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二更合一◎
虽说正式工一个萝卜一个坑,但未必能空出坑来,就贪污来说,食堂的人几乎全牵连了,所以这转正的事,可能性微乎其微。
周日吃了晚饭,快九点时候,顾钧就把第二天早上要蒸馒头的面揉好,醒好。
这农忙时节,太早去上工来不及做早饭。要做早饭,老太太就得五点起来。
虽说老太太说自己那个时候也醒了,但做好干粮,也能轻省很多。
早饭吃干粮,他也能早早去给她干点活。
厨房的活做完了,顾钧才去洗漱。
顾钧提着油灯回到屋中,林舒正侧卧轻拍刚睡着不久的孩子。
没一会,背后贴上一个滚烫的身躯,贴得林舒一个激灵,身体有一瞬的绷紧。
“这、这不兴连轴转,会纵欲过度的。”
顾钧:……
“就想抱一会儿。”
是吗?
她不信。
他身体都像是着火了似的。
贴得这么近,什么反应她都能感觉得出来。
林舒往里挪了挪,穿上衣服颇为无情道:“离我远点,有点热。”
四月天盖上被子睡都要把脚放出来,要是在被窝里还贴着睡,热。
更别说,她心有余悸。
他这人的耐力过于惊人,她有点吃不消。
顾钧似乎感觉她过于冷淡的态度了。
他不由沉思。
是不满意吗?
不满意他昨晚的表现?
林舒推了推他:“热。”
还硌得慌。
顾钧还是默默地挪开了。
过了好一会,顾钧都没说话。
林舒反应过来,他大概觉得她太冷淡了,有点伤他心了。
这刚哄好小的,又要哄大的了。
林舒暗暗叹了一声,然后自己靠了过去,摸黑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生气了?”
顾钧嘴角一勾。
“没有。”
声音显然很轻快。
林舒道:“早点睡,明天你要上班,我还要下地干活呢。”
别人都没休息,都挣工分了,但她扛不住连轴转,才没要今天的工分,没去上工。
顾钧道:“要不然,咱们攒钱,先买个城里的工作,就算不是城里的工作,就是公社的工作也行。”
林舒摇了摇头:“太费钱了,咱们那么难才攒了两百来块,一个工作起码都要七八百,甚至上千,市里人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呢。”
更别说,有的人不一定只要钱,还会要粮票,其他票。
不然当初老王家也不会费心思哄骗原主要钱要粮了。
“再说了,真有了工作,孩子咋办?”
“孩子还需要喂养,咱们在城里,公社都没有地方落脚,也不能把老太太和孩子接去。”
奶粉在这个年代比麦乳精要精贵多了,乡下人想要弄一罐,难得很。
更何况,一罐根本就不顶用。
“还有呀,这生产队除了基本口粮,还有工分粮,比工作固定的粮食又灵活一些,我也可以分一些给老太太。”
干农活确实很累,她也想逃避,但也只是想想。
因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名正言顺吃国家补助,有高考作为盼头,所以能坦然接受。
可顾钧不知道,就是觉得她不应该吃这些苦,就应该好好享福。
不管如何,他一定要攒钱给她买一个工作。
哪怕,他多吃些苦也行,只希望她和孩子不要吃生活的苦。
林舒拍了拍他的胸膛:“别想那么多,我看得很开的。”
顾钧:“嗯,先不想了。”
嘴上是应了,但顾钧的心思依旧沉沉的。
早上,馒头蒸了十来分钟,洗漱的时间就给蒸好了,装到饭盒,再装了一茶缸的水,放篮子里提着就去上工了。
林舒六点就得到地里上工,时间还早,对于七点五十出门的顾钧来说,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至少能帮她干一个小时的活。
顾钧去自留地给菜地浇了水,再从自留地去田里,帮林舒插完了一簸箕的秧苗,这才回家换衣服去市里上班。
顾钧快九点到的厂子,和普通职工岔开上班时间,所以厂子外头没几个人。
空幽寂静,他路过展示栏,有两个面色很差食堂职工,正在览阅公布张贴的内容。
顾钧也过去瞅了一眼。
最新的一则通报是今天上午张贴的。
他跟着自家媳妇认了半年长的字,简单的阅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即便通报中有几个字不会,也没影响。
通报的内容,是对食堂贪污的处罚。
通报里,对原本就有处分的三个人做开除处理。
也不能全开除了,毕竟牵连甚广。
再说全部开除了,一群人合计起来天天举旗抗议,会影响厂子形象。
再说被开除的人,其中就有一个李翠。
她因乱传流言,用食堂的资源收买人心,所以写了检讨书,也有了处分,自然在开除的名单之中。
刘师傅脾气暴躁,多次被职工投诉,有一次闹得不可开交,动了手,被记了大过,这一次证实参与贪污了,也做开除处理。
另外,名单上有名字的,严重为一个大过,以下的是两个小过。
大过就是只要再犯错就要被开除,审查一年,要是表现良好,才会撤销。
三个小过为一个大过。
一个小过审核四个月,两个小过为八个月。
食堂二十五个人,就有二十个人榜上有名。
杨主任管理不严,造成纰漏,被降职为食堂后厨组长。
顾钧快速浏览了名单,然后就匆匆回到了食堂。
一进食堂,就感觉到了低迷的氛围。
忽然从二楼传下怒声。
“这不公平,凭啥他们认错就能留下来,我认错了还要被开除?!”
是刘师傅的声音。
顾钧听了一耳朵就没啥兴趣地去忙活了。
见他去了后厨,陈明亮也跟着进去了。
“顾师傅,我给你打下手。”
顾钧点了点头,继而备菜。
陈明亮道:“这刘师傅被开除了,就有了一个正式工名额,说不定顾师傅你就能顶上了。”
顾钧也有了这个心思,但就怕转正落空,所以没表态。
要是能顶上,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一年能存下三百多块,那么两年就能给媳妇买个工作了。
正忙活着,忽然一声巨响从外头传来,把人吓了一跳。
好些人都跑出去看是咋回事。
没一会儿就全回来了。
陈明亮和顾钧道:“刘师傅被开除了,他气不过,砸了一个凳子。”
“这暴脾气哟,厂子哪能容得下?肯定是揪了这次错处赶紧把他开除了。”
大家伙就算被开除了,大概也不敢闹,怕厂子报公安,所以现在都夹着尾巴工作。
过了十来分钟,从主任降职到组长的杨组长走到了后厨房,一瞬间全都噤声了,每个人都麻溜的忙活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杨组长瞧着大家伙的举动,心中冷哂。
可终于知道勤快了。
冷嗤后,开了口:“顾钧,你来一下。”
顾钧闻言,放下切肉的菜刀,跟着杨组长出了食堂。
停在食堂外的树下,杨组长转身看向顾钧。
“刘师傅的事你也知道了,根据审查员建议,让你先以临时工的身份顶替刘师傅的位置,就算先前骨折的郭师傅也会回来上班,你也能继续留下来,等厂子的正式工名额下来,就会优先考虑你。”
“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顾钧道:“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杨组长叹了一口气:“临时工也不招了,所以就是郭师傅还没康复,也得来继续上工。”
顾钧斟酌了一下,开口问:“能不能多问一句,李翠和另一个人的空缺,谁来补上?”
杨组长说:“毕竟杂工没啥太大的影响,暂时是不会再招人了。”
“得了,这事呀,你们也别打听了,好好干好自己分内的活比什么都重要。”
顾钧应:“我会踏踏实实工作的。”
杨组长点了点头。
还好不是全食堂的人都榜上有名,他还算有点安慰。
“回去工作吧。”
顾钧回到食堂,大家伙都朝他看去。
陈明亮问他:“顾师傅咋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顶上了刘师傅的位置?”
顾钧摇了摇头:“还是临时工,至于转不转正,之后再说。”
陈明亮闻言,纳闷:“怎么还是临时工,这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不稳定呀。”
顾钧重新拿起菜刀切菜:“不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现在都不会影响我干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陈明亮闻言,深有感触。
诶,他以后也还是老老实实的吧,食堂的一粒米他是不敢贪了。
就像顾钧,来了大半个月,一点东西都没贪,所以人家才有了转正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善报。
顾钧晚上回去后,就和林舒说了厂子里的事。
林舒感叹道:“还好当初你去做了临时工,才有了这个机会。”
顾钧:“不一定真能转正,毕竟只是临时工,随时都会有被换掉的可能。”
林舒坐在桌前,照着镜子抹雪花膏,和他分析:“我就说你能有八成机会能转正。”
顾钧:“怎么说?”
林舒:“你们食堂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在这个关节点上,起码这一年,你们厂子里的领导是不敢动用关系往食堂塞人的。”
“只要你没犯什么原则错误,他们都没理由把你换掉。”
“虽然食堂的事是闹得挺大的,对别人来说影响很大,可对于你来反而是一个机会。”
“所以呀,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干,争取早日成正式工。”
这些工资,可都是将来的创业基金。
顾钧点头:“我会好好干的。”
早点攒够钱给她在城里买个工作。
林舒抹了雪花膏,又准备往四肢抹蛤蜊油。
才把裤腿捋上,就察觉到了他炙热的视线。
俗话诚不欺她,刚开荤的男人,你就是对他笑一笑,他都能硬。
林舒头都没回,直截了当的说:“别想,别闹,我累,等下回休息。”
顾钧一默。
叹了口气,默默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日子慢慢过,四月流逝,一晃就到了五月。
厚外套脱下,就一件衬衫就足够了。
芃芃七个月了,自己学会坐了。
小姑娘长开了。
大抵是爸妈都长得好,再者都选择了优点来长的。
继承了顾钧的高鼻梁,妈妈的大眼睛、小嘴、肤色,甚至还包括开朗的性子。
带着小姑娘出去逛一圈,收获无数夸赞,一整日,一张小脸上都挂着笑。
顾钧下班回来,率先抱上一回闺女。
他抱着孩子,和林舒说:“咱们闺女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起夜了。”
林舒道:“白天煮了点挂面给她吃,也偶尔熬米糊给她吃,所以晚上才能扛饿。”
“那是不是可以偶尔和老太太一块睡?”
