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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五法新 苏格兰场


    铅灰色乌云满布天空, 随时可能落下来一阵骤雨,克拉克街从清晨开始刮风,朦胧的雾被吹的在街道中四处乱飘。


    黎明时, 黛莉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披肩扶着楼梯走下来,她深红的头发编成了辫子,随意的绑在脑后, 眼底稍微有些乌青。


    厨房里,玛丽已经忙活开了,她端着一盆热气蒸腾的水走出来, 递给黛莉去用于洗漱。


    “瞧你这眼睛多青啊,多蒸一会儿。”玛丽拍拍她削瘦的后背说道。


    昨晚光顾着回忆潜藏在原著剧情里的世界背景和眼下可能会发生的环境事件了, 她没有睡好。


    黛莉打起精神,很快就洗漱完,掀起帘子走到柜台后, 拿布料将黑板上关于酒水的字迹全都擦掉了, 又写上一行正在尽力补货的通知。


    做完这些,她才将黑板抱着打开大门, 把黑板挂了出去。


    黛莉站在家门口往四处望了半天, 黎明时天色还很昏暗, 但是通往多罗斯街的巷子口就已经有暖黄色光线透了出来, 在雾中显影。


    她站的这么远,都能依稀可见,洛比特杂货店似乎是已经开门在做生意了。


    黛莉满意地回到了家中,背后楼梯响起一阵脚步, 此刻纳什先生和弗莱德才刚起床,下了楼准备出门去。


    “这么早,洛比特已经开门了。”


    纳什先生掀开帘子从后面走出来, 听黛莉说着,他露出狡猾地笑容,点头说道:“算他勤快。”


    半晌后,纳什先生和弗莱德推着车出门去了,玛丽从后厨端出来一堆热气腾腾的面包和肉汤布丁。


    开门没多久,陆陆续续就有邻居奔着早餐而来。


    “我要两只面包,两罐布丁不要罐子……黛莉,你家朗姆酒卖完了吗?我看洛比特家在卖诶。”


    德拉妮靠在柜台边疑惑地询问道。


    黛莉点头,将面包装进纸袋,布丁倒扣进德拉妮的盘子里:


    “这批货不那么好弄,洛比特有本事弄到,我心服口服。”


    黛莉又问:“面包要什么口味?”


    德拉妮指了指蒜香味的,她昨天知道多罗斯街的乔尔咖啡店也在卖蒜香和葡萄干面包,今早去看了一眼,才经过洛比特杂货店。


    然而,德拉妮发现乔尔家大面包个头没这么大,所以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德拉妮:“这事说起来怪不好意思,都是老邻居来,我理当来你家才对,不过我已经看过了,乔尔咖啡店里做的东西比不上你这的实惠。”


    黛莉摇头,心想德拉妮还是道德感太重,脸皮子太薄。


    “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是我们要赚你的钱,当然得各凭本事。


    你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自然是谁家做的好,你们就应该去谁家。


    光凭什么情分和情怀,经得起几次失望的消磨?不必不好意思。”


    这话说的,德拉妮抱着纸袋一愣,她还从来没见过左邻右舍有怀着这种思想做生意的人。


    大多数邻居店,你有需要不去她家买,让人知道了就会得罪人。


    在德拉妮身后排队的顾客,大多数也跟她一样,是货比三家后来的,听了黛莉的一番话,此刻心里格外舒适。


    黛莉在柜台后忙碌着,从黎明时就开始饿着肚子干活,直到七点的钟声响起来,要去工作的小巷居民全都离家了,才稍微清闲下来。


    黛莉依旧坐在柜台后,一边享用盘子里的培根,用烤焦的面包去蘸微微凝固的蛋黄,一边计算着时间。


    今天是监督员来收各种卫生杂项费用的日子。


    他老人家从多罗斯街开始收,直到下午才能轮到自家。


    黛莉弯腰打开柜台,露出一盒名贵的古巴雪茄,木盒上刻着帕特加的品牌标识,价格也贵的让人咂舌。


    这几支雪茄,足够支付一个工人小一周的工资。


    这牌子不仅是许多高级私人银行用来联络客户感情的礼物,也是各大绅士俱乐部的潮流。


    一整盒入门级经典款,用来送给监督员这种人,那是最合适不过,送雪茄,也方便打探这些事。


    用完早餐,黛莉擦了擦嘴,喝下去一整杯红茶,出门去巷子前转了转。


    打从七点的钟声响起后,洛比特杂货店门前就彻底热闹起来,前来排队的人不计其数。


    天色照样阴沉,冷风呼呼地刮,黛莉拢紧了披肩,看了几眼就回到自己店里。


    洛比特杂货店,门口也挂起了一块有售朗姆酒的招牌。


    门外排队的客人十分喧嚣,都是冲着这酒来的。


    洛比特先生一脸得意,站在店里满意地看着热闹的堂前。


    洛比特遵照黑市那些复杂的规矩,趁着现在底价,跟其他杂货店主一起抢货,费了老鼻子劲,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才在二手厨具店深处的储物间里,买来了这几百瓶朗姆酒。


    成交后,那二手店老板兼私酒贩子还说,他能联系到走私雪茄和走私茶叶的货源,问洛比特要不要。


    洛比特现在正吃着酒水的甜头,还在考虑这件事,他打算等今天监督员过来收税时,探一探他的口风。


    要是最近没有什么风声,再去收购一些茶和雪茄偷着卖也不错。


    他留乔治一人在柜台后忙碌,大步走出门去,站在街口四处观望。


    今天早晨,洛比特毫不意外地在私酒贩子那里遇到了多罗斯路上的其他两家杂货店的老板。


    他们也是看纳什杂货店卖酒得了好处,打探来消息,找到了这家酒贩子。


    不过,洛比特下了狠心,花大价钱去争取,一人采购了几百瓶,得了最低的批发价。


    他今天的售价甚至不到一先令一瓶,那两家小杂货店老板没有一丝魄力,批发的数量少,价格没这么好。


    即便是也卖起了便宜的朗姆酒,效果也不如他。


    洛比特轻蔑地挪开目光,又探头看向巷子里的纳什杂货店。


    今天的克拉克街与昨日比起来显得十分冷清,早餐的点过后,就只有零零散散的人登门,与他家门口的生意更是比不了。


    ……


    黛莉悠闲地坐在柜台后,后背安稳地靠在高背椅的绣花垫子上,她伸手翻开了今天的泰晤士日报,又捏了两块杏仁巧克力送进嘴里嚼。


    薄薄的报纸上油墨都还没干透,黛莉又没有一个管家给她熨烫报纸,只好小心翼翼地翻动边角,查看里面的内容。


    最显眼的板块上,与往常一样,只提起了这案件相关的官司,以及各大媒体对凶手身份的猜测。


    大部分纸媒都认为,这件事与福尼兄弟会脱不开关系。


    福尼兄弟会,正是近些年在伦敦活动十分频繁的恐怖组织。


    成员由爱尔兰人构成,他们一直以暴力来示威,目的是为了让政府在爱尔兰问题上做出让步和妥协。


    每当有利于改善爱尔兰土地问题的提案被否决,福尼兄弟会就会出没。


    这些年他们弄出的爆炸案不下十起,每一次的目标都是伦敦的重要地标,各个议员和大臣也在他们的攻击目标中。


    这群人在大众眼中,已经与一切犯罪和恐怖挂钩。


    况且,那凶手被捕后还立马自杀以防泄露消息,一看就是兄弟会的做法。


    黛莉翻开其他报纸,又有言论,称这件事不一定是福尼兄弟会干的。


    伦敦的地下势力错综复杂,并不只有一种恐怖组织,说是故意泼脏水也有可能。


    然而,这种理性的发言盖不过指向性更强的报道,指向明确的新闻才是民众爱看的。


    黛莉将这些与自己无关的报纸放下,她垂目继续做生意。


    今天的生意看起来确实不如昨天卖酒时热闹,但不能只看表像。


    从黎明时开门到上午,玛丽烤的四十磅面包和六十瓶布丁都已售空,饼干也售了许多。


    今早老头和老爹出门时,黛莉也没忘记叫他们去进新的茶叶和干花,以及各种要补的东西。


    纳什先生还算聪明,为了防止买错,他将要采购的东西都取了样品放在身上。


    到了市场上,就直接照着样子采购。


    黛莉这几天卖见底的两桶二十镑重的茶叶,能分装一千六百个小袋,售出四千八百法新,也就是五英镑。


    其中茶叶,干花,包材的成本加起来不到两镑,利润高达三镑,这已经是花茶这种商品以及三法新的销售方式成功接受市场检验的标志。


    现在店里其他杂货的销售速度也快了许多,大约三四天就该进一次货。


    中午,纳什先生和弗莱德送完牛奶,也采购了店里所有的缺货回来。


    纳什先生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用车拉回来的茶叶和杂物交给黛莉检查。


    他们屏住呼吸,生怕被通过不了检查,或者买错了什么。


    黛莉仔细地将几个茶叶桶打开,掏了掏底,又关上,将其他货物全都清点了一番。


    她点了点头,宣布道:“没有问题,这些商品都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纳什先生与弗莱德都松了一口气。


    “那是当然,我可都是按照你说的办法仔仔细细一样一样去找的。”


    黛莉将柜台上的东西都收进柜子里,抬头对他们说道:“要是你们以后不愿意送奶了,不如来给我干活,帮忙进货送货。”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互视一眼,有些意外黛莉的想法,不过,他们也有这个考虑。


