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缚雪聆她 20-30

20-30

    第21章 缚她


    马车横冲直撞闯入山林,继而消失在冰天雪地之间。


    车夫面对这突然的巨变,生怕自己摊上事,趁常伯伯不注意拔腿就跑。


    常伯伯无暇顾及他,正要追上去,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包夹住他。


    他眯起眼睛一看,那不就是贵月楼那小子身边的两个跟班吗?


    “你们要干什么,赶紧让开,要是耽误了老夫救人,别怪我跟你们师父翻脸!”


    姜演嗤笑一声,得意洋洋道:“我们还真就让不开。”


    “不能让你坏了我们主上的好事。”


    “主上?”


    在眉州能被称作主上的,也只有那个人……


    常伯伯试探问:“你们是卞清痕的人?”


    姜演:“敢直呼我们二少主的名讳,还算你有几分胆量。”


    常伯伯忽而惊醒。敢情明越如此心急火燎地要逃跑,是自己入了那八方幕主公的彀中。


    这两个小喽啰定然拦不住他,但若他就这样追上去,恐怕会折在那人一招之下,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把命也搭进去。


    “从临安起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一直在暗处跟随主上,还奇怪呢,怎么会有一个腿脚如此不便的老头,在主上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原来你也是衍回寺的暗探。”


    常伯伯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付雨提刀上前:“明大小姐自小被衍回寺收养,她的过往恩怨想必你最是清楚,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便可放你一条生路。”


    常伯伯向后退去:“想要小女娃的消息,就凭你们?”


    付雨掌住刀柄,杀意乍露:“那便死吧。”


    下一刻,眼前一阵迷人眼的烟雾弥漫开来,混着零星的雪粒往二人身上撞。


    等二人挥散烟雾,常伯伯早已不知所踪。


    姜演懊恼地收回手,道:“早知道就不跟他废什么话了,那老头似乎精通遁走之术,这会儿怕是已经追不上了。”


    付雨:“无所谓,主上只让我们将他逼走,没说必须得问出点什么。”


    “那我们现在去哪?”


    姜演快走几步跟上付雨。


    “回上清冢楼,准备给明府小姐收尸。”


    *


    在马车奔向深不见底的山崖里时,明越被徐吟寒提着后颈跳出车外,徐吟寒轻松站定,而她却在厚如毡毯的雪地里翻了几滚。


    雪白的外裳早已被霜雪浸透,她脸颊被冻得苍白,全身因这剧烈的一摔僵疼无比。


    屏住呼吸声后,树林间万籁俱寂。


    明越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熟悉的声音低沉干净,却在此时给足了她如山倾倒的压迫感。


    明越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张望四周,果然看到徐吟寒斜倚在树旁,似笑非笑看着她。


    少年一袭紧袖黑衣,干练挺拔,似乎是伫立雪中的缘故,淡薄的太阳,蹀躞带上数道冷冽的粼光,都为他镀上了一层彻骨的寒意。


    那把差点要了她小命的短刃正在他指间利落翻转,锋利刃面折出淋漓日光,尖刺般落入她眸中。


    方才那惊险的一幕似在眼前重现。


    ——好久不见,明大小姐。


    她只记得那句话落音不久,少年略一俯身,一只手绕过她脸庞,拔出刺入马车内壁的长菱刃。


    感受到危险靠近,她本能地捉住一截刃锋,双指还未用力,那截刃锋就被少年收入掌心。


    刃面只是擦过她的指腹,都冰凉刺骨。


    ……


    思及此处,明越又狠狠打了个冷颤。


    谁又能想到,她利用八方幕遮掩逃婚之实,费尽心思逃脱皇室官兵的追捕,口口声声说要离八方幕越远越好。


    到头来,原在一开始,她就主动陷入泥潭,还对传说中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八方幕主公颐指气使。


    她真是每一步都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明越闭了闭眼,按住胸膛的掌心下,心脏在急促地跳动着。


    而不远处的少年卸下手臂上游蛇般缠绕的一柄软剑,提在手中,足尖踏雪声清晰而有序,一言不发地朝她步步逼近。


    “十……”


    明越下意识出声求饶,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徐吟寒眼底森凉一片,虽说唇边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明越只觉得彻骨寒冷。


    剑锋闪动着冷冽的光华,凝着细雪抵上她的脖颈。


    “我不喜欢‘十一’这个名字。”


    明越想要点头,又感到了来自颈边的桎梏,便昂着头弱声道:“我一定不会再喊了。”


    徐吟寒恍若未闻:“也不喜欢代人受过。”


    明越双手撑地,手腕发麻,刚想稍微动一动,那柄长剑顺势压得更近。


    直指喉头,几乎刺破她纤薄的皮肤。


    痛感肆意蔓延至全身筋骨,她听见他说:“不是说被我掳走了?”


    “那怎么不来找我?”


    他操动剑锋,游刃有余的在她颈项划动,像在俯视一只渺小的蝼蚁,“怎么不让你的计谋变作事实?”


    他说话时,明越看到了他皮革剑鞘上的缚雪印。


    与她从传奇话本上学来的略有些出入,但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缚雪印。


    明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袋已经慌乱到无所适从,面上还保持着该有的镇定,“其实我……”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徐吟寒听罢,恍然般“哦”了声,而后道:“你应当也听说了,拜你所赐,我居无定所。”


    “不过也没事,”少年轻笑,挑剑,轻慢地在她那片皮肤上割开一道血痕,眼底讳莫如深,“你家不是在这儿呢吗。”


    明越真真正正闻见了血腥气,那样刺鼻,融在风雪中直往她鼻翼里钻。


    实在恐惧到极点,一直在明越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于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啪嗒”一声掉在了剑锋上。


    徐吟寒瞥见那一滴晶莹,动作稍稍一顿。


    啪嗒,啪嗒。


    眼泪像成串的珠子,不由分说砸开剑锋上的一丝血红。


    “……”


    “哭什么?”


    他不耐地蹙了蹙眉,用地上的厚雪擦净剑锋上的血迹与泪水。


    明越挺直的背终于能松懈下来,她微微弓着背,揉了揉湿热的眼睛:“你都要杀我了,我再不哭,难道等死后变作魂魄再哭吗?”


    “……”


    徐吟寒扬了扬眉,“谁说要杀你了?”


    那道声音委屈巴巴:“都……都见血了……”


    徐吟寒:“……见点血怎么了?”


    明越抽噎着道:“见、见血了不就是要杀我了吗?”


    她泛红的眼朦胧看着他,长睫上挂着的几滴泪珠也将要凝成冰霜。


    徐吟寒别开眼,长剑随着他收起的动作垂落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剑柄上的黑曜石。


    良久,在少女不住的啜泣声中,他道:“不是。”


    明越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止住眼泪,闻言,水雾迷蒙的眼眸轻轻一眨,迟疑道:“那你的意思是,这样只是用来吓吓我的是吗?”


    也不等徐吟寒回话,她自顾自拍拍胸膛,两根素白的手指上前挑起软剑的剑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将剑锋重新抵在方才破皮发红的位置。


    “那你继续吧,我……我不哭了。”


    “……”


    ……


    徐吟寒没有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多逗留。


    他让明越跟着,明越就乖乖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在密林深处,她看见了一辆早已备好等在此处的马车。


    这辆马车比车马行的要华贵许多,甚至与朝都明府的不相上下。


    但明越是第一次坐这样漂亮的马车,因为朝都明府的马车是留给她的阿爹阿娘,还有小她三岁的弟弟的。


    马车驶出广袤山林的瞬间,天光大亮。


    明越局促地缩在马车角落,时不时瞥一眼对座望着窗外的少年。


    迅疾无序的冷风,正午刺目


    的日光,颠簸起伏的马车。


    这一幕幕,拼凑成了她痛苦境遇的开端。


    虽然适才在雪地里时徐吟寒没杀她,不保以后就不会杀她。


    “明越。”


    蓦然被叫到名字,明越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徐吟寒依旧望着窗外:“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解释清楚。”


    明越似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点头如捣蒜。


    她言辞恳切地,一步一步讲清楚了她是如何冒出逃婚的想法,如何在奇闻逸事中翻到关于八方幕的事迹,如何瞒天过海从朝都明府偷跑出去……


    再就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的,她想找个人带她出城,却误打误撞找上了八方幕主公本人。


    这样阴差阳错的相遇。


    讲着讲着,明越听见对座的少年忽然笑了几声。


    笑声含着低沉的气音,本来轻快又好听,但在她劫后余生般的处境中,显得诡异至极。


    “你笑什么?”


    明越小心翼翼地问,唯恐自己又哪里做错,招来杀身之祸。


    徐吟寒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笑你们都蠢得空前绝后。”


    “……”


    “我……们?”


    “我掳个人,掳走就得了,为什么非得留个印?”


    他冷笑,“疯子敢说,傻子敢信。”


    “……”好像是有点道理?


    虽然还是在拐着弯骂她,但明越还是努力想说出点缓解气氛的话。


    “这不是,称你的天下第一嘛。”


    她绞尽脑汁,“而且你的缚雪印那么好看,留下来也挺好的。”


    徐吟寒:“让你用了?”


    明越埋下头去,不敢吭声。


    看来少年显然是不满她的回答,那她势必要再润色一下她的理由。


    犹豫片刻,明越鼓起勇气道:“其实……”


    徐吟寒看着她。


    “其实我是因为很仰慕你,才借用你的名号的。”


    说完这句,空气像静止了般,让明越连顺畅的呼吸都是种奢侈。


    巨大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徐吟寒嘴角扯了扯:“所以,你仰慕我的方式就是害我?”


    明越:“当然不是!”


    徐吟寒平淡继续:“仰慕我,跟我在一起快一个月都没认出来?”


    明越:“……”


    明越知晓自己的谎话已然暴露,视死如归地闭起眼,问:“……那我还有机会吗?”


    宝贵的,现在离她愈来愈远的,几乎远在天边的,活下去的机会。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该考虑生死问题。


    徐吟寒靠在马车内壁,闲闲掀起眼看她,“机会?可能有。”


    明越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投来一束期盼的目光。


    “但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他看着那道目光逐渐黯淡,眼底浮起薄薄一层悦色,“你想在我手底活下去,恐怕不容易。”


    明越早已管不了这么多:“我想试试!”


    窗外风雪不停,徐吟寒那双黑眸紧盯着她,这一刻短暂的沉默,就好像是他在为她精心挑选一个合适的死法。


    “那就先——”


    “叫声‘主人’听听。”


    *


    姜演与付雨在上清冢楼等了徐吟寒有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任何人影。


    上清冢楼还特意为此停业一日,此时整个楼内只有洒扫的店小二,和呆呆守在徐吟寒包厢的他们二人。


    终于,徐吟寒出现在了上清冢楼门口。


    两人立刻迎了上去,姜演看到只有徐吟寒一人,疑惑道:“主上,您没抓回明府小姐吗?”


    “还是您一时动怒,将明府小姐抛尸荒野了?”


    徐吟寒抬手指向外面挺着的孤零零的马车。


    “把她抬进来。”


    姜演和付雨对视一眼。


    看来是已经变成一具尸首了。


    他们也曾处理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当掀开马车帷裳看到躺在坐塌上的少女时,姜演毫不犹豫伸出手触碰她的肩膀。


    却在触碰到的一刹那,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热的……尸体还有温度!


    他又用手去探少女的鼻息。


    鼻息滚烫平缓,这人分明还活着!


    姜演连碰都不敢碰,用眼神向一旁的付雨求助。


    而付雨也摇摇头。


    虽说明越算是八方幕的敌人,被主上抓到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但她此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乌发红唇,皮肤瓷白,漂亮的像一件奇世珍宝。


    姜演只看她一眼便会不自在地面红耳赤,更别说……将她扛进上清冢楼。


    这种事,也只能是与她共处近一月的主上,才能做得到吧?


    ……


    上清冢楼的厢房内。


    姜演与付雨打量着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女,时不时说几句悄悄话。


    “方才主上就是直接把她扛在肩上送进来的?”


    “这样远的路,主上还上了好多台阶,颠簸成那样她也没醒,难道是主上给她用过蒙汗药了?”


    “怎么可能,主上不会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主上到底把她怎么了!”


    “……”


    两人激烈争辩时,没注意到徐吟寒已经从门口迈了进来。


    徐吟寒淡淡扫了眼塌上的人,转身倒了杯茶。


    还是付雨先发觉,走近朝徐吟寒作揖:“主上,那您问出些什么了吗?”


    徐吟寒颔首。


    付雨:“那接下来是直接将她铲除,还是把她交给皇室的羽林卫,以洗清八方幕嫌疑为重?”


    “先等她醒来。”


    付雨愕然一瞬,俯首道:“是。”


    徐吟寒抬手松了松衣襟,坐在太师椅上,缓声:“让你们查卞清痕这几个月的踪迹,可有收获?”


    姜演长叹一声:“主上,上清冢楼里……毕竟咱们的兄弟比较少,他们不肯透露,我与付雨也无从查起。”


    付雨补充道:“卞楼主向来行踪不定,我们也只能查点蛛丝马迹,其他的恐怕只能等卞楼主自己阐明了。”


    “主上是担心,卞楼主会与皇室的人有联系?”