他啥心思,她不用琢磨都明白。
“这事之后再说。”
“说到老太太,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顾钧微微蹙眉:“开平的信?”
林舒点头:“说老太太来生产队快三个月了,也该是时候把她送回去了。”
“我琢磨肯定是周围的邻居,还有厂子的领导说了什么,他们才会给我写信。”
顾钧:“你和老太太说了吗?”
林舒:“还没说呢,不想让她担心。”
“我打算晾着他们,让他们知道人送走了,就不可能再回去给他们当牛做马。”
顾钧略一琢磨,问:“就不担心他们找来生产队?”
林舒“呵”了一声:“倒是来呀,来了就让他们知道咱们生产队人均顾钧。”
顾钧:……?
“什么意思?”
林舒道:“就你之前装出的蛮横的模样。”
“我与你说,我偶尔会向生产队的人提一两嘴爸妈之前做的事,他们听了觉得愤慨的程度。”
“再说老太太来了快三个月,常出去走动,都交了几个唠得来的老伙伴,到时候肯定是帮着老太太的。”
顾钧终于知道她的交际能力是随谁了。
祖孙有着一样过人的交际能力,有着让人不自觉亲近,靠近的本事。
顾钧见怀里的姑娘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下来,然后拉了帘子。
林舒听见声,一转头就看见他把帘子拉了,这会儿正把单人床挪到靠墙的位置。
林舒:“……”
是了,明天又到了休息的时候。
地里秧苗已经插完了,生产队也就没那么忙碌了,她都没那么累了。
夫妻二人正情到浓时,顾钧找计生用品,却发现自己带回来的那几个用完了。
动作都僵住了。
林舒似乎知道他咋回事,脑子有些意乱情迷,所以没经脑子就说:“存钱的铁盒有……”
顾钧一愣,诧异地看向身下的媳妇。
几秒过后,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把存钱的铁盒拿出来,打开找了一下。
除了钱票,只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拿出来拆开一看,是四个计生用品。
她啥时候准备的?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顾钧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候,还是分心琢磨了一下。
几个月前她发现他藏起来的计生用品,是什么反应来着?
恶趣味大于震惊。
也许,在那个时候,她也藏了。
顾钧想到这,嘴角上扬,有了笑意。
他们是夫妻,更是天生的一对,连这种事情都这么有默契。
一夜过去。
林舒体力耗费过度,顾钧醒了,她还在睡。
甚至顾钧从菜地回来了,她还没醒。
顾钧把醒来的孩子抱了出来,给老太太抱:“我去找大队长商量点事。”
老太太往他们屋子瞅了眼,问:“芃芃她妈还在睡?”
顾钧点了点头,心生愧疚。
以后,还是不要闹得太晚了。
但一到那事上,他的自制力和理智全然不听使唤。
顾钧正经应:“芃芃她妈上工太辛苦了,难得休息一天,别喊她,让她睡久一点。”
老太太也是心疼自己孙女的,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对他这个孙女婿就更满意了。
这两个多月下来,孙女婿对孙女的好,老太太都看在了眼里,越发觉着孙女眼光真的好。
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男人,给她孙女找着了。
顾钧叮嘱后,就出去找大队长了。
他把面粉厂食堂的事和大队长简单说了一遍,以及有可能转正的事。
大队长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又愁了起来:“这咋没个准话,要是真的成了正式工最好不过。”
“临时工虽然也不错,可万一再做几个月就不让你干了,你又错过了双抢,到时候粮食可就大大缩水了。”
顾钧将媳妇的分析搬出。
“风头没那么快过去,起码今年是不能靠关系进新职工,等厂子分配名额,再通过领导推荐来应聘,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得凭真才实学。”
大队长笑了,问他:“你就这么有自信?”
顾钧也笑了笑:“我是对七叔公的手艺有自信。”
提起七叔,大队长感叹:“七叔的手艺确实不错,以前年轻那会儿,可是酒楼里的主厨,你要真学了他五分手艺,也足够用了。”
顾钧又说:“不管是手艺,还是我这比寻常城里人还大的力气,都是优势。我领导说了,只要厂子里有正式工的名额,第一个会优先考虑我。”
这些话肯定是真的,毕竟没必要骗他一个临时工。
大队长一听,说:“那这样还好一点。”
“你可得好好地干,我可听说了,只要转为正式工,有了工作年限后,就能在城里分配房子,到时就能把你媳妇和孩子接到城里去。”
“存点钱,到时候城里有房子了,也能给你媳妇倒腾一份工作。”
虽然个个嘴上都喊着贫农光荣,劳动光荣的口号,可哪个不想过好日子,吃饱穿暖的?
哪个不想到城里享福的?
就是大队长自己,也想享福。
大队长所言,正是顾钧所想。
聊了工作的事,顾钧顺道提了一嘴自己家里事,也就是老太太和他媳妇娘家的事。
“孩子还小,得有人带,再说老太太也不愿意回去。要是我岳父岳母来了,我不在生产队,还得请大队长帮一下她们祖孙。”
老太太现在习惯了生产队的生活,用林舒的话说,已经乐不思蜀了。
也不知道是吃得好了,还是因为心情的原因,老太太面色红润了许多,瘦得凹陷的两颊也长了肉。
大队长有些为难:“毕竟是你们家的家事,而且还是你岳父的母亲,说实在,我也不好管。”
顾钧:“我知道大队长不好管,所以只是想请大队长以我长辈的身份来压一压他们。”
“省得他们见我们这边没长辈,欺负到我媳妇头上。”
大队长闻言,顿时想起听到顾钧说老王家做的荒唐事,骗闺女的钱和粮,一点也不顾闺女的死活。
要是王家父母真来了,顾钧不在,他们还没准还真的充当大爷,把顾钧媳妇当丫头使唤。
想到这些,大队长心下多了几分愤慨。
“行,这事我应了,他们要是来,我就多找几个长辈,让他们也压一压。”
开平。
王父下班后,问他媳妇:“还是没有广安的来信?”
王母摇头:“你说二丫头那男人是怎么忍得了一个老太婆白吃白住的?”
王父一皱眉:“怎么说话得,那是我妈,你怎么随随便便叫她老太婆?”
王母白了他一眼:“可得了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叫了,以前也没见你在意过。”
“这几个月没见着你妈,就在意了?”
王父这几个月仔细想了想,他们确实是过分了一些,难怪他妈会被气得直接下乡找孙女了。
“反正以后别这么喊了,我妈听了不舒服,万一在外头说漏了嘴,咱们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
原本以为老太太只是说说气话。
也以为二丫头的男人不会同意,结果等他们过了一个月去公社接人的时候,被告知早已经下乡去了。
思前想后,琢磨着再过段时间,人就会被赶回来,也就没怎么在意。
“她要是回来了,最多我不当面喊她老太婆就是了。”
王母也妥协了。
他们还没等到人被赶回来,不好的话就越传越厉害,甚至说他们弃养老人。
他们无论如何解释是老人自己要去找孙女的,他们都没几个人信。
还说要是对老人好,老人哪里会舍得城里的生活,去乡下过苦日子?
这些话,厂里也再说了,夫妻俩又因为这件事,第二次被领导叫去喊话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不能继续放任不管了,所以这半个月前就写了一封信去催人回来。
王母继而道:“你说这半个月过去了,要回信,早就收到了,该不会是不想回信吧?”
王父琢磨了一下,说:“咱们再写一封信过去,要是过十天还没回信,咱们就去请个假,亲自去把老太太接回来,省得这事越传越离谱。”
第72章
◎二更合一◎
林舒时隔大半个月,收到了第二封从开平寄来的信。
拆开后,随随便便看了眼,直接翻了个白眼。
大抵是上回回去,她装受气包装得太形象了,以至于这信一开头就是指责老人不懂事,她也跟着不懂事。
还用命令式的口吻让她买火车票,把老太太送回去。
真以为以为她是受气包,说什么都要听?
这信留着没啥用,林舒径直拿到厨房灶口烧了。
才刚开始烧,老太太就来到厨房,看到她正往灶口烧纸,问:“烧啥呢?”
