视同仁的照顾,属实是个大好人,可谓白教堂的最后一丝精神净土,道德高地。
却偏偏又过去身世凄惨,未来经历坎坷。
这样的人,还真让人有一点点,一点点的不忍心忽悠……
黛莉摇了摇头,赶紧将莫名其妙死灰复燃的一缕良心之火踩灭了。
将其谨慎收纳起来,她恢复轻快地往家走。
…
第36章 六英镑 粉墨登场
几天后, 饭点过后的夜晚,多罗斯街仅仅几盏煤气路灯在照明,一束束地排列在街边。
附近工厂放了晚班的工人顶着昏暗的灯光在街头闲逛。
时不时进入面包房和熟食店, 或在有卖艺表演的咖啡店里坐下,也有人进入酒馆。
多罗斯街的起点,纳什杂货店的新址直到后半夜还依旧挂着煤气灯, 室内通明。
二楼储藏室,玻璃窗户后挂着木制百叶帘,里面忙碌的人影晃来晃去。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 正在忙着给储藏室铺上防潮的垫货架。
黛莉也站在旁边干活,她拿着水银室温计挂到了墙壁最显眼的地方。
放完温度计, 又弄了几袋吸潮的木炭和灰,放在货架下方。
这间屋子,是用来存放干货食物和烟酒茶叶这种矜贵货的。
虽然在二楼朝阳的房间, 但也得随时注意室内温度和湿度。
二楼和三楼目前都是三间小房间, 阁楼有两间屋。
杂货店里的货物住着既不潮湿也不怕漏雨的二楼。
二楼三间房有两间拿来存放各种货物。
最右边一间,原本是厨房的地儿, 改不成储藏室, 现在是一个带壁炉的小加工室。
储物间内, 黛莉挂完了温度计, 便使唤起老爹与老头。
叫他们将堆在一旁的几箱货物打开,分门别类,按照手册上的顺序摆在储物架上。
储物架有字母编号,编号相对应的是一本仓库管理手册上的进出流水单。
每种货物的放置区域也是固定的, 例如酒水在A至D格,
纳什先生和弗莱德经过了半天的培训,已经完全能记清楚这字母排序的逻辑了。
是根据货物成本的从上到下来区分顺序的。
他们两个要负责平时的上下货, 这样盘起货来十分方便,手册上的流水也不容易写错。
仓库的调度和管理,也是一门精妙的学问,是每一个实业家人生中都不可绕过的难点。
纳什先生虽然老了,但学的最快。
黛莉等了一会儿水银的效果,回过头走到墙壁边上,查看水银温度计上的刻度。
“这会儿多少度啊?”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搬货上上下下,满头大汗,即便是开着窗户透气,也一点不觉得冷。
黛莉:“开窗只有四十华氏度。”
换算过来,现在只有几摄氏度,比零度高一些,关了窗户,兴许能暖和一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是给酒箱盖一层棉花防冻吧。”
这个年代的玻璃制品并没有高硼硅工艺,零下冻一冻就容易裂开。
弗莱德点了点头,将角落里的旧褥子打开,往酒水箱子上裹了一层,用来保护玻璃瓶。
至于茶叶和雪茄,黛莉也亲自打开盒子查看了。
雪茄一共有两种产地,数量几十盒,成本价值十镑,利润百分之六十。
黛莉将每一盒都用蜡布封装,防潮的同时,又放了碳和柑橘皮来吸过房间里的异味。
不过单盒拆开后,最好一天之内卖完。
至于茶叶,金属桶就能有密封的效果,但茶叶在纳什家属于快销品,放花瓣窨味几天,再分装成小袋,通常一两天就能卖完了。
相比担忧长期储存,更得担心包装的速度跟不跟得上卖。
所以,储物间的活儿做完,他们锁好门,就来到旁边有壁炉的办公室。
晚餐过后,玛丽锁了老店门,在这屋里擦洗桌椅,点燃了炉子,烧了一壶水,备着洗手用。
又用热水兑了一大碗浆糊,这是淀粉粘合剂。
三人在包装台围了一个小流水线,来分装开业当天要卖的各种三法新商品。
纳什先生过称,弗莱德传递纸张,玛丽在旁边打包。
这次找印刷厂印了一批带有纳什杂货店店名的成品纸袋。
只需要用木签沾一条浆糊封口,放进长条纸盒子里,不需要再花里胡哨的折包。
黛莉坐在单独的写字台上,捏着羽毛笔蘸墨,又在记账簿上算了一遍账务。
现在整个店铺的货物价值二百磅,加上老店搬过来的,勉强将货柜填一填。
要想把整个店的货柜全都挤满,可以摆上价值六百镑的货物。
她打算开业后慢慢选品,除了烟酒茶这三座大山,其他小东西也不容忽视。
酒水现在只有两种,各二百支,都是瓶装没有桶装。
有苏格兰威士忌。
还有老汤姆金酒,比伦敦干金要更甜一点,归属杜松子酒的大类。
价格从几先令到十便士一瓶不等。
这两种酒是市面上最受欢迎的,可以选择的中等价位厂牌也多。
黛莉考察了皮耶罗杂货店以及附近的餐厅,旅店,还有西区的酒水商店。
她现在的目标定位依旧是附近街道的底层人民,所以选品依旧是亲民路线。
一开始提名了几家酒水工厂,最后一家人讨论过后只保留了两家工厂。
货源分别来自亚鲁特森杜松子工厂,兰森珀酿造坊,全是英格兰本地所产。
其中亚鲁特森杜松子工厂,就是皮耶罗杂货店的货源。
果不其然风味稳定,价格合适。
不过,黛莉让人帮忙去皮耶罗杂货店买来样品比对过。
皮耶罗杂货店里用的是独家特供款,品质更高一点,跟她在亚鲁特森公司订的普通酒还不太一样。
黛莉深知,皮耶罗先生可不是洛比特那样的普通小商小贩能比的。
这家店从始至终就没有卷入过任何纷争,端坐高台。
既不走私,也不因为克拉克街纳什家的小打小闹而做出任何跟风动作。
皮耶罗甚至不把卫生监督员当盘菜看。
而他们家的货源也实在是让人眼馋。
黛莉全都托人买来样品对比过。
日常的杂货,即便是一样的供应商,卖方也会主动提供品质最好的一批货,剔除一遍质量不好的东西。
怪不得这家店在附近的很多街上都有口碑,也是方圆半英里内生意最好的店。
黛莉继续打听巷子里的小道消息。
得知他这个店的常年平均营业额高达四千英镑。
日均营业额十几镑卖的轻轻松松。
抵得上一个小乡绅的年收入了。
附近即便是最穷的人,也会在过年过节,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去皮耶罗杂货店买瓶好酒。
黛莉也研究过皮耶罗先生这个人。
他只是一个能算账的老头子罢了,出身普通,过去在金融城某地做过经理。
本身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家庭成员也普普通通。
找克拉克街裁缝店的老板娘买了消息才知道,他家店里的职员说,这杂货店给房东的分红比例很高。
高的有些不同寻常。
故而,黛莉推测,皮耶罗杂货店能有现在的能量,依靠的并不是他。
而是背后的房东,克洛默迪。
几天前在图书馆里,黛莉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事儿。
她很容易就查到了,这克洛默迪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整个根系庞大的家族。