    纳什先生刚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专职给人送便条的小孩子。


    这孩子从黛莉的手里拿走了两个便士的辛苦费,才将给他们的便条拿了出来。


    几人将便条打开,发现东西是瑞茜写的。


    她在信中说道,家中的几个租户对杂货铺的食品很感兴趣,想要订购一批东西。


    下面,就有她列出的数量,钻石曲奇就要了五六磅,咖啡味饼干,罐头还有花茶和面包,还有很多的杂物和生活用品。


    这是足足够吃用一两周的量,货物总售价大约六百便士。


    都是那天瑞茜离开杂货店时,大家给她打包进篮子里回去吃的东西。


    兴许,是瑞茜把这些玩意儿给了她的住户品尝,结果住户们都产生了购买意愿。


    她家住的那栋房子毕竟是新建没几年的公寓,空间宽敞,价格不便宜,每个月的租金是五镑一层。


    现在的住户一共有三家,分别是一名铁路工程师,一名铸件工程师,一名药剂师。


    铸件工程师拖家带口,住在阁楼的两间房子里。


    铁路工程师只住一个小单间,药剂师则带着他的助产士太太一起居住,二人没有孩子。


    这些订单上的东西,三户人都有订购。


    黛莉很快就将清单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出来,仔细包装好,核对好数目,又找来几只篮子装好,盖上防尘布,用绳子系紧了。


    下午要送的牛奶不多,弗莱德主动提出来要亲自去押送这批货物。


    午餐后,他去二手家具店里花几个便士租来了一辆脚踏车,将这些筐子全都拎进车斗里用油布盖好,戴着一顶毡帽亲自骑车往卡姆登去送货了。


    黛莉看着天要下雨,还不忘记让老爹穿好雨衣。


    从这里到卡姆登有点距离,光靠腿走恐怕半天才能走一个来回,但如果骑自行车,往返的路程就只有一两个小时了。


    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收获也给黛莉带来一些灵感。


    如果眼下的纷争能够以对她有利的结局结束,那么外送业务也可以立马计划起来。


    自家还能干脆安排一辆送货的车。


    纳什先生推着车出去送奶不久,乌云果然越飘越低,从天的一侧压了过来,整个街区都黑压压的一片,雨夹雪飘个不停。


    等他把剩下几家的牛奶都送完了回家,卫生监督员的马车也来到了多罗斯街。


    他带着两个小喽啰,驾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而来。


    卫生监督员归伦敦市政厅派遣和管理,在有权有势的人眼中连蝼蚁都不算。


    但他们在普通的小商贩和居民眼中,又实在是有很大的权利,一句话的好坏,就能罚款或者让人做不成生意。


    黛莉深知,她又不是穿进了什么无脑爽文里,既没有人脉也没有势力更不是贵族,除了费功夫捧着这个监督员也没有其他办法。


    人人都捧着这人,她还得力争上游,最捧到心坎里去。


    多罗斯街的商贩最多,也大多早有准备,监督员一来,就把各自店铺里的卫生费都拿了出来,还有各自准备的东西和钱财。


    监督员穿着他发旧的制服,腋下夹着一顶帽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几家店铺。


    他使唤身边的年轻小喽啰,一个负责干活收卫生费,一个负责给监督员打伞。


    而监督员却在每一家都没停留多久,胸口的两个口袋却越塞越鼓。


    很快监督员就走进了洛比特杂货店,今天他家生意不错,让监督员一眼就注意到了。


    监督员背着手走进店内,洛比特果然恭敬地端来一杯热茶,又拿了一条毛巾,亲自给监督员擦身上根本不存在的雨珠。


    “洛比特,你今天生意不错啊。”


    他只管卫生费,不管其他,对这条街上的那些灰色产业不感兴趣,那都是归警察和税务管的。


    只要给他缴足了卫生费,一切就都好商量。


    洛比特歉笑,带监督员来柜台后坐下,又端来一盘腻腻的奶油点心。


    “都是指望您的照顾,我们家才有这么好过。”


    说着,他斜眼看了看端点心来的太太,示意她去取要送给监督员的礼物。


    洛比特太太忙去屋里翻找,半天后端出几个盒子,一脸献宝似地端了过来。


    监督员吃了几个奶油点心,一脸的不经意,眼神却盯着这几个盒子。


    洛比特伸出手,将盒子打开,让监督员好瞧。


    又说道:“这些东西,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您务必要收下。”


    监督员喜欢抽雪茄,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他今天舍本准备了好几盒店里卖的最好的雪茄,监督员瞧见了,倒也十分满意。


    监督员欲从柜台后起身,洛比特一边扶,一边打听了最近关于查私货的事儿。


    “我听说最近风声很紧,也不知道……”


    “别的我不敢说,这你就放心吧,这么多年都是这样,难道因为一点案子忽然就改了吗?”


    监督员低声说道:“你以为,这些货是从哪来的?”


    闻言,洛比特一脸的似懂非懂,但彻底将心放进肚子里,也不觉得没底了。


    一旁,监督员说罢,戴上帽子,让身边的喽啰把这些雪茄拿车上去。


    随后他便大摇大摆的进入了克拉克街,继续问这里的商户和房主收取卫生费。


    他走进纳什杂货店时,已经是半晌过后。


    纳什先生,玛丽和黛莉都掐准了时候准备好接待这群人。


    她们配合着小喽啰检查厨房,货架仓库,以及水沟的卫生,又足额缴纳了卫生费。


    监督员十分嫌弃这小地方,都不往柜台后来。


    不过纳什先生已经提前将椅子搬了出来,供他大爷似的坐着,又端茶倒水,奉上曲奇饼干。


    “听说,你们家最近的生意也不错?怎么样,丽莎好点啦?”


    监督员懒洋洋地询问着。


    纳什先生也点头回答:“是这样的,丽莎已经好多了。”


    监督员喝了一肚子的茶吃了很多茶点,这会儿碰也没碰这些东西。


    纳什先生见状,就从柜台后捧出那只装了雪茄的高档木盒。


    “这东西,是我们专门给您准备的,古巴雪茄,其中最受俱乐部那些绅士们欢迎的牌子,我一看到这东西,当时就想了您。”


    监督员两眼放着光,他的手不自觉就抚摸上了颇具质感的木盒,上面刻着帕特加的品牌标识。


    莫桑拿一周的基本薪水也就三四镑,平时全靠收小费补贴油水。


    家里的钱财都被他老婆拿着开支,不可能给他买雪茄,这一两镑一盒只有三四支的雪茄,莫桑纳抽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莫桑纳的顶头上司,白教堂卫生委员会的理事会秘书和委员们平时也抽这牌子的纸卷烟和雪茄,偶尔会派他一支。


    纳什先生按照黛莉一字一句教的台词,对这监督员说道:


    “像您这样的人物,品味岂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寻常的雪茄,送一大堆到您面前,那都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这样的人物还缺他这两根廉价货吗?”


    黛莉双手抱臂站在帘子后透过缝隙看着监督员的神色。


    他的手打开了盖子,从盒子里取出一支雪茄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听见纳什先生说的这话,不由地脸色一僵,似乎是想起了刚刚收到的一大堆廉价雪茄。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心里对洛比特产生了不少的意见。


    都是生意不错,纳什家就愿意给他送名牌好烟,偏偏他拿一堆普通货色来糊弄人,打发流浪汉呢。


    黛莉看出他脸色心情不悦,知道这是正中下怀,便轻轻松开了帘子,继续侧耳听纳什先生问监督员打听白教堂最近的事情。


    她在报纸上查过这卫生监督系统的上层结构。


    白教堂区在国会选区里属于塔村,塔村的范围包含了伦敦东区内的一大片区域,是个历史古老的政治划分。


    而白教堂卫生委员会,历届委员会的主席,都是由曾经代表过塔村国会选区的议员来担任。


    至于委员会的委员们,也是由家底在这一片的贵族,绅士地主,数一数二的富商来担任。


    还会有理事会秘书,以及健康和医学类的顾问为委员会服务。


    这些人,大部分同时也是白教堂教区理事会的议员。


    经常会出现,上午路人甲用卫生委员会的身份提出了一项卫生政策。


    下午,这甲某就在教区理事会上举手同意了自己发起的卫生政策。


    同样的,一个在地方有实际所作为的教区理事会议员,也会因此获得威信和圈子的认可。


    可能跻身成为国会选区代表塔村国会议员,从此登上真正的政治舞台。


    可以说,透过这么一个在普通人面前呼来喝去的小小监督员,可以看清整个伦敦的权力运作方式。


    黛莉思索着什么,回过头进入厨房,给监督员手下的小喽啰也打包了一些热腾腾的饼干。


    下午,天色昏暗,送走了卫生监督员的大驾,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小雨便停了下来,路面上只剩黑乎乎的积水。


    弗莱德头一次骑车去卡姆登,这一趟花了一点时间,中间还在瑞茜那里耽搁了一会儿,被妹夫安珀留下吃了顿下午茶才放走。


    他骑着车打洛比特店门口经过,见到那里热闹非凡,心里不由揪了起来。


    低着头把车子蹬回家,他走进家门,把篮筐和防水布收了进来。


    脱掉了雨衣,又摘下毡毛帽,抖了抖雨水。


    将这些挂在大门后,才从粗花呢外套左边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先令。


    所有钱币都拿到黛莉面前,她此刻正坐在柜台后算账。


    手里握着羽毛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张表格,但凡认识字的,任谁都能一目了然的看懂。


    “怎么样,那里的路还好认吗?”