    姜演:“二少……卞楼主入宫做公主侍卫已是一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一直守在上清冢楼,只有上一月才有离开眉州的动向,他往返如此之快,不大可能去过汴京。”


    “……”


    徐吟寒用指腹揉按了下额心,蹙眉道:“他诡计多端,不容小觑。”


    姜演:“既如此,我与付雨也可以……”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无人发现床榻上沉睡许久的少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准确来说,她是被他们的声音吵醒的。


    她记得在她昏倒的最后一刻,听见徐吟寒让她叫他“主人”。


    ……还真是,好一个睚眦必报。


    不过这一恰到好处的昏迷不仅让她躲过了徐吟寒的报复,还让昨晚一夜担惊受怕没睡觉的她,补了个餍足的好觉。


    舒服到让她忘了身处何处,便将双臂伸过头顶,猫儿一样伸了个暖和的懒腰。


    嘴边溢出的哼哼唧唧声,叫停了屏风后几人的唇枪舌战。


    三折的紫檀玉石屏风后,少女纤细的身姿隐隐绰绰,如同置身屏风上绘出那片云雾缭绕的山水间。


    姜演说了半句的话早已不知丢去了哪,回过神来时早已双颊通红。


    而徐吟寒盯着那道身影,莫名想起了姜演出的那个馊主意。


    “……找个不相干的人套出卞楼主的话,也许可行。”


    为避免尴尬,姜演硬着头皮说完了嘴边的话。


    此时屏风后的少女才注意到围坐在茶桌前的三人,愣怔片刻,裹紧被褥“扑通”一声倒回了床榻。


    *


    “所以这算是你睚眦必报的第二回合吗?”


    只是不小心看了他们一眼便接到了徐吟寒新一轮报复,明越悔恨莫及。


    上清冢楼后面宽敞的颐风院才是卞清痕真正的住处,徐吟寒轻而易举便劈碎了院门上的锁,像是回自己家一般走了进去。


    明越打量着这个漆黑的院子。


    院子的主人应该很爱干净,也很爱花草,院落中到处都是各色花圃,只不过现在被厚雪所掩埋,只剩菊花开得艳丽。


    “那我要去套谁的话呀,徐……”


    明越想叫住徐吟寒,又觉得


    这个名字分外烫嘴,挣扎半晌蹦出了句,“徐大主公。”


    “……”


    徐吟寒冷冷瞥她一眼。


    走到院子中央,徐吟寒抬头看向屋檐上那轮明亮的弦月。


    “卞清痕。”


    说罢,一手攥住明越的手腕。


    这种熟悉又强烈的感觉再次出现,明越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吧,还要这样?!”


    夜风寒凉,她被徐吟寒带着,三两步踏风飞上屋檐,穿梭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经历过太多次,她倒是逐渐克服了心底的惧意,站定后首先看到的,是只有高处才能一览无余的盛大雪景。


    她喜欢雪,但从未这样看过雪。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明越伸手接住冰凉的雪粒,握在手心,感受它们逐渐化作雪水。


    徐吟寒没说话,她便转过头去看他。


    少年也在看雪,无数雪粒压得明越眼睫沉沉,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积落在他肩头的雪。


    “等。”


    他唇间吐出一个简单的字,余光恰好瞥见少女白到几乎融入雪幕的手,正凑近他的肩,轻轻拂去零星的雪粒。


    然后掀起眼来,不知所谓地对他笑——


    作者有话说:心乱了吧你小子


    —


    谢谢宝宝们支持!岫岫回收没人要的营养液,过期的营养液……一大堆营养液!!!![爱心眼][红心][红心]


    第22章 缚她


    “……徐大主公?”


    风雪的呼啸声在耳畔肆虐,明越的话音混在其中,忽远忽近。


    少年眼睫低垂,像是在看着她,又好像是在看雪。


    闻声,他一言不发转过头去,顺手拂去新落在他肩头的雪。


    明越便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我要套出他的什么话呢?”


    她记得常伯伯说过,卞清痕曾是八方幕的二把手,那想必应该与徐吟寒一般凶狠可怖吧。


    光是一个她都应付不过来,还要去招惹另一个。


    听起来没什么活路可言。


    但徐吟寒仍旧风轻云淡:“问他上个月去了哪,见了谁。”


    明越:“就……直接问吗?”


    徐吟寒:“随你。”


    明越:“那他要是猜出了我的意图,大发雷霆说要杀掉我的话怎么办?”


    徐吟寒睨她一眼:“杀了又如何?”


    “……”


    就知道,这人根本没考虑过她的安危,说不定看见她可怜的尸体,还会高兴的笑出声来呢。


    “当、当然不能杀了,我毕竟是你抓回来的,要死也只能死在你手下。”


    明越紧张得有些结巴,试着软下声音劝他,“你知道的,我只认识你。”


    徐吟寒眉梢一扬:“死在我手下,就心甘情愿了?”


    看着少女懵懂的目光,他又补了句,“想得挺好。”


    不知他这是揶揄还是夸赞,明越明显感觉到,现在的气氛好像没有方才那么僵了。


    院落里,檐顶一盏降纱灯骤然亮起,透过雪色照亮院门处的台阶。


    明越与徐吟寒藏在屋檐上一棵大树后,身影隐没在黑暗里,没被那盏降纱灯照见。


    很快,两侧蜿蜒廊庑上的降纱灯一一亮起,一人身披雪白氅衣款款走进,身旁的小厮打着油纸伞护他身侧,伞面上的梅花灿灿而绽,满枝都是雪。


    走了几步,那人便停在院子中央,与身旁人小声交谈。


    “那就是卞清痕吗?”


    明越看着伞面上的梅花,问。


    徐吟寒“嗯”了声,道:“记住他的脸。”


    但卞清痕一直没从伞底下走出来,明越蹲下身,轻轻拨开面前交错的枝桠,嘟嘟囔囔道:“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干什么?”


    看也看不清,碰也碰不到的。


    “今日只是让你看看,”徐吟寒哂笑,“你也不用那么急着送死。”


    话音刚落,卞清痕身旁的小厮打着伞跑开,院子里只剩他一人。


    明越眯起眼睛,略过飞雪去捕捉男子的容貌。


    男子身姿如松,玉簪束发,似雪白衣随风翩跹,宛如雪中盛景里最温润的贵公子。


    “……他好漂亮。”


    徐吟寒刚掀衣坐在屋脊上,身侧便传来少女轻飘飘的呢喃。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百无聊赖道:“他是男人。”


    明越目不转睛:“男人也可以很漂亮啊……”


    徐吟寒嗤笑,收回视线时,看见明越亮晶晶的眸子。


    她脸颊微红,眼中似只容得下卞清痕一人:“如果离近点看,可能还会更漂亮的。”


    而白衣男子此时径直往花圃走去,在朵朵菊花前驻足,袖中雪白的手一抬,抚过花瓣上的纷纷落雪。


    明越看得有些入迷,视线被挡住,她想将枝桠再按低一些,手腕忽而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攥住。


    她轻“嘶”了声,下意识挣扎时,手的主人才发话:“不用那么麻烦。”


    “什么?”


    明越转头看见少年几乎融入暗夜的黑眸,还没明白过来,被徐吟寒狠狠一扯,一个没站稳便要栽倒下去。


    徐吟寒在原地不动如山,眼睁睁看着她随屋檐上一层薄雪一同滑落,即将坠入无边夜空。


    “慢慢看吧。”


    ……


    无暇顾及徐吟寒突然推她究竟是为何,周边到处都是湿滑的雪,她抓不住任何东西,便就这样掉落下去,任凭无数雪粒砸在她身上。


    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明越看着漫天大雪,颤颤巍巍闭起双眼。


    但等待她的不是粉身碎骨的痛意,也不是冰冷的地面,出乎意料的,她落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她的肩膀与腿弯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继而从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


    “有事吗?”


    明越睁开眼,猝不及防撞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


    凑近了看,那张脸简直毫无瑕疵,明越瞬间脑袋一片空白,涨红了脸。


    稍微缓过来一点,她从男子怀中挣扎下来,垂着眼向后退去。


    这人好像,并没有徐吟寒口中那么凶恶。


    “抱歉,”她磕磕巴巴道,“我是一不小心……”


    说到这儿,她猛然顿住。


    她要是直接说她是一不小心从屋檐上掉下来的,那岂不是轻易就暴露了徐吟寒的行踪。


    “一不小心怎么了?”


    卞清痕好整以暇看着她,也不着急,话音依旧含着浅浅的笑意。


    她摸了摸通红的耳垂,小声继续:“一不小心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


    一说罢,明越立刻意识到了她说的话有多离谱。


    一不小心……


    从天上……


    掉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能烧得她没有容身之地,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雪人,再化成雪水消失算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对面的男子竟低低笑出了声。


    “那幸好,我接住你了。”


    卞清痕低垂着眼,挑起她鬓边一缕凌乱的黑发,“不然天上的仙子掉在雪地里,得多疼啊。”


    明越脸庞又是一阵火热:“什么天上的仙子……!”


    卞清痕佯装诧异:“不是吗?”


    “……”


    明越还是没办法用其他借口解释,硬着头皮道,“……可能是吧。”


    而后是不出所料的沉沉一声闷笑。


    明越羞得快要待不下去,偷偷瞥向徐吟寒的方向,发现屋檐早已空无一人。


    “敢问。”


    男子的话音唤回了她飘散的思绪,明越回过眼,愣愣地看着他。


    “我能知道仙子的名讳吗?”


    在他清亮的眸中,似能清晰地看到她立于雪中的身形。


    ……


    院落恢复了往常十年如一日的空寂。


    卞清痕目送少女从半开的院门中跑出去,看她洁白的裙裾漾开,


    最后在这片暗夜留下的一道波纹。


    直到菊花香重新取代了少女的气息。


    卞清痕垂下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心,仿佛那转瞬即逝的温度依然存留。


    “楼主。”


    之前为他打伞的小厮从暗中走出,将伞覆过他的头顶。


    “那个女子行为古怪非常,再加上您刚进院子里就知道有人在,极有可能是少主公派来试探您的人。”


    “您怎么能就这样放她走?起码也该问出个所以然来。”


    周霖还在为方才的事懊恼,却听卞清痕轻如呢喃的声音:“……圆圆。”


    他不知究竟:“楼主,您说什么?”


    卞清痕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没什么。”


    “她对我造不成多大威胁,不必在意。”


    他仰面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又想起了被雪粒簇拥而落的纤纤少女。


    那时他袖中的刺刀已然拔出,却又不由自主地收回,转而伸出了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少女瓷白脸颊上红晕未褪,一双含水圆眸,轻轻收拢他寒冽的目光。


    他冷寂许久的心,也在此刻生动了一刹。


    ……


    明越来不及歇停一口气,直跑到上清冢楼正门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一抬头,才发现街巷安静无人,她也一路上都没再遇到徐吟寒。


    她突然有个想法冒出了头。


    要不干脆就这样逃走吧?


    再环顾四周,也没看见有人盯着她,说不准就是徐吟寒百密一疏,以为卞清痕能替他困住她,其实不然。


    那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错过现在,以后再想找一条生路出来,可就难了。


    明越轻轻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向与上清冢楼相背离的方向迈出脚步。


    一步踏出。


    明越心跳如擂鼓,正要鼓起勇气拔腿就跑,那道熟悉的声音还是响在了身后。


    “要去哪啊?”


    明越只好收回脚,努力扬起一个纯粹的笑,转身向暗巷里的人影道:“我是看你不见了,想去找你的。”


    徐吟寒从混沌一片的黑暗里走出:“是吗,我还想多给你点时间——”


    “让你看个够的。”


    明越撇了撇嘴:“什么看个够,分明是你不守承诺,说好了今日只是看看的,还把我扔下去,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徐吟寒打断她:“所以没看够?”


    明越迟钝的“啊”了句,没理解他的意思:“不是让我套话吗,怎么变成了看他?”


    徐吟寒沉默了会儿:“给你三次机会。”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上清冢楼,你若是三个回合都套不出话,后果自负。”


    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明越先忙不迭应下,而后想起什么,又问:“那这次也只是吓吓我的吗?”


    “……?”


    徐吟寒眉头蹙起,刚想说点反驳的话,就看见少女嘴一瘪,眼泪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来。


    “……”


    少年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看向无边的夜色,“你尽管试试。”


    *


    翌日,天还未亮,明越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坐在桌案前研墨。


    她梦里反复出现那柄昨夜打在男子头顶的油纸伞。


    她喜欢极了伞面上栩栩如生的梅花,便提笔蘸墨,想自己画出一幅来。


    但她没怎么学过画物,小时候无尘住持偶尔会教她一下,但后来进了朝都明府,家里人连笔墨纸砚都不曾让她见到。


    明越一直在纠结从何下笔,忽而窗边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她握笔的手一颤,笔尖溢出的一滴墨便顺势洇入白宣。


    明越转头看向窗边,刚好见徐吟寒一个轻巧的翻身跃进屋内,闻声抬起眼。


    她扬起一个笑来:“早上好呀,徐大主公。”


    “你怎么是……走窗进来的?”


    少年一身夜行衣,周身还环绕着冬夜寒凉的气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神情透着漠然的惫懒。


    难道昨晚徐吟寒把她关进上清冢楼的厢房后,又出门去干了点什么?


    明越猜测着,没发觉徐吟寒已经盯住了她桌案上的白宣。


    “在做什么?”


    明越下意识挡住白宣上的一滴墨,然而于事无补。


    无所事事地画伞,说出来会让徐吟寒生气的吧。


    明越想了想,郑重提笔在白宣上写下几个字。


    【计划一】


    “我当然是在制定套话计划啦,这计划一嘛,当然是……”


    “投、其、所、好。”——


    作者有话说:小徐给自己作出来个情敌-


    来的有点晚啦宝宝们,以后固定每天晚上12点更,如果没更就是没有啦,但是会尽力日更的![红心][红心][红心]


    第23章 缚她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明越一惊,本能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慌乱的视线被徐吟寒捉住。


    徐吟寒面不改色,抬手松了松衣襟,懒声道:“怕什么?”