一般克拉克街人口中称的克洛默迪先生,并非想象当中有格调的幕后玩家。
实际上是个情人无数的糟老头,家族中有人是教区牧师的太太,也有人是教区理事会的议员,还有人是天天在西区酗酒的二世祖。
顺着报纸上的内容,她一年一年的往最近追踪。
黛莉的眼睛慢慢触碰到了一个以房产开发,商铺控股,赌马行业而起家,产业枝繁叶茂的兴盛家族。
不过,像这样的家族,在东区并不算少。
自己家店租房的房产代理公司,背后也是一个这样的家族,小道上俗称罗宾逊兄弟。
让人更为惊喜的是,今天早晨的报纸上就有报道。
这两个家族都看上了白教堂南边靠近河岸的一处要连同土地一起出售的剧院。
剧院老东家姓赛梅德,犹太家族。
第三个同量级的家族粉墨登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了。
不过,这些三足鼎立,目前还距离生活太过遥远。
黛莉踏实的坐在椅子上慢慢的把账算明白,随后跟随家人一起打包。
佩妮是今早被送去学校的。
玛丽与弗莱德怪不舍得,不过新店里事情太过忙碌,他们打包完了货,又下楼去整理柜台。
第二天一早,一家子囫囵的睡了一觉,就开始往新店搬运老店内余留的货物。
外送熟食依旧没断,弗莱迪出去送货了,玛丽在厨房里泡了好几个小时,提前烤制饼干。
黛莉与纳什先生将货物拿到新店里,按照柜台的区域摆设。
她设计的动线很防盗,收银台在U字型货柜的中间,将卖场一览无余。
大门入口处又摆了几组矮柜,用来展示酒瓶和餐具,不遮挡视线,只遮挡脚步。
这让每个顾客进门后都不得不在设计好的路线里选购商品。
他们要经过长长的消费品展示区,才能来到后侧的生活用品展示区,购买油盐酱醋。
但是,最黄金的区域,也就是收银台附近,这里却放着价格最低廉的商品。
若是谁在这排队结账,总会忍不住顺手拿上一点。
旧货搬到中午才完,下午又迎来了几批杂货的入场,先质检,再摆设,最后贴上价格。
直到深夜,所有的货物都陈设完毕,贴上了价格签。
黛莉将原来小杂货店里用来装钱的盒子拿了过来,以表示继承财源。
又在收银台的边边角角里几个重要方位塞了几个先令招财。
做完这些,一家子人倾巢而出,带着小礼品去四邻五舍串门,顶着月亮,挨着每户邻居的门缝都塞了传单。
…
第37章 七英镑 不得不服
依旧是多罗斯街的黎明前, 天空昏暗,四野寂静,只有东方的天际闪烁一丝丝曙光, 沿街小商贩们提着煤气灯,在寒风中艰难的推开店门,放上金属门阻。
狭管效应使得毛细血管一样的小街道内呼啸声不断, 风速急促,将厨娘们的棉布罩衫吹成蒲公英。
多罗斯街的店主和店员们不约而同的捡起了被他们忽略在门缝中,此刻飘落下的纸张, 拾取起来一瞧,是纳什杂货店新店开门的传单。
昨夜收到了一点小礼品的商贩们大多数惦记着还个人情去捧场, 纷纷握着传单钻回后厨,去灯下研究起来随便买个什么最实惠的东西。
到了灯下一瞧,这传单上各种价位的机制十分清晰明了。
第一种是记名式充值服务, 存一镑多得一先令。
五英镑多得八先令, 存十英镑多得两镑,三十英镑多得六镑。
三十英镑封顶, 充值越多得到的额度越多, 每种选择都不一样, 这福利的名额限五十个人。
充值后自动享受下列的两种活动。
多罗斯街的小贩们知道, 这一看比较适合有固定采购计划的大客户,他们继续往下看。
下面的第二种机制为付费会员。
三先令买入一个月的记名会员,可以在每周一免费领取一份会员小礼物,并且会员期内购买任何物品都可以享受九折的优惠。
第三种是满赠抽奖。
购满三英镑可以当场抽取精美的礼品, 礼品上至雪茄和非卖品葡萄酒。
最后一种就是满额换购。
购物满五先令,十先令或一英镑,就能在指定的货架上选择一种商品, 用一便士的价格换购。
活动机制下,传单上还印着十几种促销商品。
例如大家熟悉的老演员肥皂,一便士一块,两便士三块,也有小包装的三法新商品,可以满十袋赠一,满二十袋赠三。
按照指示将传单背面翻过来,就可以看到整个杂货店内所有的商品大全。
售卖品类比以往丰富了许多,比普通的小杂货店更好逛了。
无论是以上哪种活动,只要额度达到五先令,都可以免费的配送上门,只需要填写好地址,耐心等待着。
今天前一百名上门的顾客,可以抽取幸运纸条,有机会获得免单或者打折的机会。
前三名到店的客人则有免费的肉汤布丁可得。
随着东方的那一片曙光扩散,附近几条小街的早班居民在钟声响起之前便苏醒过来,屋顶飘出炊烟阵阵。
裘德路大道,沿街的各类大店铺和小工厂,酒店,邮箱里都塞着这样的一张传单。
它被习惯清晨取信件的人们抽了出来,九成人随便扫了一眼,随后好奇的阅读起来。
不一会儿,裘德路背后古老的钟楼里散发出古朴而端庄的敲钟声,天色彻底亮了。
多罗斯街六号,大门最后紧闭的时刻,依旧挂着休息的木牌,已经有客人在聚集。
屋内,玛丽与黛莉将货架上的商品最后用鸡毛掸子扫了一遍,纳什先生和弗莱德不约而同地对着小镜子整理着装。
钟声的余韵消失后,他们拉开了大门,将休息的牌子取了下来,眉开眼笑地引入客人。
赶在最前面挤进店内的德拉妮端着空盘就冲向店内宽敞的柜台,她三步并作两步,是冲着免费的肉汤布丁来的。
不过,跟她一样的人还有一堆,在柜台边挤了半天,差点打起来,德拉妮好不容易才保住自己的第一名。
黛莉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摇了摇罐头,看布丁能不能好好脱模。
她三两句就安抚了躁动的人群,念了前三名老邻居的名字。
“布丁已经替你们仨留下了,不要着急。”
“先去逛一逛还有什么要购买的,可以一起凑单结账。”
她抬手指了指墙壁上随处张贴的传单:“这上面的活动全都真实有效呢。”
众人听了,果然从柜台边散开,绕过矮柜遮挡出的动线行走,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店铺里漫步。
德拉妮提着裙子在人流拥挤的店内行走,她对矮柜里的酒水和雪茄不感兴趣,径直挤着来到了食品货架和日用杂货边上。
纳什先生拎着一大堆绳网袋给客人提供导购服务,他礼貌地冲德拉妮打了个招呼,又递给她一个购物袋。
德拉妮盛情难却的接了过来,琢磨着她妈妈说要买的东西,去货架上取了一瓶腌渍橄榄和果酱。
她想起来传单上的活动,满五先令可以用一便士换购。
于是又逛了起来,打算凑够六十个便士的东西。
在角落里看见了许多布艺制品,价值几便士的袖套,若有所思就取了一双,下面十颗三便士的纽扣也抓了一把。
德拉妮回到柜台边排队时,注意到了柜台后的壁龛摆设的几只木盒。
里面是米面粮油的样品,甚至还有鸡蛋,熏肠,干虾和干贝,柜边还有一筐苹果和梨。
这些都有价签,当场称重当场打包,只有鸡蛋按个卖,三法新一枚。
德拉妮有些惊讶,她一般只在附近的菜市场上买这些东西,很少在杂货店里看见。
她挤上前询问黛莉:
“你这里竟然还卖鸡蛋,难道这也有优惠吗?”