    黛莉抬起头,面色如常地询问他。


    “那地方我哪能不认识,十年前你还小的时候,我还在卡姆登的钢琴工厂里干过活儿。


    那地方,距离铁路近,大型工厂多,很多技术工都在那住。”


    弗莱德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另外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说道:


    “我把东西送完了,你姑姑隔壁的那两户房主刚好来串门,她们吃过了钻石曲奇,又各自订下了五磅,还有这些……”


    他也没想到,这赚钱的机遇来的这么忽然,不过对方吃了钻石曲奇,会一发不可收拾也是正常。


    那小玩意儿,吃上了就停不下来。


    黛莉抬头把这两张新订单接了过来,扫了一眼。


    有饼干,果酱罐头,还有花茶和日用品,针头线脑的东西,一共五百四十便士的订单。


    弗莱德算了算,明天一早还得送牛奶,只能下午去送这批货,四便士一天的二手脚踏车,还得继续租赁。


    黛莉确定还有这些库存,随后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要我说,你和祖父不如真的来给我干活吧。”


    她摆着指头,有理有据的算了算。


    “你们去送牛奶,一个月忙的不得了,最多也只能赚八镑。


    但今天送来一趟货,这六百便士的东西,我们就能赚二百便士,这就是十六先令了。”


    “假如以后每天我们都能送出三百到六百便士的大订单,那么一个月的利润就是十几二十镑左右。


    可是如果没有一个专职能够长途送货的,那么这二十镑我们就不容易赚来。”


    黛莉见老爹十分认真地思考着,像是把话听进去了,又继续加码说道:


    “况且,也不止是送货,还有平时的进货,偶尔还需要帮柜台顶班或发传单。”


    “我和妈妈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在外面来来往往的进货跑动,一点也不安全。


    如果你们能值夜班,晚上也能多开一会儿门。”


    黛莉自认为在挖掘不需要开工资的员工这方面不留余力。


    听完她一席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弗莱德果然深思起来,点头说道:


    “我和你祖父也有这念头,若照这么下去,也确实可以就这样办。”


    “既然这样,过两天薪水结清了,我就与你祖父去找找愿意替这份活儿的。


    找到了替的,也好好交差,不让那些每天订奶的地方断了货。”


    虽然稳定的工作和薪水让人难以割舍,但弗莱德想了想,还是妻女的安全比较重要。


    他取下毛巾,走出门将门口的脚踏车上的泥水擦了一遍。


    擦了半天,又回过头,对着屋子里说道:


    “我看,买一辆这样的脚踏车就不错,只不过今天这辆车骑着有些使不上劲。”


    黛莉听着,将桌子上的一摞硬币拿了过来,点了点,里面还不止六百便士,多了几个便士。


    这是跑腿的费用,如今欧洲的中产阶级还是有付小费的习惯的。


    她道:“我们可以去白教堂路买一辆新的,更大一些的脚踏车,最好是带雨棚的那种。


    在这方面,省钱还不如不省,省的以后小毛病不断,总要维修耽误时间。”


    黛莉想起了上辈子最开始创业时踩过的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手里将收入数字记下来,算上这次外送所得,今天也能够达到一个英镑的利润。


    弗莱德对黛莉的话也有同感,他把车子擦完,又去二手店里续租了一天。


    随后,弗莱德才推着车去寻家里的老头。


    傍晚的杂货店里,玛丽端着一盘子刚封装好,还在发烫的果酱罐头出来,掀开帘子来到前面。


    将罐头取出来,在一旁将黛莉准备好的日期标签和店名标签穿进系麻绳,拴在了罐身的凹槽上。


    这样的出品标准,很清晰的就能看出来每天的销售情况,也方便讲究一点的客人记录自己的果酱开封时间。


    她将所有麻绳都拴好,把罐头都归纳进柜子里,还不忘记点一下昨天做的库存。


    最后几瓶果酱被黛莉打包给了明天要送的订单。


    “昨天做的二十瓶果酱今天全都卖完了?”


    玛丽还以为,洛比特杂货店今天酒水打折,生意热火朝天,必然吸引一大帮人去顺带购买杂货,自家店里的生意会受到影响。


    现在来看,完全不是那回事。


    黛莉将记录的账单递给她瞧,说道:“我们店里现在的收入已经很固定了,况且销售类型并不单一,很难被彻底影响到。”


    玛丽搞不懂什么销售类型,她只是想起了照样在家做食品售卖的洛比特太太。


    洛比特太太的手艺只能说是过得去,洛比特为了省成本才让她做熟食。


    洛比特太太做的东西里面还能吃出木头渣子和石子,他家售卖的三法新商品也没那么实在,茶叶全是渣,糖果也是残次品。


    而这附近居住的人手里不宽裕,买东西都精于计算,在他那里踩过坑,也就不会再去了。


    玛丽安下心来,又钻进厨房里,将煤气灯拧的更亮了。


    她从容地从炉具的某个格子里拿出面包和烤过的肉肠,灶台上三四口铸铁锅,既熬着肉汤也熬着糖浆,还有空余让人用平底锅煎上一锅鸡蛋。


    夜空逐渐降临,气候更加寒冷,湿润的夜空里看不见一颗星星,洛比特杂货店那头依旧热闹着,让克拉克街内显得分外寂寥。


    直到天黑又开始下雨。


    对面的地下酒馆,生意受天气和人为的影响,几乎没什么客人光顾,南森一脸无所谓地将大门关上。


    杂货店也关门很早,一家子老少都脱掉了湿漉漉的外套,拿厨房里烘干的毛巾将身体擦拭干燥,随后收了心,安稳地围坐在厨房的饭桌边吃饭。


    黛莉舒适地靠在椅子上,一边看报纸,一手捏着没卖完的蒜香面包,蘸着洋葱肉汤往嘴里喂。


    报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


    唯有一起执政党党鞭被当街刺杀但刺杀失败的消息,大写加粗的印在头版。


    黛莉对此类新闻兴趣不深,略扫几眼就盖了过去,正打算专心地吃饭。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接过玛丽递来的刀叉后,重新把报纸铺在膝盖上细看了起来。


    黛莉看着眼下这份白纸黑字,从密集的字里行间里嗅到了一丝诡谲的气息。


    “看什么呢?报纸上有说什么事情吗?”


    祖父端着空盘子从楼上走下来,进入厨房里,瞥见了黛莉手上的东西。


    黛莉把报纸卷起来,说道:“昨天西区发生了一场刺杀案,不过袭击者失败了。”


    这样距离自己所在阶级太遥远的事情,引不起纳什先生的任何注意。


    他耸肩“噢”了一声,就入座了。


    等他们吃过饭,收拾完了厨房,纳什先生和弗莱德又忙着帮玛丽准备明天的熟食。


    发酵出来几盆老面,揉好了饼干的饼坯,几人一起洗刷瓶瓶罐罐,水煮消毒,然后把熬好的肉汤倒进去等着冷却。


    厨房的准备工作处理好,等到明天玛丽起床,就直接把眼前的半成品推进烤箱。


    黛莉带着佩妮去洗漱,她们换了姑姑新送的棉布睡裙打算休息。


    一月的伦敦,冬天的压迫虽然没有那么严峻,但低温格外漫长持续,温暖的被窝显得格外诱人。


    佩妮想也不想,就直接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她见黛莉还披着一件针织衫坐在窗后,不免有点奇怪,黛莉怎么能对温暖的被窝视若无睹呢?


    真是越来越冷酷了。


    “你还不睡觉吗?”佩妮询问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黛莉摇头,沉默地翻动往期的陈旧报纸。


    这些过期报纸差点就被拿去擦屁股了,都是她前两天收拾一楼储物间时抢救出来的。


    黛莉看的十分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


    通常若是她带着目的性的查找咨询,只会一目十行的扫荡板面标题。


    只有她在消磨时间,等待什么的时候,才会这样细致入微的逐一观看。


    强迫自己进入心流状态,大脑被零碎的信息占满,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咚——”


    “咚——”


    街区夜钟响起,黛莉站起身,喉咙里吐出一口气,正要背过窗。


    忽然,克拉克街前后都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黛莉立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朝街口眺望。


    裘德路与多罗斯街主干道街口各停下了一辆黑漆漆的马车,马车上跳下来一行人。


    明亮的煤气灯被这群身影漆黑的人影拎着,一路小跑分散开,布控整个通衢,领头的人大声呵斥手下的动作。


    这些人分明是警察。


    顿时,街道灯火通明,居民们纷纷推开窗户,点燃了煤油和煤气灯。


    黛莉朝更远的地方望去。似乎不止附近,整个白教堂区各地都逐渐灯火通明起来。


    窗外的冷冽的风刀割一般,从她脸颊划过。


    没有半刻犹豫,她伸手拉好窗户,又拉紧窗帘,随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更换衣裳。


    这大晚上的,气候寒冷,黛莉多穿了两件衬裙,往里面加了一件针织小衫,才套上垂到脚踝的外套,扎紧了头发,又冷静地裹上一圈又一圈的披肩。


    她拿着一顶有檐的小帽,以及装钱的皮夹子走下了楼梯。


    到了楼下,祖父和父亲都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洗漱到一半,他们推开了大门查看情况。


    黛莉先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咖啡,又往里面倒了奶油球。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她需要咖啡因。


    一杯咖啡咽进肠子,门外的街道也传来急匆匆的马靴脚步声。


    街警巴尔乔布带着他的见习警员挨家挨户来敲所有商铺和杂货店的房门。


    黛莉放下咖啡杯,掀开帘子,一个见习警员正好来到她家店门口。


    见习警员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对纳什先生递过去的钱币看都不看一眼。


    纳什先生十分惊讶,他与眼前的见习警员已经混的很熟了,若是无事发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疏远。


    见习警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他们说道:


    “……奉命搜查这条街所有的黑市走私赃物,治安法官签发了特别搜查令。


    最好配合调查,但凡不配合,就是抗拒公务,可以立即逮捕。”


    此言一出,杂货店里的人全都噤声。


    父子祖孙三人互相看了几眼,顿时产生一些默契。


    见习警员说完,偏头朝巷子里看了几眼,见巴尔乔布不在,又扭过头对纳什先生低声说道:


    “把批发商开的进货单全都找出来,特别是烟酒茶一类的。”


    说罢,见习警员清了清嗓子,退后两步,站在克拉克街中间,防止有人带赃物逃窜。


    杂货店内,黛莉与祖父将早就整理好的票据拿了出来。


    虽然店铺里现在没有走私货,但他们前天才卖过走私酒,玛丽正心神不宁。


    忽然就见黛莉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张酒商给开的进货单,上面有酒商的私人印章。


    玛丽惊讶地很,嘀咕起来,黛莉与纳什先生,还有弗莱德才与她解释清楚。


    半晌后,巴尔乔布警长亲自带人踏进了纳什杂货店。


    警员对着进货单搜查完毕,没有在店里发现名单上的走私货。


    巴尔乔布有些失望,手又一挥,目中无人地抬头挺胸审问道:


    “你们家前两天是不是卖过一种便宜的牙买加朗姆酒?”


