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缚她
窗户大敞,冬夜的寒风肆无忌惮吹进,明越斗篷上积的灰洋洋洒洒飘散。
明越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指尖埋在他散落的乌发中,惊魂未定地发着抖。
扑簌簌的灰尘模糊了二人的视线,也模糊了方才额头的痛感。
徐吟寒被明越盯得不甚自在,又被灰尘迷了眼,便偏过头去:“看够就……”
转到一半,他的脑袋被两只微凉的手抱住,被迫转回来。
“你……”
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起,少女的脸忽然凑近他。
他下意识屏息闭眼,感觉两人的额头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而后是少女滚烫的轻语:“……真的很热。”
明越重新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磕红的额头,目露担忧:“徐大主公,你在发烧,你生病了。”
她看着躺在地上垂着眸的少年,发现不仅是额头,他的耳根、脖颈、脸颊,也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片红晕。
看来真的病得很严重。
“你是不是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觉,所以病情加重了?”
徐吟寒深深吸了口气,手肘撑起身子要坐起来,掀眼见明越又要靠过来看。
他一把拎住明越的后衣领,像抓住了一只闯祸的小猫。
“怎么了……?”
明越蓦然被拦住,眨着眼睛看他。
少年眼神漠然:“还不下去?”
明越这才意识到她还跨坐在徐吟寒的腰身上,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
她烫到似的收回了手,乖乖站去一边。
徐吟寒也站起来,振了振衣裳上的灰,问:“谁教你的?”
明越磕磕巴巴道:“这还有谁教呢……当然是我自己想的。”
“……”
见徐吟寒似是不信,她又信誓旦旦:“这样好的点子当然是我想出来的。”
徐吟寒失笑:“你还骄傲上了。”
说罢,他便去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明越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徐吟寒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郎?
比玉京那些骄横的公子哥多了几分凌厉,又比那些粗莽的习武之人多了几分秀气。
尤其是他方才笑的那一下,轻易便勾得人心痒。
明越视线下移,徐吟寒握紧茶壶的手修长白皙,几根青筋若隐若现。
他将手放在她腰间时,也是这样的吧?
她不自觉又想到不久前的一幕。
她不是第一次离他那么近,但是之前好像都不会想这么多,也不会记得她第二次碰到他额头时,耳边渐渐放大的心跳声。
……
“……”
“你摔傻了?”
明越慢慢回过神,见徐吟寒从蹀躞带上卸下那个小巧的酒葫芦,正要喝。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酒葫芦。
手中一空,徐吟寒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你生病了,真真不能再饮酒了,”她扣上木塞子,将酒葫芦抱在怀中,继续,“要是醉了,你又要与前几日一样萎靡不振了。”
徐吟寒扬眉:“我哪日萎靡不振了?”
“很多日。”明越说得笃定。
她始终觉得徐吟寒莫名对她发脾气,定是将自己本就不快的情绪迁怒于她,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而且我说了很多遍,酒对我没用。”
徐吟寒轻轻靠在桌案旁,抱臂道,“明大小姐说得这么体贴,到底上没上心?”
明越狐疑道:“真有人会喝不醉酒吗?”
“真。”
“那到底是为什么?”
徐吟寒顿了顿,道:“几年前我遇见一个武林高手,他告诉我要想成为天下第一,就要练就千杯不醉的功夫。”
“然后呢?”
“然后我连续半月喝遍全城的酒,果真变得能饮善酌。后来所有高手都败在我手下,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
他低眼,戳了下明越的脑门心,道,“懂了?”
明越听得一愣一愣的,微蹙的眉心被他戳得有些痛。她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哀怨地看着他:“懂什么,六岁的孩童都不会信你说的故事。”
徐吟寒嘴角噙起笑,微微俯身凑近她:“你信不就行了?”
他这意思是,她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童!?
明越气不过,仰头瞪他:“我、才、不、信!”
徐吟寒:“有人可以替我作证的。”
明越:“……谁啊,那个武林高手?”
“卞清痕,他也是
我的手下败将。”
明越:“他千杯不醉吗?”
徐吟寒嗤笑:“他一杯就倒,哪有我强。”
……这也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明越暗自揶揄了番,随口又问:“所以你们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了?”
这回徐吟寒没有回话,沉默地喝了杯茶。
明越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有些不自在地撩了下鬓边的发,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
但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徐吟寒。
“那你呢?”
明越看他。
“你来眉州想做什么?”
明越垂下头,良久挤出一个笑来:“还能做什么,就是想逃到一个清净的地方,静静心罢了。”
徐吟寒转过头,指尖敲了敲大梁舆图上正中间的眉州,意味深长看向她:“你觉得这里最清净?”
明越避开他视线,闷声道:“相比朝都来说,是清净的。”
起初的朝都,只不过是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城,后来因她的父亲明宗源兴办商会,明氏声名大噪,富甲一方,才使得朝都盛名远扬,一跃为除主城汴京外第二大城池,几次三番压过汴京。
她的婚事也是由此而来。世人皆道圣上是为令朝都与汴京相辅相成,才决意册封她为太子妃,与明氏永结连理。
于大梁,城池和睦则国运兴旺;于太子,得以提前掌握大城朝都,权势愈盛。无人不赞这是一桩大好姻缘。
明宗源也被这泼天富贵迷了眼,连明越的意愿也不过问,便欣然应下。
明越实在不甘心做这颗百害无一利的棋子。
她不认识什么太子,也不在乎这千尊万贵的太子妃之位,她只想认认真真为自己活一回。
所以她了无牵挂地逃了,逃到天边去,消失在世间。
……
明越努力维持的笑容,还是在回忆中塌陷下去。
徐吟寒看了她几秒,道:“为什么逃婚?”
明越:“我就是……不想嫁人而已。”
“这样,”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太子也不想?”
明越颔首。脏兮兮的黑披风穿在身上很碍事,明越干脆地解开系绳。
徐吟寒哂笑道:“连太子都看不上,还有谁能入明大小姐的眼?”
披风顺势滑落,堆在她脚边。明越想一脚踢开,却不小心被披风绊了一下,向前栽去。
所幸她反应够快,撑在桌案边沿,将自己稳了下来。
她刚舒了口气,却见徐吟寒眼睑一垂,打量过她撑在他身子两侧的手,眉梢稍扬。
明越:“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少年眯起眼睛,自下而上审视着她,后勾起唇道,“明大小姐还真是……”
“异想天开。”
“……”
究竟是谁异想天开!!!
*
次日,眉州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
前些日子因着卞清痕要去参加狩猎,后来又为关家的事忙里忙外,上清冢楼只得歇业,这几日又重新开张,日日人满为患。
明越趁着徐吟寒看她看得不紧,她多往卞清痕那儿跑了几趟,问了问他们之间的事。
卞清痕信守承诺,告诉了她,他们分崩离析的真相。
原是八方幕的老主公去世后,他们因谁做新的八方幕主公打了一架,卞清痕惜败,两人分道扬镳。
这或许就是徐吟寒口中夺得天下第一的那回?
明越想了一夜,得出一个结论。
两人都有和好的想法,只不过缺一个台阶。
那她何不当了这个台阶,送个顺水人情。
明越去给徐吟寒抓药时,见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街上的铺子里也卖起了各式各样的河灯。
她突然想起来,下元节就在这月末。
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机会吗!
于是明越早晨送完汤药给徐吟寒后,马不停蹄找到卞清痕,她才说了句一起去逛下元节,卞清痕就点头应好。
那就只剩徐吟寒这边了。
明越特意挑了徐吟寒每日中午喝茶看书的时间去找他,她总觉得这个时间的徐吟寒最好说话。
屋门没关严,她小心翼翼敲门,推开后发现姜演和付雨也在。
“又什么事?”
徐吟寒放下书简,三人一起向她看来。
明越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吞吞吐吐道:“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徐大主公,下元节……”
下元节?
姜演与付雨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听付雨说,主上已经允了在下元节那日杀死明小姐埋进后山,明小姐突然提起下元节做甚?
他们齐齐看着背靠二人坐在椅子上的徐吟寒。
“下元节怎么了?”
徐吟寒平静道,完全看不出异常。
他们又看向门口的少女。
“我……我听说眉州的下元节,百姓都会在淮扬河放河灯,以祈来年事事顺遂。”
明越有点紧张,垂下脑袋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看看,徐大主公能跟我一起去吗?”
死期将至,还想放河灯,还想有来年?
付雨心里轻嗤,和姜演一同等主上开口拒绝。
“求我。”
对嘛,就该这样……等一下,求?
两人又朝少女看去。
明越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好几回才平复下心底的冲动。
就算是为了讨徐吟寒高兴,她也不会这样卑躬屈膝——
“求求你。”
……
两人挪回视线,看着主上的背影,尚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
“行。”
…………
不是说好要快刀斩乱麻,把明小姐挫骨扬灰永绝后患吗!?——
作者有话说:两人已然是一对打情骂俏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小情侣了
第32章 缚她
一晃就到了下元日。
明越对下元节的印象极为深刻。
以往在衍回寺过的下元节,她最喜欢和寺庙里的小沙弥一起做漂亮的河灯,就近在衍回寺三里外一条河放。
那条河地处偏僻,除了他们不会有人来,但明越总觉得那条河特别神奇。
具体哪里神奇,她有些记不清了。
她放河灯也很少为自己祈福,都是为了无尘住持、小沙弥、还有远在千里外的明家。
而衍回寺全部的人,都在为她祈福。
至于祈福的内容,他们不肯向她透露半分。
但十二岁那年的下元节,无尘住持破天荒请了道观的道士来衍回寺诵经祈福,还要书写消灾愿望的文书焚烧,祈求三官消灾解困。
明越觉着,可能因为前阵子有很多山匪打扮的人闯进衍回寺,血腥气冲撞了神佛,无尘住持才出此下策。
那些个道士个个奇装异服,跳起舞来张牙舞爪,明越害怕,不肯去诵经。
平日里事事依着她的无尘住持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硬是把她拉到了中间的垫子上跪着,等一群道士围在她身边跳过舞,再让她朝祭坛跪一整夜。
说来也怪,这之后便听住持说,她阿爹做成了大生意,去朝都享福去了。
但把她送到衍回寺前的明家,只是徵州一个小村里的破落户,怎么会有从天而降的富贵呢?
还偏偏砸中了明家所有人,独独绕开了她。
明家有福可享,明越也就不再为明家祈福。
明家成为朝都有名的商贾、明家大夫人生了一个儿子、明家……
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小小的衍回寺,明越白日不甚在意,睡觉时却哭出了声。
她明白,她是被自己的爹娘抛弃了。
自小她爹娘就对她百般
刁难,要是没有无尘住持,她或许就会因为没买到吃食,被爹娘扔在冬日雪夜里而冻死。
但她那时只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惹爹娘生气了,并没有想过,他们是真的不爱她。
……
在十七岁这年的下元节,明越要和两个人一起过。
一个是坐拥一座酒楼的卞清痕卞楼主,但真实身份神秘莫测。
一个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八方幕的主公,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伺候得稍有不慎她便人头落地。
明越换上卞清痕送来的新衣裳,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身着浅粉流云裙裳,披着雪白柔软的狐毛大氅,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不过略施粉黛,已然姿色独绝,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看了,像是有一颗饴糖融化在心尖。
明越轻轻摸了摸垂坠的衣袖,不禁感叹。
她从前哪穿过料子这么好的衣裳,上等蜀锦,一匹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吧?