黛莉一边给旁边的客人算账,一边答道:
“当然,三十枚鸡蛋单独卖要二十二便士,整盒的价格是二十便士。”
“还能给你送上门去,路上打碎了算我们的,一点也不用担心。”
德拉妮闻言连忙点头:“我要一盒,再要二十磅面粉,熏肠也要一条,蒜味面包也要四条。”
“面包和鸡蛋什么时候能送到?”她问。
黛莉:“需要配送的东西,今天之内就能送到,一定不会隔夜的。”
听闻,德拉妮满意的将购物袋递了进去。
她在黛莉清点货物的时候,随手抓起柜台边上的三法新可可粉和糖果,茶包一起结账。
德拉妮随便买买就凑够了几个先令,她这会儿把马上要吃的东西,连同免费的布丁一起打包带回了家。
需要配送的东西,黛莉记在在簿本上。
等三四个小时后,弗莱德送完了卡姆登的大订单,便会回来撕掉簿本上订单条,挨个将订单上的货装车,将家附近隔着几条街的小订单送完。
若是是街头巷尾的邻居,纳什先生闲着没事,就涂黑订单条去送了。
上午,黛莉一直在柜台后结账收银,纳什先生在店内疏导客人,玛丽在中央厨房做熟食,弗莱德在远处送货。
就连丽莎也没闲着,在卧室里的沙发上坐着,拿纸笔帮忙计算几批熟食的成本和赚头。
她计算一会儿,时不时满意的看向窗外。
今日黎明时风太急剧,盘踞在伦敦半空的浓积云都被吹散了。
此时太阳一冒出来,洒了满地的阳光为街区镀金,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不过,再休息个把月,她也能慢慢的开始自由活动,扶着东西行走复健。
丽莎如今心里一点也不着急,甚至生出了彻底躺平啃小的意思。
她只觉得,读点书果然还是有好处的,即便不能给她钓个体面的孙女婿,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而多罗斯街最忙碌的早高峰,也随着日头往上爬,慢慢的趋于平静。
在自己店里忙碌了一上午的小店主们清闲下来了,才舍得脱下围裙。
他们擦擦脸上的汗水,又人模人样的整理一下衣冠,从自己店里钻出来,腋下夹着广告单往纳什杂货店走。
清晨时这里的人头攒动,无论是谁都能清楚的看见。
本不觉得有什么厉害,想着今天来施舍一些人气儿捧场的小店主个个嘴角抽搐。
一大早这么好的人气,比原来的洛比特杂货店不知道比下去多少,哪里还需要他们捧什么场啊?
不过,他们心里好奇的痒痒,杂货店而已。
虽然几个活动弄得确实有点意思,难不成还能开出花来?
乔尔便是其中之一,他好奇地带着审视的目光走到纳什杂货店门口。
这附近居住的顾客,上门来总看个热闹,趁着好价买点日常所需的东西。
但作为一个同样经营着生意的买卖人,乔尔先生觉得自己看的是内行门道。
他并不着急进门,而是四下打量了一眼门头和店外。
大门修补过,但没换,只是上了清油,窗户倒是大修过,装了可以活动的木百叶帘。
小门廊下挂着没有一点绿锈斑的铜皮字,是纳什杂货店的名称。
正在折射着阳光,装饰石膏条上那些斑驳的坑坑洼洼也都被填平了。
小门廊两侧,摆着木制雨伞架,一只歇脚的小条凳,簇拥几盆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山茶树。
大门上挂着正在营业的木牌,悬挂铜铃铛,门边有一口崭新的信箱。
走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氛味,混杂着一股咖啡粉的香,给人感觉很不错,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不过,作为一个友商,乔尔先生意识到自己没看见什么不好的地方。
他因此微微皱眉,有些忧愁地走进了店里。
以上能看出来,代表着这店的经营者通常都很注重细节。
对店铺的定位十分清晰,审美品味也不错,是大众会喜欢的。
其他友商与他一样,正走进店里四处打量。
一边与纳什先生寒暄,一边又每一个细节也不想放过。
乔尔先生一开始还忧愁,走进店里发现街上的友商全这幅面孔,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了。
他接过纳什先生倒的茶水,在店里转了转,惊奇的发现这里的货物商品种类多的令人感到疑惑。
针头线脑也就不说了。
熟食与五金,布艺品与干货食材,水果和笔墨纸。
牙粉和小盒的羊油面脂膏,这也就不说了。
甚至还有诊所才会卖的碘酊和棉签,卷装纱布绷带。
这些鬼玩意儿,倒是不属于药品,不需要在申请营业范围时多填一个申请栏。
只不过,到底是谁想出来把上面那么多的品类放在一个店里卖的?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是要抢整条街所有店的生意啊。
不过,好在种类都不多,都很基础罢了。
乔尔想,这里的咖啡粉跟他那的可比不了。
店内的众多顾客,大约二三十人,把这里拥挤的水泄不通,抽奖的抽奖,凑单的凑单。
乔尔看完,摇了摇头,笃定这种经营方式绝对不好延续。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纳什杂货店后面到底要怎么经营下去。
“纳什先生,我要买个三先令的会员,你们的会员礼物是什么?”
乔尔先生来到柜台前,好奇的问道。
纳什先生刚想说点什么,黛莉提前答道:
“这次的会员礼物是一支雪茄,这是我们新找的货源,特意作为福利让会员们试一试品质。”
黛莉恭恭敬敬,满脸恭维地收了乔尔拿出来的钱,她当场去打开了雪茄盒,取出一枚崭新的封口雪茄。
“这雪茄来自美国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在整个多罗斯街从来没有人卖过。”
“乔尔先生你一贯是个品味高的人,不如现在就试试味道,给我们这些外行提一点意见?”
黛莉从乔尔先生一进门开始就看见了他那副眼睛红的快滴血的嘴脸。
不过,跟洛比特这样的垂直竞争对手不一样的是,乔尔家只是个卖咖啡的。
偷偷研究了那么久的钻石曲奇,也没成功烤出来一块。
所以啊,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这样没什么危险的友商。
乔尔先生听了,也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耸耸肩点头答应下来。
黛莉将雪茄头剪开,服务十分周到的擦燃火柴,均匀烤着,又晃灭了红色火星,双手递上。
乔尔先生接过来,伸手抿了一口,吞云吐雾起来。
他吸了两口,神色渐渐变了。
之所以选位这款雪茄,是因为黛莉在二十一世纪听行业座谈时,就知道了一个叫维森特。马丁内斯。伊博尔的人。
这名雪茄制造商在十一年前离开了古巴,来到佛罗里达开创了自己的烟草工厂。
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他又成就了美国的雪茄之都。
未来他能够以自己的姓氏为一座城命名,成为美国南部数一数二的烟草大亨。
可在目前,黛莉现在所在的世界时间,这位烟草大亨小荷才露尖尖角。
他目前的威尔士亲王牌烟草还没有未来名气大。
但凭借后世对他卓越的评价,就能知道此人的工艺技术绝对亮眼。
能够从雪茄进口商那十几种货里淘到这个,黛莉都觉得自己是走运了。
乔尔先生吸了两口雪茄,品味其中的独特风味,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嘴价格。
黛莉接话道:
“价格一点不贵,整盒一共是二十支,售价是六先令,每一支才不到四便士。”
“整盒购买的话,还有原装的西班牙雪松木匣子做包装,里面有软衬,有金属扣,平时可以用蜡布包裹,拿来送人也不错。”
“虽然看起来低调,但只要人家用了,就能感觉到这份东西还是很用心的。”
她又看向围观的其他对雪茄或会员感兴趣的客人。
“我想像乔尔先生这样有见识的人都能满意,恐怕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乔尔尴尬地笑了笑,说好吧,他可不想给别人搭台,遂了她的意。
可说不好也不是,他大庭广众下跟一个笑嘻嘻的小女孩较劲那真是掉价。
于是,只好僵在原地默默抽烟。
旁人见了,还以为这雪茄味道好的他进入了心流状态,连说话都不愿意。
“给我来两盒,我也要买个会员,有了会员可不可以直接打折啊?”