    “谁进的货,谁卖的货?跟我去苏格兰场解释吧。”


    黛莉点头,扭头对玛丽说道:“明天照常做生意,最晚一早上我们就能回来。”


    她从容不迫地将帽子压在头上,又对弗莱德说道:


    “明天还要送货,我与祖父一起去一趟。”


    …


    第26章 六法新 讳莫如深


    在白教堂混乱无序的大小街衢中, 夜晚从来讳莫如深,没有任何时候类似于现在这样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黛莉嘲弄地想着,与祖父一前一后跟随着见习警员朝着街口停着的大型货运马车走去。


    雨后的夜色实在浓稠, 狭窄的街道内却灯火通明,平常只能听见窸窣动静的时刻,此刻却四处都是喧嚣的脚步声, 马蹄声。


    沿街所有的商铺都被强硬的敲开了大门,查了一圈。


    地下酒馆的南森手里拿着一大堆的票据,他不情不愿地被黛莉身前的见习警员叫过来跟上。


    也有凶狠的警察去附近居民的家门, 拎着他们的衣领询问这条街所有可能售卖过赃物名单上的物品的地方和人。


    在得到几个人的答案后,警察锁定了目标, 将无辜地二手店寡妇和咖啡店老板放回去了。


    黛莉经过洛比特杂货店,只见到那里大门敞开,屋子里有许多的警员从仓库里搬运违禁货物。


    洛比特太太慌张又六神无主地站在旁边, 看来洛比特已经被带走了。


    见习警员们从附近的街道搜寻了十几名重点审问对象, 包括黛莉和纳什先生,分批赶上了货运马车的车厢里, 一批一批押送去苏格兰场。


    黛莉爬上车厢, 跟祖父一起站在角落里, 靠着车壁坐下。


    她用披肩捂着鼻子, 感觉这车厢都要包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过裹尸袋,一股恶臭只往人鼻孔里钻。


    纳什先生见状,以为黛莉是因为没去过局子,有些害怕, 见多识广地他虽然也忐忑,但不能在孙女面前露怯。


    他显得十分淡定,叫黛莉不要紧张。


    一个手持警棍的见习警员在他们中间坐好, 目光扫视过来:


    “都给我老实点,不要交头接耳,到了审讯室里,见到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主动交代出来。


    没有在你们的店里搜到违禁品,这事儿,罚点钱就能消灾,可要是查出来你们包庇上家,那就不止罚钱这么简单了。”


    于是,车厢里的数人也不敢说话,沉默地感受身下的车轮被马匹带动,一直朝着白厅街而去,只敢透过车厢的缝隙去查看外面的情景。


    黛莉能明显感觉到,这次的大规模抓捕意味着调查过程已经结束,警察已经捏住了案件最关键的犯罪势力。


    收网抓捕罪犯的同时,让他们这些小商贩去做佐证,指认货物的上家,剥开洋葱似的。


    黛莉闭着眼,感受车流在她脑海中默背的伦敦地图上穿梭。


    当然,她当初默背伦敦地图只是为了探索这个城市各种地段的租赁房价。


    不过,这不影响黛莉可以清楚的分辨车厢一路往西,经过了河岸街,圣保罗大教堂。


    耳畔的各色喧嚣飞速呼啸而过,既漫长又清晰,过了很久,车身一顿,随后又缓慢地行驶起来。


    现在从特拉法加广场拐弯,朝西南方向驶去不远。


    车壁外的环境开始变得更加真切,这里是威斯敏斯特,白厅街四号,如今的大都会警察总部。


    ……


    说实在的,这里不是什么很体面的办公地点,白厅街四号作为大都会警察总部已经有半个世纪的年头了。


    听起来是很有历史的陈旧感,但只需要实际走进去,就会发现,这里就像垂垂老矣的大英政府一样,四处都是罅隙,根本禁不起细细打量。


    下车后半晌,黛莉被带着穿梭过一群忙碌的警察,在逼仄的走廊和楼梯之间穿梭。


    与正在搬运一箱箱走私枪支的警员擦肩而过。


    最后,她走进一间稍大的地下审讯室,按照警员安排,坐在靠后的一把陈旧靠背椅上。


    纳什先生和克拉克街的几个邻居也在,更有白教堂其他街区的商贩,一屋子关了三四十个人,黛莉也不太眼熟。


    不一会儿,几个年轻一点的警员进屋,将他们挨个审讯。


    警察拿着名单,询问他们是不是在一个月内售卖过名单上的东西。


    能被抓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有消费者指认的,没人敢说谎,纷纷承认了下来。


    随后,警察又叫他们把票据拿出来,无论是谁开出来的。


    黛莉拿出了酒水商店给开的票据,但她发觉,身边还有两个杂货店主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来自赫尔康萨酒水商店的批发票据。


    这或许是走私贩子附带的假票据服务,这些票纸没有她手上的这一份质感好。


    警员检查完毕,拿着一张单据写写划划,似乎将很多人排除在外。


    又将黛莉和纳什先生在内的九家杂货店主叫了起来。


    “你们,跟我走一趟。”


    说着,黛莉和纳什先生麻木地跟随几人一起前往下一个审讯室。


    他们刚出审讯室,斜对面的走廊里,出现了一群被镣铐束缚住的嫌犯。


    并非类似影视剧里嫌疑犯一贯的凶神恶煞模样,这群人看起来与任意一个工厂里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穿着缝补过的粗花呢西服外套,二手皮鞋,肥大的衬衣和裤子,大多一脸络腮胡,跟她爹似的。


    但是,他们身旁的警察全都荷枪实弹,仿佛这群人能够造成非常大的威胁。


    如果她猜测的没有错,这群人就是提单诈骗案主谋的手下。


    刚刚那些被打了封条的走私枪支,应该就是从他们手上搜来的。


    黛莉与他们擦肩而过,继续跟随着队伍来到了一个小审讯室里。


    隔着审讯室的铁栅栏,她可以看见屋里的警员正在审讯几个重点关注的杂货店老板,洛比特当然也在列。


    这些人都是当场搜到了赃物的。


    两拨人被归置进一间审讯室,打从进门开始,洛比特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这边。


    不过,眼下有警察在侧,他都不敢盯的太久让警察察觉,那些警棍可不是吃素的。


    来到这审讯室,漫长的等待过后,一个年老的警员从门外拉着一个被手铐紧紧束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黛莉也知道,这人就是厨具店的老板。


    恐怕,刚刚被押送过的那一群人是诈骗犯的手下,而这厨具店的老板,就是他们销赃的线人之一。


    一夜之间,上下游竟然全部落网,没一个人逃掉。


    老警员说道: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在他这里进的酒水?


    有没有通过除他以外其他渠道弄来的脏物,最好老实交代,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洛比特一列人赃并获的老板纷纷点头,老实承认自己就是在他这里订购的。


    后来的一批人里,也有人是经过二次转手才得到了私酒。


    老警员得到了走私货转手者的名字,也记载了下来。


    那两个拿着假票据的杂货店主见状,也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卖家就是厨具店老板,他们的票是假的。


    轮到黛莉和纳什先生时,她却摇头:


    “警官,我确实是在赫尔康萨酒水商店里订购的朗姆酒,您可以仔细看看我的订货单。”


    老警员先是蹙眉,十分不信,正欲呵斥她想清楚再开口。


    一想到旁边审讯室里正在审诈骗犯的那位,他又把嗓音压了下来,过来接了这张批发单据。


    老警员和屋内所有店主的视线都瞧了过来。


    这份批发单的纸质很厚实,油墨格外亮堂,上面的印章也很完整,纸张还有编号。


    看起来确实是真的。


    黛莉说道:“不知道赫尔康萨先生在不在这里,他若在警察局,拿他那里的册子核对就好,即便没有册子,我想他应该也记得我。”


    老警员的手指顶着批发单据下面掩盖的几个硬币,脸色和缓了许多。


    他将单据拿了过来,扭动微微破旧的警靴,转身的功夫硬币很滑进袖子里,又妥善地滑进了外套口袋里。


    老警员沉吟片刻说道:


    “嗯,赫尔康萨先生确实在警察局,这样,待会儿我叫他来一趟。


    若是清清白白,定然不会被苏格兰场冤枉。”


    闻言,屋内的众人都诧异地看着黛莉和纳什先生。


    纳什先生也配合道:


    “那是自然,苏格兰场一定是最最公正的。”


    说罢,纳什先生抬头,侧脸正对上了洛比特。


    困惑不已的洛比特顿时回忆起地下酒馆里南森的话。


    “不可能!警官,他家的朗姆酒才一先令一瓶,这么廉价怎么可能是正规渠道弄来的?”