    也是,她最大的威胁就坐在她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明越冷静下来,大着胆子扬声道:“谁啊?”


    “明小姐,是我。”姜演贴着门压低声音道,“你今日见过主上吗?”


    主上?


    明越偷偷瞥了眼徐吟寒,一时思绪万千。


    这人是徐吟寒身边的心腹,还要靠她得知徐吟寒踪迹,再加上徐吟寒不走正门,定是昨晚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他一定不想暴露行踪。


    想明白后,明越顿时神清气爽,信誓旦旦道:“没见过,绝对没见过。”


    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明越凑到徐吟寒身边,邀功:“徐大主公,我够义气吧,要是旁人你现在已经被发现了!”


    徐吟寒哂笑:“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被发现了?”


    “……?”


    明越“哦”了声,慢吞吞坐了回去。


    她还以为多做点帮到徐吟寒的事,能让他渐渐放下杀心呢。


    “那我去把他叫回来吧,不然耽误了你们的事也怪不好的。”


    明越想了个补救的法子,二话不说就往门口去。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少年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不用。”


    她的手尚还悬在空中,闻言一愣,回过头时,又听他道:“我睡一会儿,别吵我。”


    浅薄的阳光从菱格窗透进来,寸寸攀上少年所在的太师椅。


    他一手支着额角,双眼合起,端正干净的五官被光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看着像是累极,疲态尽显。


    明越盯着那边看了会儿,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关上屋门。


    正要回去坐着时,她又想到此时徐吟寒在睡觉,门外无人把守,定然是对她放下了些许警惕的。


    那是不是……


    明越的手又朝那扇紧闭的门探过去。


    “过来。”


    明越浑身一震,迅速收起了那只探寻的手,尽管她背对着那边,并不知道少年的目光有没有落在她身上。


    但她始终觉得如芒在背。


    冷淡如寒冬的声音在继续:“趁我没动手,乖乖过来待着。”


    “别动不动就找死。”


    *


    姜演与付雨找遍整个上清冢楼都没找到徐吟寒的影子,两人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茫然无措。


    姜演摸了摸下颌,蹙眉道:“不对啊。”


    付雨瞥他一眼:“若不是你非要去问明小姐,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们早就找到主上了。”


    姜演:“可我总觉得咱们主上八成就是和明小姐在一起啊,奇了怪了。”


    付雨:“主上恨不得杀了她,怎么会总和她在一起?也不动动脑子。”


    姜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主上单独行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咱们先等着,卞楼主的事不急于这一时。”


    付雨摇头:“眉州富商城东关家明日便要展出最近新得的碧蓝玉玺,卞楼主也受邀前往。但据我了解,卞楼主素来不喜抛头露面,他对这蓝碧玉玺应是极为喜爱的。”


    “咱们还是得先告知主上,免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他们从昨夜一直蹲伏到今日凌晨,总算是从卞清痕身边的周霖身上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然姜演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回走:“碧蓝玉玺这等美玉世间罕见,要我说卞楼主关心也正常。”


    “明小姐没逃走,主上也不在,咱们可算能好好补个觉了,这段时间可累死我了……”


    走着走着,他的胳膊忽然被付雨狠狠拽了一把,姜演刚要恼他几句,迎面便撞见一高大挺拔的白衣男子。


    姜演忙站立端正,拱手作揖:“卞、卞楼主。”


    他死死埋着头,冷汗直冒。


    他们说的那些话该不会被听去了吧?万一卞楼主因他们打听他行踪而动怒,那……


    “明小姐?”


    姜演愣怔片刻,看着面前温文尔雅的男子发呆。


    卞清痕唇边勾着浅笑,慢慢悠悠道:“你们说的可是……徐吟寒放过的那朵小桃花?”


    “这……”


    姜演与付雨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说。


    “原来还没杀掉啊,”卞清痕垂眼振了振衣袖,继续,“他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禀楼主,主上他……”


    “罢了,我就好心帮他这个忙吧。”


    卞清痕弯着眼睛,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带路。”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照亮全部光景。


    屋内安静如斯,明越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对面的少年好像真的睡得很熟,但即便是睡着,也未曾收敛起全身锋芒,让人难以靠近。


    明越看了会儿,垂下眼来。


    看见白宣上清晰的“计划一”三个字,她脑袋跟打了个结似的。


    所谓计划只是她方才为了应付徐吟寒随口说的,她一点都不了解卞清痕,投其所好定然无从谈起。


    徐吟寒应该很了解吧?


    虽然关系不太好,但他们曾都是八方幕的人,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底细的。


    那徐吟寒,还就是整件事的突破口。


    偏偏是个最不好说话的。


    明越扶额叹气,撑着脸颊看少年的睡颜。


    可他是个漂亮俊俏的人,似乎比她昨夜见的卞清痕还要漂亮。


    阳光在他弯翘的长睫下投落一小片阴翳,颤颤巍巍。


    她扭头看向窗边。


    可能是这光太刺眼了,他睡得不舒服。


    明越轻轻走过去,拉起窗边的黑漆竹帘,一点一点覆住阳光。


    拉到一半,她盯着楼下的枯树发起了呆。


    树枝上堆着的零散的雪,随风飘落,像在下一场小雪。


    看得太入迷,她没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渐近。


    刚睡醒的少年倦意未散,一手扶住她身边的窗栏,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什么呢?”


    明越下意识道:“很漂亮的……”


    “雪”字卡在喉间,她余光瞥见少年黑色的衣袂与臂弯,如潮水般涌来的是少年身上清涩的气息,因为靠得极近,充盈着她全部感官。


    她身子一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徐吟寒微微探出头去,刚好看到有一白衣男子从枯树下走过,眉梢稍扬。


    “见个穿白衣的就觉得漂亮?”


    他倚在一旁,随意笑了声,“明越,你还真肤浅。”


    明越不明觉厉:“我哪有。”


    她想起昨夜她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耳后根有些发烫,别开眼道:“又不是因为穿白衣才漂亮的。”


    “那是怎么?”


    徐吟寒突然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勾起她垂落肩膀的一缕黑发,漫不经心打了个转,“这样?”


    明越后知后觉,才记起徐吟寒所做的,是昨夜卞清痕在她面前做的事。


    什么嘛,用得着这么羞辱她吗?


    而且这人一袭紧袖黑衣,浑身凌厉,哪有卞清痕那般温柔和气。


    明越不自在地拂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不是,你和他又不一样。”


    而身前人紧随其后,如山压近。


    “那就是这样?”


    少年漆黑的眸懒懒掀着,澄澈又干净,几乎能看到其中她的身影。


    “徐、徐吟寒……!”


    明越瞬间脸红如血,脑袋一片空白,没经任何思考,双手用力抵上他胸膛。


    但未动摇一丝一毫。


    恰此时,门口传来了姜演的声音:“卞楼主,明小姐胆子小,而且主上也不在,您先看看,等主上回来再行决断……就是这里,咦,门怎么没关……”


    过堂风从毫无预料敞开的门中涌进来。


    吹得明越耳畔嗡鸣,只模模糊糊听见屋门碰到墙壁,空气静止,而后屋门又被关上,鸦雀无声。


    ……


    方才眼前的那一幕震惊得姜演关上门后,还一直看着屋门发怔。


    来不及思考其中因果,姜演转过身来,摸着后颈笑道:“不好意思,卞楼主,刚走错了,哈哈哈……”


    但情势似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尴尬地笑了几声,随后看见卞清痕脸上那几分惯有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前在八方幕时,他们也从未见卞清痕这样严肃过。


    两人一声不敢吭,只能等着卞清痕发话。


    良久,那道声音如赦令般落下来:“走错便罢了。”


    两人刚想松口气,又听他道:“明日城东关家设宴,比试夺宝,不知徐主公与明小姐肯不肯赏脸。”


    两人点头如捣蒜:“我等定会告知主上!”


    ……


    明越笃定徐吟寒是在看她笑话。


    不然他怎么会在不知被何人看见的情况下,还能那么坦然地直起身子,没事人一样看着她:“红什么脸啊。”


    “昨天也这样?”


    明越一边震惊,一边胡乱捧起脸颊,猛然摇头:“才没有!”


    徐吟寒扫了眼她指缝间通红的面:“那就正常点。”


    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


    明越在心底狠狠腹诽徐吟寒,面上还是大气不敢出。


    也不知他刚才是吃错了什么药,凑那么近干嘛,怪吓人的。


    这么近,是个人都会脸红吧。


    明越偷偷瞪了眼徐吟寒。


    徐吟寒不以为意,只问:“还说不说谁漂亮了?”


    明越撇了撇嘴:“……不说了。”


    经过早上这一遭,她都把“投其所好”这件事忘在脑后了,而晚上听了姜演和付雨的话,又感觉有了些眉目。


    碧蓝玉玺这等闻名天下的美玉,若是能拿到送给卞清痕,那可不是事半功倍嘛。


    但比试夺宝可不容易,明日几乎天下高手汇聚一堂,只靠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连碧蓝玉玺的面都见不到。


    但是……


    她看向不远处饮酒的少年。


    天下高手又如何,还不是得对这位众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卑躬屈膝——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24章 缚她


    明越不止一次打量徐吟寒手边那个与众不同的酒葫芦。


    比一般酒葫芦小一点,壶嘴处刻印着月光般的细碎暗纹,中间系着一条红绳,松松搭在他经络分明的手背上。


    就算隔着一扇屏风,明越还是能闻到若隐若现的酒香味。


    这么烈的酒,他却还能喝得如此面不改色,就像是在喝普通的茶水。


    但明越还是有点担心。


    明日便是比试夺宝的日子。她听姜演说,往年城东关家举办比试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狩猎。


    在眉州城郊一座荒无人烟、异兽横行的起舟山上,谁猎得的猎物最为珍稀或是数目最多,谁便能取胜。


    那就算徐吟寒再厉害,明日宿醉不醒还是不太稳妥的。


    几番纠结下,明越还是走出了屏风。


    少年就坐在直棂窗前,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垂眼饮下一口酒。


    在他周身,月光冷淡而清冽。


    明越一边走近,一边思考该如


    何劝说他。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少年稍稍侧过脸,抬起的眸倦懒却剔透。


    他们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撞在一起。


    明越不由顿住脚步。视线莫名被他吸引,看月亮在他清隽的侧颜上,留下的浅淡的痕迹。


    “明越。”


    徐吟寒的音调也懒懒的,带着点似醒非醒的意味。


    明越有点不敢继续看他。


    为、为什么这个时候叫她的名字啊,难道是醉了……?


    “想让我出手狩猎,拿到碧蓝玉玺送给卞清痕,这件事……”


    明越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你想都不要想。”


    “……”


    明越撇撇嘴:“我什么时候说要你出手了?”


    徐吟寒:“那最好。”


    说着,他便收回了目光。


    就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明越感觉到那股奇异的潮热退去,重新看向徐吟寒。


    她不知道徐吟寒是怎么猜中她的意图的,但他说的,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明越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徐大主公。”


    徐吟寒轻“嗯”了声。


    她指了指他的酒葫芦:“这个好喝吗?”


    酒液已经见底,徐吟寒不以为意往她眼前递了递:“试试?”


    本是一个不太好玩的玩笑,但明越却很认真的接了过去,在他迟疑的目光中,仰头饮下。


    壶嘴悬空,几滴酒液顺势滑入她喉间。而后她猛地睁大了眼,被酒气呛得直咳嗽。


    徐吟寒撑着半边脸,像看了场笑话:“好喝吗?”


    再直起腰身看他时,明越眼眶都红了:“非常非常非常难喝!”


    她忙着散去唇间那股浓烈的酒味,恍惚间听到对座传来几声低靡的闷笑。


    那是徐吟寒在笑吗?


    不,绝对不是。


    徐吟寒还会笑吗?!


    但那个在笑的人分明就是……明越不信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你是不是醉了?”


    她轻轻往那边靠了靠,想看清他低垂的眼里,有几分醉意。


    奇怪的是,他眼神清明到不可思议。


    “我不会醉。”


    他说。


    明越:“怎么会有人喝这么烈的酒还不会醉呢?”


    她仔细端详着那个精致的酒葫芦:“徐大主公,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徐吟寒这会儿倒没嫌她麻烦:“问。”


    “如果给我一个期限的话,”她有些紧张地挽着酒葫芦上的红绳,“我还有多少时间?”


    徐吟寒顿了顿:“什么时间?”


    “离开。”


    似乎是过于心惊胆战,她连话都说的含糊,忙补充,“最迟,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


    四周陡然陷入一阵冷寂。


    之前好不容易调动的和谐气氛也维持不住。


    明越见状,干笑了几声,转而道:“说错了说错了,其实我说的是……狩猎的时间!对,我有多少狩猎的时间!”


    可惜的是,徐吟寒还是没作声。


    明越硬着头皮继续:“其实我并不擅长这个,我只是想,如果徐大主公能教我一下,我肯定能拿到碧蓝玉玺的。”


    “……”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在那之前,”明越握紧了双拳,信誓旦旦道,“我绝不会离开。”


    但又想到了什么,她目光有一瞬的暗淡。


    “除非……”


    “除非?”