黛莉点头:“买了会员当然是现在开始就能用,这位先生你姓什么?住在哪?我好记下来。”
“我叫马丁。巴伦比,就住在街北边的格尔林制帽厂。”
她点头,将姓名记在会员簿册上的字母B开头那页顶端,用印章盖了日期。
随后又开始打包两盒雪茄,并道:
“给您赠送了两张蜡布,可以用来包裹防潮。”
“除了雪茄之外,我们店里还有干金和威士忌,也是打折的,您可以选一选,要是能买到三英镑,还能抽一次好奖,奖品也都是好东西……”
“您现在的消费已经有十二先令了,如果买不到三英镑,再买上八先令,也可以花一便士在这组货架上换购任意一个物件。”
她指了指最近的摆设杯具,餐盘和花瓶,金属刀叉的货架。
上面的器皿从金属到陶器,玻璃与木制的都有。
都造型简单,样子干净,适合任何风格的餐桌,不拿白不拿。
格尔林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又去拿了几瓶酒,几包钻石曲奇,总算凑足了一英镑。
结账时,他又没忍住,开始仔细询问她记名式充值是怎么一回事。
“万一有人冒充我来花我存在这里的钱可怎么办?”
“万一我存了钱,你们店里就把东西涨价了,钱也不退给我怎么办?”
黛莉耐心的回答他的问题,店里的其他顾客也侧耳听着。
“记名式充值十分安全,我会给您发一张纸卡,我这里也会有一本账。”
“每次消费时会标记时间和日期,并且盖上骑缝章,您自己再按一个手印,签名。”
“况且我们目前精力有限,只接待五十个人长期充值。
如果有人想光拿着你的纸卡来消费,是消费不了的。”
“看指纹也能比对是不是您本人,看我们两者的骑缝章则是能核对清楚花了多少钱,签名墨水的颜色也有讲究,不会产生任何误会。”
“至于商品涨价,您看到传单背后的店内商品大全了吗。”
“只要是印在这张价目表后面的商品,一概是不涨价的,此外的商品会随着市场浮动来涨跌。”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笔钱除了您本人,谁来也花不了,就连你的家人也不行,有些麻烦。”
格尔林听完,根本没想出一点坏处。
他不得不服气起来,这防盗做的恐怕比外面的私人银行还严谨。
立刻掏出了皮夹子里的支票,签了面额三十英镑的邮政银行支票递过来,低声说道:
“给我充三十镑的,我今天不花,这些东西付现金给你。”
格尔林抽完奖,选了一样礼品,填写好送货地址走后,其他的顾客弄清楚了疑问,也陆陆续续的来到柜台边。
黛莉在这边忙着做大额私域,纳什先生则招待散客,帮人结账,算账,打包杂物。
附近的友商们看了一圈,买了一圈,也在这里学习到了一箩筐的经营方式。
服的不能再服。
乔尔先生一支雪茄抽完,摇了摇头从店里走出去,默默思索着他的咖啡店应该如何学习这里的经营模式。
要不然弄个咖啡卡?
临近中午,黛莉站在柜台后理了理账目。
光是大额的预存单,就足足卖出去十个名额,直接入账一百五十英镑,更不要提其他的营业额。
这些钱,中间有的那点利润也就不说了。
既然到了她手里,就一个钢镚也别想跑,拿来随便运作运作,就可以钱生钱,盘活资金链。
临近中午,弗莱德从卡姆登回到多罗斯街,他开始给附近几条街的邻居们送货。
本以为,今天刚开业,生意不会有那么好,没想到,一长串的送货单都快能把他给捆上了。
弗莱德啧啧称奇,立马撸起袖子开始上仓库配货下来,又蹬着车一家一家的去送。
中午,等他们忙到饭点,外面没什么客人了,干脆挂起牌子,全家休息半小时。
回到克拉克街的家里,空空荡荡的前厅里连货柜都被卖二手了。
此刻只摆着一张长桌,宽宽敞敞的摆着好几把扶手椅子。
桌上还铺了桌布,摆设着复杂的餐垫,杯具,整套餐具。
弗莱德半背半扶的将丽莎弄了下来,坐在餐桌边准备吃饭。
玛丽烧了一天的商品面包和饼干,选择拿着钱悠闲地从附近的意大利餐厅里打包了几盒饭菜回来。
有牛骨髓烩饭,番茄肉酱千层饼什么的。
黛莉对今天中午的菜色十分满意,里面竟然有她想吃很久的烩饭,米饭诶!
饱餐一顿后稍微有点晕碳的下午,阳光渐渐减弱,被云层覆盖,微风拂过发梢,如同瘙痒。
黛莉喝了一杯浓茶,回到店铺里。
她数了数货架,去仓库拿了一批新货下来补,补完又朝四五家厂商寄去信件,叫他们两天后再来送一次货。
很显然,利润就存在于人性的黑暗中。
…
第38章 八英镑 竹节生长
姿态懒倦的深夜, 相比起华灯初上的金融城,多罗斯街此刻归于宁静。
夜幕低垂,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沿街的小店人影稀少。
除了酒馆之外,挨家挨户都不约而同的开始洒扫门厅,洗碗擦桌, 一副寂静的模样。
纳什先生干活时就脱掉了外套,穿上了一件老旧的橘色针织毛衣,外面套一件棉布围裙, 似乎是打算将店里里里外外清扫一遍。
他端来一盆清水,在大门口停下, 将台阶仔仔细细的泼洒了一遍,又拎起扫帚,开始窸窸窣窣地扫地。
弗莱德则正在角落里上货, 他提着一只藤编篓子, 里面有几打罐头,准备将货架上的缺口补齐了。
他记着规章制度, 先看看批次, 把旧批次放外面。
放进去之后, 又从篮子里拿出抹布, 顺手将柜台清理了一遍。
饶是看着没有灰尘,也得定时抹洗,若是看起来有灰再擦就晚了。
弗莱德怕挨老爹叨叨这些话,擦的十分仔细。
黛莉坐在柜台后, 低着头算账,她的耳畔可以听见店里细碎的小动静。
听得出来,祖父和老爹干活都已经上了手, 不叫人提醒就能按部就班的照着规矩忙碌。
她的手边摆着几只鸡心形状的墨瓶,笔山上搁着两三支羽毛笔,钢尖笔。
面前的账簿上罗列着今天的人流量和账单。
今天开业活动很多,客人感觉新鲜好奇,会来的比往常多一些。
登门的客人大约统计为八百人,其中真正购物的有六百四十人。
六百四十人中,除开办充值卡的那十个,有一百人的单笔交易价格在五先令以上。
剩下的四百三十人,单笔交易都在二十便士左右。
零售的总营收是六十镑,充值服务的营收是一百五十镑,合计为二百一十镑。
这二百一十镑中,她的利润部分依旧是三成,赚了六十三英镑。
这六十三镑里,少部分是老老实实卖货赚的。
大部分钱是靠售卖超前消费这种行为赚来的。
光看数据,确实是有些枯燥乏味,但黛莉却能从里面读出很多信息。
首先是一两千张传单的转化率,其次是登门客人的成交率,再就是客群的消费力。