定睛一看,就见孙女烧的是信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爸妈寄来的信?”问的时候,有七八成确定了。
林舒本来不想告诉老太太,平白让她忧心的,但都见到了,也就只能如实说了。
“是他们寄来的信,想让奶奶回去,不过我和顾钧的意思,都是一样的,都不会答应他们的,一切都以奶奶你的意愿为重。”
老太太道:“要是你们不嫌弃我,我肯定是想留下来给你们带孩子的。”
“就是……”她叹了一口气。
“就是你爸妈他们死爱面子,我下乡跟着孙女过日子,别人肯定会指责他们不孝,说三道四的,他们面子上抹不过,肯定会让我回去。”
“我要是不回去,他们也会做做样子,来一趟生产队。”
一想到后边的糟心事,老太太的脸色都黯然了几分。
林舒安抚她,说:“那来就来呗,咱们生产队的人虽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也会起争执,但影响不了他们一致对外。”
“奶奶你虽然不是咱们生产队的人,可你孙女孙女婿是呀,只要咱们不愿意。”
“这里是咱们的地盘,他们之前也配合迁了户口,只要奶奶你别因为他们的糖衣炮弹而心软了,咬定不松口,他们也没法子。”
老太太苦涩一笑:“你奶奶又不是眼盲心瞎的,怎么会听他们的摆布呢。”
这几年受的委屈也足够能让她看清楚了儿子儿媳的德行,咋可能还会相信他们真的会变好。
假若孙女孙女婿不需要她了,她可能会跟他们回去。
可她现在是被需要的。
要是跟他们回去了,小芃芃谁来带?
女婿城里有工作,这带孩子的担子又落在孙女身上,这上工就够累了,身体怎么可能负荷得了?
所以别说是糖衣炮弹了,就是说破天了,她也不回去!
见老太太的神色坚定,林舒就知道老太太留下的事还是稳的。
晚上,顾钧下班回来,手上还提了一网兜
一眼就能看到网兜里有两个挂面,和一袋标着2.5kg的面粉。
林舒抱着孩子,和老太太一同从屋子里出来。
她诧异的问:“咋来的?”
顾钧把东西递给了老太太,说:“今天发薪。”
林舒:“我知道发薪,但这些东西咋回事?”
顾钧解释:“这是优秀职工奖,原本没我的,但大部分人都被处分了,剩下的几个没被处分的,都评上优秀员工奖,但我毕竟是临时工,所以这奖励会比正式工少一些。”
顾钧已经上了快两个月的班了。
上个月发工资,也就只是发了刚去半个月的工资,上班连一个月都没到,就是再优秀也不可能得什么优秀职工奖。
说着话,顾钧把伸手要抱的小姑娘接了过来。
顾钧和闺女靠了靠额头,引得小姑娘呵呵笑,还特别激动地扭着身体。
老太太把面粉和挂面放好,从屋子里出来,说:“这么说,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是能评上优秀员工的?”
顾钧点头:“听杨组长提了一嘴,为了刺激食堂其他员工,督促他们改过自新,也为了激励正直遵纪的职工,所以余下的五个职工,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都能拿到优秀员工奖。”
林舒眼神都亮了:“还有这好事?!”
要是每个月都能有挂面和面粉,就这些粮食,都能填上多一个人口粮的缺了。
老太太听着女婿的话,也是满脸的惊喜。
顾钧点头:“今天领工资的时候,杨组长说的,做不了假。”
等他抱着孩子和林舒回到屋里时,把工资和票拿了出来。
芃芃伸手想拿,顾钧躲开了她的手,说:“这是给你妈的。”
芃芃没拿到,小嘴一扁,委屈巴巴的,瞧着让人觉得自己好似欺负了她一样。
林舒接了顾钧递过来的钱票,再给她拿了小玩偶。
一拿到红色的小玩偶,小姑娘嘴角一咧,半点委屈的踪影都没了。
顾钧把她放到床上,让她自己玩耍,他则坐在一旁,时不时瞅她几眼,大部分注意力还是落在她娘的身上。
她娘数钱的模样,眼神都是亮,笑得特别好看。
林舒把钱票证逐一算过,看过。
三十块工资,还有油票、肉票、盐票都各半市斤,什么肥皂票,牙膏粉票都有一些。
不管是正式职工还是临时工,除了没有工业票外,每个月都会发放生活所需的票证。
林舒脸上都是笑,说:“家里的生活用品有着落了,就不用再拿粮食去换了。”
乡下的人,也就只发放最基础的票证,像什么肥皂票,牙膏粉票都是没有的,像要就得拿其他东西去换。
但最受欢迎的还是粮食。
林舒换过肥皂票,一块肥皂的卷,得用两个鸡蛋换。
城里没地方养鸡,鸡蛋也要用票,粮食和这鸡蛋都是合规的硬通货。
所以说,顾钧这个工作,继续干下去,干到改革,粮食省下了,钱也挣到了。
林舒家里所有的钱都放到了床上,然后把面额分类。
顾钧见状,问她:“你在做什么?”
林舒应:“数钱。”
顾钧:“我记得你好像在本子上记过帐,难道记错了?”
林舒抬头瞅了他一眼:“ 晚上正经的娱乐,除了数钱还有别的娱乐?”
顾钧:……
林舒把钱都分好一沓沓,再重新数,重新记。
二百五十三块七毛三分。
她的嘴角上扬。
在这一分钱当一块钱使用的年代,这两百多块钱对于这个时代的寻常人家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
“明天你早点去市里,去银行开个户把这些钱都存到银行去。”
之前家里就她自己的时候,家里就是锁了门,她还是为家里的钱财担心。
顾钧点头:“你知道要拿什么去吗?”
林舒不太清楚,说:“户口拿着去。”
想了想,又补充:“把介绍信也拿上吧。”
顾钧颔首。
芃芃玩厌了小玩偶,往旁边一扔,林舒见了,忙说:“顾芃芃,玩具不能乱扔,要好好爱惜。”
小姑娘还没到听懂话的年纪,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伸手想要去拿放在床上的钱。
瞅着闺女的顾钧:“……”
话都不会说的年纪,却和她娘如出一辙,爱钱。
林舒快速地把钱收好,说:“钱那么多人拿过,脏,不要碰。”
顾钧忽然问:“有多脏?”
林舒睨了他一眼,然后说:“看见过咱们生产队大爷大娘数钱吗?”
顾钧点头:“年底发钱,常见。”
林舒:“你再想想他们是怎么数钱的。”
顾钧仔细一回想,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他们舔一下手指再数钱的举动。
他脸色顿时木然:“是挺脏的,别给孩子碰,你数了钱后,再洗洗手。”
看来他脑补出来了。
林舒轻“啧”了一声,下床去洗手。
洗手后返回,就见顾钧拿着抹布擦刚放钱的位置。
她笑道:“这么爱干净了?”
顾钧眼神复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现在再拿钱,满脑子都是钱上边的口水。
这钱不知道经了几手,谁知道上边沾了多少个人的口水。
林舒笑得更欢了,说:“我都没这么讲究,看来你是真的有阴影了。”
顾钧瞧着她笑得没心没肺,无奈一笑。
他这媳妇,还挺坏心眼的。
他还怪喜欢的。
距离林舒上一次收到老王家的信,又过去了十天。
她正在地里除草,忽然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跑来找她:“钧叔家的婶子,你娘家来人了,在榕树根等着。”
林舒从地里抬起头的同时,邻近的几个妇女也都纷纷朝着那孩子看去。
顾钧媳妇娘家的来人了?
她们可都听说了,顾钧媳妇的娘家爹妈偏心老大老幺,为了给儿子买工作,没告诉闺女,养大孩子的老爷子人没了,而是以老爷子看病的借口骗钱骗粮。
甚至还逼得老人下乡和孙女过。
在他们生产队,也有恶媳妇,他们不觉得稀奇。
只是稀奇城里人,那么好面子,甚至还是双职工,咋还能做出这么没皮没脸的事?
林舒挑眉。
他们还真来了。
这个点才十点。
但从开平来广安只有一趟火车,下午五点多到,所以他们是昨天就到的。
林舒也不着急,问那孩子:“你没把他们带我家?”
孩子机灵,应:“他们说是婶子的爸妈,让我带去钧叔家,我又不认识他们,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骗我的,所以我没带。”
林舒笑了:“你真聪明,下回等我去公社的时候,给你买糖吃。”
孩子说:“他们给了我两颗水果糖,让我来传话。”
林舒:“他们是他们,下回我还给你带糖,行了,你玩去吧。”
孩子离开了,林舒埋头继续拔草。
一旁的妇女问:“你不去瞅瞅?”
林舒应道:“没啥好瞅的,他们来就来,我这活还没干完,等着吧。”
挣工分可比他们重要多了。
谁都没敢说那毕竟是她爹妈,不要太记仇这些话。
毕竟自家的爹妈也不是啥好的,也都是想从她们这些闺女身上吸血。
正是因为有差不多的爹妈,有了感同身受,所以这些话才说不出口。
王家夫妻一早起来,就吃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隔夜鸡蛋,然后喊了个踩三轮的,将他们送到南陵的红星生产队。
一路个把小时,人是顺利到了,却不知道顾钧家里的具体位置。
正好见了个孩子,就给了两块糖,让他带去顾钧的家,他愣是不带,只得让他去传话了。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二丫头来接他们。
王母渴得慌,心里也等得烦躁。
“你说那孩子有没有把话传到二丫头那?还是二丫头没把咱们当一回事?”
王父皱眉道:“她那软弱的性子,哪敢?”
王母一想也是,就道:“那肯定是那孩子骗了咱,我就说这些乡下人粗鄙了,不讲信用了,你还不信。”
王父瞪了她一眼:“这是什么地方?!说这些话做什么,就不怕别人听到!?”
现在都以祖上三代农民为荣,要是被人听到这些话,可大可小。
王母也反应了过来,没敢再说这些话。
王父没好气道:“不管怎么说,在这等着也能等到人,先等着吧。”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王母实在是太渴了,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有一户人家院门没关,还有人走动。
她和身边的丈夫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借碗水喝。”
王母走到了那户人家门前,喊:“老乡,能不能讨碗水喝?”