    徐吟寒终于出声。他视线落在被明越缠绕在指尖那一团可怜的红绳,她下意识系的东西,还真是和那个剑穗一样,不相上下的丑。


    明越吸了吸鼻子:“除非你想杀掉我。”


    徐吟寒看她那张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小脸,挑眉:“这是威胁吗?”


    少女的神情现出几分愕然。


    “你觉得威胁我有用吗,明大小姐?”


    徐吟寒的声音带着调侃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越脑袋一片空白:“那……”


    “那什么有用?”


    不不不,她真的不是要说这个,明明她一开始也不是要威胁他……


    但被她这么突兀地一问,徐吟寒垂下眼来,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太晚了,我还是先回房了。”


    明越站起身来。幽暗的烛光下,她面红如血,“徐大主公,你早些休息。”


    临走前,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回头匆匆嘱咐了句:“……千万不要喝醉。”


    ……


    少女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暗夜里,而她最后轻飘飘的那句话,似乎依旧绕梁不息。


    千万不要喝醉。


    有多少年,都没听有人和他说过这句话了,还真是新鲜。


    他盯着酒葫芦看了会儿,突然屈指,捻了下那条被明越系起的红绳。


    “不要喝醉?”


    窗户不知何时大敞开来,一白衣男子利落翻窗而入,轻盈落地。


    “徐大主公倒是很会蒙骗人。”


    看到来人,徐吟寒冷下了脸,将酒葫芦别在腰间:“你在偷听?”


    卞清痕摇头:“我没那么无耻。”


    他坐在明越刚才的位置上,“我只是想过来嘱咐你件事。”


    徐吟寒神情恹恹,示意他说。


    卞清痕:“明日的比试你别参与,好好做个旁观者。也别掺和我和圆圆之间的事。”


    闻言,徐吟寒抬起眼:“你们之间会有什么事?”


    卞清痕笑:“也别过问。”


    徐吟寒别开眼,不置可否。


    至于他到底答没答应,卞清痕没再纠结,但瞥见少年腰间那条明显不是出自他手的红绳时,眉头微蹙。


    “我还是看不懂,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吟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按理说,你早该把她杀了。”


    卞清痕面上的笑意愈发寡淡,“或者是,你突然舍不得了?”


    “……”


    “罢了,不说这个了,”卞清痕摆摆手,“总之按我说的做。”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徐吟寒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上清冢楼到处都是卞清痕的耳目,徐吟寒并不觉得他与明越的计划那人会不清楚。


    也不知卞清痕是不是在,将计就计。


    在起舟山狩猎无非是比谁的猎物更多,要是卞清痕真稀罕那什么碧蓝玉玺,不该不让他出手。


    徐吟寒隐隐觉得有些头痛,一直没什么困意,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远山头泛起了苍青色。


    上清冢楼已经备好了马车,再等一刻钟便要启程前往起舟山。


    姜演敲响徐吟寒的屋门,屋内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嗯”。


    他推门进去。少年坐在寒雾茫茫的窗前,手肘支在窗台上,眼皮半掀着,仅剩的几分生气融在雾里,缥缈虚无。


    “主上,您这是……”姜演猜到了什么,狐疑问,“您又一宿没合眼?”


    “……”


    徐吟寒默不作声起身,边走边解开衣襟,褪去沾染了一夜寒露的外衣。


    姜演忙不迭找出件靛蓝外裳递上去。


    *


    通往起舟山的山林小道多崎岖陡峭,明越紧攀着窗边,看着前方另一辆马车,莫名的不安。


    她掀起马车帷裳,看正在为她驾车的付雨,问:“你们主上什么时候才会赶上来呢?”


    早上她本来等在上清冢楼门口,想与徐吟寒同去起舟山,奈何姜演突然急匆匆告诉她主上有事耽搁,要她先随卞清痕一起去。


    明越想,徐吟寒果然是昨夜喝得太多,今晨头昏脑胀了吧。


    虽然有付雨陪着她,但谁知道起舟山有什么妖魔鬼怪……


    想到这里,明越微微一愣。


    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比徐吟寒更可怕呢,她怎么就忘了。


    “应该要不了多久。”


    付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模糊一说。


    明越点点头,钻回了马车里。


    所幸卞清痕即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并没有为难她。


    城东关家在起舟山有一别院,此刻慕名而来参与狩猎的人围得别院水泄不通。明越跟着卞清痕倒是畅通无阻,众


    人见了卞清痕都会让开路来。


    关家主笑吟吟迎上来,与卞清痕寒暄几句,这才注意到明越。


    少女白衣翩跹,眉眼清透稚嫩,躲在卞清痕身后,露出一双小猫似的圆眼怯生生看他。


    “这位是……?”


    卞清痕浅浅一笑:“我一个朋友。”


    作为贵客卞清痕亲口承认的“朋友”,明越也沾了他的光,被关家人请进主人家的后院。


    而明越也从他们的闲聊里,大致知道了狩猎的规则。


    因为狩猎太过危险,所以只允男子进山。其余女子只能在这别院里,玩些投壶之类的把戏。


    要是女子也想有拿到碧蓝玉玺的机会,只有让男子将他们所猎得的猎物赠予自己。


    ……


    明越可没本事让谁把自己的猎物让给她。


    她也没再对碧蓝玉玺抱有希望,转眼盯上了关家送来的几盘精致的糕点。


    方方正正的,上面铺满一层碎糖,是眉州最受欢迎的一种红糖姜糕。


    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明越乐得自在,将红糖姜糕吃了小半碟,突然一只白皙的手端来一满盘的红糖姜糕。


    她诧异抬眼,见卞清痕轻轻弯唇,用只有他们之间能听到的声音道:“都是你的。”


    说罢他就转回了头,继续与旁人交谈。


    明越用舌尖卷走唇边的糕点碎屑,连这个似乎都更有滋味了些。


    她吃完这块,特意在卞清痕递来的盘子里拿了块新糕点,刚要咬下一大口,忽而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看来我不在,你很开心。”


    明越还沉浸在方才甜滋滋的气氛里,闻言毫无防备偏过头,对上少年那双冷漠的眸子。


    席间依旧热闹,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在最角落少女的席位旁,多了一个身着靛蓝衣衫的束发少年,正盘腿坐在她身旁,一手撑着脸颊,懒洋洋盯着她看。


    明越两手捧着的糕点还在嘴边。


    然后眼睁睁看着,少年的手凑近她,掰下一块她手里的红糖姜糕,嫌弃般瞥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扔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抱歉让宝宝们久等啦[爆哭]这章以后就恢复更新啦[撒花]


    第25章 缚她


    零星的雪粒不知何时已漫天飘扬,天地间都是清冽的味道。


    可能是换了件衣裳的原因,在明越看来,徐吟寒穿靛蓝色的衣裳,比一身黑衣的他看着要无害的多。


    就好像那种,从学堂里逃学出来的官家公子哥。


    徐吟寒吃了红糖姜糕后便蹙起眉头,重新看向她手中的糕点,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你就喜欢这个?”


    明越低头看了眼被掰了一个角的红糖姜糕,撇了撇嘴,刚想说点什么,又听他道:“真难吃。”


    喜欢的东西被人诋毁,明越敢怒不敢言,闷着气道:“……明明挺好吃的。”


    她抬起眼,“徐大主公觉得哪里不好吃?”


    两人视线相接。几秒后,徐吟寒偏过头,看着别处道:“太甜了。”


    “……”他以前吃两根糖葫芦的时候怎么不说太甜。


    明越拿起那块残缺的红糖姜糕,默默咬了一口。


    “你不怕被发现吗?”


    明越带着点关切问,“这里好像不许外人进来。”


    徐吟寒没回应,而后转回头来:“不许外人进来?”


    “那你算什么?”


    “……”


    她看了眼被众人簇拥其中的卞清痕,小声:“我可是光明正大的。”


    临近狩猎开始,明越等一众女客被带往一处离狩猎地点很近的庭院。


    明越这才知晓,按照以往比试夺宝的传统,女客也可通过投壶等比试,争夺宝物。


    来的女客除她以外,大多是关家大小姐的闺中好友,或是这眉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家小姐。


    好消息是,她还有机会拿到碧蓝玉玺。


    可惜,她对投壶更是一窍不通。


    婢子来请明越过去时,注意到了坦然坐在席间的徐吟寒,便问:“小姐,这位公子可是您的随行侍卫?”


    明越一惊,忙想摆手否认。


    谁敢让这天下第一的杀手做侍卫啊!


    但出乎意料的是,卞清痕恰此时走过来,替她应下:“是我府上的侍卫。”


    明越脑中嗡嗡作响,下一秒想的是,徐吟寒肯定要生气了。


    他这样的人,生起气来必定是要见血的。


    那要见谁的血?


    这样想着,她混混沌沌退到婢子身后,紧闭着眼猫在角落里。


    可她没等到剑拔弩张,也没等到人头落地。


    只不知过了多久,徐吟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走不走了?”


    明越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走哪里……?”


    周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好像连那个婢子也不见了踪影。


    等一下。


    婢子……不见了!?


    明越瞪大了眼,看向徐吟寒的目光变得惊恐万分。


    少女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徐吟寒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杀了她……”


    “?”


    本来想说点什么控诉他滥杀无辜的话,念及自己的处境,明越还是很没骨气地低下头。


    “可就不能再杀我了。”


    “……”


    徐吟寒默了会儿,颇为好笑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话音刚落,明越注意到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而方才与她说话的婢子,还在院外等着她。


    所有疑虑在此时烟消云散。


    明越捏了捏发热的耳垂,吞吞吐吐道:“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威胁我说要杀掉我,我才会误会的。”


    徐吟寒眼睫低垂,懒声道:“少诋毁我,明大小姐。”


    听起来像是不耐烦的最后通牒,明越当即闭了嘴,跟在他身后往门外走。


    这身靛蓝色衣裳很衬他的身型,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明越的视线又落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


    看不见腰间是不是还别着那两把短刃,但隐隐约约,有一抹红色探出了头。


    风一吹,那抹红色就露出了全貌。


    明越定睛一瞧,一眼便认了出来。


    徐吟寒不止一次说过很丑的剑穗,竟然还在他腰间挂着。


    可能是忘记扔了吧。


    *


    去女客的庭院的路上,明越从那名婢子口中,得知了卞清痕所说的全部内容。


    他让徐吟寒跟着她去投壶,自己进了起舟山。


    被这样安排,徐吟寒竟然都没反驳。


    也许他现在都被昨夜的酒影响着神志,说话做事都不甚清醒。


    明越担心自己带着徐吟寒会过分显眼,但婢子告诉她,每个小姐身边都有侍卫与婢女。


    这样说来,徐吟寒似乎也并不特别。


    在真正踏入庭院,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刻之前,明越都是这样想的。


    关家的大小姐被一众花花绿绿的小姐们围在中间,听见动静只淡淡往这边扫了一眼,随后那些或是异样或是惊艳的视线都收了回去。


    领路的婢子道:“投壶比试还未开始,小姐可去那边的凉亭小坐片刻。”


    她指的是院子里最角落一个看起来像是荒废了许久的凉亭,但明越并不介意,她巴不得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直到她单独和徐吟寒坐在一处,半晌无言,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别扭。


    徐吟寒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呼吸声也很浅,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远处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明越思来想去,还是问出了口:“徐大主公,你真的不去狩猎吗?”


    她还没彻底放弃让徐吟寒帮她这件事。


    明越偏过头去看他的侧颜:“你想想,你去狩猎就一定能夺得头筹,碧蓝玉玺尽是囊中之物,到时将它送与卞楼主,你想知道什么消息都水到渠成。”


    “一举好多好多得呢。”


    徐吟寒仍旧不动如山。很久之后,他才开口:“你怎么不说,你投壶夺得头筹也能拿得到。”


    卞清痕昨日特意嘱咐他不能参与狩猎,他倒也不是畏惧卞清痕,只是他原本就不太想去。


    明越嘟嘟囔囔:“我投壶怎么会夺得头筹呢,我真的不会这个。”


    说罢,她想到了什么,眼睛发亮:“要不你教教我吧?”


    他们所在的这处凉亭,刚好就有废弃的有耳壶,里面还放着几支箭。


    明越兴冲冲去摆正有耳壶,将箭捡回来,递给徐吟寒一支。


    “喏,”她扬了扬手中的箭,笑得眉眼弯弯,“徐大主公快教教我。”


    徐吟寒接过去,随手一投。


    “你就不能认真——”


    啪嗒,正中壶口。


    明越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迹,它已然落入壶中,打了个清脆的响儿。


    剩下的半句话哽在她喉间,不上不下的。


    明越学着他的样子,也随手一投。


    不过这次,箭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地上。


    她也不灰心,噔噔噔跑过去把箭捡起,又噔噔噔跑回来,再递给徐吟寒一支。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明越终于投中了一次。


    但投壶投中有好多形式,她只会一种最简单的。


    明越再次投中之后,便兴奋起来,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物,跟徐吟寒炫耀:“看我这次投得多好!”


    徐吟寒看着有耳壶里那支孤零零的箭,眉梢一扬:“比比?”


    明越得意洋洋叉起腰来:“比就比!”


    几个回合之后,明越还是败下阵来。其实这是必然的,她只学了一炷香的时间,哪能比得过游刃有余的徐吟寒。


    看着徐吟寒连续投中的箭,她心底竟翻涌起一丝委屈来,瘪着嘴道:“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徐吟寒又投出一支,闻言嗤笑:“我为什么要让你?”