传单的转化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算是效果不错,毕竟物料成本才几镑而已。
成交率百分之八十,这在自选商店中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水平了。
可以佐证她目前给店铺的氛围定位,价格区间,选品定位,都十分浑然一体。
周边的各种客群,从工人到中产阶级,再到更有钱一些的小老板,都愿意在这店里消费消费。
市场给出的真实数据不会欺骗任何人。
既然货物不能得到最好的,就只能靠尽人事来提升短板。
她先将抽屉里密密麻麻的钱币一捆一捆的扎好,如同码放柴火一样排列整齐。
用指尖点清楚,又挪进带锁的箱子里,装了满满的一箱。
今天的零售销量,将店里的货物也啃掉了不少。
酒水还剩下一百多支,雪茄还剩一箱,茶叶卖了两桶。
明早收到信,估计工厂下午就会来补货。
明天一早,她要与父亲一起去一趟银行,把今天收到的唯一一张支票兑出来,再把现金都存上去。
大部分资金都得躺在账户里,等着货贷到期后划账给赊货的公司或工厂。
看似二百多镑,实际上倒手也没那么夸张。
黛莉算了算,六十三镑利润,有一半她得继续投入货物中。
可以拿出来花的钱大约有三十镑,供给家庭开支或日常消费,提高生活质量为体面买单。
如果这个月的销售情况按照她的周期波动测算来走,利润大约能赚一百五十到二百英镑上下。
利润攒上一半,有六七十镑可以拿来完全开支生活,这在整个伦敦来说,也是相当中产的人家了。
不过,纳什家从前开小店时就比周围邻居们日子要好一点。
不用一家人挤一间房不说,还能有单独的厕所,厨房。
她和佩妮两人的房间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格外的多,克拉克街有哪个姑娘有这日子。
这也是家里没遭遇什么劳动力短缺的变故时,生活并不差的体现。
不过除了她俩小姑娘,纳什家的其他人生活都很简朴,没什么精致的消费主义追求。
黛莉认为,她是时候来教家里人如何正确的花钱,树立起合适的金钱观了。
消费是一门极其考验人心智的艺术。
它可以带来相应的社会待遇,也是接触其他圈子的捷径,更是一种凝聚威信的方式。
如果花对了,投入生产力,钱越花越多。
花错了,陷入陷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黛莉盘好了账目,从柜台后站起来,抻一抻懒腰。
恰好,玛丽也提着一些日常用的零碎东西从外面走进来。
以后,玛丽和弗莱德要搬进新店三楼的其中一间卧室睡觉。
好守着这一屋子的货物,也好方便每天早上开门。
这两口子东西不多,晚餐后收拾了两个小时,也就都搬过来了。
玛丽一走进门,就看见黛莉在盘账目。
她好奇的凑到跟前来瞧了瞧,询问赚了多少。
得知今天赚了这么大一笔钱,玛丽一时间十分恍惚。
她确认了好几遍,不可置信的摇头。
“这怎么可能呢?一天的利润竟然有六十镑,我可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我们家能赚到的钱。”
黛莉很平静的安抚道:
“其中大部分都是长期充值卡的利润,今天又做了很多开业活动,散客比较集中。
未来在正常情况下,每天的利润应该也就六到十镑左右。”
“开门做生意就是这样,说不准今天赚六十,明天就只赚六镑,六先令,这不算什么。”
“一天六镑也很多了啊!我原来一个月都赚不了六镑。”
玛丽摇头感叹,两只脚仿佛踩进了云里。
黛莉知道,人在完成原始积累,赚到第一桶金时容易因为大额的金钱而感到虚无。
这个时候,如果意志不坚定,就会产生各种极端的情绪。
有的人放纵生活,有的人染上赌瘾,也有人急流勇退,回家退休。
最后,怎么赚来的又怎么还回去了。
黛莉感觉,自己可以借今天这个机会,给全家人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经济课。
她打了个比方。
“在遥远的东方,有种植物叫竹子,竹子的生长过程很奇特。
从根系到成竹形态,在破土而出之前,笋鞭和笋芽需要数年的生长时间。
那些岁月它都埋在黑漆漆的土里,遇到石头会走弯路,遇到虫蛇会有生存危机。
可当成功破土而出后,它只需要几天,就可以拔几层楼那么高,一节接一节,傲视整片森林。”
屋内众人听了这些话,半天没有话说,各自琢磨着意思,内心的感想各不一样。
不过,大多也能理解其意思。
黛莉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划过,观察了一圈。
纳什先生神色有些黯然,似乎因此而伤怀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扫地就像是在扫心头的灰尘一样。
弗莱德对金钱并没有太大的执念,生意好赚钱他高兴,不赚钱的话,他也能正常的去工作生活,忙着摆正罐头。
玛丽性格耿直些。
她轻轻拍了拍黛莉的脸:“你说得对,我们过去辛苦了那么久,这都是应得的。”
黛莉笑了笑,将玛丽的手掌拿了下来:
“所以,亲爱的妈妈,让我们享受享受金钱的果实,花钱给厨房雇佣一个员工吧。”
玛丽不太明白其中的关联,顿时感到疑惑。
“为什么要雇人?
我现在一个人忙的出来呀,花钱雇了人,还要多些成本,这多不划算?
况且,如果雇了人,对方把我们的配方学去了可怎么办呢。”
黛莉听着,并不着急反驳,她倒了两杯茶,喝了其中一杯,又把另一杯递给玛丽。
能考虑到这些实际问题,玛丽已经是很不错了。
“你说得对,这些问题确实客观存在。”
“别人要学要抄,我们拦不住,唯有将自己的标准提高,将消费者的口味养的挑剔一些,让市场优胜劣汰。”
“员工有成本,可能会泄密,我们也无法避免,只能用法律保护自己。”
黛莉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律师先生给她寄回的信件,递给了玛丽。
玛丽接过来文件扫了一眼,立刻愣住了。
“你想给钻石曲奇申请专利?”
律师返回的信件中介绍了申请专利要走的流程,以及付费的额度。
“难道人要因为怕被尿憋死,就干脆不喝水了吗?”
黛莉反问玛丽。
“妈妈你难道不想,自己做的饼干销往全国各地,甚至流到海外吗?”