卞清痕当真舍得给她穿这么好的衣裳,她可得好好感谢他。
她计划,他们在黄昏时出门,去街上看看热闹,买三只河灯,再去淮扬河放了。
途中找个机会,让他俩说得上话,一切都会圆满。
但明越忘记了一件事。
忘了与两人说,是三个人一起去的。
于是宽敞的大街上,她走中间,两人一个靠左一个靠右,像三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幸好现在人流不多,他们还能看见彼此的身影。
明越看看左边笑吟吟的卞清痕,又看看右边冷冰冰的徐吟寒,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卞清痕先走近她,打破沉寂:“这件衣裳是我找城中最好的布庄做的,怎么样,喜欢吗?”
明越笑得灿烂:“当然……”
“很丑。”
一道冷漠的声线窜出,只见徐吟寒冷冷睨了眼明越的裙裳,别开眼继续道:“我当明大小姐哪寻得的丑衣裳,原是有高人指点。”
明越笑容一僵,刚要说点什么,卞清痕便看着他道:“徐主公也想要的话,卞某现在脱给你一件,可别嫉妒红了眼。”
“卞楼主身上沾的都是自己人的血,我嫌晦气。”
“等……”
“徐主公也不赖,杀的人比卞某吃的饭还要多。”
“等等!”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明越及时喝住:“你们天天计较这嘴上的功夫做什么!?”
两人齐齐看向她。
明越本还想先逛开心了再提这事,现在看来,是一刻钟都等不下去了!
“既然你们彼此谁都不服谁,倒不如用你们江湖人常用的办法:比武决斗。”
“一剑——定胜负!”
*
比武决斗的场地,明越早早就选好了,就在一条荒无人烟的街巷里。
据说这条巷子早年死过很多人,百姓们都怕犯忌讳,宁可绕路都不来这边,这里的商铺房屋也渐渐荒废。
虽然有些不吉利,但卞清痕和徐吟寒往这儿一站,一整条巷子的恶鬼都会被吓跑吧?
月黑风高夜,凛冽的风卷着雪粒,在二人中间穿梭而过。
明越防止被波及到,特意站远了些。
“三……”
“二……”
“一……”
“开始!”
她一声令下,卞清痕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柄软剑来,直指徐吟寒面门。
“那就来吧,徐主公。”
徐吟寒本就没把决斗当回事,见他似是认真起来,轻描淡写笑了一声,哂道:“你听她的?”
卞清痕持剑而立,闻言瞥了明越一眼,温声:“我听她的。”
徐吟寒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她的狗?”
卞清痕不再接话,纵身向上一跃,磷光长剑劈碎雪幕,在他手中轻快飞舞,向他冲来时倒像带了几分真切的杀意。
徐吟寒不屑出手,立于原地,轻轻歪头便躲开他一剑——
他视线不知怎么,顺势落在了远处的少女身上。
本来认真观看这场“战斗”的少女被洋洋洒洒的大雪吸引了去,伸出双手接了满当当的落雪,又在手心揉碎,一鼓气扬出去。
她眼睛亮闪闪的,仿若满载着晶亮的雪粒,却又有着能融化霜雪的温度。
徐吟寒有那么一刹那,失了神。
这个瞬间被卞清痕敏锐察觉,于是下一剑,正正好好横在他脖颈,分寸有余。
卞清痕随他视线看去,意味深长道:“死性不改啊,徐吟寒。”
说罢,他便撤下剑,噙起笑朝明越招招手:“圆圆。”
明越正蹲在雪地里,打算堆个小雪人,闻声望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一处,一袭翩翩白衣的卞清痕手中提着长剑,气质尚且温润如玉。
而徐吟寒立在残月下如半截墨石,一双眼在阴影里好似淬了冰,光是站在那儿便已杀气凛然,却无兵刃。
她飞快跑过去,兴冲冲问:“谁赢了?”
卞清痕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剑:“我。”
明越心里咯噔一下,又看了眼徐吟寒。
少年漫不经心地低垂着眼,也没出声反驳,像是已经承认了这个结果。
明越放下了心,兴高采烈道:“好呀,那你现在就是新的天下第一了!”
卞清痕笑:“嗯,真开心。”
“……”
徐吟寒偏开头,径直向巷外走去。
明越见了,拉着卞清痕的衣袖跟在他后面,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安慰的话。
“其实天下第一呢,当久了也会腻的,偶尔当个天下第二也不错嘛。”
徐吟寒的背影分外决然,明越便继续。
“天下第二也不是不厉害,在我眼里,和天下第一差不了多少。”
“……”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她松开卞清痕的衣袖,快走两步上前去,准备轻轻拍一下他的胳膊,没想到他们走进了最繁华热闹的大街,他们即将被拥挤的人潮冲散。
明越一着急,用力攥紧了徐吟寒手腕,借力把自己从人海中拽出来。
隔着一层腕带,明越突然感受到她指尖下,少年的脉搏在稳健有力地跳动。
她倏地松了手。
反应过来后,再想去够,已经没了足够的力气。
而此时,少年反手拉住她,冰凉干燥的掌心紧紧裹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前一大步。
明越发了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两人紧握的手看去。
徐吟寒的手很大,指节白皙又修长,用力时,手背薄薄的肌肤下青筋若隐若现,很是漂亮。
他的力道不算温柔,但明越忍着疼一声不吭。
短短的几秒,他们的手已经在交换彼此的温度,像是被电了一下,明越不自觉蜷了蜷指尖。
她费力挤到徐吟寒身后,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根,轻声道:“我们要去哪?”
少年的声音也低沉:“淮扬河。”
明越点了点头,嘟囔道:“可是我还没有买到河灯。”
没有河灯,就不能为谁祈福了。
想到这个,她问他:“你有想许的愿望吗?”
总觉得徐吟寒这样像冰块一样的人,应该不会为任何人祈福。
她本以为徐吟寒也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没想到少年答非所问:“你有吗?”
明越颔首:“我有很多。”
愿望这种东西,当然许得越多越好啦。
万一,真有一个会实现呢?
……
走出这条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人们都聚在淮扬河畔做河灯,再放入河中。一盏盏河灯好像那天上繁星的倒影,随波逐流到河流的尽头。
正巧河畔有一个小摊在卖河灯,还提供毛笔让她在河灯上写愿望。
明越大手一挥,买了两盏来,递给徐吟寒一盏。
然后她立刻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琢磨写愿望。
徐吟寒提着河灯,站在一旁,看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犹豫的紧,道:“别太贪心了。”
明越:“这时候不贪心,老天爷怎么会知道我的心呢?”
她抬起头,冲他眉眼弯弯道:“许愿就得面面俱到,落下哪个我都会伤心的。”
看着小巧的莲花河灯,她叹气道:“若是自己做的河灯就全能写得下,没想到眉州的河灯这么小……”
“那就写得简单一点,”徐吟寒慢条斯理道,“就在正中央,写。”
“‘徐’、‘吟’、‘寒’。”
“……”
明越抱紧自己的河灯,警惕地看他:“写你的名字算什么?”
“毕竟你的命都在我手里。”
徐
吟寒慢慢蹲下身,侧目看她,道,“我感觉你求老天爷……”
“倒不如求我。”——
作者有话说:卞楼主还在骑马来的路上
第33章 缚她
河水清凉的味道与霜雪混在一起,偶尔拂过一阵风,冷得人直打颤。
但两人却不动如山,视线相接,又近在咫尺。
明越心底不停地敲锣打鼓。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到他弯翘的长睫,眼睛里细碎的光,甚至她模糊的身影。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标致的男子。
细数前十七年的人生,她认识的男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大部分都是衍回寺的小沙弥。
徐吟寒算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她整个脑袋像是在夏日里晒过许久似的,燥热直冲头顶,她只觉脚下轻飘飘,眼前恍恍惚惚。
没立刻回徐吟寒的话,明越像个木偶人一样僵硬地垂下脑袋,拿起一旁的莲花河灯挡在二人之间。
“……”
徐吟寒蹙眉看着明亮的河灯:“又在发什么疯?”
河灯后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我看看要写什么。”
“…………”
她的毛笔还被搁置在石头上,徐吟寒干脆拿过来,在河灯上写下三个大字。
明越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将河灯拿远了些,但为时已晚。
“徐吟寒”三个字苍劲有力,墨迹洇入河灯,变成除不去的烙印。
“徐吟寒!”她夺过他手中的笔,气呼呼道,“你幼不幼稚?”
她现在算是懂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行端正才是评判一个人的重中之重!
徐吟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站起身来,把自己的那盏灯递给她。
“什……”
明越抬起眼,莲花河灯被他拎在她眼前,如天上月。
“我从来不放这个。”
他说罢,把河灯放在她身前的石头上,转身,在几尺外面朝淮扬河掀衣而坐。
他寻得了寂静的地方,避开了人群,也让她只能远远看到他的背影。
明越看着手里的两盏河灯,抿了抿唇。
……
徐吟寒坐的位置离河水极近,清凉的河风扑面,盏盏河灯点亮了整条河流的脉络,要是周围的喧闹声再小些,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只是没坐一会儿,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近。
“徐大主公。”
这道声音格外温柔清甜,听得徐吟寒有些好笑。
“有事‘徐大主公’,无事‘徐吟寒’是吧?”
明越坐在他身边,一噎,讪讪笑道:“我怕你不喜欢我叫你名字。”
徐吟寒:“你叫的还少吗?”
……这人怎么小气成这样。
不过明越不是来跟他说这个的,她将那个写了徐吟寒名字的河灯抱在怀中,偏头看他:“徐大主公,你的小字是什么?”
徐吟寒的目光冷淡非常。
明越忙摆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这个河灯上只写你的名字有些单一,再写上你的小字,老天爷就能记得更清楚些。”
“没有小字。”
徐吟寒两手向后一撑,坐得愈加随性,“要老天爷记住做什么?”
明越愣了愣:“怎么会没有呢……?”
就连她这样不被爹娘疼爱的人,后来遇到无尘住持,也能拥有一个小字。
“……算了。”
她想了许久,放下那盏河灯,拿起另一盏还没写字的。
徐吟寒看向那盏被她放下的,写着他名字的河灯。
“如今我们还在逃跑,暴露名姓终究是个隐患。徐大主公,我给你取一个小字吧?”
没等徐吟寒说话,她已然动笔,一笔一画在河灯上写了几个字。
几缕青丝顺着她低下的眉眼垂落耳畔,风一吹,发髻上各种各样的钗饰流苏叮铃铃响动起来。
徐吟寒想,她今日穿的,是与往日不一样。
“……好啦。”
徐吟寒掀起眼来,写好字的河灯被递到了他面前。
——寒寒,圆圆,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怎么样,这样就算有人捡到了我们的河灯,也不会认出来了。”
不过就这几个字,也被写得歪歪扭扭,不过能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这让徐吟寒稍稍有些诧异。
像她这样出生富贵的大小姐,还能被太子看中,想来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高门闺秀才是。
怎么看着写字那样吃力,连他这样随便练成的字都比不上。
而且她明明有钱,能付得起万金悬赏,还总是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自己。
“怎么啦,你不喜欢吗?”
明越迟疑道。
徐吟寒审视着她,随后把河灯塞进她怀里,面无表情地别开眼:“随你。”
明越很快就去放了这盏河灯,顺手烧毁了另一盏,灰烬埋进了河畔的鹅卵石底下。
“那我们回去吧,徐大主公。”
看着自己的河灯随流远去,明越感到出奇的心安。
但这条小河承载着太多人的愿望,不像衍回寺附近的那条,河流清澈到,她感觉她的碎碎念都能被听到。
徐吟寒站在她身边,身量却高,叫她不得不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你觉得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徐吟寒睨她:“我的会。”
“……”
“那不也是我的吗?!”