    最后一个回合结束,徐吟寒大获全胜。他闲闲起身时,还不忘揶揄她一番:“真笨。”


    明越耷拉下脸:“你竟然说我笨……”


    徐吟寒瞥她一眼:“还丑。”


    “……”


    ……


    明越气鼓鼓背过身去,决定今天都不再理会徐吟寒。


    说她笨也就算了,对她的容貌,她不敢说倾国倾城,但也好歹品貌端庄,徐吟寒是瞎了,才会觉得她丑。


    而这些话她也只敢作腹诽之言,余下的气都只能受着,逼自己吞进肚子里。


    而那人似乎没有一丁点儿悔改之意,明越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箭落入壶中的声音。


    好像还有脚步声。


    “这位公子。”


    是之前领路的那个婢子的声音。


    这时候找徐吟寒做什么?明越一边漫不经心拨弄着墙壁上的土块,一边悄悄竖起了耳朵。


    “奴婢是关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奉关小姐之命,请公子前往叙春阁一叙。”


    明越不安分的手一顿。


    关小姐为什么这时候找徐吟寒?难不成他们是旧相识?


    这么莫名其妙,徐吟寒肯定会拒绝的吧——


    “嗯。”


    “……”


    “?”


    明越一用力,一个小土块被她扣了下来,她指间都是灰扑扑的尘土。


    她还懵着,身后涌来一股凛冽的气息,是徐吟寒。


    他走到了她身后,不知在多近的距离,随意扔下一句:“乖乖在这儿等着。”


    明越僵直了身子。


    低沉的声音像是悄悄话,就这样落入她耳中,带着一如既往不容反抗的威胁意味。明越没动,就这样听着脚步声渐远。


    这一幕让她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在徵州,徐吟寒带她去完启楼的时候,也曾为了某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把她一个人丢在屋檐上!


    果然,不论身份是十一还是八方幕的主公,徐吟寒还是那个见色忘义的凉薄之人!


    把前因后果胡乱联系一通后,明越甚至还想通了其它事。


    那徐吟寒说她丑,也定是出自真心,毕竟徐吟寒喜欢的都是那些与她截然不同的女子。


    明越慢慢攥紧了双拳。


    她忽然不想听徐吟寒的话在这儿等着了,她也不是个只会受委屈的受气包,况且徐吟寒一反常态要去找那个关小姐,肯定又在密谋什么坏事。


    明越提起裙摆,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徐吟寒到底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受气包小圆[爆哭]


    第26章 缚她


    走出狭窄的院落,扑面而来的是掠过屋檐冰冷的风雪。


    徐吟寒瞥了眼依旧“面壁思过”的少女,面无表情拂去肩上的落雪。


    “……卞清痕还说了什么?”


    寒风里,徐吟寒的声线也像是结了一层冰。


    婢女埋着头答:“小姐会转告您的。”


    说罢,良久,她也没听到少年的回应。


    背后有一股渗骨的凉意逐渐蔓延开来,让她不禁瑟缩。


    与之前在凉亭里说话时大不同,少年那时的随性如同一闪而逝的错觉,现下只剩拒人千里的冷漠。


    婢女又想起方才她说第一句话时,这人浑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


    实在看他并没有应邀的意思,婢女才道:“小姐说,卞楼主有话要转告公子。”


    说这话时,她声若蚊蝇。


    若不是小姐非要让她以卞楼主的名义骗他过去,她才不会心虚至此。


    似是沉思了会儿,少年才闲闲坐起。靛蓝色衬得他矜贵不凡,说他是达官贵人家的大少爷定都无人非议。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掌心与虎口处都没有薄茧。


    不怪她看得那么仔细。


    因为那双掌箭的手修长漂亮,足够捉人视线。


    ……


    叙春阁内洒扫的仆从三三两两,院落干净整洁,显然是关小姐长住之所。


    徐吟寒没听婢女的话进去等候,只站在开满菊花的花圃旁,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去。


    其中一朵雏菊开得最为明艳,徐吟寒沉默地盯着,不知在想什么。


    关家二小姐早年入宫为妃,关家与皇室联系密切,卞清痕不许他参与狩猎,也许是借着狩猎的由头,想通过关家与皇室暗渡陈仓。


    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事。


    至于狩猎,与他的目的无关,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徐吟寒抬手碰了碰湿润的花瓣,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明越与他怄气的模样。


    像个尚未开智的孩童,因为被抢走了蜜糖就要哭。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都是这样,听不得一句重话。


    徐吟寒漫不经心拨弄着花瓣,忽而掐住它的根茎。


    她好像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你这个侍卫真是胆大包天。”


    一道女声由远及近,徐吟寒看过去,便见关小姐从屋内走出,对着他颐指气使:“本小姐让你进来你也不进,现在还要摘我养的花,给我放下!”


    那朵雏菊摇摇欲坠,而徐吟寒像是没听见般,两指折下雏菊。


    关小姐指着他:“你……你!”


    徐吟寒稍抬下颌:“有事就说。”


    关小姐气急:“你先道歉!”


    徐吟寒垂下眼,毫不顾忌又摘下一朵,还朝她晃了晃。


    两朵明艳的雏菊在少年掌心绽放,耀武扬威似的,在关小姐看来是明晃晃的挑衅。


    “……”关小姐还想说什么,但看少年的手似乎作势转向下一朵花,她将话咽了回去,小声抱怨,“卞楼主怎么会有你这种侍卫。”


    徐吟寒看向她。


    关小姐忙清了清嗓子:“你替我去狩猎,猎物必须全部送与我,而且定要拿下魁首。”


    徐吟寒顿了一秒,问:“卞清痕?”


    “啊?”


    关小姐愣了愣,回道,“与卞楼主无关,若是事成,我给你的奖赏自然会更丰厚。”


    看出徐吟寒依旧没有动心的意思,关小姐咬咬牙,道:“到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徐吟寒:“碧


    蓝玉玺也行?”


    不知怎么,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关小姐:“当然,想要你就拿去!”


    反正她要的只是赢得与父亲的赌约,她只想进京看望身在宫中的妹妹,才不稀罕什么碧蓝玉玺。


    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而风声簌簌不止,满树雪粒纷纷,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很快便被凛风吹散。


    徐吟寒移开视线,瞥见一处灌木丛后,有些异样的动静。


    先前淡淡的不耐消散无踪,他勾了勾唇,重新看向关小姐。


    “那骗我过来这事怎么算?”


    关小姐:“……你想怎么算?”


    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徐吟寒看了眼窸窸窣窣的灌木丛,道:“说两句好听的听听。”


    “大点声。”


    ……


    一路摸索过来的明越找到了一处灌木丛躲了进去,可惜周遭风声太大,她听不清那两人在谈些什么。


    后来终于,她听到了一句最为清晰的:“……公子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


    “哪哪都好。”


    实在憋不出下一句的关小姐深深叹了口气,望着这个无比自恋的少年:“满意了吗?”


    喜欢听人夸自己,不像二十岁的人能干出的事。


    但她绞尽脑汁说了半天,那人的视线却好像未曾落在她身上,在她问话后才慢慢挪回来,不咸不淡道:“半句。”


    “……”


    关小姐白他一眼,想到正事要紧,饶是耐心告罄也只是微微一笑,咬牙继续:“那你可给我听好了。”


    少年未动,垂眼端详着手中的花。


    而远处的灌木丛抖动了几下,接着一个小身影咻地窜了出去。


    瞬间整个庭院都变得寂静。


    是因为听到他被人夸赞,自觉比不上他,太过羞恼,所以落荒而逃了?


    徐吟寒略一挑眉,抬起足尖。


    关小姐早就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心想随意应付就了事,但不知道这人又抽了什么风,竟不声不响直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转过身,气急败坏冲他喊:“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徐吟寒侧了侧脸,乌黑的发丝掠过他耳畔,下颌线条流畅干净,眸底森凉,眼神又无情。


    ……


    明越坐在院外一清潭边的石头上,回身望着清亮的潭面出神。


    潭面早已结冰,零星的雪粒落在冰面上,顷刻无踪。


    看着看着,她突然捡起一块石头,朝冰面砸了过去。


    飞过冰面的石头气势昂扬,却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过会儿,她俯身看向冰面上的人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冻得发红的脸颊。


    冰面上的倒影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她垂落肩头的黑发随风飘动,波澜泛泛,她的双眸不停闪着细碎的光。


    “没错,你真的很漂亮。”


    明越向冰面上的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千万别听徐吟寒瞎说。”


    “他被夸了又怎么样,我们女孩子看到路边一条毛茸茸的小狗也会随便夸两句的,真不代表什么。”


    “好看的人和一只毛色更亮的小狗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


    明越自言自语得出神时,丝毫没注意到潭面上又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型。


    “徐吟寒不过就是小狗嘛。”


    明越两指牵起嘴角,将冰面当作镜子,拟出一个灿烂的笑。


    又觉得太夸张,重新调整了一下。


    一侧风雪愈盛,明越一边嘟囔一边挪着身子,侧过头:“怎么又变天了……”


    话音未落,她猛然顿住。


    两指依旧戳在唇畔,苦苦支撑着那个呆滞的笑,而她心底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


    却还能认出徐吟寒的模样。


    ……


    明越顿了几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竟僵硬地转了回去,盯着冰面深呼吸。


    “就、就算是小狗,”她头皮发麻地继续,“那也是一只仪表非俗、清逸出尘、世间独绝……”


    完了。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真的完了。


    “……的小狗。”


    她彻底完了。


    “……”


    徐吟寒慢悠悠支起下颌,一言不发看着明越。


    脑海里任何话语都枯竭,只能说尽偷听到的那两句话。


    明越紧闭着眼,听得半晌没有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瞥向徐吟寒。


    目光在刹那间交汇。


    明越扯起笑冲徐吟寒挥了挥手:“徐大主公怎么在这儿呀……”


    徐吟寒似笑非笑:“我还要问你。”


    “怎么不在原地等我?”


    明越抱紧双膝,仰头看着白日漫天飞舞的雪:“赏月。”


    “……”


    “还有呢?”


    “……”


    明越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等你。”


    “哦?”徐吟寒故作惊讶,“那我方才听到你说什么小狗,小狗是谁?”


    明越闭了闭眼,而后埋起脑袋咬牙道:“……是我。”


    尊严什么的先扔一边,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后她没听到徐吟寒再说什么,只觉发髻被动了下,她迷蒙地从双膝间抬起头来,抬手摸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一片片柔软的冰凉。


    是花瓣。


    她又看向徐吟寒。


    “赏给小狗的。”


    少年好整以暇道。


    明越有些恼,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想着戴朵花又不会少块肉,便勉强弯了弯唇角。


    “徐大主公真是好心人。”


    对这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奉承,徐吟寒似乎很是受用:“小狗谬赞。”


    “……”


    *


    狩猎场地中央有一座专人修筑的看台,坐的都是不参与狩猎的女客与达官贵人。


    因着卞清痕的身份,明越被安排在单独的席位,偶尔有一两个想攀附卞清痕的人来与她说几句话,其余时间都在喝茶吃点心。


    徐吟寒不在。


    但徐吟寒给她戴的花还在。


    想起方才的事,明越就浑身不自在,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已经被徐吟寒翻来覆去践踏过多次了。


    连同这个花,也是徐吟寒用来羞辱她的。


    在那之后,徐吟寒就让她回女客席位,自己又不知去了何处。


    明越咬了口甜糕,想到什么后眼睛一亮。


    难不成真是去参加狩猎了?是看她可怜给她的补偿?


    起舟山中时而窜起野兽的嚎叫,听得看台上的人心惊胆战。


    狩猎一个时辰就会结束。


    明越倒是没那么紧张,安心吃完了所有糕点。


    “铮——”


    日落西山,她昏昏欲睡,刺耳的铜锣声乍起,悠远浩荡,惊起林中三两飞鸟。


    明越睁开眼,周边看客已尽数起身。


    狩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27章 缚她


    半个时辰前。


    徐吟寒送走明越,走到狩猎场地入口处,便被一侍卫拦下。


    “公子还请回吧,家主有令:狩猎已开,过时不候。”


    徐吟寒不紧不慢掏出一块玉牌,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瞪大了眼:“这是家主的通行令?”


    “你家二小姐的命令。”


    徐吟寒轻轻笑了笑。


    听到“二小姐”三字,侍卫立马恭敬起来。


    随即谨慎地打量了番眼前的少年。


    世家女重金聘请高手狩猎夺宝并不少见,只是这人除了几分戾气外,并无寻常高手之姿。


    徐吟寒径直走过他身边。


    “哎!”


    侍卫再次拦住他,有些为难道:“您这会儿进去是能进去,但狩猎时限已不足半个时辰,您怕是只会无功而返。”


    他向漆黑幽深的树林看去,啧啧:“今年来狩猎的人都似鬼神啊,尤其是那个卞楼主,听说一小半猎物都已被他收入囊中……”


    说着说着,他再一回头,少年早就不知去向。


    *


    时近黄昏,树林内枯枝凌乱,大雪遮天蔽日,林内昏暗凄寒,到处是猛兽肆虐的痕迹。


    那侍卫实在啰嗦,徐吟寒便避开他直接翻进了树林。


    他本来是想光明正大进去的。


    这片场地已然被清理干净。徐吟寒往树林深处去,在一棵最为高大的枯树前站定  。


    一道短促的哨声破开寂静。


    旋即两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刀刃血水淋漓,洇红了纷纷白雪。


    姜演与付雨掌刀作揖:“主上,我们捕获到的猎物都在西边一里地外的山洞里,那里荒凉偏僻,无人踏足。”


    徐吟寒“嗯”了声,刚要走,又漫不经心问:“卞清痕猎到多少?”