“但凡他们吃饼干的时候,就能想起你这个创造改良者的名字,或许不会记得现在的首相是谁,但会记得你,玛丽。纳什。”
“是你将这种美味带到了众人面前。”
“这只需要一个专利。”
玛丽听着,凝重的深思起来。
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而已,怎么忽然间就距离名垂千古如此之近。
但黛莉的言语十分具有煽动力。
“我们不仅要扩大生产规模,雇佣劳动力替我们工作。”
“还得尽早培养起自己对下的管理能力,用各种方式来维持他们的忠心。”
“风险是用来控制的,不能想着躲避它,否则我们也不会租下这间店。”
玛丽自我消化了一下这些话,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得仔细想想,挑选谁来帮忙更合适。”
她变得郑重起来,不再认为这只是件省成本的小事。
而旁边的纳什先生和弗莱德听了,也莫名其妙的开始心潮澎湃,忍不住更卖力的干起活来。
黛莉看着鸡血打的差不多了,十分满意。
“不光是厨房,店里也需要一两个老实可靠的勤杂工,可以帮忙送货,打扫清洁。”
这样合理的投资性消费,可以将家族主要成员从体力劳动中慢慢剥离。
黛莉未来打算给他们报名一些付费的资深会计课程,让他们吃点学习提升的苦。
…
第39章 九英镑 卖方市场
清晨, 绵绵的雨在白雾里下,多罗斯街沿路多是举着伞赶路的人。
开业第三天,生意从繁花似锦的热闹, 手忙脚乱的迎来送往,归于秩序平稳的日常状态。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俨然已经成为了熟手。
忙碌完早高峰过后,黛莉打着伞回到了克拉克街。
她钻回阁楼, 弄来一些纸箱和土豆袋打包分类,将阁楼里的一件又一件旧物都整理了出来。
趁着佩妮不在,该扔的扔, 该卖的卖,需要的东西就好好的清理一番, 再添置一批新的生活物品。
准备开业的前段日子,家里各个角落堆积的杂物被黛莉蚂蚁搬家式的清腾了不少。
例如断了一只手的木偶玩具,走形的暖帽, 锁头坏掉的箱子, 凑不到塞子的玻璃瓶,断了一截脚的小梯子, 一块被蛾子啃坏的桌布。
这些鬼玩意儿, 丢了嫌可惜, 用也不能用, 修也不好修。
占据大部分的生活空间,只会拖累人的行动力,干脆全丢了。
现在弗莱德与玛丽搬去了新店楼上居住,家里又更宽敞一些。
丽莎不必担心被什么杂物绊倒, 这会儿正杵着两根拐杖,站在二楼走廊里,朝窗外看雨。
她十分想要去新店里看一看, 但无奈家里人不放心。
也就像是归笼的猛兽,面色略带不甘,又很期待着痊愈。
丽莎听见阁楼上黛莉在清理房间,扔她们两姐妹那些鸡毛蒜皮的旧物,心里略有些觉得可惜了东西,但想想又觉得确实该如此。
她们家现在可是不一样了。
原来开着老店时,不过是一个小商贩罢了,比摆摊强一点。
每天赚那几个先令,衣食住行寒酸一些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反正客人也都是一些更寒酸的人。
在黛莉手上生意最好的时候,平均每天才能赚三个英镑的利润。
这些钱,加上攒了多年的老本,才凑够扩展新店的原始资金,交上了几十镑的房租,并顺利的装潢。
眼下随着春天的无限接近,悄然时过境迁,家里咬着牙开起了正经的杂货店,开业告捷。
每天的平均收入翻了倍,动辄六镑十镑的,一批批的好货摆进了店里。
丽莎理所当然的想,她们家合该自诩为有体面的商户人家了。
想自己那个糟老头子,原来穿着一双臭皮靴,八百年都不愿意洗洗,她只要一说,他就喊累的不行,要歇息睡觉,从来没动弹过。
现在倒好,不仅爱干净起来,都学会天不亮起来打着灯擦鞋油了。
果然,一物降一物,她收拾不了的,有人就能收拾的了,给训的跟条老狗似的,生怕被孙女嫌弃一句,不带他玩了。
丽莎嘲笑地哼哼了一声,杵着拐回到自己房里。
在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捡着写字台上的钢尖笔,又帮铺里算起了账。
苏格兰威士忌酒,来自亚鲁特森公司,与皮耶罗杂货店是同款。
进价二十六便士一瓶,酒税每瓶一便士,货贷利息一便士,正常售价为四十便士,会员打折后的价格是三十六便士。
在皮耶罗的店里,这款酒售价是三十七便士。
开业三天一共卖出了一百六十二瓶,单个品类的净利润大概是五镑以上。
丽莎想起了黛莉说过,皮耶罗家的进货价更低,根据那里店员的透露,大约只有二十便士出头。
这孩子还说,正在想办法跳过现在的业务员和区域经理,直接与亚鲁特森公司的老板取得联系。
丽莎莫名觉得,这或许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亚鲁特森公司在伦敦的威士忌酒行业不说数一数二。
在白教堂,可是有一定市场份额的,那大老板怎么会管他们这些小店主。
应该只是随口一说吧。
阁楼里,光线昏暗,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在屋瓦上,潮湿的木头味怎么也挥不散。
黛莉趁着下雨生意不忙,将这间小房子里的杂物全都理了一遍。
她花费个把小时,扔了很多东西,又装了两只土豆袋子的旧衣旧物,叫二手店的老板来收走,换了几个零钱。
收拾完了阁楼,黛莉搬着纸箱子里自己要留的一点东西,来到了原本弗莱德与玛丽居住的卧室。
现在这是她的卧室了。
这间卧室,目测着大约十平米出头。
墙纸发黄斑驳,地板起翘,窗子细细一条,装了木百叶帘。
靠窗摆着一张样式简单的雕花木床,床尾一只衣橱,门边一只小桌。
样子十分清爽简单,黛莉也很满意,好歹,不用再被雨滴声吵的睡不着觉了。
她将自己的衣物和被褥归置好,坐在书桌边,用羽毛笔列了一条长长的购物清单。
傍晚,黛莉打算提前一个小时关门。
她要带着一家子所有能动的人去一趟西区。
走一趟成衣店,杂货店,帽具店,礼品店之类的地方扫货。
买东西还在次要,主要是为了磨一磨眼皮子,叫他们知道,怎么买,怎么穿,才最合乎身份和形势。
如果预估的没有错,亚鲁特森的信件应该到了。
清单列好后,她将这张纸塞进口袋里,又撑着伞走出家门,去了店里。
天气阴沉,雨淅淅的,附近街道上没什么人,来到店门口,黛莉将雨伞收了起来,抖落雨滴,挂在伞架上。
大门里,有一对客人,衣着体面,正在慢慢的晃悠着,看起来想随便买点吃的带走。
她走进了店里,来到柜台后坐下。
纳什先生替前一个顾客结完了账,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信,递了出来给她。
“这都是邮递员刚送来的,我还没看呢。”
他看着黛莉一脸平静,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信,在边上给上笔交易记账。
黛莉拿了拆信刀,把信纸拿出来,叠成一沓,边问:“爸爸回来了吗?”
“快了,问他做什么,有事要用车吗?”
“确实有事。”
黛莉也没看一眼信,直接都递给了纳什先生。
纳什先生伸手接了过来,好奇地低头看。
一共有四张回信。
第一封,来自律所,律师先生告诉他们,专利局那里,注册商标的流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半个月后证书就能寄出来。
申请饼干专利的工艺文件他已经收到了,正在撰写材料准备递交,如果专利局那里审核后没有问题就能通过。
律师还在信中暗示,负责审核专利的人一贯吃拿卡要。
如果纳什家不认识什么能说话的人,就最好是准备一点适合的礼品,亲自送到便条最后一行的地址,交给那家的女主人。
这样一来,最晚半个月后就能得到证书。
如果经济负担不起,那就只能多等一两个月,他这律师多烦人家几次,最后也能通过。
纳什先生看完,耸了耸肩,递给黛莉,又继续看下一张。
这封信来自劳顿斯保险公司,是一份组合保险的回执信。
上面是保险经理亲笔所写,写给了尊敬的纳什先生。
纳什杂货店成功的缴纳了第一期总计价值六英镑的保费。
成功参保了他们公司的雇主责任保险,为店里价值二三百镑的货物上了火灾险。
第三封信,又来自另一家名头很大的保险公司。
这回花了四英镑,成功参保了入室抢劫险,玻璃窗险。
保费都是每年要交四期。
一共算下来是一年四十镑的费用,刚刚好能够覆盖整个店铺的各方各面,即便是多个意外同时发生,赔付范围组合起来也可以完全挽回损失。
这也算是黛莉心中认为的,比较正确的消费。
她选的这两家保险公司,背后的根根底底也都调研清楚了。
而尊敬的纳什先生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家店买了这么多的保险。
他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黛莉是在什么时候研究的这些让人根本就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赔付范围,比例赔付,定损协议,保证条款,简直是多看一眼都让人头疼。
纳什先生打开最后一张信。
来自亚鲁特森酒水公司。
信是秘书写的,说亚鲁特森先生已于昨日上午收到了纳什先生和小纳什先生寄过去的信件。
他思考再三,答应了在下周六的下午茶时间与二位先生见面。
请二位纳什先生按时去往亚鲁特森酒水公司,他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什么?”