明越瘪着嘴道:“这样好的日子,说点好听的能怎么样?”
徐吟寒轻哂:“‘寒寒’就好听?”
感情他是不满意这个小字。
明越视线去找方才的河灯,幸好还能辨得出来,她冲着那边,声音扬起:“徐吟寒,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但她不敢说得太大声,周围人不少,徐吟寒这个名字又太如雷贯耳。
她回首笑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吧?”
徐吟寒也看了眼那盏河灯。
她蹦蹦跳跳走过徐吟寒身边,顺手拍拍他胳膊。
“好咯,我们该回去了。”
……
淮扬河西的凉亭里。
头戴帷帽的女子正看着徐吟寒和明越的方向,将他们方才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徐吟寒?”
身旁黑衣蒙面男子拱手道:“八方幕的少主公,也是近日太子妃失踪一案的主谋。”
女子掀开眼前纱幔,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朝廷派出那么多兵将都抓不住的人,竟让本小姐遇上了,你说巧不巧?”
蒙面男子:“二小姐说的是。”
“上次让你去跟踪那侍卫的马车,险些被那侍卫手下的人追到,不过你说,马车里是个女子?”
她伸手朝少女遥遥一指,“你看看,是她吗?”
蒙面男子瞧了一眼,便道:“是。”
“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身边始终带着个小姑娘,”女子笑意愈深,缓声道,“那该不会就是被他掳走的明家大小姐吧?”
关菱玉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看两人的模样,莫不是早就私相授受,所以合谋逃婚、金蝉脱壳?”
她两掌一合,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我发现了多了不得的事!”
她看向蒙面男子。
“阡机,那个侍卫……哦不,现在该叫徐主公了。他在狩猎那日哄我骗我,害我在阿爹面前丢尽颜面,失去了入宫见阿姊的机会,你说我该怎么罚他呢?”
阡机:“把他们欺君的罪名坐实,就够他们死上好几回了。”
关菱玉却摇摇头,笑道:“徐主公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倒觉着……”
“痛快地捅一刀,不如凌迟千百刀来得折磨。”
*
等他们走出淮扬河很远,才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卞清痕。
明越这才想起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
但现下河灯已经放完,到了回去的时间,明越觉着不好意思极了。
幸好卞清痕说他不在意,刚才临时去处理了点事,不算一直在找他们。
明越的罪恶感少了那么一点。
上清冢楼打了烊,卞清痕便提议她去他的院子里住一夜。
徐吟寒
早被姜演和付雨拦走,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这些日子住在上清冢楼的厢房里,银钱都是徐吟寒一起出的,而在颐风院住的话,她就算是在占卞清痕的便宜。
于是她解下自己腰间一个随身小锦囊,从里面掏出了五两银子,递给卞清痕。
卞清痕看着手心里这点碎银,失笑:“我也没有要收你房钱。”
明越认真道:“但是我要给的。”
卞清痕挑眉:“怎么跟我分得那么清楚?”
“不跟徐吟寒算账?”
“他非要抓着我一起走的,当然得他出钱了,”明越小声嘀咕,“拿了我那么多赏金,怎么还能让我出……”
她突然想到,他当十一那会儿,是她养着他,把她骗得好惨。
那她非要找补回来一些才行。
*
今日本该是离开眉州,前往祁阳郡报仇雪恨的日子。
奈何明小姐一句话,不仅让自己活过了下元节,还让他们推迟了复仇的时间。
可真是好手段。
没开灯的厢房里,付雨问那个立于窗前的身影:“主上,那我们准备何时启程?”
细数合适的日子,便只有旦元那日了。
原本还觉得旦元有些耽误行程,现下看来,还是得给主上留些时间,处理掉明越那个烫手山芋。
姜演愁容满面道:“可是再等些日子的话,我们的钱银……就不太够用了。”
“……?”
徐吟寒回过头来:“赏金呢?”
“大部分赏金都分给城外的兄弟们了,咱们剩下的钱又要交房钱,又要供吃喝,明小姐前些日子给您买药的钱也是出自咱们的口袋……”
“……”
“所以咱们马上连房钱都交不起了,也不知卞楼主能否通融……”
徐吟寒竖掌打住他。
他是不可能为碎银几两向卞清痕低头的。
姜演和付雨也深知主上的脾性,早早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我们近日发现,眉州也有接悬赏的地方,但我们在眉州四处打听消息,恐怕不便露面接悬赏。”
“只能麻烦主上您……”
一室寂静。
最终,徐吟寒还是沉声道:“……我去接。”——
作者有话说:给我们徐大主公干回老本行了
第34章 缚她
次日上午,十几个抬着各式各样木箱的伙计陆续进了上清冢楼。
姜演见了,以为是卞清痕给酒楼添置了什么物件,跟着上去,发现人都等在客房走廊里,最前面站着个少女在招呼伙计往屋里进。
“都是大价钱买的,都小心点,别磕着边边角角了。”
最后一个长木箱安稳抬进去后,明越松了口气,拍拍手上沾的灰。
随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往他们手心里挨个放银子。
“辛苦大家啦,多出来的钱不用算了。”
伙计们见她这么大方也纷纷道谢,每个人出门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
人都走完后,姜演才狐疑着上前,朝屋里看了一眼,问道:“明小姐,你这是……”
“这个啊,”明越笑靥如花,“随便去街上买的小玩意罢了。”
……?
这木箱个个古典精致,个头又大,也算小玩意?
“那你这些银两……”
姜演的视线挪到明越手里的藏蓝色钱袋上。那是之前还有富余银钱时,他给明越分的钱。
这番挥霍下来,银两已经所剩无几。
他本还想跟明越商量一下,将钱拿回来一些呢。
明越把剩余的几两银子倒出来,还给他一个空荡荡的钱袋,“一点小钱而已,你再帮我装满吧?”
姜演木讷地接过。
“对了,记得告诉你们主上,”关上门前,她朝外露出个脑袋,“我有惊喜要送给他。”
……
“……她就这么说的?”
“是,所以咱们现在……是真的没有钱了。”
姜演欲哭无泪道:“明天就要交房钱了,不然肯定会被卞楼主赶出去的。”
眉州关鹤楼,便是如临安的贵月楼一般供江湖人士接悬赏的地方。
只是他在贵月楼时,有个地位很高的天字号杀手十一的身份,所以他能轻而易举接到金额巨大的悬赏。而在关鹤楼,他筛了半日,也只找到个打压村头恶霸的活。
悬赏金额二十五两,是那个村所有被恶霸欺负过的人家,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钱。
活是寒碜了点,但这已经是他能接到的最高金额了。
世道不济,钱也难赚。
傍晚回上清冢楼后,徐吟寒打算收拾收拾半夜去解决了那个恶霸,待明日再看有没有其他悬赏可接。
没想到一回来就听姜演说起这个“噩耗”。
默了良久,徐吟寒嘴角抽了抽,冷声道:“她这个惊喜已经够大了。”
晚上他去找明越,想看看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特地走的窗。
从他屋里的窗三两步跨去明越房间的窗户,他脚步如风般轻巧,正好窗户大开,他屈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看着屋内少女忙碌的身影。
自始至终,明越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还在摆弄她去弦子铺挑的一把好琴。琴身是梧桐木,琴弦又是蚕丝所制,音色清脆嘹亮,她当真是爱不释手。
只可惜,她并未学过琴,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好琴。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从书肆买了本琴谱回来,上面还有教如何弹琴的寥寥几句话。
整整两个时辰,明越坐在琴前苦学苦练,终于磕磕绊绊弹出了一小段来。
但她不知如何用力,拨弦的手一直在抖,指尖被勒出一道道红痕来。
她弹出来的乐声也闷闷的,不太动听。
明越深深叹了口气,突然身后响起熟悉的清冽嗓音:“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她被吓得心脏怦怦乱跳,回头看到坐在窗台上的少年,拧眉道:“你怎么从窗户进来?偷偷摸摸的……”
徐吟寒一个耸身跃下窗台,环绕一周她的房间。
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没拆封,堆满了小小的房间。
“我这不是还在练嘛,”明越瘪着嘴道,“这个很需要时间的,你不懂。”
“需要多少时间?”
明越感觉少年的气息已经从背后包裹住了她,带着深夜的寒露。她不由挺直了腰背,轻声道:“个把月吧……?”
她在朝都明府时,曾应阿爹的要求去朝都其他小姐家做客,那些真正的大小姐可不会听她说爬树摘果子的事,她们聊琴艺,谈诗书,明越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明越记得有人说过,她学琴学了两个月,书肆的琴谱她就都弹得懂了。
“……对你来说,个把月可不够。”
徐吟寒一边说,一边把手放了上去。
明越有些恼:“你不懂就别乱——”
琴弦共振,婉转的弦音在几根修长的手指间跳动,声声悦耳,绕梁不息。
明越愣愣听着,目光不由自主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向上移。
少年墨发高束,仍旧一袭紧袖夜行衣,长睫低垂,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翳,下颌线凌厉分明。
整个人漫不经心的,被沉缓的琴声渡上一层温柔色。
一曲毕,徐吟寒收回手,垂着眼与明越四目相接,薄唇轻启:
“谱子真烂。”
“……”
一句话就把明越飘远
的神智拽了回来。
她可是问了好多家书肆,一一对比过,才选到一本最简单的琴谱。
“徐大主公,”她抚摸着在徐吟寒手里才真正发挥作用的好琴,问,“你是怎么会弹琴的?”
徐吟寒毫不犹豫:“生来就会。”
“……?”明越有点无言以对,“我说真的,我也很想学,琴声真好听。”
“我要是学会了琴,我就再去学书法,学完书法学下棋,学会下棋再……”
“你这把琴,”徐吟寒打断她,问,“花了多少银子?”
明越五指张开,朝他道:“不多,也就五十两。”
“……”
“……?”
“五十两……?”
徐吟寒几乎是气笑,他今晚辛辛苦苦跑去杀个人,也才能拿二十五两银子。
“怎么啦?”明越尚还对此一无所知,“对徐大主公来说,是不是太便宜了?”
她挑琴的时候就是往贵了挑的,昨夜卞清痕一提醒,她就有了这个想法。
她宝贝地将琴身擦了又擦,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徐大主公穿着夜行衣,是今夜还要出门吗?”
徐吟寒没回话,几秒钟后忽然一只手把住她的椅背,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微微俯身而下。
清冽的气息再次逼近,明越没来得及躲,下意识转过头看他。
“明大小姐,要不要跟我去玩?”
“什、什么?”
他的眼尾危险地扬起,看得明越心里直战栗。
“现在,我带你去玩。”
*
直到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明越还不敢相信,她一刻钟前还在开心地欣赏她的琴,转眼就被迫跟着徐吟寒在冬夜里吹冷风。
她本意是想拒绝的,她最不喜欢在夜里出门了。
但看徐吟寒那个眼神,仿佛她说出一个“不”字脑袋就立刻落地,她只能忙不迭应好,乖乖跟在他身后。
徐吟寒雇了辆马车,说是要去什么村,她没听清,但敢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山路越来越陡峭,明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脸色发白。
她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对面的徐吟寒。
少年松松抱着臂靠在车身上,双眼阖起,像是睡着了。
“徐大主——”
明越猛地收起声。
隔着一扇薄薄的帷裳,外面就是正在驾马车的车夫,她这样说万一被听到暴露了身份怎么办?