    二人闻言皆一愣。


    他家主上极少主动打听二少主的动向,更别说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徐吟寒顿了顿,别开眼:“我的任务是夺魁。”


    姜演忙道:“主上放心,大多人都不过七八只左右,唯有卞楼主猎到十五只,但我与付雨可猎到足足十六只呢!”


    “而且剩下的两只都不是那么容易猎得的,主上大可放心……”


    姜演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几人的惊呼:


    “什么,你说东边那只於菟,被谁猎得了?!”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一骑绝尘的侠客卞楼主了,那身姿,那手段,魁首当属他无疑!”


    “……”


    姜演笑意僵住,冷汗蹭蹭直冒。


    这才一炷香的时间,卞楼主就拿下了那只凶猛的於菟?


    他默默垂下脑袋,瞥见徐吟寒冷淡的神情,咽了口唾沫,悻悻道:“不知魁首可有并列一说……?”


    徐吟寒抬起眼,正中他目光。


    姜演顿时吓直了身子,拉住付雨的胳膊:“主上别担心,我们这就去猎那头熊!”


    “不用了。”


    徐吟寒掸去肩头的雪,手探到腰间那柄系着剑穗的短刃,想到什么,转了个弯去姜演腰间,拔出他的随身佩剑。


    这是姜演今日专为狩猎带来的,但他执意要偷巧,避开了那些需要用剑的猛兽。


    剑身似雪冰冷,刃面折出碎玉般的光华,在徐吟寒掌中跃跃欲试。


    告诉了徐吟寒最后那头熊的具体位置,姜演与付雨目送他离去。


    等周遭安静下来,姜演感慨道:“主上很久没用过长剑了是吧,我记得好像是老主公过世后就……”


    付雨打断他:“莫要议论。”


    姜演嘴巴一撇:“好吧。”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主上昨夜又一晚没睡,今日看起来心情竟还不错,好奇怪,放以往不得罚我练个三天三夜?”


    付雨没作声,姜演说得更是起劲。


    “而且昨日又不是老主公的忌日,按理说主上不会……”姜演眼睛一亮,“莫非是为了明大小姐?”


    付雨只觉他越来越离谱,目露鄙夷:“你的意思是,主上对一个差点害死八方幕所有人的凶犯有了爱慕之心?”


    “……”


    这样一说,好像是很离奇。


    但姜演还是觉得蹊跷:“那主上到底为什么……难道他是真心实意帮关二小姐的?”


    付雨眉梢微挑:“要不赌一把?”


    姜演:“赌什么?”


    付雨:“赌主上会不会拿到魁首。”


    姜演狐疑问:“那可是头熊啊,主上也不至于为了那所谓的任务拼命吧?”


    付雨摇摇头:“关键是碧蓝玉玺。”


    “若主上真替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那你的猜测有几分道理,”付雨虽这样说,还是信誓旦旦道,“我选不会。”


    姜演犹豫了会儿,但他可不愿就这样丢了面子,咬牙道:“那肯定是会!”


    两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输的那一方无条件为对方做一件事,可大可小。


    姜演默默攥紧了拳头,望着熊所在的北边,两眼似冒出了两团火。


    主上,你可一定要赢啊!


    *


    先前入山狩猎的人已陆续走出树林。


    他们或是血污斑驳、或是衣冠不整,更有甚者是被搀扶出来的,大腿还在流血。总之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猎得的猎物都被堆放在树林内,由关府家丁清点数目。


    人群熙攘,明越在看台上伸长脖子看,没看到徐吟寒和卞清痕的身影。


    她心底陡然一沉。


    但又心想应该不至于,他们都是大梁数一数二的高手,怎会折于这小小狩猎之下。


    果不其然,卞清痕自幽深的林间款款走出,一袭白衣,两袖清风,像是去山上散步回来的。


    明越盯了会儿,又去找另一个人。


    徐吟寒呢?


    她视线游移时,没注意到卞清痕已经上了看台,当着众位看客的面走向了她。


    “我在这儿。”


    他嗓音温和,看明越转过身来,弯了弯眸子,“累吗?”


    明越摇摇头:“怎么会。”距离近了些,她重新端详着卞清痕的衣裳,“你才是,没受伤吧?”


    “当然没有。”


    卞清痕展开双臂,笑吟吟的,任由她看。


    而这个空隙,他注意到了明越发髻上那朵小雏菊。


    ……


    花瓣落了雪,在这冰天雪地间,渐渐变得僵硬。


    徐吟寒最后才走出树林,简单跟家丁交代了下猎物的位置,抱臂倚在一棵不起眼的树下,冷眼看着喧闹的狩猎场。


    叽叽喳喳的人,弱小的猎物,都无趣得紧。


    他垂下眼,袖口处明亮的小雏菊正颤颤探出头。


    方才他见到那头熊时,卞清痕正欲与它搏斗。


    卞清痕看见他后微微讶异,随后了然地移开目光。


    要是徐吟寒真听他的不来狩猎场,那才最为诡异。


    “你想做什么?”


    徐吟寒慢慢靠近,提起掌中剑。


    寒光乍明乍灭,似是被这一下晃到了眼,远处的熊忽然发狂嚎叫起来,吼声震天动地。


    徐吟寒反问:“你想要什么?”


    卞清痕一边警惕提剑,一边答:“自然是奇珍异宝。”


    徐吟寒嗤笑一声:“卞楼主还是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卞清痕蹙眉,转过头看他。


    枯树残败,天边昏黄无垠,落雪将这天地装点得分外空寂,少年持剑其中,却如天外来客,孤寂又凛冽。


    卞清痕张了张嘴,只是道:“隔墙有耳。”


    徐吟寒却不管不顾:“你要当这魁首,让关家主引荐你入宫,是吗?”


    关家小门小户,却能年年开得起这等规模的狩猎,家中女儿还能入宫为妃,不用多想,定是做了皇帝的眼线。


    所以关家主明面只是赏赐些金银珠宝,实则是为皇帝举贤。


    见卞清痕一言不发,徐吟寒继续:“你是当叛徒有瘾?”


    卞清痕:“非要现在说这些?”


    徐吟寒:“我光明磊落。”


    两人剑拔弩张,几乎将那头猛熊忘在了脑后。这时熊忽然狂躁起来,直直向他们冲去。


    两人各自侧身躲开,积雪飞扬,风徐不止。


    徐吟寒举剑刺向巨熊,而他眼睛却死盯着另一头的卞清痕。


    卞清痕同样做好了恶战的准备,他扬首猛冲,不再分心。


    那头熊皮肉四绽,痛苦哀嚎,两人不得已退开来,从旁进攻。


    血与雪交织的荒芜深山里,两人与一头熊交缠搏斗,时而默契,时而避让。


    也有一个瞬间,徐吟寒的剑越过熊掌,直刺向卞清痕的脖颈。


    卞清痕双手受制,无处躲避。


    但也只是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那头熊终于显出些许虚弱之态,行动缓慢下来。


    身上数道裂口处的血液潺潺浸入厚雪,晕开一片壮烈的殷红。


    徐吟寒擦去嘴角染上的血,得空喘息时,听到卞清痕疲惫的声音。


    “可惜了。”


    他振了振凌乱的衣袖,神情过分平静,“你也不干净。”


    徐吟寒面无表情:“但你永远是叛徒。”


    卞清痕:“徐吟寒。”


    “去给朝廷卖命吧。”


    徐吟寒扔下手中还在一滴一滴淌血的剑,转身。


    卞清痕再次叫住他:“徐吟寒。”


    “为什么不杀我?”


    徐吟寒稍稍侧过头:“我不趁人之危。”


    卞清痕突然眯起眼笑了笑,但并无一丝温度。


    “你觉得我是叛徒,那你是什么?”


    “你一直这般假仁假义,活该你一事无成,你身边的人全都不得善终。”


    “徐吟寒。”卞


    清痕高举长剑,剑锋挑动漫天风雪,指向少年的背影,声音沉沉,“是你杀死了师父。”


    ……


    铜锣声再度响起,猎物清点结束。


    一阵风吹过,徐吟寒袖口的小雏菊飘落在雪地里。


    关二小姐托人来问他有没有把握夺魁,徐吟寒没说话,光是冷着,婢女问了好多遍都没回应,讪讪走开。


    只要参加狩猎的人都有名次,但众人心知肚明,魁首才有机会拿到各种宝物,更甚者入朝为官,前途坦荡。


    于是众人纷纷猜测魁首花落谁家。


    不少人都提到了卞清痕,也有些人说起那头熊。


    那头熊生性凶猛,在这林间数年都没人敢猎杀它,今日却被一神秘高手收入囊中。


    关于神秘高手的事迹又传了开来。


    明越听得,先是问卞清痕:“卞楼主,你是那个神秘高手吗?”


    卞清痕笑而不答。


    她摸不清这人,便自顾自想,或许是徐吟寒呢?


    但她连他人都没找到。


    “这朵雏菊……”


    卞清痕忽然出声,打断她思绪,“少了片花瓣。”


    明越下意识抬手摸去:“是吗,应该也……”


    “我帮你摘掉吧?”


    明越愣愣抬头,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她头顶掠过,卞清痕眼里有几分不明的戏谑。


    ……


    两人在看台上不算显眼,徐吟寒只随意扫了眼,就看到卞清痕抬手不知干了什么,后来明越转过身来,发髻上那朵小雏菊不知所踪。


    关家主正在公布狩猎等次。


    从后往前,明越认真听着,时不时紧张一下。


    最后只剩魁首与次等,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卞清痕身上。


    明越悄悄问他:“你见到徐大主公了吗?”


    她都绕着这片狩猎场看了好几圈了,愣是连与徐吟寒相似的身影都没看到。


    然而没等卞清痕回答,她视线猛地定住。


    她向前走了几步,狠狠眨了眨眼,重新看过去。


    那个她一直在找寻的少年,就站在树林漆黑的一角,夜色将他干练的身形掩藏,这靛蓝色衣裳又轻易融进暗处,难怪她一直找不到他。


    徐吟寒好像是在仰头看她,又好像在看别处。


    离得太远,她都盯不住他的眼睛。


    “次等——”


    关家主声音悠远,缓缓抬手,最终停留在看台上的卞清痕身上。


    “卞楼主!”


    意料之外的结果,众人唏嘘不已。关二小姐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在意徐吟寒无视她婢女的事了。


    姜演则得意洋洋戳戳付雨,道:“看见了吧,我就说主上绝对会为了明小姐拿到碧蓝玉玺的!”


    付雨白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远在看台上的明越听见卞清痕后愣怔一瞬,随即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又惊又喜看向徐吟寒。


    徐吟寒也太厉害了,还那么通情达理!


    夜色愈沉,徐吟寒模糊地与她四目相接,见她笑吟吟冲他挥手。


    她笑起来眼睛很亮,像他今日挥剑时,锋利刃面折出的光。


    徐吟寒勾了勾唇,别过视线。


    “今年狩猎的魁首——”关家主特意拉长了声线,浑厚嘹亮,“便是……”


    “我认输。”


    少年清冷的嗓音冷不丁打断了他,顿时场中鸦雀无声。


    关家主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徐吟寒缓慢扫过一众震惊的目光,直到捉住那道余兴未散的视线。他几乎是死盯着,再慢条斯理重复一遍。


    “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会更的[彩虹屁]


    第28章 缚她


    我认输。


    认输。


    输……


    那一刹那,轻飘飘的三个字仿佛在明越脑海里撞开了巨大的回声。


    让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周围看客散尽,徐吟寒不知去向,卞清痕与她说了句什么,便也离开了。


    明越孤零零坐在椅子上,闭起眼揉了揉额心。


    徐吟寒是在耍她,对吧?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将她耍得团团转。


    明越胡思乱想了好一通,抬头看向那轮明月,长出一口气。


    也是,徐吟寒本就是这样的人,与传闻并无二致。


    她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侥幸。


    “明……明小姐?”


    明越看过去,是姜演特地上看台来找她。


    她拍拍脸颊,站起身来,扬起平常的笑颜:“怎么啦?”


    姜演:“主上有事先走了,吩咐我来接您回上清冢楼。”


    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少女的神情。


    幸好,她好像并没有他预想中那般生气,或是失落。


    明越颔首:“好,我们走吧。”


    付雨驾马车等在狩猎场外,明越乖乖坐进马车里,姜演则留在外面和付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姜演不依不饶说着二人先前打的赌。


    他觉着,虽说主上莫名认了输,但夺得魁首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付雨却认为,主上主动放弃了拿到碧蓝玉玺的机会,就已经说明主上并不在意明越了。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姜演说得火热,还记着压低声音:“那你怎么解释,主上特地让你我二人护送明小姐回去这事?”


    付雨:“怕她逃跑。”


    姜演:“……”


    有点道理。


    起舟山的山路崎岖陡峭,并不好走,时不时颠簸一下,把明越生生晃醒。


    天色完全沉暗下去,从这里回上清冢楼还要个把时辰。明越眨了眨松惺的睡眼,往外看去。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马车外有声音传来。


    “……一夜没睡,心情自然……”


    一夜没睡?说的是徐吟寒吧。


    明越往外挪了挪身子,耳朵凑近薄薄一层帷裳。


    “……有病?”