纳什先生一脸惊讶的抬起头,他指了指他自己,看向这封信的始作俑者。
“我?”
他很疑惑。
“我和弗莱德要去见亚鲁特森先生?可是我们去见这大老板干什么呢?以往不都是跟业务员来往吗,再有事,找区域经理应该就行了吧?”
黛莉忽然露出了深不可测的微笑。
此时此刻,门铃响了,弗莱德从门外走进来,他摘掉帽子,走到柜台边倒了一杯水喝下去。
缓顺了气,弗莱德看向鸦雀无声的老爹,又看向笑容诡异的黛莉。
“怎么,怎么了?”
纳什先生把信递给弗莱德,他看完也沉默了。
黛莉眨眨眼。
“我要你们去见特鲁亚森,让他答应,给我们这款威士忌的头等货,跟皮耶罗杂货店一模一样的头等货。”
“放心,你们只需要把我教的话背下来,到时候说给他听。”
“他听了大概率会答应,即便不答应,我们也没有损失,不会掉块肉。”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张了张嘴,看着黛莉从容的模样,感觉她的这项安排似乎十分可靠,她说的也很对。
他们点头,三言两语答应了下来,试试就试试呗。
反正要求人的事儿,过去穷也没少干过。
与二人达成一致,黛莉又抽出了律师送来的信。
她像是早就知道律师会说什么。
“晚餐后,我们四人去外面包一辆马车,上威斯敏斯特去看看佩妮,也去趟牛津街那片购物街。”
“见这样的老板,与见律师和银行经理不一样。”
“这次我们要干的交易,不是买方市场,而是卖方市场。”
“作为买方,我们各种细节都要更尽心一点,至少要投其所好,准备点礼物。”
“除了好点的行头和礼物,也见一见那牛津街的世面,顺便,给硕鼠们买点奶酪球。”
黛莉表示,逛也不能白逛,大家要一起醒着神,跟优秀的同行学习学习。
…
第40章 十英镑 改头换面
傍晚时间还早, 雨霁之后的夜空湿漉漉的,杂货店门口台阶也积了一层水。
刚过饭点后,店铺已经打算关门了。
纳什先生拎着一把扫帚, 将这些水扫了下去,省的踩进屋泡坏木地板。
店里,黛莉从楼梯帘子后的晾衣架上取下来大衣和有缎带装饰的宽檐帽, 以及一只金属锁链款式的口金包。
包里面放着她的钱夹子,随身笔记本,铅笔, 一叠名片,锡盒装的羊脂膏。
她穿戴完毕, 将店铺里挂着的几盏煤气灯都拧灭了,只剩下窗边的一盏。
纳什先生扫完了地,掏出一大串钥匙, 楼上楼下地去锁每一间房。
黛莉站在大门外等着他, 过了半晌,祖父才拎着钥匙走出来, 叨叨咕咕的锁大门。
“我们可得把这门窗都给锁好了再走, 那些毛腿小贼可厉害着呢。”
黛莉笑着摇摇头。
“您忘了, 这一片的毛贼并非单打独斗, 全都是一派一系的,他们可有自己的规矩。”
“我们家租的这间店,包括整个多罗斯街,都是属于房产代理商的, 也就是罗宾逊家族的地盘。”
“这些小帮小派只不过是求财,又不是活够了,光顾克拉克街还差不多。”
纳什先生闻言, 点了点头。
“这么说倒也是,我们交着那么多房租和管理费,若是有事儿,我就上代理商那告状去。”
他继续锁好了大门,与黛莉结伴往克拉可街走去。
“不过,既然如此,咱家为什么还要买上那么多的保险呢?”
纳什先生疑惑地问。
克拉克街里家家户户亮着窗户,敞开窗子,邻居们正在煮菜做饭,味道飘的四处都是。
黛莉:“当然是为了防着那些可以得罪罗宾逊家族的人。”
纳什先生又挠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他最近总见黛莉拿着白教堂的本地周报阅读。
上面绕不开的话题,便是赛梅德家族的剧院地产竞拍。
纳什先生瞥过几眼,记得好像正与罗宾逊兄弟有关。
不过,他整天忙着干活,已经想不起来这些细节了。
走到家门口,黛莉探头往屋里催促了几句。
玛丽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和饭厅,在老太太的督促下换了身衣裳,这会儿又在听老太太交代她一些要买回来的东西。
丽莎出不了门,但事儿却不少,一时叫玛丽记得买头油,一时又让她买手帕。
过了一会儿,玛丽才扶着梯子下来,同样拿着一串钥匙和口金包。
穿了一身蓝白的条纹棉裙,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呢面披肩,还特意盘了盘头发,描了描眉毛,脖子上围了一条白纱巾,略显精致。
这与她平常利索的打扮丝毫不相干,一看就是丽莎帮忙参谋的出门行头。
转眼,弗莱德将裘德路的租赁马车叫了过来,几人锁好房门,依次钻进车里。
四人出行,刚刚好将一辆不大的旧马车给坐满了。
黛莉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方便观赏窗外的伦敦夜色。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威斯敏斯特区灰大衣街东端的伊克利斯广场三号。
那里是圣詹姆德女子学院,佩妮就读的学校所在地。
一颠一颠的马车顺着裘德路南下,经过几条街后,拐弯到了白教堂区河岸边的下泰晤士街。
下泰晤士街,东区的码头所在地,各色货栈,报关行,仓库位于此地。
到了夜晚,这里的热闹消遣也不少,附近有许多的廉价娱乐场所。
此刻街头挤满了人,街道两旁虽没那么繁华,但江湖气十足。
马戏团,廉价歌剧院,拳击俱乐部,赌场,地下酒馆,赌马场,曲棍球场,妓院,环抱这片地带。
黛莉将目光投出去,在这条街上数了数,她果然看见了一座楼房老旧的剧院。
约克夏剧院,说是剧院,实际上原本是个大型灰色交易场所,里面什么买卖都做。
但由于赛梅德家族两年前经历了权利更迭,这里的管理就越来越混乱。
效益不太好,家里用钱的地方又多,赛梅德家族就打算将这里卖掉,回一回血。
弗莱德知道这片地方很乱,乌烟瘴气的谁也管不了。
他敲了敲车壁,叫马车夫快点走。
马车很快经过这里,一路顺着河岸往西,穿过金融城部分的河岸。
大约几十分钟后,抵达了威斯敏斯特河岸,经过大本钟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又一个不留神,深入了西区核心地带,街头的景色愈发繁华。
谁也不能一眼看出变化在哪,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车在圣詹姆德女子学院外停下,夜色已经将整个天空笼罩了。
女子学校由一个回字形排屋组成,外表看起来十分庄严,整洁的米灰色石墙,石膏饰条,透明的玻璃窗。
他们在门房处等了一会儿,夏尔太太就把佩妮带了出来。
顺便向夏尔太太缴了一笔饭费,又交代清楚什么时候把佩妮送回来。
随后,他们五口人就往北漫步。
佩妮蹦蹦跶跶的在前面走,丝毫不清楚家里人为什么要来这里,还以为他们单纯就是想她了。
他们经过白金汉宫林荫道,再往东去皮卡迪利圆环附近,这就抵达了购物和娱乐的天堂。