    洛比特看向了二手厨具商,见对方微微摇头,他彻底慌了起来。


    忽然面如死灰,刹那间明白自己这是从一开始就中计了。


    怪不得,怪不得时机会卡的如此凑巧。


    “赫尔康萨绝不可能卖的这么便宜!即便是正规途径,那么他们家也故意低价干扰过市场行情!”


    “诱导我们多罗斯街其他商店不得不去买私酒来恶性竞争,这一样是违法的!”


    洛比特知道自己难逃罚款,很可能还得监禁一阵子,但他绝对不能看着他们家就这么片叶不沾身。


    他叫嚷着,面红脖子粗,越说目光里越冒火,恨不得扑上去把祖孙俩生吞了。


    黛莉丝毫不慌,并不与洛比特纠缠什么口舌。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抬高了,对老警察冷静地说道:


    “这里是大都会警察局,不是集市大街,任何人都得遵守规矩。”


    “警官先生,我想没有任何人能当着您的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意污蔑他人,简直是在蔑视警察厅的权威。”


    黛莉说着,老警察也看向洛比特,一脸地不耐烦: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叫什么叫!”


    与此同时,栅栏门外,诈骗案的主谋被两个提枪的警察押走。


    结束审讯后,坎宁与白教堂,贝斯纳尔格林两区分局的警督在走廊里前后走着。


    白教堂分局警督纳尔贝注意到了旁边审讯室里传出来的动静。


    他走上前,伸手推开栅栏门,口吻严肃地询问老警员。


    “这里在审什么?”


    …


    第27章 七法新 两面三刀


    “这里在审什么?”


    屋内众人寻声看出去, 铁质栅栏门外驻足着三个警官制服笔挺的身影。


    黛莉将目光抬起来,一下就看到了其中的面熟者,坎宁警长。


    但他此刻眉目间略带一丝沉重的思虑, 灰色的眼眸垂着,注意力在其他事情上,并不关心这里发生了什么, 推门进来发问的也不是他。


    黛莉漠然地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年长警官。


    这警官年纪不小了,肩膀上的徽章是警督级别的样式。


    屋内正在审讯人的老警员见到了这三位警官,顿时立正了, 他十分恭敬地对打头的老警官说道:


    “纳尔贝长官,这屋子里的正是白教堂区跟赃物名单中那批烟酒有关系的商贩, 我正在让他们指认上家。”


    黛莉听到这个姓氏,立刻就想了起来,纳尔贝就是H警区的警督, 也就是白教堂路的那处警察分局的头领。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他的治安辖区上讨生活, 可以说身家性命都系在他的一念之差。


    纳尔贝警督听见这是在审自己的辖区内商户,便满意地沉吟了一声。


    他扭头先看向坎宁的脸色, 又看了看另一个警督。


    商量着说道:


    “食品商还在押送的路上, 不如我们就先在这旁听一会儿吧。”


    坎宁收回思绪, 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入审讯室, 他们谦让了半晌,在房间一侧神似裁判席的长桌边坐下。


    两个警督却将坎宁一个警长供在了中间,在等级森严的体制里,这意味实在深长。


    见状, 黛莉低头,侧脸与祖父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纳尔贝坐下后,清了清嗓子, 询问老警员:


    “这些都是售卖赃物的商贩?”


    老警员摇头,指着黛莉祖孙二人说道:


    “只有他们家似乎不是。”


    洛比特闻言,看向那几个高级别的警官,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机会,于是他又反驳了老警员的话。


    他心一横,将刚刚控诉过话复述了一遍。


    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看向纳尔贝警督。


    恶意竞争,扰乱市场价格,引诱同行走私,这名头可是不小。


    洛比特打定了主意,他不能白被害了,要咬他们一身才行。


    老警员眉头蹙的更深了,他拿人钱财,自然要替人消灾。


    “她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去黑市进货了?”


    眼前这个商贩格外不老实,多次顶撞他,老警员凶狠地说道:


    “警督先生都在这里,你还敢空口白牙的污蔑同行!”


    见他们争论,几个警官将注意力落到了这祖孙二人身上。


    黛莉转动眼珠,思考片刻。


    以坎宁的设定,他会偏向相信什么样的人?


    她迎着这几个警官审视地视线,上前一步,又作低眉顺眼状,一副怯怯地口吻:


    “我确实低于进货价出售了朗姆酒,在赫尔康萨酒水商店里,花两先令一瓶的批发价格购买了一百瓶,带回家后,又改成一先令一瓶出售,仅仅售卖了半天而已。”


    “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会对其他同行的生意造成一定的影响。”


    纳什先生听黛莉这个话头,注意到她此刻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不再是那副捧着律法咄咄逼人,让洛比特露出丑态惹老警员厌恶的架势。


    倒像是,在示弱惹人的同情,又显得坚强清白。


    纳什先生立马跟上她的脚步,也点了点头道歉。


    “这事是我们家做的不对,但我们家宁愿自己赔钱,也没有去黑市淘赃物。”


    黛莉点头,又道:“我们做这样的事情,也实在是被逼无奈。”


    她看向纳尔贝警督,解释道:


    “本来我家店是我祖母打理的,可是当初白教堂女尸案时,我祖母因为目睹了案发现场。


    她受到惊吓后受伤,不得不把店铺交给我来打理。”


    “当初坎宁警长去调查案件时过我家里,她老人家都病的下不了床了。”


    纳尔贝扭头看向一旁的坎宁。


    坎宁抬起头,神色没有什么波动,他张了张嘴。


    “确实。”


    最初苏格兰场的几个警探没一个能找出关于杀人凶手的线索,为了查案,他亲自去过一趟。


    坎宁记得这回事,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十分陌生的小姑娘。


    她忽然低头捂着脸,发旧的帽檐盖着眼睛,似乎开始低声抽泣。


    黛莉一边装作抽泣一边说道:


    “祖母经营店铺这么多年,交到我手上,我自然是要好好经营,无论怎么样都要让她安心养病。”


    她又一副坚强模样地揩了揩眼角,强装镇定,声线都有些抖。


    “店到了我的手上,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又做促销,又在店里卖小份装的东西,都只是刚刚把店铺的生意运作起来,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我没想到,就这样竟然也会让隔壁不远的洛比特先生记恨上我。”


    黛莉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坚强了。


    “我家生意刚好一些,他就开始赔本售卖杂物,闹得我家粥都快喝不上了,克拉克街人人都知道。”


    “要说扰乱市场,他才是开头的那个。”


    “也是实在没了办法,为了挽回生意,才只能做这样赔本赚吆喝的事儿,我绝对不敢去走私。”


    黛莉吸了吸鼻子。


    “我有发票作证,绝对与赃物没有一丝关系。”


    坎宁修长的手指裹在皮革手套里,指腹若有似无地敲击着桌面,他往椅子后靠了靠,扭头看向老警员。


    “发票。”


    老警员连忙将票递了上去。


    坎宁接过了发票,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眼。


    感觉她也是挺不容易。


    纳尔贝警督询问:“这是真的吗?”


    坎宁沉默的点头。


    纳尔贝“嗯”了一声,坎宁与酒商赫尔康萨家沾亲带故,他说是真的,那必然是真的。


    况且,看样子这小姑娘实在是个有责任心的孝顺孩子。


    洛比特见形势不对,这丫头越演越像真的,他立刻大声喊道:


    “你个龌龊的死丫头,当着长官们的面就开始装无辜了,以为谁会被你忽悠信!”


    “长官们,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家也没她说的那么惨。”


    洛比特想到自己被退回来的那几盒雪茄,冷哼一声。


    “都有钱买几英镑一盒的高档雪茄贿赂卫生监督员,哪是被我逼的揭不开锅的样子。”


    “能费这么多钱去贿赂监督员,她家做生意恐怕也是黑心肝的!”


    坎宁闻言,看向黛莉,她被洛比特吼了几句,又捂住了脸。


    单薄的肩膀抖动了几下,这才抬起头,让盖在帽檐下的眼睛露了出来,一片水雾朦胧。


    看起来实在不像装的,坎宁歪了歪头。


    “我送礼,那是因为监督员莫桑纳先生尽职尽责,兢兢业业的为克拉克街的食品质量做贡献。”


    “我打心眼里敬佩他,况且,多罗斯街谁不给监督员送东西,他好雪茄,谁不知道,你不也送了吗?”


    “因为我送的东西跟你一样,还比你用心,监督员把你的雪茄还你了,你就污蔑我家卖东西不好?”


    “要是真的卖了什么违禁的东西,有你这么咄咄逼人,没理都搅三分的同行,还能存活到今天?”


    黛莉越说越显得像是老实人被惹急了。


    洛比特比她更生气,想说点什么反驳,又觉察到了三位警官的脸色,似乎都对他产生了淡淡的鄙视。


    他们还真被这个死丫头给忽悠信了!


    洛比特哽了半天,脸憋红了也回不了嘴,再说下去,对他没有好处。


    黛莉抬手按了按眼角,瞥向三个警官。


    他们神色各异,纳尔贝警督和另一位警督对洛比特一脸地鄙夷。


    坎宁的眼中似乎有些怜悯。


    黛莉微皱眉头微微松了下来,忽然,旁边的栅栏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警员,对三人说道:


    “长官,犯人押送到了。”


    坎宁率先站起身,看向老警员,对他说道:


    “既然跟赃物没有关系,那就别审了。”


    纳尔贝和其他两位警督也点了点头附和。


    老警员又立正了,恭恭敬敬地将这三人送出审讯室。


    黛莉见他们头也不回的走了,将眼泪憋了回去,清了清嗓,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


    “这位警长,既然长官都说了我们跟赃物没有关系,不必审问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半晌后。


    黛莉与纳什先生踏出了大都会警察总部的大门。


    祖孙二人在广场花大价钱租赁了一架在路边蹲活儿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一路回到了白教堂。


    回到克拉克街时,天色都开始从黑暗接近透明了。


    家里的人还没有歇下,附近街道的商店里都亮着,纳什先生回家去敲门。


    他一扭头,就看见黛莉朝着洛比特杂货店的方向去了。


    “黛莉?你做什么去?”