院子里的老太太听到声,转头看到了一个城里打扮中年妇女站在了家门前。
老太太警惕的问:“你谁?咋以前没见过?”
王母笑道:“我们是来探亲的,你们生产队的顾钧是我女婿,王雪是我闺女。”
听到这话,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嫌弃厌恶之色。
老太太朝着门口走去,走到王母跟前。
“我家里没水,你去别家讨吧。”态度冷淡,语气也不好。
话一落,老太太蓦然把院门关上。
王母一脸懵地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
好半晌才转身回榕树根底下。
王父远远地看到妻子那边的情况,等她回来,他问:“咋了?没讨着水喝?”
王母表情纳闷:“刚我一说顾钧是我女婿,王雪是我闺女,那老太婆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一脸的嫌恶,好似知道点什么。”
王父眉头紧拧。
家丑不可外扬,难不成顾二流子把他们家那点芝麻绿豆的事都与别人说了?
王母显然也有同样的担心,她说:“顾钧要是真把咱们做过的事都说了,这村子里的人肯定对咱们与很大敌意?”
王父沉默了。
这里又不是自己的地盘,也不能硬着来,只能是守着。
“少喝一口水也不会渴死,等着吧。”
王母闻言,一脸恼:“渴的又不是你,你肯定能这么说了。”
“实在不行,我找找生产队里头有没有水井,喝口井水也行。”
王父:“别乱走。”
王母:……
这糟心玩意。
他们一直等,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看到有人从地里回来。
生产队的人见到陌生人,都好奇地打量着。
有人开口问:“你们找谁?”
王母愣是没敢再说是顾钧岳父岳母,更不敢说是王雪爹妈,只应:“我们是来找顾钧的。”
“顾钧在市里上班呢,你们是哪位?”
夫妻俩一听顾钧在市里上班,惊讶地相互看了一眼。
咋回事,那二流子怎么会在市里上班?
惊讶了几秒,王父笑道:“我们是他媳妇家的亲戚,听说老太太来了红星生产队,就找过来探望探望。”
说的人一时没想到是顾钧岳父岳母,开口就是:“你们做亲戚的还知道来看看夏大娘,反倒是夏大娘的儿子和儿媳,简直就是白眼狼。夏大娘那么好的性子,也被他们逼得来找孙女过日子,想也知道那两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父王母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林舒跟在后头,都还没走近,就听到了有人在说老太太。
老太太姓夏,在生产队,都喊她夏大娘。
仔细一听,也听明白了说的是什么。
她步子快了几步,紧接着就大声喊:“爸妈,你们咋来了?!”
这声喊,声音洪亮,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王父王母忽然被喊了一声,顿时一激灵。
刚刚还在说话的生产队社员,愣了好一会,看看王家夫妻,右看看林舒,问:“你爹妈?”
林舒点头。
社员晓得两人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夏大娘的儿子儿媳后,不仅没有半点尴尬,反倒全是鄙夷。
社员心想肯定是知道自己名声臭,所以连身份都不敢认。
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向夫妻俩。
夫妻俩险些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开平丢人也就算了,咋来到这乡下还要丢脸?!
老太太做好了午饭,正等着孙女回来一块吃。
只是等到的不仅是孙女,还有俩她不想见到的人,脸上一点笑容都没了。
老太太黑着脸,语气不好:“你们来做什么?”
王父讪笑道:“妈,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当然是来接你回家的。”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咋地,隔了三个月才想起来接我回去,是不是厂子领导找你们谈话了,坐不住了,所以才来接我回去,堵住悠悠众口?”
一语被拆穿,两夫妻的脸色险些挂不住。
林舒把院门关上,转过身,和老太太说:“奶奶,别搭理他们。他们接你回去,是让你继续当牛做马,做受气包的。”
向来弱的二女儿忽然说出这么刻薄的话,让夫妻俩顿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林舒:“别这么看我,我以前是对你们还有念想,想要爸妈疼,才会想着讨好你们,现在你们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肯定不会再给你们好脸。”
“你个死丫头,我们是你爸妈,你怎么能和我们这么说话?!”
这还是过年时,他们看到的那个受气包闺女吗?!
林舒走到老太太跟前,抱过老太太怀里的芃芃,冷着脸说:“要不是看在那丁点血缘的份上,你们以为能进得了我家的院子?我恨不得拿扫帚把你们赶出门。”
王父一听,简直是两眼一黑的程度。
反了,是真反了!
原本以为最听话的老实人二丫头,现在听听,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林舒见夫妇俩脸色越发难看,再补刀:“当然了,我现在这个态度,也是跟你们学的,你们怎么对我奶奶,我就怎么对你们。”
“没准呀,以后王芸王鹏也是这么对你们,等你们老了,干不动了,直接把你们赶出去!”
王家夫妻俩看着眼前牙尖嘴利,说着句句诛心话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的二女儿。
看到他们傻眼,林舒的心里畅快了。
过年装了那么多天的受气包,可终于让她出气了!
老太太倒是不意外。
以前在石窝公社的时候,孙女也是这么个脾气,只是后来回到她爸妈身边后,好似把自己当成了寄居在亲生父母家屋檐下的外人,事事都拘谨,做事也带着讨好。
现在仔细回想,她还是忍不住心疼孙女。
王父深呼吸,暗暗告诉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和二女儿一家撕破脸,而是把老太太接回去。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王父情绪已然平缓,他冷脸道:“我不和你扯有的没的,我是来接你奶奶回去的,你奶奶还有儿子,你一个做孙女的,直接略过了老子给老人养老,不是胡闹吗!”
林舒一笑:“接人回去呀——”尾声拉长,最后慢慢悠悠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只要奶奶不愿意跟你们回去,你们也别想把人带走。”
王父没和林舒说话,转而看向自己母亲:“妈,二丫头胡闹就算了,你一个六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老太太:“我家二丫头比你们懂事多了,反正我是不会和你们回去的,任劳任怨到最后落不到一句好话,我只是上了年纪,但我还是有尊严的人,当不了牛马畜生。”
“只要我孙女孙女婿不赶我走,我就不走,一直留在红星生产队!”
“还有,二丫头说得也对,我现在的户口在南陵公社,你们强迫不了我。”
“除了这些外,还有养老的粮食和钱,你们这三个月都没给我,记得补齐,不然我让二丫头写信给你们领导,把你们在家里的刻薄都写出来!”
林舒闻言,惊叹地看向老太太。
可以呀,她还担心老太太会被王家夫妻俩的糖衣炮弹所蒙蔽,从而心软呢。
可现在一看,老太太的战斗力也不弱,甚至还率先开口要粮要钱,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父王母简直不敢信,不敢相信在二闺女和老母亲身上看到了顾二流子的无赖影子。
老太太就在这短短几个月,改变咋这么大?
竟还学了顾二流子找领导威胁的那招!
这日子真真没法过了!
第73章
◎二更合一◎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王母指着林舒,和王父说:“看看,看看,我就说她那男人是个二流子,现在不仅她染上了二流子的坏毛病,口无遮拦,就连你妈也跟着学了!”
林舒一笑,讥讽:“要说二流子,谁能比得上你们那个宝贝儿子,又打架又进公安局,好吃懒做,尽闯祸。”
林舒说着话,把孩子递给老太太抱,怕他们动手会伤到孩子。
王母正要出声反驳,林舒压根就不给她机会,继续输出:“可别说你家儿子原本就是个乖孩子,他闯祸都是别人先做错的,我呸,那个废物玩意儿,也就你们当宝。”
“继续宠着吧,把他宠废了,别把人给捅了,还说是别人招惹他的,看公安听不听你们狡辩!”
“你、你闭嘴!”王母冲上前,抬手就要去打林舒。
林舒又不傻,手疾眼快地直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一个只在车间走来走去的组长,和她在地里干活的人,力气根本就没法比。
更别说现在林舒抱孩子都练出了一把子力气。
“你可别想打我,你们要是敢动我,咱们生产队的人可都不是吃素的!”
说着,用力地把她的手甩开。
王母被甩开,没站稳,愣是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
老太太看到孙女险些被打,也气得黑了脸:“想干什么?!这不是开平,你们要是真敢动手,也不怕你们女婿直接找上你们!”
这一说,王母才想起来还有那个难缠的顾钧。
林舒冷哂地看着他们:“你们说我男人是二流子,你们也不回头瞧瞧自己做派。为人父母却骗亲生女儿的钱财。”看向王父,声音越发洪亮:“为人儿女,亏待养大、托举了自己半辈子的父母,亏不亏心呀!?”
她这些话早早就想骂了。
王父沉着脸,没说话,王母嘴唇都气得颤抖,却也没法反驳他们自己做过的事。
许久后,王父才开口:“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辩谁做得对,谁做得错的,我只是来接人回去的。”
林舒冷笑:“你们不敢说,不想听,可我偏要说。你们从未意识到自己做错,我敢让你们把奶奶接回去吗?”
“当初为了分房,把老人和我都带回去了,可结果呢?家里有三个屋子,但过年那么冷的天,却让老人睡在客厅,盖那么薄的被子。”
“要是老人做得绝就算了,可你们自己扪心自问,我奶奶,我爷爷他们有愧对过你们的地方吗?”
“你们总念叨爷爷奶奶把好的都给我了,可你们拿得少吗?回来一趟,什么都没带,却是连吃带拿。”
“就连爷爷卖了工作得来的钱票,又真的有多少是用在医药费上的?”