纳什家的几人曾经从未有机会在这个时间来西区闲逛,享受繁华的美妙。
他们一边四处盼顾,脚下跟随黛莉朝位于杰尔敏街的男士成衣店走去。
黛莉已经有了完整的安排。
“先去置行头,再去办礼品,再逛杂货店和书店,各类商店也看看,逛累了就去吃点夜宵。”
至于佩妮,她今晚回家跟黛莉睡一个屋,明早再送回学校。
到了杰尔敏街,沿街行走的路人全都一副绅士派头,衣冠楚楚的,像是从附近哪个俱乐部刚出来。
这里有数不清的男士俱乐部。
头部俱乐部的会员圈子里尽是保守党与自由党的各色贵族和政客,以及上流社会的绅士们。
也因此,这里的大部分商店都售卖着最精致的男士用品,售卖着整个伦敦最体面的男士帽饰,鞋履,配饰。
走进其中一家卖场足足有几层楼的高档成衣店。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都摸着下巴,对这店里过分精致时尚的男士用品表示无法理解。
而黛莉已经带着他们穿过大厅从扶手楼梯走上二楼,从容地向侍者表达了需求。
她询问了纳什先生与弗莱德的身材维度,让不怎么热情的小侍者去找几件合身的衬衣和几条条纹款长裤过来。
又掰着手指数道:
“上的了大台面的绅士衣柜里应该有一套圆角大礼服,一套斜角晚礼服。
几件诺福克外套,塔士多礼服,马裤,马靴,短靴,几双牛津鞋或德比鞋。”
“现在你们是用不着那么多,但知道是要在下午茶时间去见亚鲁特森,要是穿错了衣服,恐怕人还没开口就先被看扁了一头。”
“不过,追求时尚的定制服装耗时耗财,太过奢侈,结合身份看就显得人很浮躁。”
“中高档的成衣,面料过关,版型还算得体,已经能够满足这次的社交需求了。”
“多数有阅历的人,都更喜欢表里如一,多大本事就办多大事的穿戴。”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也明白这里面的潜规则,对黛莉的话深以为然。
这时候,偌大的成衣店里客人不多,精致的陈列品沐浴在煤气灯的暖光下。
但侍者们见了他们不像是什么有钱人,都不爱来服务,只推出来一个最小的侍者。
黛莉只好派玛丽回一楼的柜台上挑一蓝一灰两个颜色,最好是哑光布料的领结,以及口袋巾,和两枚袖扣过来。
要配成整套一起看搭不搭,一套一套的买。
等小侍者把衬衫和裤子找来,黛莉将父亲和祖父赶进了试衣间。
又扭头对着侍者说道:
“请你帮他们拿两副袖箍,衬衫夹,短款外套在哪里?”
小侍者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明明看起来只不过是普通爱尔兰人,但这使唤人的口吻比那些富佬还自在。
他一头雾水的指了指位置。
黛莉旁若无人的走过去,选了两件比较休闲的深色短尾呢料外套。
给弗莱德的是双排扣青果领,显得能不那么武德充沛。
给纳什先生的则是平驳领单排扣,看着可靠一些。
选完外套,又去挑了两件颜色较淡的马甲,款式经典的牛津鞋,短檐筒帽。
半小时后,两个人才改头换面的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试衣间外的休息区,玛丽看着眼前忽然有了一股成功中年男人气质的弗莱德,不由低声感叹道:
“他们从现在开始,出门就要小心小心吉普赛人了。”
黛莉打量了一眼,尺码大小都还合适,没什么地方要改的。
这里的衣服面料是光滑的纯羊绒,而不是他们平常穿的粗花呢混纺布。
眼下看起来,像个生意不错的商人。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虽然感觉这一整套东西十分束缚,里三层外三层。
但照一照镜子,他们两个又都不说话了。
不约而同的默默欣赏起自己的绅士派头,又觉得有点精致羞耻。
别说,虽然这是成衣,但黛莉的眼力好,选的很衬人,这感觉还真是不一样。
她也满意地点头,朝小侍者招招手。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整套都要了,算算账,我们结现金。”
小侍者愣了一下,连忙“噢”了一声,忙不迭的去拿了单子,开始挨个算账。
这里最贵的外套一件不过两镑左右,其他的小件儿几个先令就能买下,总共加一起也不超过六个英镑。
打了折扣还不够,她还面不改色的要了一条鞋油。
小侍者打包了半天,纸盒在柜台上堆成了小山,都填好了地址,明天一早送上门。
看的津津有味的玛丽说道:“这么大一堆才不到六英镑?似乎没有我想的那么贵。”
“偶尔一套当然是,但要一年四季的当成日常生活,那开销可就不少了。”
黛莉摸了摸下巴:
“服饰的话,每个人四季常服八套,花销不超过家庭年收入的一成,就算是合理的。”
纳什先生半年前购买的廉价外套,不过是当时一天的薪水,价值三个先令而已。
接下来,黛莉又领着玛丽与佩妮,去附近街道的女装成衣店选购。
女装成衣店里,各类饰品和衣裳种类多的人数不过来。
佩妮是最期待这个环节的人了,钻进了缎带和蕾丝花边的海洋,就如同放生回大海的小鱼儿。
小孩子如同小猫小狗,通常对欲。望没有什么把控力。
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看的东西,都想要占为己有。
这是天性使然,不是什么问题,只需要培养出合理的判断力就好。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给她一定的支配权,让她来亲身判断一下物价,试着理解最简单的抉择。
玛丽正要呵斥佩妮,被黛莉拦了下来,她给了佩妮一个不多不少的购物额度。
“随你买什么,但都得按照数字去挑,多了不行,少花一分更不行。”
佩妮此刻还十分开心,扭脸就叫着一个女店员跑的没影了。
黛莉与玛丽先不管她的,商量着先给丽莎挑选了一身衣裳,又各自试了两条裙子。
相比起价格有上限的男装,女装的价格更昂贵。
一条晚宴穿的缎子裙,二三十镑也是入门,一条塔夫绸裙也得五六镑。
黛莉不打算以自己的名义在名利场游走,而是准备多花时间在暗处动手脚。
她平静的选了一条不用穿裙撑的鹅黄棉布裙,又选了一条一镑多的牙白色羊毛哔叽巴斯尔裙,连带一条裙撑和硬质胸衬。
家里的女人们过去没吃什么苦头,得体的衣裳都不太缺,玛丽选的也不多。
到这时候,小佩妮才征战归来,挑了一大堆不实用的零七碎八。
很显然,她已经忘记了价格这回事。
黛莉看着落入陷阱的佩妮,露出了笑容。
“很好,现在就让店员小姐来帮你算算账吧,多余的部分,你必须一件一件的舍弃,直到选出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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