但叫徐吟寒更不行……
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明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寒寒,我们现在是要去干什么?”
徐吟寒果然睁开了眼,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你别生气,我也是顾全大局,”明越指了指车夫的方向,“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徐吟寒别开眼。
“不是说了,带你去玩。”
“玩……我总也要知道玩什么吧?”
明越苦呵呵道,她总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真让她想又想不出。
也不知大半夜,到底是要玩什么,她还是更想睡觉。
行了约莫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
明越下车一瞧,是个偏僻的小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溪头村”。
“这里好安静啊,月亮也很漂亮。”
明越欣赏起了风景,跟在徐吟寒身后走,“你是不是想来这边散散心?”
但奇怪的是,明明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村里却无人点灯,空旷得更为诡异。
一路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终于在一间破烂不堪的茅草屋外,徐吟寒顿住脚步。
唯有这间屋子是开着灯的。
徐吟寒径直走过去,敲门。
明越想,原来他是来拜访朋友的呀,那倒也算是玩了。
然而开门的却是一个酒气熏天的肥壮醉汉,胡子拉碴,衣衫褴褛,见了徐吟寒十分不耐地喊了句:“你谁啊?”
徐吟寒还有这样的朋友?
明越躲在徐吟寒身后,悄悄瞥着那个醉汉。
就这么一眼,却被醉汉捕捉到。醉汉看见她立马换了副表情,嘿嘿道:“哪来的娇滴滴小娘子,小子,你是专程给老子送这个来的?”
他啧啧几声,继续道:“老子早就说过,你们主动给老子送人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上次那个村花要是乖乖跟了老子,哪还用得着死。”
明越听得糊涂,什么送人,什么村花?
“这个看着比村花更标致些……行了,你把人放下就走吧,别耽误了老子的好事。”
醉汉摆摆手,示意徐吟寒让开。然徐吟寒视若无睹,他便伸手去拉明越的胳膊。
“啊!”
明越攥着徐吟寒的手臂直往后缩,而后徐吟寒一个飞踢,醉汉闷哼一声,扑通倒在了地上。
他的头被徐吟寒踩住,吃痛动弹不得,酒都醒了大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话音戛然而止。
明越眼睁睁看着,一柄短刀直直插进了醉汉的头颅,顷刻之间血流如注。
下一刻,她的视线被挡住。
徐吟寒背对着她,抬起脚往刀柄压去,动作缓慢却彻底,将那红艳可怜的皮肉搅碎在漆黑的血洞里——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35章 缚她
虽已看不见那骇人的景象,但明越心中仍留有余悸。
她紧紧闭着眼,扯着徐吟寒衣裳的手不停地发抖。
她想屏气,但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无孔不入。
“徐……徐吟寒,”她的声音颤颤,“那人死透了吗?”
似是没想到明越会问这个问题,徐吟寒眉梢轻挑,最后踢了脚尸体。
“这你放心。”
明越方才听那醉汉寥寥几言,认定他不是个善茬,甚至最后还妄想碰她。
所以她一点都不紧张醉汉的死。
她只是没想到,徐吟寒竟就这么在人家门口动了手,万一被瞧见了,惹来不必要的误会,麻烦就更大了。
缓了会儿后,她扯扯身前人的衣裳,悄声道:“趁还没人发现,我们快逃走吧?”
“?”徐吟寒转过身来。
“看我干什么,现在是你闯了祸,我好心提醒你,”她抬头,一本正经道,“再不走,遇到个不明事理的,定会报官抓你。”
徐吟寒看了眼她抓他的那只素手,意味深长道:“所以你要与我同流合污?”
明越:“分明是肝胆相照!”
徐吟寒低低笑了一声。
明越不解:“都什么时候了,徐大主公还有心情笑……”
说到一半,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莫不是想等人来了后,把我推出去,给自己争取时间逃出生天?”
没等徐吟寒应,她便愤愤道:“怎么可以这样,想当初我为了你的赏金,一个人冒着风险去找令牌……”
徐吟寒打断她:“羊入虎口,最后还得我去救你。”
明越一噎,慢吞吞道:“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徐吟寒:“我没有。”
明越想了想,立刻道:“你分明就有,跟我走了那么久都没发现我的身份,这不是失误吗?”
徐吟寒轻嗤了声,目光慢悠悠自上而下扫过她:“最后人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明越被他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眼道,“那也是最后。”
两人拌着嘴,没发觉周围有人提着灯笼走近。
昏黄的烛光照进二人方寸之间,明越惊呼一声,双臂环住徐吟寒的脖颈,脑袋埋进他怀里。
完了要被发现了,可不能让徐吟寒一个人跑了!
少年身量太高,她踮起脚才堪堪到他肩膀处。
徐吟寒被她猛地一撞,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空中,低眼看怀中少女的发顶。
“是你们……杀了张老五吗?”
问话的是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徐吟寒刚要说话,被明越抢先一步:“不是,他是自己摔倒了死的,跟我们没关系!”
村民们看看地上狰狞的尸体,面面相觑。
这得摔到哪才能不小心在脑袋里插把刀啊?
徐吟寒没说话,勾起蹀躞带上挂着的一个玉牌,给村民们看。
那是关鹤楼每位接了悬赏的杀手人手一个的玉牌,村民们看了,马上知晓了他
的身份。
说话的老爷爷拄着拐杖,与其余村民一同拱手作礼。
“多谢这位侠士仗义相助,我替那些枉死的姑娘们,谢过侠士了。”
明越回头看着村民们,迷蒙地眨了眨眼。
耳朵贴近徐吟寒的胸膛,听见他胸膛在有力地震动。
“拿钱办事而已。”
她还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老爷爷笑吟吟看着他们道:“侠士辛苦,时辰不早了,如若不嫌弃,村里还能收拾出来干净的屋子,供您和您的娘子在此歇息一晚。”
明越使劲思考他的话。
娘子?娘子……
她双目瞪圆,霎时红透了脸。
娘子!?
……
后来她才知,老爷爷是溪头村的村长,徐吟寒杀的那个人是常驻村里的恶霸,经常抢夺米粮、欺辱民女,害死了不少人,连同前些日子宁死不屈的村花,他的闺女。
他们去报官,但官老爷不理会他们这小村子里的事情,敷衍他们两句就算罢。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只好凑钱去关鹤楼挂了张悬赏令,奈何金额太小,总没有高手接令。
还好他们等到了徐吟寒。
明越发现,在村民的口中,徐吟寒这个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杀手,竟成了救世豪杰。
她托着腮,看正在盥洗的少年的背影,心底又有些异样。
方才她和老爷爷聊天时,老爷爷一直说他们二人看着很是相配什么的,她解释了许多遍,还是没能纠正过来。
反正他们也就在这儿住一夜,被误会一时……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问题是……
他们要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还只有一张床榻!
明越攥紧了拳头。
那她是一定要争取一下床榻的。
徐吟寒盥洗完后,拿出块巾帕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勾了勾唇。
那道视线粘在他身上很久了。
少女的嗓音也异常甜软:“徐大主公见义勇为,实在叫人另眼相看……”
“床归我。”
“……”
饶是想到了这个结果,明越还在据理力争,“哪有夫君睡床,让自家娘子打地铺的!”
徐吟寒看过来,目光漠然。
明越心里咯噔一声,又道:“我是怕村民们见了,我们说不清楚。”
徐吟寒一哂:“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就往别人怀里撞。”
想起她扑在徐吟寒怀中那一幕,明越脸涨得通红:“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也是共犯。”
“推开了就不抱了?”
“……”当时那种情况,她可不敢松手。
屋内烛火明灭,照在徐吟寒身上也斑驳陆离。徐吟寒静静看了她几秒,开口:“明越。”
他大多时候都带着揶揄的意味喊她“明大小姐”,明越怔了怔,朝他看过去。
“我力气很大的。”
明越有些懵,慢慢点点头。
这个她倒是看得出来。
少年的身型被微弱的烛光笼罩着,捉摸不透他隐在暗中的神情。
“所以你下次抱我时小心点,别被我一巴掌拍死了。”
“……”
*
次日一早,和老爷爷告过别后,他们离开了溪头村。
溪头村的村民送了他们一辆马车,本是徐吟寒驾车,他中途说要去个地方,把马车扔给了她。
明越不太会驾马车,也就慢悠悠赶在中午前回到城中。
在城中坐马车就太过显眼,明越打算慢慢逛回上清冢楼。
往日正午街道上人群熙攘,今日竟有些凄凉。但明越没在意,在小摊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老板娘一边给她拿包子,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说话。
“你听说昨夜传出的消息了吗?”
明越竖起耳朵听。
摊主:“那怎么能没听说,羽林卫今日便要进城,大家伙生怕那什么主公混在城中哪处,连店门都不开的,也就你天不怕地不怕!”
羽林卫要进城了?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明越坐在摊前的桌子前,捧起一杯热茶,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板娘:“怎么就逃到咱们眉州了呢,更不可置信的还在后面呢。听说啊,明大小姐可不是被强掳走的,而是与八方幕主公私奔!”
“噗!”
老板娘和摊主都噤了声,朝明越看了过去。
明越擦擦唇角的水渍,连声抱歉,拿着包子拔腿就跑。
这是哪来的谣言,分明是凭空瞎扯,居然在这关头还有人敢造徐吟寒的谣。
她想往上清冢楼跑,但她又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徐吟寒,可惜不知道徐吟寒的去处,她只能干着急。
羽林卫要进城了。
只剩这句话一直在盘旋在她脑海里。
那负责寻她的人应该是那位羽林卫统领,陆绥。
在徵州时,她也不慎撞见过他一回,只是那会儿他并没认出她,她是后来打探各路消息,才知道陆绥这个人。
陆绥在朝中是忠心耿耿的太子门下,而明宗源又有攀附太子之心,或许陆绥在一番打听下,对她早已了如指掌。
那她的处境简直岌岌可危。
一路逃出眉州,回到被她丢弃的马车旁,明越才敢喘几口气。
那谣言又是谁人编造的呢?
虽说不实,但也间接曝光了她是逃婚而非被掳,一旦圣上起疑,明家全部人必定会被牵连下狱。
明越还在胡乱思考着,一阵铁骑声忽而窜出林间。
没时间想那是谁,明越也不敢心存侥幸,她提起裙子就钻进了另一片树林。
听这阵仗似乎人不少,马蹄声也有秩序,像是受过训练的。
十有八九还真是皇室的兵马。
明越早在林间失去了方向,只顾着跑,一个劲的跑,往最远的地方跑。
但她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耳边马蹄声愈来愈近,明越几近绝望,腿一软摔倒在地。
她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站住!”