“人能无耻,可不能无耻到你们这个地步,我身为你们的孩子,我觉得丢脸!”
林舒一一细数时,老太太别过了脸,暗暗地抹眼角。
王家夫妻俩,脸上一阵黑一阵红。
王父看到自己母亲抹泪,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愧疚。
王母却是骂道:“客厅就不是屋子吗,一样遮风避雨,有个落脚处就够了,这嫌那也嫌,也不瞅瞅有多少个老人被饿死,被冻死,老太太在家里算是享福了!”
林舒立马回怼:“别着急呀,这福气以后你儿子也会传给你,记得双手接住。”
王母想说她儿子才不会,但这话又不能说,一说了,就说明他们是真的对老人差了。
“毕竟爷爷奶奶对唯一的一个孩子一点也不差,供他念书,找工作,托举他娶妻生子,但你看看现在……”林舒意味深长地笑了。
王母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丈夫。
又觉得自己儿子不会这样。
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传来大队长的声音:“顾钧媳妇,在家吗?”
林舒应:“在呢,大队长。”
听到是大队长,王家夫妻皆一愣。
林舒去把门开了,只见外头都站满了人。
林舒:……
还真是一生都爱听八卦的华夏儿女。
看到外头那么多的人,王家夫妻俩顿时白了脸。
刚刚院子里边说的话,这些人岂不是都听到了?!
外头的人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说:“看着这俩城里人,一个比一个穿得齐整,还穿了皮鞋,人模狗样的,真看不出来这么没心没肺。”
“要我说呀,这种人就不配在城里有工作,我要是知道他们上班的地方在哪,非得寄举报信。”
外头一人一句,声还不小,像是故意说给王家夫妻听的。
林舒转头看了眼夫妻俩,只见他们被说得老脸臊红,也不敢抬头,更不敢叫嚣对骂回去。
看来他们就算不会反省,但也清楚自己做的事没脸见人。
大队长带着七叔公,还有生产队另一个长辈进了院子,他们看向王家夫妻。
七叔公开了口:“你们的事,咱们多少都听到一些,当然了,不是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信。”
王父抬头看去,正想说是个明白人的时候,又听老头说道。
“但是,顾钧说的话,我是肯定信的。”
王父差些没一口血吐出来。
王母没忍住,怼道:“老大爷你说话可要摸着良心说,就顾钧那样的二流子的话,你也信,他给了你啥好处?”
一听她说顾钧是二流子,院子外的人都愣了一会,然后哄然大笑。
笑得王家夫妻一头雾水,压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院子里的大队长和两位长辈,都好似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话一样,都不由地笑了一声。
七叔公问身边的大队长:“顾钧是二流子?”
大队长道:“咱们生产队他这辈年轻人中,就数他最有本事了。”
“这几间屋子都是他凭着自个的本事建的,打从十几岁起就自己养活自己,还常帮生产队老人挑水砍柴,每次上工都是满工分,这样的五好青年,咋可能是二流子?”
王父王母一听,都怀疑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王母道:“不可能,他就是一个蛮横的恶霸,过年来我家又吃又拿的,还把我们家的收音机和手表都拿走了!”
外头的人听不下去,讽刺道:“哟,分明是你们先不义的,还不能让我们顾钧不仁了?”
“别说是你们了,就是他爹和后娘,他也是这么对付的,大家说有毛病吗?”
他一问,大家一致回应:“没毛病!”
王父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蓦然转头看向没养在自己身边,也不太了解的女儿。
过年到现在不过就是几个月没见,她的变化咋这么大?
是装的?
那究竟过年的时候是装的?
还是现在是装的?
可现在不是在开平,也不是在他们家的屋檐下,到底哪个才是装的,一下子就明了了。
她都有可能是装的了,那她男人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王父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被他妈抱着的孩子。
要是顾钧真的对她们母女不好,怎么可能养得这么好,气色这么足,还白白嫩嫩的?
再看他妈,气色似乎也好了,看着比在自家都年轻了很多。
王父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忽然自嘲地笑,喃喃自语道:“被骗了,被骗了……”
身边的王母听到他的话,问:“你啥意思?”
王父苦涩地笑了:“咱们都被骗了,你看看你闺女,孙女,她们像是吃苦的样子吗?”
王母一愣,也立马打量了过去。
一看,还真是!
林舒听到王父的话,抬了抬下巴。
过年演戏那会,其实有很多漏洞百出的地方。
但凡夫妻俩能对“原身”上心一点,就能看出端倪,可他们连瞧都没有多瞧一眼。
可别说是看了,连自己的孙女都没问过叫什么名字,又是哪天生的。
他们能看出端倪才怪。
听到众人的话,再看到二丫头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父心里憋了一团的火。
可转念一想,别说是装的,他感觉就算不装,那顾钧也还是会像过年那样横行霸道。
顾钧说去找他领导,也不只是会说说。
憋屈感从五脏六腑都涌上了心头,劝说自己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把他妈接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边才说服自己,那边的妻子却气急:“合着过年的时候,那死丫头和她男人合起火来欺骗自家的人?!”
林舒适时提起:“我提醒一句,那会我爷爷都没了一年多了,可你们还骗我说爷爷的特效药一针五块钱呢。”
王母顿时被堵得哑然。
王父轻拉了拉妻子,示意她不要说有的没的了。
他开口:“之前也解释过了,都是你弟弟不懂事,才会写那些信来问钱,我们也好好说过他了,你也别总提这事。”
“这次来,就是想把你奶奶接回去。”
王父看向眼前的大队长,说:“大队长,你们说,这老人还有儿女,自然没可能略过儿女,直接跟着孙女孙子过日子的,是吧?”
大队长默了几秒:“说句公道话,要是儿子儿媳孝顺,没哪个老人不会不愿意跟着儿子儿媳过。”
“而且我也不是来管你们家事的,只是过来和你们提一嘴,要是没能把人劝回去,也别闹得太难看。”
王父明白了,这是来给她们撑腰的。
王父默了几秒,道:“我不和你们说,我和顾钧说。”
他觉得,顾钧就算真的是装的,但没道理还会给一个没啥感情的老人养老,谈一谈没准就愿意把老人送回去了。
林舒看他们还是不死心,就道:“反正我不同意,奶奶也不愿意跟你们回去,你们想找就找。”
“那顾钧人呢?”
七叔公冷哼一声,颇为自豪道:“人家在市里上班呢,真以为就你们有工作,体面吗?我那侄孙也有工作,也体面!”
王父刚刚已经听过了,所以已经没那么惊讶了,只是心下略一琢磨。
顾钧能用他领导来威胁他,他难不成就不能用他的领导威胁?
他问:“在哪个地方上班,我去找他。”
林舒一眼就瞧穿了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说:“咋的,想用工作来威胁顾钧?”
大队长闻言,立马就严肃了起来,语气也沉:“要是真这么想,我劝你最好不要,我们生产队就几个在城里有工作的,你要是把顾钧的工作闹没了。”
“那抱歉,我们整个生产队的人,都会写信到你所工作的地方。我觉得顾钧是知道你们上班地方在哪的。”
王父:……
众怒难犯,这点道理他很清楚,那点心思也歇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真只想和他好好商量我妈的事。”
大队长看向林舒,说:“就让顾钧和他们说,不然他们也不死心。”
虽然他们都知道顾钧的意思,但这两个固执的不知道。
这事不能拖着,总得解决。
林舒环顾了两人一眼,说:“你们走吧,明天我让他去找你们。”
王父王母狐疑看向她,似乎不太相信她说的话。
老太太也烦了,说:“赶紧走吧,别丢人现眼了。”
王母敢怒不敢言。
王父看向他母亲,说:“妈,我晓得你只是生气,但你相信,阿琴已经知错,改了,所以你好好想想,别跟着孙女过日子,她也不容易,别拖累她。”
林舒闻言:“简直胡说八道,奶奶既能帮我带孩子,还能帮做点家务活,这明明是福气!”
“怎么,难道你们觉得我奶奶以前帮忙你做饭,洗全家人的衣服,包揽所有的家务活,也都是拖累?!”
王父:……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二女儿的口才这么厉害,他说一句,她能回怼十句!
最重要的还是说不过!
王母想开口,王父拉了拉她,低声提醒:“这是别人的地盘,有外人在,别闹得太难看。”
王母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王父道:“爸没那意思,是怕你们辛苦,既然你这么说,那爸也不多说什么了,明天就在荣华招待所等女婿来。”
说后,看向他妈:“妈,我们就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王父朝着大队长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王母一同离开院子。
出了院子,面对二三十人的目光,不由得低下头走过。
看着人走了,老太太叹气:“让大家伙看笑话了。”
大队长道:“夏大娘你也别这么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们明白的。”
林舒道:“大队长怎么过来了?”