    她抬手,摆了摆。


    “我一会儿就回来。”


    黛莉裹着披肩,步伐平稳地往洛比特杂货店走去,打算去找一找小乔治。


    小乔治给洛比特干了那么多年的活儿,知道的脏事必然不少。


    光是罚款,监禁几天怎么够。


    她要痛打落水狗,让洛比特那个老东西彻底回不来,她要拿到这间位置优越的店铺。


    第28章 八法新 街头绅士


    克拉克街, 昨夜雨疏风骤,整个白教堂惊魂未定,只有微弱的日色依旧波澜不惊的从蓝色云层里爬了出来, 照着灰蒙蒙的薄雾。


    佩妮昨夜睡的早,但凡睡着了雷也打不醒,她对昨日夜晚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她打了个哈欠, 睡眼朦胧地顶着乱纷纷地头发,从被子里爬出来。


    外面天还没亮,钟都没敲, 佩妮顺手抓起了窗台上的水壶,仰头灌了两口凉水缓解口渴, 一面看向黛莉那边。


    被子微微拱起一个弧度,黛莉裹着被衾侧躺面对着墙,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这可不是黛莉平时的作风。


    佩妮心生好奇, 悄摸摸地趿拉着拖鞋走了过去。


    黛莉困到死机的脑子重新恢复意识时, 佩妮正在试探性地戳她的脸。


    她抑制住了叫佩妮带着她的手指滚开的冲动,耐着气性询问道:


    “什么时候了?钟响了吗?”


    “还没, 但快了。”


    黛莉瞬间惊醒。


    昨夜克拉克街的所有杂货店都遭了殃, 今天就自己家能准时开门!


    同行的人血馒头她高低得尝尝咸淡!


    佩妮看着黛莉上一刻还睁不开眼, 刹那间就目光如炬, 掀起被子,风风火火地披上衣裳开始收拾。


    不到五分钟,黛莉便踩着楼梯一路蹿了下去,正巧撞见打着哈欠推门出来的玛丽。


    母女二人相视一眼, 纷纷为对方的吃苦耐劳感到欣慰起来,她们很快就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厨房的工作就是烧火,将昨夜的预加工面团们推进烤箱, 盯着火候。


    前台的工作更琐碎一些,要在准时开门之前查看库存,打扫卫生,提前分离包材。


    不过二人开始干活,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没多久也起来忙碌,挑水倒灰。


    就连佩妮都嘟着嘴,一脸大好青春被耽误的样子,撸起袖管跟在黛莉屁股后面,帮着开始撑打包袋,天亮后才去学校。


    不出一小时,杂货店店门敞开,厨房里烤出了几十磅面包,馥郁地面包香味弥漫在整个街道。


    附近几条街的杂货店和食品商店大多还在接受审问,大多数居民选择在家或餐馆对付两口。


    克拉克街的居民们看见纳什杂货店依旧能照常开门,不明觉厉的都来了杂货店外排起长队,人头一直冒出巷子口。


    过了早餐时间,上午又有一大把的人在街上四处寻觅今天能正常开门的杂货店,好购置急需的东西。


    一直在柜台后忙碌到十点过后的钟声敲起来,黛莉才稍微有了喘口气,跟玛丽换着吃饭的时间。


    明明忙起来的时候,她一点也感觉不到饿,稍微闲一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响。


    恰好,祖父与老爹也紧赶慢赶地忙完了外面送奶的事儿,推着车子回到了店里。


    弗莱德将靠在店门口的脚踏车推出来,又将黛莉留好的东西装好,准备送去卡姆登。


    纳什先生则是打探过消息后才回来的,他满脸激动地钻进厨房,对黛莉她们几人说道:


    “我听艾尔尼杂货店的老板说,昨天半夜小乔治跑去大都会警察总部状告洛比特这家伙偷税漏税……”


    “平时或许能赔钱了事,但他现在既然撞上了这个节骨眼子,恐怕是彻底出不来了,兴许要判个很多年的监禁。”


    纳什先生看向黛莉,一脸好奇的询问她是怎么说服了乔治背叛洛比特的。


    黛莉坐在餐桌后,十分迅速地咀嚼着刮了厚厚一层果酱的面包片。


    “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


    事情要从昨夜说起。


    黛莉走到洛比特杂货店门口时,正好与背着包袱想趁乱跑路的小乔治撞上。


    乔治自打几岁时就从济贫院出来,到了洛比特的店里,说是做学徒,实际上就是做奴隶。


    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就罢了,还得挨打,工钱也几乎是没有。


    他也想过溜之大吉,但是又怕洛比特诬陷他偷窃,叫警察去抓他。


    白教堂虽然大,但他身上一无钱财,二又无个熟人,又能躲去哪里呢?


    乔治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机会,最合适的时机。


    当洛比特因为走私被带走调查时,他脑子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当天洛比特太太六神无主,派他四处打听情况。


    乔治佯装配合,实际上偷偷地趁着洛比特太太不备,摸进了洛比特放钱的地方,撬出来他这几年应得的工钱。


    又收拾了东西,打算溜之乎也,去金丝雀码头寻他这几年认识的一个走船的朋友。


    没想到,像是上帝在捉弄他。


    明明整个大街都被搜了一遍,风声鹤唳,没人敢出门闲逛,所有杂货店主也都被抓去审问了,他特地选的这个最佳时机!


    但偏偏黛莉。纳什像个鬼魂一样从巷子里飘了出来,她一脸凝重,顿时识破了他的动作。


    乔治明明看见她和纳什先生一起被警察押走了的!


    他十分惊恐地将包袱藏在身后。


    厨房里,黛莉端起一杯温热的红茶,往里倒了点牛奶,压了压涩味再喝。


    “我给了他一笔不少的路费,又答应帮他保密今天的事情,他没有理由不帮我们这个忙。


    老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纳什先生在桌边坐下,思考了半天,接过黛莉递来的茶水。


    “这是哪个地方的老话?”


    他老人家思索了半晌都没想起来。


    “这不重要。”


    黛莉说道:“重要的是,小乔治知道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很有用。”


    纳什先生深以为然,他点头,摩挲着络腮胡,犹豫不决地说道:


    “洛比特坐牢了,这间店我们岂不是可以……”


    他话音刚落,黛莉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封好火漆的信笺。


    “给代理商的信,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送报纸的来了,就让他捎去信筒。”


    “我们要租下这间店。”


    黛莉目光笃定地说道。


    洛比特杂货店所在的店铺属于某家私人房产商代理。


    多罗斯街上大部分的商铺,都是被房产商代理的。


    但凡是个私人房主直租的商铺,这些房产商就会想方设法的让他们生意做不下去。


    这些房产商的手段厉害,背后有高人势力,小民怎么敌得过。


    没有办法,私人房主就只能把商铺交给他们管理,每年拿一份固定的租金。


    至于偶尔涨租和日常的催租,倒是都跟房东没关系了。


    也是因为这样,纳什先生当初和丽莎才选择在小巷子里开店,这里的地段人流少,是牙缝里的肉,房产商看不上。


    纳什先生接过了信,对孙女的果敢产生了不小的敬佩。


    他又听黛莉说道:


    “多罗斯街的商铺每个月的租金均价在七到十英镑左右。


    洛比特的店每个月租金是九英镑。”


    “据我观察,多罗斯街每天的人固定流量在四千左右。”


    “多罗斯街上的所有杂货店,每天的临客量平均是人流量的二十分之一,也就是二百人。”


    黛莉的眼睛看向半空,仿佛那里有一台正在运算的图灵机械。


    “但洛比特杂货店平均的每天客流只有一百二十人,客单价只有五便士。”


    “如果到了我们的手上,我至少能把客流量提升一倍,客单价提升三倍。”


    纳什先生在心里飞快地跟着黛莉的描述计算了一遍。


    如果真的能达到这个数字,每一天的营业额就能高达十五英镑!


    在这个领域里,黛莉十分的自信。


    “半个月,我就能把整年的房租赚回来,还能有结余。”


    “只不过,现在必然是需要投资的,钱虽然是我在保管,但这事儿还得您和祖母同意。”


    纳什先生对黛莉许下的收益效果绝不怀疑。


    先不说多罗斯街那些杂货店的平均收入。


    事实摆在眼前,在黛莉管理店铺后,杂货店每天的利润是从前的四五倍。


    她说的话,着实是有些分量,能够让人信服。


    纳什先生揣着信站起身,感叹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然还没有孙女有魄力!


    不过,他也很欣慰,一代人比一代人强,这才有希望不是吗?