    “……没吃过药……”


    “主上没说……你就不要瞎猜……”


    周遭风声愈大,明越只能听得到只言片语。


    不过她大抵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徐吟寒昨晚一宿未眠,于是今日狩猎时状态不好,心情不佳,便做事随性了些。


    动不动就熬通宵容易生病,当务之急是给徐吟寒买药预防才是。但徐吟寒又是个硬骨头,不肯吃药。


    明越迅速整理好了思路。


    碧蓝玉玺拿不拿到有何妨,她的重心始终在徐吟寒身上。


    所以她一定要去给徐吟寒买药,狠狠讨好他一把!


    ……


    不知不觉,马车已驶入热闹的市集。


    明越掀开珠帘,趴在车窗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一家医馆。


    她敲敲车身,开口:“能停一下吗?”


    姜演:“怎么了?”


    明越瞥见医馆旁的点心铺子,道:“我想去买点甜糕。”


    驾马车的二人面面相觑。


    姜演犹豫道:“明小姐,这恐怕不行。”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明越言辞恳切,饶是隔着一层帷裳,她也竖起了三根手指,认真道,“我发誓,真的不会逃跑的。”


    “……”


    姜演心里还揣着别的事,也没觉得就凭明越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便摆摆手:“去吧去吧。”


    明越喜出望外,等马车停进偏僻小巷里,连脚凳都不需要踩,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冲两人挥挥手,笑:“我很快就回来!”


    只剩半个时辰的路程,姜演与付雨也不着急,阖起眼往后一靠静静等着。


    姜演偏过头,想起二人方才的争执就气不打一处来。


    赌注没有结果,姜演又为自己找了个理由:“昨晚主上一夜没睡,心情自然不佳,对明小姐也就苛刻


    些。”


    付雨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姜演瞪大眼:“我有病?你也是没吃过药,一天天的胡言乱语。”


    “主上没说过半句照顾明小姐的话,况且主上怎么可能会被这事影响心情,让你不懂就不要瞎猜有错?”


    “……”


    姜演蓦地睁开眼,刚想叫醒付雨再理论几句,余光闪过一道漆黑的人影。


    有些身手,似乎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


    他竖起耳朵听响动,确定了人影离开的大致方向,拍拍付雨的肩膀。


    付雨拧眉看过来,两人一言不发对视几秒,付雨瞬间明白了姜演的意思。


    “现在去追。”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卸下马颈轭,拉紧缰绳提剑上马。


    姜演轻功了得,三两步飞上屋檐,远远瞧见黑衣人回头张望着什么,看见他后迅速遁入黑暗。


    “西南方向。”姜演眯了眯眼,道,“似乎是起舟山。”


    “驾!”


    付雨策马从闹市中穿行而过,与姜演一同追了过去。


    人群短暂喧闹过后,车水马龙依旧。


    明越从医馆出来,蹦蹦跳跳朝马车所在的小巷走去。她左手拎着一包杏仁糕,右手拎着郎中抓的专治不眠的药,三剂必见效。


    等回了上清冢楼,她明日一早就亲自熬药给徐吟寒送过去,再给他一块杏仁糕解苦。


    一套下去,铁石心肠如徐吟寒也会被她感动到的。


    然而她一步踏进幽深的小巷,一抬眼,愣在了原地。


    活生生的两个人不见了,甚至连马都不见了,只有一辆歪歪扭扭的马车倒在巷子中间。


    这……


    她心跳极快,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


    难道是老天爷赏给她的一线生机?


    *


    两人追出二里地,黑衣人窜入树林,踪迹难寻。


    但好在已经不远,再追半盏茶的时间准能追到。


    姜演追得满头大汗,回身看了眼明灯错落的街巷,突然身子一僵。


    “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事!”


    他停在某根树枝上,低头看向马背上的付雨。


    付雨:“追到再说。”


    “明小姐……我们把明小姐忘在那儿了!”


    付雨猛地扯紧缰绳。


    他们这一追少说也过了半个时辰,怕是明越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没时间思考,立马放弃追人打道回府。


    回去一看,果然没有明越的影子。


    他们又在周边街巷找了一圈,还是空手而归。


    姜演气急败坏地扔下手里的刀,靠在马车旁生着闷气。


    “现在怎么办?把她放跑了我们怎么跟主上交代?”


    要知道抓一趟可不容易,当初主上也是费了不少劲才抓到这个罪魁祸首。


    现下仇还没报完,就让人给跑了,他们两条小命都不够主上发泄的。


    付雨倒还算冷静,默了片刻,道:“明小姐狡诈,我们只不过是被她蒙蔽罢了。”


    姜演愣了愣:“蒙蔽……?”


    “就这样说。”付雨重新上马,“她不可能跑得出眉州,到时候再抓回来,主上定会杀了她。”


    他垂眼看向姜演,瞳仁漆黑,无波无澜。


    “要是主上一直对仇人留有余地,我们的计划也无法施行,不是吗?”


    ……


    “……就是这样了。”


    姜演颤颤说罢事情始末,略有些心虚地瞥了眼跪他身旁的付雨,那人却目不斜视。


    付雨:“主上放心,我们定会抓回她,到时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上清冢楼后的颐风院里,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自枯林间若隐若现,长剑在他手中舞动自如,呼啸的破空声凌厉凛冽。


    听完二人的话,那道身影停下动作。随后徐吟寒自林间走出,长剑入鞘。


    “跑了?”


    姜演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大发雷霆,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徐吟寒掀衣坐在凉亭里的长凳上,支起一条腿往檐柱上一靠,拎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酒。


    “跑了多久了?”


    他手肘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晃了晃酒葫芦。


    姜演:“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他们到达城中时是戌时一刻,现在将近亥时了。


    付雨补充:“主上放心,眉州设卡严格,就算有这么多时间她也不可能跑出去。”


    “我们现在就去找人,定能在天明前抓她回来。”


    姜演下意识道:“都这么晚了……”


    付雨一个冷眼砸过来,姜演闭上了嘴。


    为主上做事哪有晚不晚一说,他怎么就给忘了!


    姜演:“是是是,我们现在就去!”


    “是有点晚。”


    姜演:“是是是,有点晚……”蓦地反应过来,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徐吟寒,“啊?”


    少年微微歪过头,低垂着眼。


    姜演与付雨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该怎么办,只能跪在原地听候发落。


    一片死寂里,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颐风院是卞清痕的居所,不过他今日留宿关家,他的手下也全都知晓,没人会在此时敲门。


    两人面面相觑,徐吟寒却站起了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他拉开门,比视线里先闯入的,是那道清甜爽朗的声音。


    “徐大主公!”


    明越仰起脸冲他眉眼弯弯地笑,不过发髻稍稍有些凌乱,纯白裙裳上也沾上了灰。


    她怀中抱着的两个纸包,倒是看着比她要干净。


    姜演与付雨听到这声音,顿时瞪大了眼。


    “上清冢楼关了门,我寻思到这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她笑意更深,“我真幸运。”


    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在乎徐吟寒是不是在听。


    “你不知道从庆央坊走到这儿有多远,我脚都要磨破了,不信你看……”


    她将纸包放在地上,腾出手撩起自己的裙裳下摆,露出磨损的鞋头。


    她张口又要说什么,后颈忽地被一只手攥紧。冰凉的指尖从她脖颈游走,抵在她下颌处,迫使她抬起头。


    熟悉的窒息感。


    徐吟寒半张脸都沉入浓郁的夜色,五官却被月光勾勒分明,就这样低眼看她,眸光比冬夜的雪还要冷。


    明越眼睫不停发颤,鼻息间,涌上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一幕在她的预想中。


    逃跑,就会这样,在他掌中变成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29章 缚她


    明越有一刻是真的动了逃跑的念头。


    巷外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她只要后退一步,就能悄无声息没入人海。


    就像她设计从明府逃走时那样果决。


    但是她心底有个声音在据理力争。她现在是能走,那以后呢?徐吟寒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徐吟寒给了她偿还的机会,她就应该不顾一切地抓住,直到她能毫无顾虑地离开他身边。


    明越站在巷口张望了会儿,坚定地朝着上清冢楼的方向走去。


    她所处的庆央坊是眉州最偏僻的地界,与上清冢楼简直天南地北。


    她就这么走了回去,脚底生疼,一个没注意还摔了一跤,发髻与衣裳都蹭上了灰。


    站在徐吟寒面前时,明越反而有些许安心。


    她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而此时颈间的手却力度不减,她被桎梏着,呼吸都困难。


    那两人抛下她就罢了,她自己走回来,徐吟寒还有什么不满的?


    明越不解,眨巴着眼看他。


    徐吟寒的神情难以捉摸,目光下移,看到她磕破了皮的下巴。


    他轻轻勾了勾唇,声音低缓:“良心发现了?”


    明越:“什么……?”


    发现什么?


    “知道该将这条命交到谁手里,”徐吟寒笑得讳莫如深,“有进步,明大小姐。”


    明越蹙眉:“什么意……啊!”


    话音未落,那只手猛然收紧,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压出道道红痕。


    明越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徐……徐……”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徐吟寒却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不疾不徐:“为什么叫我?”


    明越说不出话来,仍觉莫名。他都快掐死她了,不叫他叫谁?


    “怎么这会儿不记得卞清痕了?”


    “?”


    这跟卞清痕又有什么关系  ?


    那只手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明越用力抓他手腕,双手近乎脱力。


    “卞清痕到底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有胆子从我身边逃走第二回,”徐吟寒微微歪头,视线下移,“你很蠢,知道吗?”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明越只能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徐吟寒一张一合的唇,她濒临窒息,神志飘忽不定,也无法思考徐吟寒在说什么。


    深夜的月高悬于天,她仰起头,认命般闭起双眼。


    在她觉得自己要就这样死去的那一刻,一股力道从侧面袭来,重重打落徐吟寒的手。


    明越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被一人扶稳。她下意识开始大口呼吸,汲取着得之不易的空气,眼角泪花闪闪。


    待缓过神来,她揉揉湿热的眼睛抬头看去。


    徐吟寒依旧站在门口,下颌微抬,愈发冷漠的目光越过她,投往更深的黑夜。


    明越回头,一双熟悉的手扶在她肩头。卞清痕感受到她的视线,低头冲她笑了笑。


    “别怕。”


    他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地牵住她手腕,将她往身后拉去,一堵山似的挡在她身前。


    徐吟寒低眼,随意转了转被打落那只手的手腕,又懒懒掀起眼皮。仿佛在一瞬间,凛冬散尽,他眼中只余平日里事不关己的淡漠。


    卞清痕身量高大,严严实实藏起了明越。但少女的裙摆随风摆动着,时不时探出个角来,让人很难忽视。


    “徐主公沦落到跟一个小姑娘耍酒疯了?”


    姜演和付雨听见动静赶过来时,刚好听到这句挑衅的话,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瞪大了眼。


    今晚本该留在关宅的二少主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还莫名将明小姐护在了身后。


    少年的背影挺拔颀长,高束起的黑发停在颈后,简单干练的黑色衣衫如往常一般融入夜色。


    唯一不寻常的是,今晚显得格外孤寂沉默。


    徐吟寒稍稍偏头看了眼身后的姜演与付雨,没有理会卞清痕,足尖一抬大步向外。


    明越偷偷踮脚观察着徐吟寒,见他走来忙缩了回去。


    她握了握空荡荡的双手,想起什么,从旁挪了几步看地上那两个纸包。


    也不知还有没有用。


    然没等她叹口气,那两个纸包被一只玄黑皂靴踢开,其中一个滑至她脚边。


    她懵懵地抬起眼。


    那双沉郁的眸正巧望了过来,而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转瞬别开她视线。


    而脚边那包杏仁糕,也因为他的经过,变成了一滩烂泥。


    *


    颐风院掌起了灯,屋里的地龙烧得暖热。明越坐在桌边,颤颤巍巍抿了口手里捧着的热茶。


    冻僵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明越才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她低头看着茶水里倒映着的她的脸,微微出神。


    徐吟寒竟就这样离开了,把她丢在卞清痕身边,也不曾安顿姜演给她带来什么话。


    他这是不打算管她了?


    他今晚也怪怪的,明明是他的手下扔下了她,为何他会如此生气?


    还一口一个卞清痕,话也说得莫名其妙。


    “院子里的偏房我叫人收拾出来一间,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卞清痕坐在她对面,一招手,三个婢女整整齐齐碎步走来,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


    是干净的衣裳与首饰,还有被徐吟寒一脚踹开的药包。


    瞥见那个皱巴巴的纸包,明越收回视线,捧着茶杯的指尖泛起了白。


    这一切都被卞清痕看在眼里。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明越,问:“给徐吟寒买的?”


    明越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是些没用的药材,扔了便罢。”


    卞清痕凑近她:“生气了?”


    明越不说话。


    “那明日还要去找徐吟寒吗?”


    这回明越摇摇头,又点点头:“要去的。”


    卞清痕觉得好笑:“他气你,你还要追着他跑。”


    明越抬起湿漉漉的眼,像是哭过,眼尾还有红痕,“我去跟他解释,我没有要逃。”


    卞清痕顿了顿,从腰间掏出一块叠得齐整的巾帕来,却听少女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抹去眼泪。


    他失笑,将巾帕揣了回去。


    “也只有你能忍得了他这脾气。”


    卞清痕话里意味深长。


    明越一时哽住。


    这是她能不能忍的事吗?分明是不得不忍。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卞清痕撑着半边脸颊,昏黄的灯笼罩着他,看不清神情。


    明越:“因为今日我没有按时回来?”


    卞清痕摆摆手:“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诬陷他这件事。”


    明越心念一动。烛光跳跃在她漆黑的双眸中,闪闪烁烁。


    徐吟寒恨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打扰了他本该平静安逸的生活,拉他堕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水深火热中。


    难道除了这些,还有隐情?