大队长:“还不是你男人,怕自己去上班了,你们会被欺负,所以提前说好,要是你爸妈来,就过来给你们撑腰。”
但现在看来,顾钧这媳妇也是小辣椒,压根就不用人撑腰,也能把她爸妈逼问得无话可驳。
林舒笑了。
他还真从一而终地默默做事。
大队长:“行了,我们也回去了。”
说着,朝着外边说:“都赶紧回去吃饭休息,下午还要继续上工呢。”
不知道这时谁朝着院子说了句:“顾钧媳妇,你爹妈下回要是还来,记得喊上咱们,咱们给你撑腰。”
林舒大大方方地笑应:“行,我就先谢谢你们了。”
大家伙散了,林舒也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情绪低落的奶奶。
她虽然骂得心情畅快,但老太太不一样。
她心寒,难过。
林舒上前,抱过孩子,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背。
“奶奶,咱以后一家子就好好过日子,和他们就当是远房亲戚,走不走动都无所谓。”
老太太点了点头:“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看着老太太离开的背影,林舒觉得这事必须赶紧解决了,不然时不时闹一闹,老太太心里也难受。
晚上顾钧回来,洗漱后,擦着头发听媳妇绘声绘色地说今天的事。
话到最后,她说:“他们大概觉得和你能说得通,所以要和你谈。”
顾钧擦了头,把布巾挂在门背,说:“那就谈。”
林舒道:“你说他们能轻易放弃吗?”
顾钧琢磨了一下,继而道:“我觉得来硬的肯定不行。”
林舒眼中生出了疑惑:“你还想软着来?”
顾钧点了点头,坐上床,伸手把闺女捞到怀里,说:“不是态度软,是讲道理,而且这事还得和你爸谈。”
王母那样的,三句不到就不讲理了,也没法谈,只会一拖再拖。
这次回去了,下回还是会继续请假过来,闹心。
林舒闻言,说:“能讲得通吗,他们可不是讲道理的人。”
顾钧笑了:“讲的是我们的道理,他们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林舒闻言,就说:“你要是把他们安安静静地劝退回去,我就……”想了想,才继续说:“我就答应你一件不过分的事。”
顾钧闻言,眼神微微一亮:“当真?”
林舒点头。
男人嘛,说来说去,还是那点关上门的事,她也不担心他能有多野。
顾钧要去见王家夫妻,所以预留了一个小时,七点就去市里了。
再说昨天从红星生产队回到招待所的夫妻俩,一宿没咋睡,嘴里都起泡了。
还有王母,昨天渴了一天,实在受不住了,就喝了口河里的水,回来就肚子痛了半宿。
早上起来,脸色苍白,虚弱的两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吃了点早饭后,才缓了过来。
八点左右,前台说有人找他们,一听就知道是顾钧。
王父看向妻子,说:“一会儿你别说话,我和他谈。”
王母应:“我还懒得和他吵。”
王父出招待所前台,看到顾钧,心下一时就复杂了起来。
想起过年的事,心下就堵得慌,但面上还得陪着个笑脸,什么玩意。
脸上挂上笑,喊:“女婿。”
顾钧抬头,看到王父扯着僵硬笑意喊自个,一默。
他走了过去,说:“笑不出来别硬笑,大家什么人一清二楚,也不用来这些虚的。”
王父笑脸顿时拉下,冷了脸,说:“屋里谈。”
进了屋子,王母翻了个白眼。
顾钧冷静地说:“要谈可以,但我只和你谈,让其他人回避。”
王母闻言,说:“凭啥你让我回避就回避?!”
王父来解决事的,不是来吵架的,他劝:“你就出去一会,这事谈妥了,咱们也好早点回去,你难道不想早点回去吗?”
王母昨天还念着一天都不想在广安了,没有公交车,出门全靠走。
这话算是说到点上了,王母不情不愿地出了房外。
顾钧把门关上,顺道插上了插销。
看到他的举动,王父眉头控制不住地挑了挑。
这确定只是谈一谈?
没打算动手吧?
看来一会儿可要斟酌说话,不能惹怒这煞神了。
虽说昨天听他生产队的人说他是好人,再说过年哪怕他真的是装的,可他做的混账事可是实打实的。
说明,他骨子里还是有股狠劲在的。
顾钧反客为主,在客房中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和王父说。
“你也别站着,坐吧。”
王父:……
很不爽。
王父坐下后,说:“我妈毕竟年纪也大了,应该是在儿女身边养老的,实在不合适待在你家。”
“再说她在市里待惯了,熟人都在城里,在你们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过得不开心。”
顾钧笑了笑,反问:“说实话,岳父你见着奶奶时,觉得她过得真不开心吗?”
王父一愣,一回想,没法反驳。
顾钧:“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不是吗?”
“我清楚你们想把奶奶接回去的目的,无非就是承受不了舆论的压力,把老人接回去做戏。”
“把人接回去后,以前该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
王父:“我是真心想把我妈接回去孝敬的,而且等二丫头姐姐出嫁了,屋子也会腾出来给我妈住,你岳母也会改一改她那嘴。”
顾钧直截了当道:“不会改的,你比谁都清楚,也比谁了解你自己的妻子。”
“她的脾性,真的能改得了?”
王父张了张嘴,解释不出口。
顾钧:“奶奶来找我媳妇,不仅仅是因为儿媳态度问题。”
“我就算不清楚以前的事,也知道奶奶以前一心为你着想,可能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家里吃喝都先紧着你。可临老了,却要受儿孙儿媳的气,关键是疼爱了二十几年的儿子还不站在她那边。”
“她能不寒心?这么多年下来,看得透彻了,也指望不上你了,宁愿被人戳脊梁骨,也要跟着孙女生活。”
“好不容易跟着孙女享了几天清福,却因为你们面子问题,又要回去,被儿媳念叨,被孙女孙子喊老不死的,活得不痛快。”
“要是人真早早没了,你可就没娘了。”
最后一句话,让王父心头一紧。
他爸没了,他也确确实实伤心了,虽然伤心去得快,但偶尔想起,也是会难过。
许久后,王父叹了一口气,也不说虚的话了。
他直接说:“我们也是没招了,周围人都说我们把老人赶走了,厂子领导也找了我们谈话,说我们的影响不好。”
“虽没明说,但升职和各种评优都没份了,日后传得厉害,没准还会因为作风不良而被劝退。”
“说句良心话,我媳妇是嘴不好,但我也没多亏待我妈,我妈跟着我过,没饿过肚子,也没缺穿的。”
顾钧不想在拆穿话里的假仁假义而浪费时间。
他说:“想解决那些问题,也不是非得把人接回去。”
顾钧看着王父疑惑的表情,继而软硬兼施,面色严肃了起来。
“要是真强硬地用啥法子把人接回去了,我媳妇急了,做出啥事我不保证。再说老太太不高兴了,往外说什么,你们名声也不见得转好。”
“最好的法子,无外乎是和平解决。”
王父一默。
真有这个可能。
他们也想过这个可能,但只想先把眼下要紧的事解决了,再解决下一件事。
要是能和平解决,他也是不想硬碰硬的。
“那你说,怎么个和平解决法?”
第74章
◎协议与日常二更合一◎
“那你说,怎么个和平解决法?”王父问。
顾钧不疾不徐的说:“老人继续在生产队住,过年回去一趟,回去了,也不会说你们家半点不好。”
王父一瞪眼:“这算是什么解决办法!”
顾钧笑了笑:“当然了,你不愿意,还有另一种法子,就是你去革委会闹,闹得人尽皆知,你老母亲不愿意跟你过。”
“接着革委会的人就去调查老人不愿意和你们过的原因,上门查证,询问邻里,领导,然后坐实你亏待老人。”
“再不然你们工作也不要了,就继续在生产队耗着,反正耗个十天半个月,对于我们来说没有影响。”
王父脸色沉了下去。
说是谈,本质上还不是威胁!
他就说这顾钧骨子里就不是啥讲道理的。
可顾钧说的话,却也戳到了他无能为力的点。
闹是不可能闹的,甭管有没有亏待了,只要革委会的人上门查证,这事在别人眼里就是坐实了。
原本还琢磨着顾钧也有了工作,也可以利用一番,威胁。
但他狠,顾钧估计能做得更狠。
屋中正沉默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继而传来王母的声音:“老王,二丫头也来了。”
王父闻言,皱着眉头看向顾钧。
顾钧也愣了愣,她怎么也跟来了?
不是说了,在家等他消息吗?就是要来,怎的不跟着他一块来。
王父:“我去开门。”
说着,他看了眼顾钧,见他并没有阻止,这才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到王母,还有她身后的林舒。
王母冷笑:“你们夫妻倒是有意思,还分批添堵来了。”
林舒把她推开,走了进来。
顾钧站起,问:“你怎么来了?”
林舒走到了跟前,说:“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说清楚,白纸黑字的稳当。”
顾钧挪了挪凳子,让她坐下。
林舒坐下,顾钧站着。
王父王母:……
装都不装了是吧?
这看着,家里的地位估计比男人高了。
王父暗暗呼吸了一口气,说:“二丫头,咱们先前的事算扯平了。”
“你也骗了家里,不是吗?”
还没生孩子的时候,就写信回家忽悠钱。
林舒:“比起你们,我嫩了点。”
王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正要习惯性地开口骂人,林舒道:“要是骂我一句,我们立刻就走,啥都不谈了。”
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林舒看向王父,说:“我们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吵架的。”
昨晚家里的老太太,一宿没睡好,早上精神头也差。
林舒越想越不是滋味,也就跟着顾钧的前后脚追了出来。
这事不能拖,得速战速决。
王父闭上眼,暗暗呼了一口气,再睁开眼:“说吧,你们夫妻俩到底想怎么样?”
“一个说只过年回一趟。”他看向二女儿:“你呢?”