身后的兵将出声喝住她,离她不过三尺而已,她的逃跑早已没了意义。
明越便撑着树干站起来,站得分外挺拔。她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我不逃了。”
林间风声簌簌,带着鲜活又生动的气息,明越却心如死灰。
她这几个月称得上颠沛流离,逃了一路,被抓了一路,好不容易在徐吟寒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转眼又还给了朝廷。
身后的兵将散开,包围住她。
明越鼓起勇气,转过身去。
目之所及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陆绥,这些兵将也并不是皇室兵卫的打扮,倒像是与徐吟寒一般身着夜行衣的杀手。
兵马让开路来,一辆马车徐徐行进,在明越面前停稳。
黑衣人备好车凳,一白衣雪肤的窈窕少女自帷裳间走出,躬身,下车,站定,一气呵成。
她轻轻一挥手,身边黑衣人都退了数尺远。
少女款款走到明越身前,缓缓解下面纱,露出一张明越十分熟悉的笑靥。
“是我,阿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6章 缚她
明越从临安逃出后,让徐吟寒带她去的地方便是眉州。
就算是没有被徐吟寒抓住,明越也会主动去上清冢楼,只为等一个人。
大梁公主,李商霓。
她一贯不喜欢皇室中人,除了李商霓。自她被接回朝都明府后,李商霓就隔三差五从汴京寄些礼物给她,有时还亲自来明府看望她。
但这并不是全部。
她经常听李商霓说起曾经在衍回寺发生的事,似乎她们那时便已相识,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
正因为李商霓对她的照顾,明宗源也不敢对她太过跋扈,否则早就让她给别人做妾去了。
至于李商霓的皇兄,也就是那位高高在上、提出求娶她的太子殿下,明越听她说过许多次。
说她的皇兄自从衍回寺回京后,莫名对医术生了兴趣,不仅与太医院的人来往密切,还广召天下医士入宫,好端端的东宫都变成了他的药房。
李商霓猜,可能是前朝主城曾爆发大规模瘟疫,死了不少人,经衍回寺的无尘住持提点他为君之道,皇兄想要提早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明越那时还在赞叹太子殿下仁贤爱民,他日即位定会延续大梁盛世。
李商霓经常将李承羡夸得天花乱坠。
不论是来信,还是姑娘家当面的闺房谈心。
直到某日,她收到李商霓一封特别潦草的信。
【圆圆阿姊,皇兄突然向父皇提出要求娶阿姊,这事你可知情?阿姊若是不情愿,我非要替阿姊拒了这婚事才是。】
明越当即愣住。她这三年与李承羡唯一的交集,只是与李商霓谈话中的寥寥几句话。
她当然是不愿意的,先不说她本就不愿嫁入皇室,那些个上位者的绸缪棋局,她但凡卷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焦灼地等着李商霓的信,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赐婚的圣旨。百姓都说这是一桩好姻缘,明家小姐命好,高攀上了皇室,从此光耀门楣。
似乎已成不可挽回之局势。
李商霓的信中也说,李承羡不肯细说求娶原因,只说是权宜之计。
明宗源日日催促她学寻常大小姐该学的诗书礼仪,娘亲与弟弟日日敲打她不能忘了娘家的好,明越活在这种任人鱼肉的境遇里,几乎崩溃窒息。
晚上失眠时,她想到的是在衍回寺无忧无虑的生活。
反正日子也不会更灰暗了,明越下定决心——她要逃婚。
怎么逃,逃去哪,她差不多都与李商霓在信中商议过。
所以只有李商霓知晓她全部的计划,并在信中与她约定好,两人在眉州的上清冢楼会面。
李商霓信誓旦旦保证,上清冢楼内有她的旧相识,绝对不会暴露明越的行踪。
明越自然是信的。
她打算与李商霓见过面后,快乐的云游四方,到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与徐吟寒周旋的这段日子,早已过了她们约定的时间,明越想着她可能被皇宫绊住了脚。
李商霓颔首,轻声抱怨道:“你不知道皇兄这个人,生怕我会自己去寻你遭遇不测,在公主府里安排了很多东宫的侍卫,我平日里出个门都要请示过皇兄才行。”
说罢,她又弯了弯眼睛,继续道:“不过还好我聪明,去皇兄那里闹了一场,装作心灰意冷的样子,皇兄果然撤走了府里的侍卫,我才得以逃出。”
“不过也不能出来太久,不然会惹皇兄起疑的。”
明越疑惑道:“那万一太子殿下去公主府寻你,该如何是好?”
李商霓:“我早就想到了,提前嘱咐过府中下人,就说我去别院散心去了。”
“他要真去别院找我,也得小半个月,那时候我的亲随报信给我,我赶回去比他要快得多!”
明越赞许地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后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的树林。
李商霓见了,道:“阿姊放心,羽林卫才没有来呢,那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不然我也不好进城不是?”
“假的?”
明越想了想,迟疑问道,“那传闻说我与八方幕主公实为私奔,也是你说的吗?”
李商霓瞪圆了眼,忙摆摆手道:“怎么可能呢,那样做不就毁了阿姊的计划吗?”
明越垂下眼,闷闷不乐。
李商霓凑在她身边:“阿姊在想什么?”
明越深深叹气:“你应当也听说了,这传闻简直空穴来风,我怕会波及到明家。”
李商霓:“所以阿姊是在担心明家?”
明越顿了顿,道:“是。”
“明家对阿姊一点都不好,阿姊为何还要护着明家?”
想起从前的事,李商霓就分外恼怒,“明家把阿姊扔在衍回寺,也不曾管过阿姊的死活,阿姊也就不必再管他们了!”
明越失笑,摸摸她的脑袋,温声:“还是要管的。”
李商霓:“那阿姊打算如何?”
要如何呢,她不能出面澄清,也不能让徐吟寒出面澄清。
看来只剩那一个办法了。
明越郑重其事道:“霓霓,你先去上清冢楼和你的旧相识待个几日,我有事得去处理一下。”
“去哪里?”
“我恐怕……得去做一场大戏。”
*
李商霓还要去安顿一下她随身带的侍卫,过两日才能去上清冢楼。
明越便回了上清冢楼,等徐吟寒等到深夜。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徐吟寒房门口等着,撑着脸颊,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她今日又困又累,连徐吟寒渐近的脚步声,都没能叫醒她。
徐吟寒看了眼她的发顶,几秒后毫不留情按住她的额头,扳起她的脑袋。
“又怎么了?”
明越吃痛惊呼,困意顿时散了大半,挣脱开他的手,揉着额头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徐吟寒默默看着她。
她说话声音委屈巴巴的,倒像是个埋冤夫君晚归的娘子。
“有点事。”
徐吟寒道,突然后知后觉,他与她解释做什么。
但话说出了口,被明越听到,反而激得她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你那点事算什么,咱们都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徐吟寒回想了下,他今日去关鹤楼领了赏金,又接了几个金额高的悬赏,之后便赶回了上清冢楼。
这一路,都没撞到什么大事。
而此时姜演慌慌张张跑过来,正巧把明越想说的,都说给了他听。
……
经过一天的发酵,谣言果然愈演愈烈,已经到了非本人下场,都收拾不了的局面。
明越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姜演说的,和她中午听到的根本就是两个故事。
“八方幕主公与明家小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互许终身,奈何被世俗阻挡,两人不得已计划逃婚,约定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明越愣了神:“青梅竹马,互许终身……这又不是话本子,怎么能乱编呢?”
姜演掩面痛诉:“现在主上的名声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沾上这情情爱爱的东西,主上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中站住脚!”
“名声?”明越有些不可置信,“你还管你们主上的名声?现在整个明家都危在旦夕,不知何时就会掉了脑袋!”
“……”
两人吵架都吵得莫名其妙,徐吟寒竖掌打住他们,问:“谣言的源头找到了吗?”
姜演摇头:“没有,昨夜您与明小姐都不在,我与付雨晨起出门打探消息时听卖菜的菜农说起,之后便传了开来,无从查起。”
明越:“幕后之人能让谣言从市井中悄无声息扩散开来,或许就是眉州中人。”
她看向徐吟寒:“徐大主公,眉州有与你有过节的人吗?”
姜演替他道:“卞楼主。”
“……”
“还有呢?”
“没有了,我们主上光风霁月,哪会轻易结交仇敌?”
“……虽然幕后之人很难查出,”明越轻咳两声,道,“但话又说回来,要想消灭谣言,徐大主公责无旁贷。我……我倒有一计,前提是徐大主公要配合我才行。”
“你很在意?”
“就是……啊?”明越被他问得有些懵,“什么?”
徐吟寒懒懒掀着眼皮,盯住她,转而却道:“没什么,虽然跟你扯上关系是不好,但我还能忍忍。”
“……”
明越咬着牙,笑,“那真是辛苦徐大主公了。”
要不是有求于他,她才不会卑躬屈……
算了,这话已经说的够多了。
经历了这么多,明越才发觉,她是真的可以卑躬屈膝的。
“你带我去一趟随州可以吗?”
明越问得低声下气,毕竟她的办法也不太能让徐吟寒接受。
姜演:“随州可是离眉州有些距离的……而且羽林卫已经在随州城内落脚了,明小姐这是……?”
徐吟寒不言,示意明越继续。
明越鼓起勇气道:“就是我去羽林卫面前露面,假意向他们寻求帮助,然后徐大主公从天而降,将我抓回,说‘你是不可能从我手中逃走的’,然后我哭,徐大主公打我,我哭,再打,我哭,再打……”
姜演:“……”
徐吟寒:“……”
“等羽林卫追上来,徐大主公一人抵千骑,定能带我逃出生天!”
明越说得更起劲了,一会儿抱紧自己,一会儿在空中挥舞拳头,一个人演完了一场戏。
“如此一来,不仅能澄清谣言,更能坐实逃婚非我意愿,明家安全了,我也就安心了。”
“我的名声保住了,明家的人命也保住了,这个计划简直百利无害嘛。”
等明越得意洋洋说罢,沉默许久的徐吟寒终于开了口:“那我呢?”
“?”
徐吟寒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我的名声在哪里?”
她怎么忘了这茬。
明越支支吾吾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
作者有话说:小徐:真的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办法了吗?
第37章 缚她
这个计划还是被徐吟寒冷酷无情地拒绝了。
他说,这种没有依据的谣言过个几日便会不攻自破,不必大费周章自证清白。
明越后来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便想再观望几日看看。
这几日,明越每日盯着城中的动静,简直如坐针毡。
晚上,李商霓如约来到上清冢楼。
正巧徐吟寒最近好像特别忙,和他的两个手下整日见不到人影,明越便也大大方方请她吃了顿饱饭。
上清冢楼不愧是眉州声名远扬的大酒楼,不论是酒还是饭食都是上佳。
两人坐在角落的饭桌上,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兴致一起,明越还要了果酒来喝。
果酒沁人心脾,最适合女子小酌。
明越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
没有生命的威胁,也没有要时刻哄着的人,她可太快活了。
李商霓似乎也这么想,果酒熏得她脸颊绯红,她给明越倒酒,笑:“想当年在衍回寺时,我与你便去街上偷偷买了酒,结果被无尘住持训了一上午,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明越脑袋里一片空白:“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
李商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姊健忘,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明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
李商霓忙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姊千万别这样,显得像是与我生疏了。”
明越给她夹了块肉:“你在我心中是很重要的人。”
在她眼里,李商霓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她的闺中挚友。
寒暄片刻,明越又问起:“你说你在上清冢楼有旧相识,是谁?”
李商霓左顾右盼了下,道:“嗯……他现在不在,改日再与阿姊说吧?”
明越点点头:“那你今晚要住在上清冢楼吗?”
李商霓:“当然,我想与阿姊住在一起!”
从前李商霓来明府找她时,两人也时常会住在一起。明越刚想应好,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徐吟寒有时候会直接走窗来找她,万一被撞见了……她已经不敢想后面会发生的事。
但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迟早都是要遇到的。
明越放下筷著,握住李商霓的双手,一脸严肃道:“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了。”
……
一刻钟后,明越的房间里。
李商霓听了明越讲述她从明府逃出后发生的事,早已目瞪口呆,说不出只言片语。
“……所以我现在,暂时还不能脱身,”明越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拍拍她的手道,“不过你放心,他现在应该不会想杀我的。”
新燃的火烛低了半截,李商霓缓缓道:“阿姊说……那人是谁?”