    “你祖母一定会答应的,能把洛比特狠狠踩死,还能占到他的地方,她借高利。贷也是要上的。


    你去忙,这事儿我上去跟她说,保准她都能开心的跳起来。”


    黛莉微微一笑。


    借高利。贷,撬杆杆,签巨额对赌协议,她上辈子就是这么起家的。


    得到了天降资金,才能把摊子铺开,短时间内得到最大的扩张。


    只不过,如今的伦敦街头绅士真擅长砍手砍脚,把人切成细细的臊子扔进泰晤士河里喂鱼。


    她家现在又没有什么过硬的靠山,没有半扇保护伞,路边的恶犬都不敢得罪。


    但凡想多活两天,都不能去招惹那些人。


    哎,还得一砖一瓦的来啊。


    简单地吃完面包片,黛莉又走出去,打起精神来与玛丽换班。


    只要到了柜台后,她又比谁都精神了,将一堆一堆的硬币扫进了抽屉里,不到中午,店内已经接待了不下三百人。


    营业额不下十英镑。


    …


    第29章 九法新 新官上任


    威斯敏斯特, 圣詹姆斯区,卡尔顿府联排。


    难得是一个还算晴朗的天气,昨夜也下了雨, 虽然还不是芳草绿荫的时节,但白金汉宫林荫道附近人流熙熙攘攘,享受难得的冬日阳光。


    马车穿越林荫道, 稳稳地在附近的卡尔顿府联排其中一户门前停下。


    坎宁今天没有穿着制服,他从车里走了下来,摘掉黑色呢绒的高筒帽, 踩着台阶朝克莱德府上走去。


    伸出手扣了扣黄铜门环,不一会儿, 欧罗便从屋里打开宅子的大门,熟稔地将坎宁迎进门,从铺着大理石的门廊一路穿越廊厅, 进入横厅。


    “先生刚换过药, 正准备午休。”


    坎宁点头,选择在廊厅里的路易十六扶手椅上坐下。


    “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欧罗刚点头, 楼上的阳台过道传来一声咳嗽声。


    克莱顿穿着法兰绒晨袍, 杵着手杖站在廊上, 他抬起手杖敲了敲地砖, 满头银发比三年前显得更苍老。


    “上来说话。”


    坎宁并不意外教父知道他今天一定会在调任去白教堂路之前来一趟这里。


    他起身顺着一旁的曲形楼梯走上二楼,打眼便瞧见了书房的门敞开,克莱德已经在里面坐着,克莱顿夫人正在帮他点烟斗。


    坎宁走进屋内, 他四下打量,屋内各处堆着文件与信纸,报纸。


    克莱顿夫人见到坎宁惊喜地站起身, 她走到坎宁身边,绕了半圈,露出慈爱的目光。


    “从三年前你就去了阿富汗,到现在才回来,跟以前在桑德赫斯特上学时完全不一样了,完全是一个男人了!”


    坎宁抿唇,十分绅士地拥抱了她,多年不见依旧是与原先一样的热切,让人莫名有些产生恍然。


    “您还好吗?”


    他客套地问。


    “当然好,来这里坐,好好跟你父亲谈谈,我去给你们叫点下午茶,晚上就在这里吃饭吧?”


    坎宁没有坐下。


    “不用麻烦,我打算直接去白教堂。”


    克莱顿夫人闻言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点了点头,走出去将书房关上。


    “怎么?来兴师问罪?”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坎宁转过身,在克莱顿对面坐下,他看向克莱顿的额头,到现在还裹着纱布,子弹距离太阳穴就只剩两厘米。


    据说,这次刺杀是福尼兄弟会的手笔,他们不满足执政党推行爱尔兰土地改革的进度,认为其中有人从中作梗。


    “只是擦破了皮。”


    克莱顿举着烟斗吞云吐雾,又端起旁边的苏格兰威士忌喝了一口说道。


    刺杀的详情坎宁并不知道,但眼前这份触目惊心实在是令人信服。


    克莱顿看向坎宁:


    “你觉得,为什么不让你再继续查下去?”


    坎宁垂眼摇头,他昨晚审问了食品商,他的嘴巴很硬,坚持称自己并不知道货运里面被塞了什么,也不清楚货运是怎么通过海关检查的。


    今早清晨,一位海关官员主动投案,将走私枪支的罪责全部揽了下来,说是为了帮助转去欧洲。


    坎宁并不是个傻子,海关显然是背锅的,他今天来到卡尔顿府联排,正是来解惑,海关到底在给谁背锅。


    克莱顿叹了口气,从身边拿出一副文件递给坎宁。


    “看看这个吧。”


    坎宁接过文件,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克莱顿面无表情地说道:“十五年前,那年你才八岁,你的父母,时任的威斯敏斯特警督和他的夫人,竟然在摄政公园,自己的地盘里遭到爱尔兰人刺杀。”


    “你以为,这些人的背后真是爱尔兰那群暴动的佃农吗?他们能做到吗?”


    “我们的敌人一直潜藏在人群中,他操控着一艘幽灵沉船,时不时露出水面。


    现在他们的影子已经出现了,但你羽翼未成,即便查到了也无法与之对抗,而我呢?”


    “看到这弹痕了吗?这就是宣战。”


    “所以,去白教堂,积累一些资本。”


    听完这番话,坎宁目视前方,陷入了沉思。


    …


    白教堂,克拉克街。


    夜晚,伦敦阴沉沉的刮着冷风,半空中漂浮着瓦特蒸汽机烟囱里的乌烟,将晚霞完全遮挡住。


    黛莉将最后一位客人目送走,将桌上的硬币捡起来,扔进抽屉里。


    与此同时,祖父和老爹也走到了家门口。


    他们两个是空手回来的,显然是已经把送牛奶的工具转让给了接手这活儿的邻居。


    黛莉拿出白纸,慢慢的把硬币分类后捆成一百枚一条。


    多罗斯街今天三家杂货店停摆半天,直到下午才开始正常营业。


    说起这个,打知道乔治跑路,洛比特遭殃开始,洛比特太太就卷了一些私房带着孩子一走了之。


    洛比特杂货店下午就贴上了封条,还得等代理商与法院交涉完。


    而在下午竞争对手恢复秩序后,她也赚到了几个英镑。


    全天的营业额是十五英镑。


    家里的货柜被掏的哪里都空荡荡的,几乎三分之一的货物都卖掉了。


    纳什先生和弗莱德从未见过这样数钱的场面。


    他拿起其中一条硬币,掂了掂,摇摇头,不由地感叹:


    “如果多罗斯街所有同行都被关去蹲监狱就好了。”


    弗莱德笑了两声,只看了两眼钱币,一丝贪恋也没有,就往厨房里走去,扭头说道:


    “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去进货。”


    黛莉点头,把硬币全都码好了。


    “先去买一辆送货用的车,我已经相中了霍肯牌脚踏车,明天直接去看看,然后再去进一些货。”


    终于不用每天冒着寒风出去送牛奶了,纳什先生实在心情大好,边听安排边点头。


    “那我明天留下来看店,嗯,我一定可以做好的。”


    黛莉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们制定的流程是什么?”


    纳什先生忽然一噎,不料,黛莉忽然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张清单。


    她把纸张递给祖父。


    上面一共有十二条操作规范,以及五条备忘录,洋洋洒洒的写了几页,字体又大又清晰。


    黛莉将她脑子里已经完全流程化的经营规则写了出来,这份手册可以用来培训任何零售员。


    无论是会不会做生意,擅长不擅长交流,按照这手册上的事项来办,必然能够撑起一个固定的销售岗位。


    纳什先生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上面的注意事项。


    第一条就是产品批次的不同,摆放顺序不同,理货时要形成习惯。


    除了这些操作上的事情之外,还有备注,备注上记录着特殊商品,例如折扣和产品的特点。


    这些东西想不起来时看一眼就行。


    纳什先生扫了两眼,就打算去厨房里搅一点浆糊,将这张纸贴在墙上。


    半晌过去,一家子用完晚餐,其他人在楼下收拾房子,预制面团。


    黛莉提前洗漱,率先就躺床上去休息。


    或许是因为精力消耗过多,这具身体显然有些吃不消,她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似的,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过程也仿佛直接被抹去,昏过去之后再次醒来,就像没有睡过一样。


    她浑身难受,表情难看地抬起头一看,天已经微微发亮。


    果然,人还是不能把自己当驴使。


    她叹了一口气,不到半小时,又拾掇好了一身适合出门的行装。


    杂货店里,祖父已经在按部就班,严格组照条款来做了开门前的准备和检查工作,现在已经打开了大门迎接客人。


    黛莉下楼时,老爹也正从公共压水泵处挑了两桶水回来。


    他还夹了一封今早最新的报纸,递给黛莉瞧。


    “案件到底查清楚了没有啊?”


    就连纳什先生都对这案子十分关注。


    黛莉打开报纸,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的阅读起来。


    头版上说,这起案件的背后原因是武器走私,已经有人出来认罪认罚。


    而那诈骗这批武器的人,只说是一伙普通帮派,而不是什么恐怖主义者。


    至于那个食品商,他完全洗脱了走私武器的嫌疑,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是他操纵的,或许他也是被卖家利用的那个无辜者。


    案件告一段落,最权威的报纸都这样解释,再有别的说法也是道听途说,不入流了。


    不过,黛莉在字里行间看见了这样一则很低调的人事调动消息。


    它平淡如水的跟在报道最后几行。


    白教堂警区的督察纳尔贝先生因为在这次缴清黑市交易的行动中表现良好,被提调去了苏格兰场做警司。


    而苏格兰场的警长克里斯蒂。坎宁,则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调任至白教堂警区,任总警督。


    纳什先生见到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脸色。


    “这些有来头的警察,升职的速度就是快,够多少人熬多少年的。


    不过,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白教堂这浑水能不能淌出来。”