    卞清痕风轻云淡地笑:“因为你毁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绸缪数年、千钧一发,却毁于一旦的复仇计划。”


    *


    宫灯高挂,烛火摇曳,将整个内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东宫。


    香炉中烟雾飘渺,身着砖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跪在殿中,向高座上的青年恭敬俯首。


    “依臣浅见,八方幕这一行务必前往祁阳郡,但会避开必经之路眉州。殿下若想先于羽林卫抓捕徐吟寒,直接通知褚王备好兵马拦截八方幕于祁阳郡即可。”


    浮雕云龙纹宝座之上,蓝袍青年缓缓睁开眼,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孤记得,八方幕的老主公就死于褚王之手。”


    “所以徐吟寒劫持太子妃,或许是为来日向褚王报仇后,自己会有退路。”


    李承羡指尖轻叩把手,思索道:“近日眉州狩猎上,魁首是卞清痕?”


    风从支摘窗吹进,绸缎锦帘泛出阵阵涟漪。


    底下的傅从闻答:“是。”


    李承羡:“你就笃定,徐吟寒不会与卞清痕联手?”


    傅从闻:“殿下尽可放心。毕竟以前发生过那件事,他们必定不复相见。”


    李承羡按了按眉心,抬手:“下去吧。”


    “你即刻率兵前往祁阳郡,但在到达之前,务必对褚王保密。”


    “是。”


    殿内只余他一人。李承羡走下台阶,一掀衣袍坐在书案边,拿了本书:“还不出来?”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内殿,格外突兀。


    良久,紫檀嵌石屏风后,一纤细少女悄悄探出了头。


    李承羡没回头,却继续:“又有何事?”


    少女一身银丝锦绣百花裙,十六七的年纪,一张鹅蛋小脸皱巴巴的,眸中水雾迷蒙。


    “皇兄,我……”


    “再跟孤提卞清痕,一切免谈。”


    李承羡毫不留情打断她。


    李商霓握紧双拳,不服气似的抿起唇,噔噔噔上前来,一把拿走李承羡手里的书简。


    “皇兄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圆圆阿姊的安危吗?”


    李承羡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我若不担心,那方才是在做什么?”


    李商霓瘪起嘴:“皇兄若是真的担心,为何把抓捕之事交于傅将军,而非自己亲身前往祁阳郡!”


    李承羡蹙眉:“霓霓。”


    “都怪皇兄,好端端为何求娶圆圆阿姊,害得阿姊落到如此境地!”


    李商霓话音里逐渐带了哭腔,“还不让我亲自去见卞清痕,都坐在这里干着急,事情会有转机吗?!”


    李承羡还想说什么,李商霓却将书简扔在地上,“啪”的一声,干脆地转身离开。


    “罢了,我最后再信皇兄一回就是。”


    她回头睨他一眼,抹去眼角的泪。


    “我会如皇兄所愿,安安稳稳待在公主府的,还请皇兄尽心。”


    李承羡看着那道如风如火的背影,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简。


    书简年份已久,好几处地方已然开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他看过数十遍,内容都能背得下来。


    “来人。”


    李承羡合起书简,将它压在一摞书简的最底层。


    “撤走公主


    府的侍卫,公主有任何动向,必得第一时间告知孤。”——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30章 缚她


    “他报仇的对象,是圣上的亲弟弟……褚王?”


    心底感叹许多遍,明越仍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坐拥祁阳郡十三州的褚王啊,徐大主公怎么会……”


    她被接回朝都明府的那三年里,曾随明宗源去过一次汴京。


    正逢圣上寿辰,褚王入京赴宴,上千亲卫护卫左右,黑压压碾过大街小巷,势头比凯旋的将军还大。


    明越疑惑为何褚王来汴京也要带这么多护卫。


    后来听得小道消息,说是褚王以前被刺杀过,虽说刺杀未果,但至此后褚王就极少离开祁阳郡,还精心培养了一批亲卫。


    ……


    “你还想知道什么?”卞清痕笑吟吟道,“关于他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明越回过神来,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徐大主公不会希望我知道他太多事的,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大好,总借酒消愁,还整夜失眠。”


    她一边掰着指头数,一边自言自语,“明日我要先去医馆抓药熬给他喝,再问问姜演他爱吃的甜食……”


    “你好像——”


    卞清痕突然出声打断她,等她抬起头,继续,“很关心他?”


    闻言,明越一愣:“我是得关心他,我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里。”


    卞清痕:“但你本来能从我这里拿到他的把柄,威胁他,然后离开,或者求我帮你逃走。”


    “但你更想待在他身边?”


    明越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从临安到徵州,再磕磕绊绊在眉州重逢,细数这段时间,她竟已与徐吟寒同行近两个月。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她千辛万苦逃婚离家,不该因徐吟寒困在原地。


    但她似乎,很久都没动过逃跑的念头了,她总是下意识去找徐吟寒的身影,没有原因。


    “……我不知道。”


    明越很诚实,目光灼灼地看着卞清痕,“但这很重要吗,只要他高兴我就能安心活着,不就够了吗?”


    卞清痕没再说什么,笑着点点头。


    他喜欢明越的直率乐观,和偶尔灵机一动的鬼灵精怪。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分明就是被徐吟寒从屋顶推下来的,也愿意替徐吟寒遮掩。


    她的谎言很蹩脚,但又撒得那样认真,让人不忍心拆穿。


    她与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能正因为这样,徐吟寒才会和他一样,贪恋她这份万中无一的好,甚至,妄想占为己有。


    *


    接下来的几日,明越每每去找徐吟寒,总被姜演拦在门外。


    他冷冰冰告诉她,主上最近忙得厉害,没时间见她。


    “一面都不行吗?”


    明越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碗,手边拿着一串糖葫芦,迟疑问,“可我今晨还见他在包厢里喝茶看书。”


    “……”


    姜演生硬地摆摆手,说,“主上日理万机,真的很忙。”


    明越“哦”了声,指了指上清冢楼门前一棵树:“那我今日也把药倒掉啦?”


    “倒掉吧。”


    “那糖葫芦……”


    冰糖葫芦在阳光的映衬下分外晶莹剔透,如一颗颗精雕细琢的红宝石,看得姜演不禁咽了口唾沫。


    明越轻轻叹了口气,把糖葫芦重新包进油纸里。


    “也扔了吧。”


    “等、等一下。”


    姜演抬手止住,迎着少女不解的目光,磕磕绊绊道,“我觉得这个……主上可能爱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那能帮我转交吗?”


    姜演:“当然当然!”


    ……


    上清冢楼二楼,徐吟寒坐在桌案前,拧眉盯着面前的一张大梁舆图。


    他们所在的眉州,处在祁阳郡的西南方向,三年前周边县属的关卡都能通往祁阳郡,褚王为永绝后患,特令封锁关卡,整个祁阳郡被围作铁桶一般。


    于是眉州就成了必经之路。


    “八方幕的兄弟们都已到达眉州附近,只是眉州内外尽在褚王把控之中,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付雨指了几个眉州周边的村落,道。


    “旦元将至,届时城内人多眼杂,兄弟们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但您若想早些行动,我们会尽力想出万全之策。”


    徐吟寒指骨轻敲桌案,寂静之时,出声:“下元节是在月末?”


    “是。”


    “就那日吧,”徐吟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揉了揉后脖颈,“别打草惊蛇。”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就在计划攻入祁阳郡一事,实在乏累得很。


    付雨应过,正要出门,听得身后人问:“姜演去哪了?”


    付雨:“他在应付明小姐。”


    徐吟寒默了默,道:“今日又送了什么?”


    “还是与前几日一样改善睡眠的汤药。”以及一根糖葫芦。


    付雨觉着这寒碜东西不用在主上面前提,便省了去。


    徐吟寒“嗯”了声,摆摆手。


    但一提起明越,付雨心底就满是烦闷厌恶,他不懂主上为什么要留着罪魁祸首这么长的时日,知道她要逃也只是一番轻飘飘的警告,便没了下文。


    自老主公死后,朝廷仗着八方幕没了主心骨,趁机讨伐黄耆古寨。主上为了八方幕内所有人的性命,主动签下议和书,并忍辱负重在黄耆古寨蜗居五年。


    那一年,主上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好不容易等到时机成熟,朝廷及褚王都对他们放下戒备,谁知莫名一个强掳太子妃的大罪扣在他们身上,不仅黄耆古寨被屠,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怎能不恨?主上又怎能不恨?


    如此想着,付雨心底怒意蹭蹭上涨,转身道:“主上,您打算如何处置明小姐?”


    徐吟寒一双黑眸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付雨又道:“下元节当晚我们启程前往祁阳郡,直接杀了她埋进后山就是,无人会在意尸体从何而来。”


    “您不用费心,我一人便可处理……”


    “主上!主上!”


    他话音未落,他方才开了一条缝的屋门被“咚”地一声撞开,姜演冲进来险些没刹住脚。


    他本急切地要说什么,瞥见一旁的付雨后,便咽了回去,转而摸着脑袋笑道:“我……我来跟主上汇报一下今日得的消息。”


    探查褚王在眉州的兵卫布防一事,徐吟寒前几日便交给了姜演。付雨点了点头,走时带上了门。


    姜演轻手轻脚走去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下,确认付雨走后才道:“主上,我有一件关于明小姐的事要跟您说。”


    徐吟寒本还在埋头看最近八方幕的人递上来的情报,指尖稍顿,又翻过一页纸,道:“说。”


    姜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其实……那日明小姐根本没有逃跑!”


    他为明越澄清,也不完全是因为那根糖葫芦。他向来见不得误会,虽然有些对不起付雨,但主上又没因此杀了明越,也不算是坏了计划。


    他将那日发生的事,连同黑衣人一起说与了徐吟寒。


    但徐吟寒从始至终,神情似乎都没有很大波动。


    解释的话说完,姜演也不多待,要去继续执行他四五日都没完成的任务了。


    夜已深,徐吟寒独自坐在偌大的屋子里,手里的信纸已经很久没换过了。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烛火轻晃了几下,晃醒了他。他放下那沓信纸,起身去关窗。


    然刚走到窗前,他见一人裹着黑色披风悬在窗外,双手双脚都紧紧缠在一根粗麻绳上,一只绣鞋颤颤巍巍往窗台够。


    冬夜的风又冷又涩,那人身型纤细,风一吹便瑟瑟发抖,露出披风里雪白的裙裳。


    明越借力荡起身子,再往窗台靠,却总是差一点点。


    她向上看了眼,绳子


    是固定在三楼窗台上的,她担心不牢固,还让姜演帮她多缠了几圈。


    这可是花了一根糖葫芦贿赂到的机会。


    没够到窗台,她不自觉向下看去。


    黑,深不见底的黑,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在心里默默抹了把泪。


    她以前可是最怕高的,怎么这会儿为了徐吟寒,竟连命都给豁出去了!


    突然,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熟悉的笑。


    她向正前方定睛一瞧,立马瞪大了眼。


    徐吟寒不知何时已经抱臂斜斜倚在窗边,看她就像在看一只挣扎的野兔般,眸底浮起一丝少见的愉悦。


    “徐……”


    明越下意识要喊,猛地想起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个妄图入室盗窃的小贼。


    “……”


    她决定凭一己之力进了窗户后再说,忽而手里的绳子带着她向下一坠——


    三楼掉落的尘土扑簌簌落了她满身,绳结已然有崩断的趋势。


    明越闭起眼睛:“徐、徐吟寒!”


    她惊恐到忘了称呼,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动不敢动,颤颤喊窗里尚且平静的少年:“我要掉下去了,真的要掉下去了,你快救救我!”


    两扇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从明越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年窄紧的腰身。


    而徐吟寒微微躬身趴在窗沿,撑着下颌看她。


    “明大小姐真是好雅兴,这么晚了还荡秋千玩。”


    “……”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跟她开这种玩笑。


    明越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快要掉下去了,也不敢反驳,只睁着一双水眸委屈巴巴道:“你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我只能这样来找你。”


    徐吟寒别开眼,看向远处随风摇晃的树枝:“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哦,”他应得很随意,“我以为你——”以为你巴不得永远离开我。


    他及时掐断了后半句话,愣了愣,收了声。


    明越觉着他还在误会她逃跑的事,着急地解释:“我真的没有要逃,我很想回来找你的……啊!”


    绳子又往下掉了一寸,明越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徐吟寒!”


    “嗯。”


    “徐吟寒!!!”


    “嗯。”


    神志快要被脚下的深渊摧毁,明越濒临绝望:“就算要死,我也只想死在你手里。”


    绳子松动得越来越明显,明越闭着眼睛想,难道真就折在此处了吗?


    她的大好年华,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生活,都要……


    “睁眼。”


    头顶传来低沉似命令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宽阔的胸膛。


    少年薄荷水竹般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翼,她下意识屏气凝神。


    徐吟寒蹲坐在窗沿上,一手抓着窗台上方的石梁,一手横在她发顶的麻绳处。


    “一会儿抓紧我。”


    明越使劲点头,发顶那只手用力推开了绳子,她整个人挂在麻绳上,往远处荡去,到达一定的高度又往回荡。


    直到再次靠近他的胸膛。


    明越撒开双臂抱住徐吟寒的脖颈,身子也撞进他怀中。徐吟寒揽住她的腰,脚底一个没站稳,两人齐齐跌向屋内。


    “扑通”一声闷响。


    明越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额头猝不及防与他的额头狠狠一碰,她掀起眼,撞入那双漆黑却澄澈的眸——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