林舒:“你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无非就是因为名声岌岌可危了,所以才找到这里的,不然也不会拖了几个月,早就该来了。”
“你要是同意往后奶奶跟着我们,我们就写信告知你们领导,老人在生产队是为了帮忙带孩子,甚至想下乡静养。”
“赡养老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除了先前说好的养老粮食和钱外,以后奶奶生病,要人照顾,都由我们来负责,同时每年也会回去走动,全了你们名声。”
她不想因为那点子养老钱继续和他们两个扯皮,让老太太堵心。
而且就在给老人养老的这件事,她并不觉得这样做会亏。
反而算是谈妥的条件。
听到林舒的话,王母眼神刹那间亮了:“你说得当真?”
虽说家里的活没人干了,可要是不用给老人养老,以后病了或是行动不便了,也不用她伺候,天大的好处呀!
林舒:“白纸黑字,签名摁手印。”
她转头看向顾钧,问:“你觉得咋样?”
这事还没有和他商量过,就这么提了出来,她有点过意不去。
但现在也是着急。
等过几年,日子好过起来了,老太太养老彻底不成问题了。
顾钧朝着她点了点头,说:“我尊重你的决定,你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
王父:……
王母:……
当初他们的眼咋就那么瞎,愣是一点没发现这两个人的眉眼官司。
王父还是皱了眉头,说:“那是我妈,我有责任……”
话还没说完,他妻子就打断他:“又不是让你一分钱都不给,咱们每个月都还给两块钱,五斤粮呢!”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咱们以后多来瞧瞧不就行了。”
林舒:“你们可得想好了,要是不答应,我也是不会把奶奶送回去的,我更不会写信去澄清,就这么僵持着,耗着。”
王父眼一闭。
得,果然是夫妻俩,威胁人的话都是一样的。
他睁开眼,说:“我得想想。”
林舒却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地里一堆活等着我呢,最多十分钟。”
王父:……
这女儿生来就是讨债的。
林舒看得明白,他对老太太还是有几分亲情,但也仅有几分。
老太太在他心里的位置,得排在媳妇儿女,还有他自己之后。
现在的迟疑,只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冷心冷肺而已。最终还是会和她达成协议。
王母在旁边一直劝:“看你妈的样子,是打定主意不会跟咱们回去的了,咱们就只请了四天假,加上周日也就五天时间,后天就得回去了,耗不起呀。”
“你也不想想,老太太老爷子把二丫头带大,她给老太太养老,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解决名声的问题吗,他们愿意给我们写信证明并没有弃养老人,而且老太太年底也回来,不正好?”
虽然把人带回去,足以证明一切流言为虚,可后边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她很难不为所动!
顾钧想了想,说:“中秋厂子放假,我能把老太太带回去露一回脸。”
王父看向他:“当真?”
顾钧颔首:“在协议上写上,做不了假。”
王父一副深思熟虑过后的神色,看向林舒,说:“我是真心想把你奶奶接回去的,但现在你奶奶实在是不愿意和我回去。”
“要是她认同这样的安排,那我只能是同意了。”
林舒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装模做样,说得好似是无奈之举一样。
“我出门的时候,和奶奶说了,奶奶也答应了,当然了,奶奶的意见是想在原来的五斤粮涨到十斤。”
老太太也担心自己成为拖累,当然不可能同意。
这涨到十斤粮是林舒自己提的,让他俩打消顾虑。
王母一听,不乐意:“刚说好就两块钱和五斤粮,可不能再多了,这年头的光景,谁都不好过。”
林舒语气冷冷淡淡:“我也没指望你们能答应。”
王父咳了两声,说:“多加五斤实在太多了,最多只能添两斤。”
王母一听,用手打了他一下:“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呀!”
王父瞥了她一眼,沉脸道:“还想不想好好处理好这件事回去上班了?”
王母立马黑了脸色。
得了意料之外的两斤粮,林舒也没道理拒绝。
她跑去前台借了纸和笔,还有红印泥,回来就开始撰写协议。
王母就站在一边一直提建议。
无一不是在确保老人养老是归顾钧和林舒的。
林舒自动过滤了她的话,把刚刚说到的点都罗列了出来。
把初稿快速写好,给他们夫妻俩看。
“赶紧商量好,顾钧还得去上班呢。”
从招待所骑自行车到厂子里也要十分钟,现在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王家夫妻从头看了下来。
王父心下诧异,竟然没有半点的弯弯绕绕,所有内容都清晰明了。
林舒:“上边的那几行是我们的保证,下边的你们抄写两份,是你们的保证。”
“两张协议书,各两份,一人一份。”
王母生怕他们反悔,应:“行,签了之后可就不能反悔了。”
她拿过笔,开始抄写。
内容并不多,几分钟就已经写好了。
王母落笔最快,手印也摁得是最快的,然后催促自己男人也赶紧签。
林舒见此,嘴角勾了勾,看向顾钧。
看吧,她出手可比他快多了。
昨晚她细想了一下软着来,无外乎是软硬兼施,事能办成,人会走了,可当流言彻底牵连到他们,还是会再来广安的。
那只得像现在这样,有所凭证。
两边把签好的协议书彼此交换,再交给对方,继续签字摁手印。
拿到协议书,王母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她还以为二丫头多精明呢,没想到还是个傻的。
见过抢孩子的,就没见过还抢着要没啥劳动力的老人的。
而且还要负责老人以后的养老。
老人养老,哪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所以说,二丫头就是个傻的。
收好了协议,林舒道:“信今天我就写,等明天顾钧上班,我就让他寄出去,一个星期内肯定回到广康。”
王父道:“行,我把地址给你们。”
顾钧淡淡道:“不用了,我有你们厂子的地址,你们领导是谁,我也一清二楚。”
夫妻俩:……
所以过年那会儿,他们要是不给钱,顾钧是真打算搞他们?
临走了,顾钧提醒:“粮食和养老钱记得准时给,不然……”
他余下的话没说。
王父临了还被威胁了一把,只觉得心肌梗死得厉害。
等人走了,王母笑眯眯地拿着两张纸看。
王父看到媳妇那高兴模样,却是笑不起来。
“你就那么开心不用给我妈养老了?”
王母抬起头,朝着他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以后你妈老了,卧床不起了,给她端屎端尿的又不是你,你肯定没法子共情我现在的心情了。”
王父闻言,眉头一皱。
自己的媳妇还是了解的,她所说的,她最多只能坚持半天。
他看向那两张纸,一时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太冲动了一点。
但眼下看情况是没法子把人带回去,也只能折中,让他们写信,亲自去澄清。
不过仔细想想,他媳妇那脾气,也不适合伺候他妈养老,他妈跟着二丫头养老,或许还能过得更好。
这么一想,王父心里头那点子负罪感也就没了。
顾钧和林舒从招待所出来。
瞧着她如释重负的神色,顾钧问:“这件事到底算是你解决的,还是算我的?”
林舒斜眼睨了他一眼,好笑道:“还想着昨晚说的好处呢?”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笑容深了些,小声说:“你要是说想我做什么,没准我可以考虑考虑。”
她这一问,就见顾钧开荤后,难得地不自在。
他摸了摸鼻头,说:“我们去拍个结婚照吧。”
“不……嗯?”正想逗他,故意拒绝的林舒反应了过来。
“结婚照?”
顾钧点头:“我听工友说,城里结婚,时兴拍结婚照。”
“咱们当初结婚都是匆匆办的,就领了个证,连酒席都没摆,我想拍给结婚照。”
林舒:……
感情昨晚到现在,就数她的脑子最黄最野,他脑子却纯得很。
这怎么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地不爽?
她回神,说:“想拍那就拍,等下回休息,带上咱
闺女和奶奶一块来拍。”
这年代的照片应该挺贵的,但这是人生留念的照片,还是很值得的。
走到岔路口,他们两人才分开。
林舒见来都来了市里,还是一大早,索性就拿着肉票去买点肉。
芃芃七个月了,能喝点肉汤补补了。
也该是时候给她慢慢戒奶了,等到八/九月,应该就能戒了,到时候带着也不用那么麻烦了。
林舒去买了二两肉,就她们两大一小吃,沾点荤腥也够了。
买了肉,又去供销社把一些生活用品的票给用了。
工厂发的票证,为防止倒卖,很多都是有期限的,基本上都是一个月的期限。
买了牙膏牙粉,还有洗头粉后,林舒看向货架上的布料。
这天热了,顾钧这之前还能穿件长袖外套遮一遮里边破旧的衣服,但这天热后,就没法遮了。
现在有体面的工作,还是食堂的师傅,肯定得穿着齐整。
家里的布料,就剩下鹅黄色的布料,不适合他。
手里的布票都凑不到一件衣服的布料,那这该咋整?
林舒想到了齐杰,他有人脉,能弄到瑕疵布。
等顾钧过两天休息,让他去河里弄点鱼,让齐杰来吃饭,顺道给他堂叔送点去。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林舒回到了家里,老太太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屋檐下玩。
顾钧弄了几块板子,拼在了一块。平时收起来,白天放到地上,再铺上席子,孩子也可以坐在院子外玩,也不用整天待在屋子里头。
老太太看到孙女回来,再看她手上拎着东西,愣了了愣:“你去市里了?”
林舒点头,她放下东西,回屋倒了一茶缸的水,出来后先给芃芃喂了点水后,自己才喝了一大口。
解渴后,她才说:“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拖下去,也就跟着顾钧一块去城里了。”
老太太愁容满面,问:“你爸妈咋说的?”
林舒笑了:“奶奶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他们明天就要走了,也妥协了。”
老太太一听,惊诧地看向她:“咋回事,他们怎么就妥协了?”