明越重复一遍:“八方幕的主公,《异闻趣录》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徐吟寒。”
李商霓:“他怎么了?”
明越:“他把我抓住了,天天威胁说要杀掉我。”
“……”
李商霓长舒一口气,感叹,“天呐天呐天呐……”
“很不可思议吧?”明越托着腮看她,“我以为这样的人物根本就不存在呢,没想到还真让我遇见了。”
说罢,她捧起手边的热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李商霓盯着她的动作,震惊道:“阿姊怎能如此冷静,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我……我宁死都不愿日日被凌辱!”
明越想了想:“凌辱?好像也没有这么严重。”
李商霓:“那他是怎样对阿姊的,难不成还有更坏的?”
说起这个,明越就气不打一处来,掰着指头数。
“明明就去了狩猎,差一步就能帮我拿到碧蓝玉玺,结果他直接认输,也不与我说明原因。”
“我辛辛苦苦买了药给他治病,莫名掐我脖子不说,还把我丢下自己走了,之后好几天都没理我,还要我自己去找他。”
“带他放河灯还要耍小脾气,许个愿也磨磨蹭蹭,最后还说我的愿望实现不了!”
“还有去村子里住的那晚,自己霸占一张床,让我打地铺……”
“等等等等,阿姊。”
明越正控诉到了兴头上,被李商霓打断,见少女蹙起眉头十分费解地看着她。
她问:“怎么了?”
李商霓:“阿姊说的,可是那位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八方幕主公,徐吟寒?”
明越:“是啊。”
李商霓沉默了几秒,又问:“确定没认错人吧?”
明越不解,却还是颔首:“肯定没认错呀。”
“……”
李商霓不知在思考什么,一张小脸皱在一起,随后舒展开来。
“阿姊,我倒觉得,这不像是杀手对仇敌会有的举动,更像是朋友……不不不,比那要亲密的多。”
明越愣愣道:“……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李商霓正襟危坐,言辞凿凿,“他可能是喜欢你。”
……
下一秒,明越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从耳根一路红到下颌,瞳孔里满是炸开的错愕,半天没眨一下,像是已经忘了呼吸。
“真的,阿姊,”李商霓十分肯定地继续,“我见父皇与那些嫔妃玩乐时,便是如此逗趣儿的。”
“我、我与徐吟寒又不是那样的关系。”
明越磕磕绊绊道,双拳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李商霓:“是与不是,阿姊去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
她眉眼弯弯看着明越,语气暧昧:“我看他啊,就是沉迷于阿姊的美貌,舍不得对阿姊动杀心了。”
明越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整夜都能想到往日徐吟寒与她的种种。
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
想来想去,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李商霓能将如此明显的欺负,认作喜欢。
她虽没有喜欢过人,但她好歹看过许多讲述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里面的男主人公若是喜欢女主人公,哪个不是温言软语、无微不至,没有哪个是像徐吟寒一样,处处与她作对的。
她笃定地否认了昨夜李商霓的猜测。
大名鼎鼎的杀手喜欢一个逃婚出来的小姐,话本子都不会编得这样离谱。
然而,漫天的谣言已经不允许明越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想来想去,她还是得和徐吟寒商量一下,去一趟随州。
她远在眉州不知明府近况,更不知圣上是如何看待谣言的,不论要不要澄清,她总该去随州打听打听,羽林卫有何动向。
或许能从羽林卫口中,知道圣上的态度。
一切都摸清楚,若是
确定明府不会被牵连下狱,她就不会再管明家了。
明越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李商霓知晓她的顾虑,便说她会在上清冢楼等她回来,让她无需担心。
等徐吟寒次日清晨回来,明越正在想该怎么向他开口,便见他似是疲惫至极,眼皮懒懒掀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敲门想进去,却听他话音也是沙哑的:“别动。”
明越便乖乖站在门口,在半开的屋门里,看着坐在椅子上姿势随意的徐吟寒,道:“徐大主公,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
“……”明越顿了顿,道,“是真的很重要。”
话音刚落,徐吟寒站起身来,振了振沾满寒露的衣摆。
而后去一旁的水盆中盥洗。
明越识趣地不再说话,一低头,看见地上零星的一串血迹,从走廊一直延伸到徐吟寒脚边。
难不成徐吟寒昨夜又见义勇为去了?
“徐大主公,”她趴在门边,探头小心翼翼地问,“你受伤了吗?”
冰凉的水珠划过少年的下颌,落入衣襟。
见徐吟寒不吭声,明越又问:“受了伤的话,我给你去买些药?”
徐吟寒侧目看过来,冷冷道:“从现在起,不准乱花一个铜板。”
“……”
瞧瞧瞧瞧,这是跟喜欢的人说的话吗?
就知道,李商霓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姑娘能懂什么。
*
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好歹是坐上了去随州的马车。
付雨留在上清冢楼,姜演则跟着他们一起走,说是以防万一。
赶路的这几日,谣言已经蔓延到了周边各城。
姜演一路从各个城镇打探谣言相关的消息,某日突然在夜晚休息的时候,单独把徐吟寒叫了出来。
“主上。”
他掏出一张信纸来,压低声音道,“您得看看这个。”
徐吟寒接过,垂着眼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您说这明家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现在谣言闹得这么厉害,他们居然敢跳出来辱骂明小姐,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跟明小姐彻底划清界限,以保圣上不会迁怒于他们。”
“身为明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们如果是这种态度,那不等于是变相承认谣言非虚吗?他们连这点脑子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攀上皇室的?”
信纸上,是明家人传出的与谣言一同愈演愈烈的话。
字里行间都是对明越的唾骂辱没,说他们从乡下接回明越不过短短三年,明越与何人暗通款曲都与他们无关。
言语之恶毒,让人不敢相信,这些难听的话竟是出自亲生父母之口。
姜演看了,竟也有些心疼明越,唉声叹气道:“主上,这些还是不要告诉明小姐了吧?”
徐吟寒身后,静谧幽深的树林间,对此毫不知情的少女正缩在火堆旁取暖,火光照亮她纤细的身影,徒留空寂。
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四溅,明越伸出手感受着这份得之不易的温暖,竟有了几分心安。
她一动不动望着火堆,后知后觉徐吟寒已经坐回了她身边。
“啊,徐大主公,”她扬起一抹甜笑,道,“你也来烤烤火吧,真的很暖和。”
徐吟寒却是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递给她一封信。
“好好看看。”
明越不明所以地接过,慢慢铺展信纸。
徐吟寒低着眼看她手里的信,哂道:“你爹娘还挺会抓重点的。”
回应他的是簌簌寒风。
少女紧攥着那张信纸,明眸间闪动着别样的光。她紧抿着唇,视线像是已经凝滞,一言不发。
徐吟寒的唇角慢慢平了下去。
忽然,他抬手扯过明越手中的纸,随意揉作一团,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不过一刹那,纸张被火苗舔舐到边缘,瞬间火星崩裂,连同纸张上墨黑的字迹都被吞没,灰烬在空气中湮灭成粉。
明越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你干嘛,我还没看完。”
猛然窜高的火光模糊了徐吟寒的眉眼,他支着一条腿坐在地上,垂眸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堆,隔了良久,别开眼:
“火小了。”——
作者有话说:[橘糖]
第38章 缚她
火焰又往高窜了一大截,吞噬空气的声音振聋发聩。
明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哪里小啊?”
她都觉得太过旺盛了,毕竟一会儿还得赶路,早晚是要熄了的。
“你好奇怪,”她歪头枕在双膝上,透过火光看徐吟寒,“让我看的是你,一言不合烧了的也是你。”
少年始终没转过头来,束起头发的墨蓝色发带垂在他耳后,随风飘动着。
明越的视线便顺势盯住了发带,声音闷闷的,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徐大……徐吟寒。”
应该可以喊的吧?
她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随后是少年低缓的一声“嗯”。
明越不由自主弯了弯嘴角。
“你成为八方幕主公前,是怎样生活的呢?”
明越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小时候应该也有自己的家,有爱他的父母,也有像卞清痕这样懂他的朋友,像八方幕老主公这样,值得他抛却一切报恩的人。
他不做杀手的话,可能也像寻常人家的公子一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后来科考中举,从此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他的一生,本该就是这样顺风顺水的。
想到这里,明越心底一阵艳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心头,蔓延来开。
其实她已经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看得差不多了。
这不是她爹娘第一次如此羞辱她。
李商霓每次来明府找她,都会带好多金银珠宝,明越推拒,他们会暗地里敲打她,皇室的财不敛白不敛。
她若是收了,搬进自己的院子里,他们会骂她是白眼狼,责骂声整个明府的下人都听得到。
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在父母眼里似乎都是错的。
但她总也学不会讨好他们的方法。
时间在慢慢推移,她问出的话没有回应。
明越以为徐吟寒不会回答他了,便准备找些树枝灭了火堆,启程赶路。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正此时,那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徐吟寒终于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没你那么会忍辱负重。”
明越重新蹲下来,道:“我这不叫忍辱负重。”
徐吟寒挑眉:“那是甘之如饴?”
明越低头理着裙摆上的褶皱,低声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你是为了那种家人,不得已让我背起这口黑锅,那我觉得,”徐吟寒顿了顿,继续,“很不值得。”
明越叹气:“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徐吟寒:“怎么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蹀躞带上别着的一把利刃,笑:“你当时若找到我,跪下求我个三天三夜,我或许能帮你把太子杀了。”
“……”刀鞘上银鳞映火,恍惚间竟像是染着血,看得明越不禁咽了口唾沫。
“杀太子又不能解决麻烦。”
明越不敢再看,垂下眸道。
“那帮你把爹娘也杀了?”
明越瞪圆了眼:“徐吟寒!”
徐吟寒本就随口一说,见她似是认真起来,颇觉好笑:“骗你的。”
“你求我,我也不去。”
想起他方才惊世骇俗的话,明越仍心惊肉跳:“不能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上的,不吉利。”
徐吟寒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片刻道:“我杀过很多人。”
“……”
敢情他就是喜欢跟她唱反调的。
“我爹娘也是,师父也是,我们家世世代代以此为生,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做不吉利。”
徐吟寒声音异常平静,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知道这样才能活下去。”
明越看了他一眼,抿起唇来,不吭声。
“只有一次,我失手了,没能把那两个人杀掉。”
明越:“于心不忍吗?”
徐吟寒摇头:“被拦住了。”
明越感叹:“拦你的人一定是个武林高手!”
徐吟寒勾起唇笑:“我那时十五岁,她比我还要小。”
明越愣了愣,道:“那不就是于心不忍吗?”
她往徐吟寒身边挪了几寸,与他气息相近。
她眨巴着眼,好奇问:“徐吟寒,你
明明就是个好人,为什么老是装得凶神恶煞的?”