    无论什么单位,从天而降的人,必然是会挡了地头蛇的路,里面的勾勾当当,闹起来也相当锻炼人。


    黛莉一想到这官场里面的事,就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将报纸合上,钻进了厨房里。


    又半小时后,她精神奕奕地与父亲一起步行前往白教堂路。


    …


    第30章 十法新 扩张准备


    一月的黎明, 天色在灰蓝调中微微发亮,白色浓雾笼罩着天空。


    细雨在朦胧的水雾中漂浮,威力却只能打湿黏在路砖上的报纸。


    这妖娆的气候让人不得不戴上宽檐帽, 将厚厚的针织披肩一层层裹好。


    男士也绕了围巾,还把衣领掀起来遮挡,端着本地人独特穿着的风格。


    白教堂路上繁忙的窄街, 满路的行人都穿着深黑或靛蓝,深棕色的薄呢大衣。


    他们踩着皮靴来去匆匆,进出摊贩和批发商店, 前往邮局和诊所,拦截公共马车。


    弗莱德与黛莉也如此打扮, 泯然众人之中。


    他们正在往位于佩蒂考特巷附近的那家脚踏车商店走去。


    霍肯牌脚踏车是一家有三十年历史的工厂店,偶尔在周报上刊登广告。


    这家店目前并不起眼,规模也不大, 客源都很固定。


    只在白教堂东部拥有一家很小的脚踏车加工厂。


    并且在白教堂商业街附近的犄角旮旯, 也就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名为诺尔汉斯的小巷子里有一间直营店。


    黛莉和弗莱德走进诺尔汉斯巷, 她四下打量着, 感觉这里的巷子几乎比克拉克街还要窄。


    两旁满是售卖工具零件或五金的店铺, 也有卖手推车的店, 以及铁匠铺。


    地面上满是煤渣,铁屑,木屑,路边堆积着各色杂物和材料。


    这里来往的都是穿着朴素的大汉, 挑挑拣拣地购买工具,没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的身影。


    擦身而过的路人眼珠子好奇地往黛莉这里瞥了一会儿,不过看见旁边怒瞪双眼的红发大汉弗莱德, 又纷纷地缩了回去。


    黛莉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也是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地方,不比女人多的热闹市场,这里的环境相对封闭。


    她有所预估,才会选择拉着老爹过来当保安。


    走到了位于巷子尾的车行,说是车行,其实就是一间仓库,木制的房子,屋后带着一点小院子。


    里面刚刚开门,一个穿着马甲和衬衣的学徒正在门口给链条上油。


    这家车行还附带维修的工作。


    见到了门口有客人过来,学徒赶紧起身,朝他们二人走来。


    “这位先生,要买车还是要修车啊?还是要买二手车?”


    学徒询问着弗莱德这个看起来更能做主的中年人。


    弗莱德闻言,下意识地回过头看黛莉的意思,她却并没有主动做声,而是眼神示意他来交涉。


    于是,弗莱德扭过头,跟着学徒进入车行里。


    “我们想买辆新车。”


    黛莉默默地跟在后面走进仓库内,老爹在前面吸引学徒推销的火力,她则用犀利的眼光去打量每一辆车。


    在十九世纪末,内燃机还没有成为工业发展的明珠,目前所有的铁路都使用蒸汽机驱动。


    至于伦敦城内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小型移动工具,除了马车这种高级货之外,就只有自行车和三轮车这两种是主流。


    像是燃油汽车这样的好东西,还在工业的尘埃中埋着,得过几年才能浮出来。


    黛莉虽然是个穿越者,但术业有专攻,她上辈子也没有一拍脑门跑去造车。


    更没有理工科方面的知识,故而也吃不上这口时代红利,手搓不了一点。


    眼下只能老老实实的挑选制造工艺已经比较成熟的三轮脚踏车。


    店内的位置倒是十分宽敞,停着几辆马拉后车厢,四五辆三轮脚踏车,几辆自行车也在墙上挂着。


    且都有新有旧。


    大早上店里没什么人,学徒先跟弗莱德推销其中一辆刷了绿漆的三轮小货车,这是不带顶棚的,车架看起来有些单薄。


    弗莱德问他价钱,学徒报了一个远高于预期的价格,十镑。


    黛莉在后面一听,稍微转身,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这里的学徒也会那一手销售的套路,先带人看个又简陋又贵的,再带着看个正常的。


    果不其然,弗莱德都觉得不值,又开始询问旁边一辆看起来稍微好一些的三轮脚踏车。


    那一架车刷的是黑漆,前有顶棚,后面的车斗还有可以上锁的铁皮车厢,空间也很大。


    学徒一脸笑意,指着这车说道:


    “先生,这车比那一辆只贵七个英镑,您确实可以考虑考虑。”


    弗莱德考虑了一下,准备问问黛莉的意见,毕竟她脑子好一点。


    一扭头,弗莱德就看见黛莉弯下腰,开始查看这辆黑色三轮车的轴架和链条。


    伸手试探金属的厚度,检查达不达标。


    说起来,黛莉上辈子有过三本驾驶证,汽车,摩托,甚至挂车,全都会开。


    为了钓一个投资人,平衡力不太好的她摔了一下午也就学会了自行车。


    后来果然四处陪着那个投资人公路骑行,蹬山地车。


    为了找话题,也恶补过脚踏类移动工具的知识。


    但主要还是那个投资人一路向她反向传授,卖弄见识。


    不过,管他知识是怎么来的,总而言之现在不就用上了?


    黛莉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这车辆的结构比例比较稳定,零件完好,符合她的要求。


    至于预算方面。


    丽莎提供的小金库,加上这段时间的销售额,以及送牛奶结算的工资,送奶工具转让费,林林总总有六十多镑的现金流。


    但却不能全部用在这上面,投资是越小越好。


    一旁揣着手的学徒见弗莱德迟迟不接茬,只顾着看,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便干巴巴地说道:


    “这辆车是店里销量最好的,质量也很好,无论是货运还是载人都行……”


    一旁的黛莉直起身,掏出手帕擦灰,转过身,在车身转了一圈,又走过来。


    她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僵硬推销,口吻平淡中带着一抹揶揄。


    “五分钟之内,要是你能讲清楚这辆车的价值所在,跟别的款式差异在什么地方,以及使用场景里的真实案例,养护的方法,或有什么能说服我的服务。”


    “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一点价格也不变的买单。”


    学徒闻言,张着嘴一脸茫然,像是忽然卡壳了。


    黛莉仁慈地说道:


    “否则,还是给一个诚实的价格出来吧,例如打个七折。”


    …


    半小时后,弗莱德试车回来了,他们花了十二英镑。


    那学徒一分钱提成没赚到,像霜打过的茄子,瘪着嘴垂头丧气地收钱,写了一张发票。


    弗莱德在前面骑车,黛莉就坐在车厢里自配的凳子上。


    车厢后门关严实了,靠车头这一侧还有玻璃窗,能够透进来一束光线。


    黛莉看着外面正在下雨,街道慢悠悠地从眼前晃悠过了。


    他们先去白教堂路走了四五家杂货批发商店,订了大约十镑的各类杂货。


    最后又来到了白教堂路旁显眼处的一家茶叶商店里。


    利尔德红茶商店,这里距离白教堂商业街警察局也不远,走几步就能到。


    黛莉已经是第三次光顾这家店了,是熟客,弗莱德在外等着就行。


    店内的生意很红火,柜员站在摆满铁桶的柜台后,给客人称茶叶,打包收钱,忙的不可开交。


    里面的经理姓塔尔,他不是老板,但却占了股份,一直在管前台经营。


    黛莉来过两次,批发过几桶,塔尔便记了下来,见到她在门外进来,便招招手。


    “你这丫头真会找时间,今天早上店里刚到了一批阿萨姆红茶。”


    黛莉皮笑肉不笑地独自走了进来,与塔尔寒暄了两句。


    这个家伙这里的茶叶批发价格比别处的都贵一点。


    他口风紧的很,价格也难砍。


    但只有这里,卖这种价格不算太贵,条索和风味都能过基本关,品质稳定的茶叶。


    其他的批发店,要么价格不行,要么品质忽高忽低。


    黛莉一直存着想要找出源头茶商的心思。


    但之前家里体量太小,即便找到了,这种干跨国买卖的茶商也不会搭理她。


    至于现在,店铺马上就能扩张了,销售量足以让她跳过批发商跟源头茶商合作。


    所以,今天她来到这里,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从塔尔的铁嘴里套出一点信息。


    她绕过其他顾客,跟塔尔直接到柜台后的架子边上看货。


    他这里的茶叶种类繁多。


    有来自清廷的珠茶,普洱砖茶,眉茶。


    来自印度和锡兰的阿萨姆,大吉岭,橙白毫。


    样品来自不同的跨国茶商,全部都摆在大堂柜台后的货架上。


    铁桶摆设的十分整齐,上面也贴着产地和零售价的标签。


    价格从几先令一磅到四五便士一磅的茶叶都有。


    贵一些的当然是来自清廷的绿茶和红茶。


    在原著背景的设定中,这个世界整体高度架空。


    主要矛盾体现在英伦三岛棘手的两党矛盾和民族问题,阶级问题。


    此清廷跟上辈子她知道的那个清廷两模两样。


    跟上辈子差不多的地方,只有这个年代从那里运来欧洲的商品,价格都比她现在的小命还贵这一项。


    最受上流社会贵族老爷夫人们欢迎的是正山小种,坦洋工夫。


    在这样的平价茶叶商店里,那种奢侈品甚至都没有卖的。


    所以清廷茶这种细糠一开始就不在黛莉的考虑范围,她只卖来自印度或锡兰的红茶。


    有关税上的优势,价格十分便宜,茶味浓郁,也是下沉市场里最受欢迎的种类。


    塔尔找了一会儿,将新来的阿萨姆茶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放在柜台上,打开铁盖给她嗅闻。


    并在一旁说道:


    “这批货成色还不错,只不过,近期形势紧张,过海关时卡了几天。


    茶商那里租船的货运成本涨了一点,这茶的价格也比平常贵两个便士。”


    黛莉一直埋头闻着,手里抓了一小把茶叶,半晌后,她才缓缓抬起头,摆出凝重的脸色。


    “老板,这茶叶是不是有点问题,味道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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