少女的眼睛澄澈明亮,在极近的距离,映下他的身影。
徐吟寒移开视线,缓声道:“因为她快要死了。”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活不过那年冬天。”
明越点点头,总觉得连夜风都充满了悲伤的气息。
“这算是好事吗?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但有很多人代替他们死了。我知道,”
徐吟寒眼底浮起一层晦暗不明的沉郁,无边的黑夜将他包围,携风涌来的,是小小的火堆不足以驱散的凛冽寒意。
“即便我杀了世上所有人,也弥补不了我当年犯下的错。”
……
明越半张着嘴,久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吟寒仿佛也没想听到她的话,说罢便起身离开,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消失。
不一会儿,姜演过来告诉她,不远处就有一家客栈,今夜可先在客栈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直到第二日早上,明越都没再跟徐吟寒说上一句话。
今日便能到达随州。
明越与徐吟寒面对面坐在马车里,正是晌午,煦阳高照。
此时太过静谧,马车轻微的颠簸,和林中簌簌的风声,都有很强的存在感。
明越掀起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狭小的马车对他来说似乎极为拥挤,手脚都被桎梏着,不能完全舒展开来。他颇有些懒散地靠在车壁上,阳光透过隔窗的罅隙,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影里。
一缕阳光照过来,明越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有一颗很浅的痣。
她轻声喊他:“徐吟寒。”
“嗯。”
明越慢腾腾道:“上次我说的计划,你还能再考虑一下吗?”
“做梦。”
“……”
到随州后,姜演负责找个客栈安顿马车,而明越与徐吟寒等到晚上,就出门去打听羽林卫的动向。
跑了半个时辰,才知羽林卫驻扎在随州州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别说进去,在附近望个风都能被抓进牢狱。
明越扯扯徐吟寒的衣裳,问:“你觉得……我们怎么办才好?”
徐吟寒睨她:“不是你说的吗,打探消息。”
明越看了眼脚下漆黑的深渊,以往能让她晕上个把时辰的恐高之症,好像有些缓解。
跟着徐吟寒登高望远太多次,她便习以为常了。
随州广阔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帘,寒风瑟瑟吹来,明越张开双臂,深呼吸。
“你在干什么?”
明越微阖着眼,道:“给自己打气。”
“……”
徐吟寒随意站着,任凭风裹挟着他融入黑夜,指尖还捏着一根不知何时拔来的鼠尾草。
“想进去?”
他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问。
随后不可思议地想,怎么会有人不用点灯,皮肤仍白皙如玉。
明越拧着眉思考:“进去的话还能出得来吗?要不明日再想想办法?”
州署邻近郊外,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站岗的将士倒格外精神,个个身姿挺拔,不动如山。
明越正要转身,便听徐吟寒道:“你看,那是谁?”
她回过头来,顺着徐吟寒手中那根晃晃悠悠的鼠尾草,她看到一个分外眼熟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与门外的将士争吵。
两个将士制住了他,他动不了,只能破口大骂:“都给我滚!今日要是不让老子见到陆绥,老子非得要把你们这些瘪三告到衙门去,咱们谁都别好过!!!”
“陆绥你听好了,明越这个赔钱货不论做什么都是她自作自受,你若是再敢到圣上面前血口喷人,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夯货一个,当狗屁的官!”
明越一时怔住。
万万没想到,明宗源竟会出现在这里。
“你爹啊?”
少年的嗓音响在她发顶,徐吟寒松松抱着双臂,看热闹般,身子微微倾向明越。
明越摸了摸滚烫的耳垂:“嗯。”
“听说你们家财万贯,堪称朝都名门?”他的话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底下不堪入耳的脏话在这深夜里炸开,明越下意识轻轻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
她知道,她爹娘到底出生乡野,举手投足都带着骨子里的粗鄙,她知晓他们的不易,从未抱怨过一句。
但至少她不想,也变成这样的人。
徐吟寒垂眸,看见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一双长睫颤颤,像一件名贵的玉器,稍有不慎便会碎掉。
“明越。”
“怎么了?”
“想不想给你爹一点颜色看看?”
明越吸了吸鼻子,再开口,声音竟有了几分沙哑:“你不要乱杀人。”
她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一眨眼,睫毛上都挂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徐吟寒看着远处的闹剧,轻哂:“我何时说过要杀人?”
明越抬起眼,看到他凌厉分明的下颌线。
“我的手段可多了,随便拿出一个,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你要怎么做?”
她的音色里含着哭腔,徐吟寒低下眼,便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眼尾的湿润。
他盯着那双眼,好几秒后,启唇:“你想让我怎么做?”
明越揉了揉眼睛,哑声道:“我不知道。”
“没什么想法?”
明越摇摇头:“我没做过这种事。”
豆大的泪珠不停从眼角落下,明越低下头擦拭,视线里令她恐惧的高楼也看得不甚清楚。
徐吟寒默了默,道:“那我只能自作主张了。”
明越没作声,只闷声掉眼泪。
“事成之后,”
徐吟寒扔掉手里的鼠尾草,身影没入黑暗,唯有他留下的那句话,清晰地萦绕在明越耳畔。
“记得给我个奖励。”——
作者有话说:心疼了吧小徐
第39章 缚她
徐吟寒走后,这片黑夜顿时空旷得无边无际。
晚风停,周遭静,万籁俱寂。
明越用衣袖抹了把眼泪,抱着膝盖蹲在屋檐上,怔怔看着远处的明宗源。
想起三年前她被接回明府的第一天。
她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府邸,她甚至怀疑自己进错了门,可硕大的红漆牌匾上“明府”二字又格外晃眼。
她在门口紧张又局促地站着,等了好久只等到一个婢女出来接她。
“小姐莫怪,小少爷闹着不肯吃饭,老爷与夫人都在哄,因此才没得空,”银烛拿过她的包袱,笑吟吟道,“小姐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奴婢带您过去。”
明宗源将她安置在整个府邸最角落的抱霜院。
据说以前她阿娘带着小少爷在抱霜院坐月子,只为图个清静。后来不知怎么,小少爷突然头疼脑热,发了整夜高烧,就断定抱霜院邪祟未除,灾星高照,后来抱霜院就荒废了。
银烛将这前因后果说与她,怕吓着当时只有十四岁的明越,补充道:“不过小姐不用担心,老爷已经请道士做过法了,小姐只管放心住就是。”
明越“嗯”了声,笑容满面道:“我知道了。”
晚上她被明宗源叫去府中祠堂。
隔了三年,明越再次见得亲生父母的模样。
明宗源紧蹙着眉头对她道:“此番把你从衍回寺接回来,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老实待在府里,别乱生事端;二,待你及笄,我让你嫁哪家就嫁哪家,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明越低着头不说话。
明宗源强硬地扳起她的脑袋,掐红了她的下巴。
“也不知公主为何……罢了,要不是看你还有些用处,谁会把你这种病秧子赔钱货接回来。”
……
明越这么多年,才发现自己在明宗源心里,依然只是个“赔钱货”。
眼泪止不住,她第一次在徐吟寒面前哭。
远处忽然窜起一阵骚动。
明
宗源捂着后脑勺,与门口的将士一同寻找暗处扔石头的人。
“谁在那里?竟想偷袭皇室外戚!”
徐吟寒坐在对侧的屋檐上,身型隐在树林间,闻言嗤笑。
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他抬手又扔了块石头过去,正中明宗源的腰腹。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疼得说不出话。
门口的将士警惕起来,大喊:“何人在装神弄鬼,快点出来!”
这一切都被明越看在眼里,明越不用想,都知道是徐吟寒做的。
她静静看着,方才心底的悲戚稍微淡了些。
“我乃江湖卦师,日前云游至随州,见这位道友头顶隐现血光之灾征兆,故在此停留,给道友些忠告。”
明越听得出来,徐吟寒特意压低了声音。
明宗源最信鬼神之说,听到这句话,便已信了八九分:“卦、卦师?”
“我算出你家中不宁,生计有亏,千里迢迢赶来此地是为求得官僚庇护,是与不是?”
不过暗中窥见他一面,便能看透这许多事,此乃神人!
明宗源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大师您说的血光之灾是什么,小民该如何破解?”
徐吟寒随意继续:“看见月亮了吗?”
明宗源左顾右盼,瞪圆眼盯着明晃晃的大月亮:“看见了看见了!”
“抬起一条腿,两手呈飞鸟状,举头望月,坚持一炷香的时间,灾厄自散。”
这样的法子将士们从没听过,便开口劝明宗源或许有诈。
然明宗源对此已深信不疑,骂了他们几句让他们不要冲撞了卦师,便如徐吟寒所说,摆出滑稽可笑的动作来。
然还没几秒,他笨重的身子扑通栽倒在地。
“扑哧!”
明越不由笑出了声,红唇弯弯,指尖带走眼尾的一滴泪。
明宗源冷汗直冒,喘着气道:“大师,还有别的法子吗?”
徐吟寒:“法子是有,如若你从今以后不再妄议任何人是非,将自己禁足府中,闭关半年,便能破除近日遭遇的一切灾祸。”
“小民谢大师指点迷津!”
那群将士快要找到他藏身之地,徐吟寒坐起身来,打算就这样离开。
明宗源突然又问:“大师,小民有一事不解,大师可否再听小民一言?”
徐吟寒一边观察着将士的动向,一边道:“说。”
“既然大师已将小民看破,那小民便坦然问一句:我家女儿究竟是不是被那八方幕主公掳走的?”
明越敛起了笑,她转而去找徐吟寒的身影。
虽说一个卦师说的话并不可信,但这里是州署,听的人那么多,就像那个毫无依据的谣言一样,徐吟寒不论说什么都会传开。
这对徐吟寒来说,是一个替自己澄清的好机会。
同样,也会害了她,害了明家。
明越手足无措之际,夜空中响起少年清越又低靡的声音:“是。”
与此同时,她看到徐吟寒不知何时已回到她所在的屋檐,一袭玄衣,逆风而行,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
回到客栈,明越还有些神情恍惚。
脑袋晕乎乎的,手脚也软绵绵的,大约是恐高之症才将发作。
她忍着不适和徐吟寒打了招呼以后上楼休息,睡到第二天晌午。
再睁开眼,她看着明亮的帐顶,眼前再次浮现昨夜徐吟寒带她回客栈时的画面。
她一直很想问,为什么要说“是”。
他亲口承认了这件事,谣言或许不攻自破,但徐吟寒自己呢?
他会不会因此就成为众矢之的?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地回答,明明他可以随便说个借口。
但徐吟寒却没再提刚才的事,而是懒懒地重复:“别忘了。”
明越转过头看他:“嗯?”
他垂眸对上她目光:“我的奖励。”
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明越的心却重重跳了一下。
她不自主开始胡言乱语:“我没有钱付你赏金了,你也知道,我已经落魄得不能再落魄……”
“谁要你给钱了?”
明越愣了愣,试探问:“那你想要什么?”
但徐吟寒没给她准确的回答,似乎是想让她猜。
因为一直想着这件事,明越还梦到了她送徐吟寒礼物的模样。
可惜没看到她送了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
明越收回思绪,坐起身来,问:“谁啊?”
“是我,明小姐。”
姜演趴在门上问:“你知道主上去做什么了吗?”
徐吟寒又出门了?
明越摇摇头:“不知道。”
“好吧。”他也只是随便来问一句,明越这一上午都没出来过,又怎么会知道。
明越犹豫了一下,扯开被衾下榻。
“等一下,姜演。”
明越利落地套上外衫,匆匆过去开门。姜演被她叫住,还没走几步,疑惑看着她。
明越撩了下耳边的碎发,踌躇片刻,低声问:“我昨日看了册话本子,里面有些内容我不太懂,可以问你吗?”
姜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当然,这市面上大大小小的话本子我都看过,明小姐尽管问就是!”
“就是,”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个男主人公帮了女主人公很大的忙,事后问女主人公要礼物,女主人公会回什么呢?”
姜演迟疑道:“这个……话本子上没写后续吗?”
明越:“嗯……这个内容在下本书才会揭晓,我心急,想先问问你会怎么样。”
姜演恍然大悟。
“我感觉得看是什么样的忙吧。”
明越想了想:“很大很大很大,相当于救了女主人公全家的那种。”
姜演张大了嘴:“那女主人公不得以身相许?!”
明越大惊,连连摆手:“他们都没有那样的想法啦!”
姜演:“那……可能会送男主人公一直很在意,但从未得到的东西?”
一直很在意,但从未得到的东西?
明越细眉拢起,聚精会神思考着。
姜演指着她脸颊问:“明小姐从昨晚开始就不太舒服的样子,现在脸也这么红,会不会是发烧了?”
明越双手捧起脸感受了一下,好像是有些烫。
“昨晚你和主上去州署,有发现什么吗?”
明越顿了顿,道:“我不知道怎么说,先等徐吟寒回来吧。”
话音刚落,那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
明越还维持着捧脸的姿势,莫名感觉到,她的脸好像更烫了。
徐吟寒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路过的时候,他抬手扔给了明越。
明越赶忙接住,闻到了一股极清甜酥香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打开一角。
是热乎乎的红糖姜糕,和她在关府吃的那种差不多。
她还在发愣,抬眼看对面的少年:“这个是……”
徐吟寒沉默了下,先是看了她一眼,又别过眼:“路上捡的。”
“……”
“捡的?”
明越掂了掂油纸包。
他捡的还真不少。
“我不吃这些,你吃了吧,”他继续道,“不吃扔了也行。”
明越盯着他看了会儿,笑靥如花道:“谢谢你。”
徐吟寒啧啧道:“真丑。”
“……”
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坚强的小女孩了,才不会被徐吟寒打击到。
明越小声反驳了句:“才不丑。”
不过被姜演的声音压了过去:“主上,你们昨夜去州署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怎么我今日在随州街上听到‘八方幕主公强掳明大小姐’,这种话又开始疯传?”
“这次的话还要更恶毒些,说您称王称霸无法无天了!”
他几乎痛哭流涕:“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主上您的名声……”
明越在一旁吃着红糖姜糕,听罢,忽然眼前一亮。
名声……对,就是名声!——
作者有话说:灵机一动[墨镜]
第40章 缚她
昨夜在州署的动静今日便传了开来。
说出去都没人信:明家老爷在州署门口大吵大闹,遇见一神秘的江湖卦师,卦师亲口说,明大小姐的确是被八方幕主公强掳走的,近日盛传的谣言实为作假。
听着像是哪个吃醉了酒的疯子半夜说的梦话。
但谣言毕竟是谣言,也没有真凭实据,如此一来,二者相互抵消,便也算澄清了。
明越他们又在随州待了两日,见谣言慢慢平息了下去,便安心准备回眉州。
而明宗源口中所说的,陆绥面圣“血口喷人”,不过是将谣言与圣上说明。圣上持重,还未下决断,明宗源不敢去圣上面前闹,只能千里迢迢赶来随州,将气都撒在陆绥身上。
不管怎么说,事情顺利解决,明越整日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徐吟寒也没再提奖励的事,明越却还记得。
而且她已经想到了最合心意的礼物。
不赶路的时候,明越便一个人缩在客房里,抱着笔墨纸砚涂涂画画。
一跟徐吟寒对上视线,她就匆匆忙忙将东西都收起来,唯恐被他看到。
有时还会拉着姜演说话,问得姜演一头雾水。
行了四五日,终于在一个深夜赶回了上清冢楼。
李商霓十分坦然地在上清冢楼门口等她,所幸徐吟寒独自要去什么地方,没跟过来,不然真就撞得正正好好。
明越一路小跑着将李商霓拽进了她的房间。
“霓霓,你可是堂堂公主,还是偷跑出来的,就算来接我也要戴面纱才是!”
明越嗔怪道,但她还是掏出随身手帕,替李商霓拭去她额边的汗。
李商霓甜甜地笑道:“我不是跟阿姊说了吗,我在上清冢楼有旧相识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保我平安。”
明越带着她面对面坐下来,问:“那这段时间,你跟你的旧相识叙旧了吗?”
李商霓想了想,道:“算是叙了吧……不过是为了阿姊的事。”
明越讶异:“我的?”
李商霓:“我会全部说给阿姊听的。阿姊先告诉我,谣言澄清了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明越点点头:“解决了,不过这一切差不多都是徐吟寒帮我做的。”
李商霓笑得满含深意:“我就说吧,他一定是——”
“绝对不是!”
明越下意识伸手掩住李商霓的唇,斩钉截铁道:“我听你的试探过了,真的不是。”
李商霓牵过她的手,像是有点不开心,但很快便烟消云散。
“也好,跟那种可怕的人在一起阿姊也讨不得什么好。”
明越本斜斜瘫在床头,忽又坐起,道:“我突然想起,这会儿谣言是没了,但幕后之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李商霓拍拍她的肩膀,道:“这就是我要与阿姊说的事了,其实呢,幕后之人我与我的旧相识已经找到了。”
明越:“啊?”
“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啦……”
……
几日前,李商霓住在明越的房间里,细数合适的时机与卞清痕见面。
她这回只带了一个武婢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这个武婢身手不错,在这上清冢楼探查卞清痕的动向也没被任何人察觉。
卞清痕自她来到眉州后就没回过上清冢楼。
李商霓倚在床头犯着愁。
“好歹主仆一场,当年我待他不薄,总不至于躲着我吧?”
武婢:“公主稍安勿躁,或许卞统领忙完这几日就会回来。”
闻言,李商霓轻轻“哼”了声:“卞统领?这回该喊卞楼主了。他多厉害呀,当年骗了我便人间蒸发了,本公主既往不咎,他就该感恩戴德了。”
当日傍晚,武婢终于带回了消息。
“奴婢在上清冢楼后面的颐风院见到了卞楼主,只不过他与下属说了什么后便走了。”
李商霓终于打起了些精神:“朝哪走了?现在跟上去还不晚吧?”
武婢颔首,很快弄了辆马车,一路追了上去。
卞清痕也在马车里,以防被发现,她们还特意跟得远远的。
然而这怎么能瞒得住卞清痕。
从一开始卞清痕就知道有根尾巴在,但他没太在意,想着区区公主翻不起什么风浪。
而他此去关府,就是为了解决那个罪魁祸首。
明越为谣言焦头烂额,他便也动用眉州人脉追根溯源,果不其然,顺着蛛丝马迹就找到了关府关二小姐身上。
谣言可以平息,问题是关二小姐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莫不是她已经猜到了徐吟寒与明越的身份,才敢散播谣言?
他干脆利落翻墙进了关府,轻车熟路找到关二小姐的院子。院内并无奴仆洒扫,隔着一扇门,他听到门内关二小姐的声音。
“好好好,说什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卦师毁了我的计划,我看就是徐吟寒亲自澄清的。”
满室狼藉,关菱玉伫立其中,怒极反笑:“没关系啊,这不过是我放出去的一个鱼饵罢了,我还巴不得他们咬钩呢。”
“谣言不行,那我便入宫面圣。阡机,去找狩猎那日所有见过徐吟寒与明越的人来,板上钉钉的事,徐吟寒一定会露面。给他找够麻烦,本小姐这口气才能咽的下去。”
阡机作揖,转身开门。
万道明光涌进,一高大挺拔的白衣男子映入眼帘。
男子眉眼弯弯看着他们笑,关菱玉却觉背后浮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关菱玉回敬一个不太友好的笑:“我当卞楼主有多光风霁月呢,敢情就是那偷听墙角的老鼠而已。”
卞清痕抬脚走进,一路走,一路踢开散落在地各式各样的物件。
“关小姐方才说,要去面圣?”
关菱玉见他逼近,强装镇定,但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哦,我想起来了,卞楼主也是帮凶之一呢,”关菱玉冷笑,“从前你是公主府侍卫统领,有当朝公主处处护着你,我不敢拿你如何。”
她自上而下扫了眼卞清痕,继续:“但如今,你不过是个酒楼老板,本小姐的阿姊可是当朝贵人,本小姐便算是皇室外戚,还动不得你?”
关菱玉说罢,昂着头朝门口走,经过时还白了卞清痕一眼,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
“滚开,别碍本小姐的路。”
卞清痕捂着被她撞得有些疼的胳膊,垂着眼笑了下,也转过身去。
掀起眼,便看到李商霓提着裙摆气势汹汹走来,拦住关菱玉的去路。
那张脸如同两年前一般,极致的明媚张扬。
少女的头比关菱玉昂得还要高,在气势上便压了关菱玉一头。浑身绮罗珠翠,鬓边缀着金蝴蝶,仿佛带来了满庭春色。
卞清痕稍稍诧异。
她是怎么进的了有侍卫把守在外的关府的?
关菱玉被那双盛着怒意的杏眸吓丢了魂。
她很早在宫闱之中拜过公主銮轿,虽隔了数年,但她一眼便能认得公主容貌。
“卞清痕动不了你,本公主便让他动得。”
那道声音一如既往的甜润清澈。
关菱玉一时连礼数都忘到了脑后,李商霓身边的武婢持剑抵住她脖颈,厉声:“见到公主还不跪下!”
感受到颈边的凉意,关菱玉瞬间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商霓俯视着她:“你有个贵人阿姊在宫中,而我父皇后宫里数不清的贵人妃子。我想,少了一个可能也无妨。”
关菱玉惊恐万分:“不不不……我嘴笨,一时口误,冲撞了卞楼主,还请公主恕罪!”
“还是传我阿姊谣言的罪魁祸首…
…“李商霓抱臂继续,“你是觉得天下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吗?”
关菱玉狠狠摇头:“不是的!公主有所不知,其实这个谣言它——”
“本公主不想听。”
李商霓遥遥看向嘴角含笑的卞清痕,顿了顿,收回视线,“你只需要知道,你要把你所听到的、看到的,全部吞进肚子里。”
“要是让本公主再听到你向谁透露这些事,便是倾尽全力,本公主也要让你全家陪葬。”
……
“……大概就是这样。”
李商霓说得有些累,长长舒了口气,“总之,阿姊无需再操心幕后之人,我保证,关菱玉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
听完这些,明越觉得,比起关菱玉是谣言的幕后主使,她更惊讶的是,李商霓的旧相识居然是卞清痕。
但与她到底没什么关系。
明越想,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也挺好的,哪日有机会,她再去好好的向卞清痕道个谢。
*
又过了好几日。
姜演这几日还在观察谣言是否消散,天天在市井里逛来逛去。
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关于主上与明小姐私相授受的谣言的确已无人再提,但又有新的传闻扩散开来。
说他们主上虽手染鲜血、杀人无数,但染的是恶霸的血,杀的是奸佞的人。恶名狼藉的八方幕主公,其实广行善事,尽管背负无数骂名,却甘愿为世人所误解。
多数百姓对此半信半疑,但好歹是传了开来,也有不少人对此改观。
纵观历史长河,也有不少含垢忍辱的能人义士,死后才得以立身正名,载入史册。
后来姜演察觉,传闻的来处竟是一册近日火爆眉州的话本子。
话本子被书肆拓印成千上百册,早已找不出原先的那一册。他只好带着拓印的话本子,将此事告知了徐吟寒。
徐吟寒不过随手翻了几页,就知道这话本子是明越写的。
话本子里写了他带她去溪头村执令的事。
地名事实都模糊,但徐吟寒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这只是他随手接的一个悬赏而已。
她也不知道,坊间那些说他恶贯满盈的传闻,十有九真。
是。
他就是一个杀人越货、害死至亲、罪大恶极、不可救药的无耻败类——
作者有话说:[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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