林舒:“还能咋的,肯定是知道说服不了奶奶,工作又急,所以只能折中了。”
“我们给他们领导写信,说明奶奶你只是来帮忙带孩子的,他们并没有弃养老人。”
“再者中秋和过年这两个节日,让奶奶都回去一趟,好不攻自破那些流言蜚语。”
“就这些,没别的要求了?”
林舒摇头:“没了。”
这养老的话题,对于老太太来说,还是太有压力了。她真要知道了,会想得很多,所以先瞒着,等家里条件上来了再说。
老太太确定没别的后,拍着胸口,庆幸道:“幸亏他们有工作,耽误不得,不然天天过来找我,我都觉得丢脸。”
来得次数多了,她要是不回去,怕被人说不近人情。
更怕别人说明明儿子儿媳这么真诚了,她还要依附孙女孙女婿过日子,连老脸都不要了。
林舒喝了水,和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后也要去上工了,但才一站起来,就看到盯紧她的芃芃。
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小姑娘看到她爸上班要哭一回,看见她去上工还要再哭上一回。
但人一没影了,她就立马止住了哭声,好像就是哭给他们看似的。
不过,哭得小脸都皲了,所以她和顾钧上工上班时,都避着她。
林舒朝着老太太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脸上了愁容淡了很多,甚至还憋着笑意,把曾外孙女抱起来,说:“芃芃和曾外祖回屋休息一会。”
芃芃似乎感知到什么,扁嘴看向她娘,从老太太的怀里伸出双手,“呀呀呀”的朝着她娘喊着。
林舒别开视线,不敢看,一对上视线,小姑娘准能哭。
等孩子回了屋,林舒才去上工。
老太太的事情解决了,她好似浑身都有劲,干后又快又积极。
春芬从地里站起来,走到田埂边上拿水喝的时候,就看到林舒这般卖力,就问:“咋地,打了鸡血?”
林舒简单的和她说了一下今天的事,但没说签了养老的协议,怕一个人知道了就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然后老太太也该知道了。
春芬纳闷道:“我想不明白,就为了名声,想着要把人接回去?可既然那么爱面子,那为啥还能亏待老人呢?好好的,就算面子过得去也行呀,非得把人逼走,再装模作样来接,费这劲好玩么?”
林舒:“虽然爱面子,但脑子不好,不然也不能养出我那祸害弟弟。”
春芬感叹:“好在你不是跟你爸妈长大的,不然还真长歪了。”
林舒默了默。
这仔细想想,原主在各种压力的逼迫下,想要回城,想要回去看把自己养大的爷爷奶奶,所以一时糊涂就做了错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长歪了。
春芬感叹后,又担忧道:“看到你爸那样,我真怕小虎子也给我养歪了,以后呀,我还是得多琢磨琢磨教养他才行。”
林舒劝:“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性子,别太杞人忧天了。”
春芬:“才不是什么忧天,我听知青们说,孩子学习就得从娃娃抓起。”
不过想了想,自己都是文化不高,又不知道该咋教。
琢磨不明白后,春芬立马摆烂。
“算了算了,我也不瞎捉摸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尽心养,问心无愧就好。”
“至于虎子以后会变成啥样,我也管不了了,但我敢肯定我不会一辈子都为他付出,我也有自己的小日子过,等他娶了媳妇后,我希望就像我现在这样,分家,自己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听到这里,林舒好奇地问道:“咱们乡下不是讲究老人还在世就不分家的说法吗?”
春芬:“确实是这样的,不过我家的公爹公婆还真不同。”
“我家婆婆没嫁人前,就是嫁了人后,都是和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天天有摩擦,不是这个骂那个,就是这个骂那个。”
“大抵我婆婆觉得太闹心了,所以我和大满还在相看的时候,我婆婆就拉着我的手说,说这事要是真成了,就分家过,这样我不用担心会受婆婆的气?”
“我也是看她会是个好婆婆,所以呀,我才从三个相亲的人选中选上了大满。”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没错。
春芬干活一把好手,名声也好听,也在一家有女百家求行列之中。
林舒却心想春芬这婆婆可真开明,
不过这是她羡慕不来的。
首先,顾钧就没亲娘了,就剩下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后娘。
现在的老顾家和老王家都一齐消停了,总归暂时不会有极品来打扰,他们小家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心了。
舒心得甚至会平淡。
不过林舒一点也不介意平淡。
平平淡淡,一日三餐,这日子才是最难求的。
她现在呀,就希望能平平淡淡地等着高考恢复,进大学待几年,再等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赚上一份足以让一家人衣食无忧的家底。
第75章
◎二更合一【照片】◎
这周日一大早,林舒还没醒,顾钧已经起身去打理菜地了。
老太太做好早饭,推开他们的屋子的一条门缝,瞅孩子醒了没。
小曾外孙女一看到有人开门,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眼睛一弯,小嘴一咧,笑得甜糯糯,叫人心都化了。
老太太带了好几个月,感情都已经很深厚了。
儿子儿媳来的那宿,怕以后很难见到小曾外孙女,还有孙女,夜里还暗暗抹了泪。
幸好留了下来。
这几个月,是老太太这两三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老太太笑着走进了屋子,压低声音和小姑娘说话。
“咱们的乖宝啥时候醒的呀?”
小姑娘兴奋地身子一拱一拱的,大概醒了很久了,但她妈没搭理她,所以现在有人搭理自己了,就特别激动。
老太太给孩子换了尿布,逗弄了一会,芃芃笑得特别大声,那还在睡觉的亲妈却是一点都没被打扰到。
老太太抱起孩子,和孙女说:“不是说要去城里照相,咋还不起来?”
林舒闭着眼睛问:“几点了?”
上工太累了,难得一天休息,当然是能睡到几点就是几点。
老太太拿起桌面上的手表瞅了一眼,说:“快七点半,洗洗刷刷,吃个早饭就该出门了。”
林舒嘟囔道:“来得及来得及,我睡到八点,奶奶你再来喊我。”
老太太瞧着她这样,也心疼,说:“那你多睡会,我一会再来喊你。”
老太太抱着孩子出去,给孩子喂熬得软烂的米粥。
正喂着粥,孙女婿就从外头回来了。
他洗了手,问:“阿雪呢?”
老太太道:“还在睡。”
顾钧点了点头,说:“那就让她再睡会吧,早饭可以在路上吃,或者去市里再买馒头。”
老太太闻言,笑了一下:“你也太惯着她了。”
顾钧走进了堂屋,摸了摸闺女的脑袋,说:“这不是惯,这是她自己凭着自己挣来的,这家里的家底也有她的一份,是理所应得的……”
芃芃对吃得特别认真,所以一点都没被打扰,一双眼睛还紧紧盯着外曾祖母手里的勺子。
顾钧揉了一下闺女小脑袋就回了屋。
老太太听到孙女婿的话,嘴角压都压不住。
顾钧回屋换了齐整的衣服,坐在床边看了会儿自己媳妇,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拿起手表看了眼时间,才弯腰在她的耳边说:“起床了,咱们要去市里拍照了。”
林舒一转头,眼瞅着顾钧就要亲下来,立马惊醒,捂住嘴,所以他只亲到她的手背。
林舒哭笑不得道:“还没刷牙呢,亲什么。”
顾钧笑道:“不嫌你。”
林舒推了一下他,坐了起来,舒展了个懒腰,说:“你不嫌我,我还嫌你呢。”
“不刷牙就亲,不卫生。”
林舒起床,把平时扎低的马尾扎高了,换上衣服就出去洗漱,回来喝了粥,一家子就出发去市里拍照。
市里就一家照相馆,一到市里就直奔照相馆。
这个年代的彩色相片还不普遍,广安市不是特别发达,所以照相馆的相机还是黑白的。
林舒和顾钧去询问拍照的价格。
一张得一块钱。
这一张照片顶顾钧现在一天的工资。
林舒拉过顾钧,说:“咱们俩拍一张,然后全家人拍一张,老太太和芃芃一人一张,咋样?”
顾钧看向她:“要不你再单独拍一张?”
林舒笑道:“有我俩的照片就够了,往后咱们每年都来拍一回照片。”
说定后,就开始拍照,老太太这辈子都没拍过照片,很是拘谨,都不知道该咋摆姿势,表情也很僵硬。
就是顾钧,身板子都过于板正,也不知如何站位。
最从容冷静的,莫过于林舒和小宝。
摄影师正想指点,林舒就开始安排了起来:“奶奶你坐凳子,再让芃芃坐在你腿上,看着摄像机。”
“我和顾钧站在后头。”
林舒让奶奶坐下,给她调整坐姿。
“不用笑得这么僵硬,放松一点,嘴角微勾就好。”
说着就把芃芃放到了老太太的腿上。
然后就轮到顾钧。
她让他站在左后边,见他身体板正,也没什么不好,就没说啥,只说:“你也带点微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乐意和我拍照呢。”
顾钧闻言,嘴角立马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林舒:“……”
还不如不笑呢。
刚刚像不乐意,现在反倒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一会儿解决。
林舒转头拿了芃芃的玩具朝着学徒走了过去,说:“一会儿拍照的时候,请你帮个小忙。”
“你就站在摄影师身边,拿着这小玩具逗一下我姑娘,谢谢了。”
摄影师见她安排得有条有理,就说:“同志瞧着很有拍照经验,学过摄影?”
林舒谦虚地笑着回应:“哪有什么经验,都是凭感觉安排的。”
摄影师惊诧道:“那你这就是天赋了。”
说着,看向身边的学徒:“好好学学人家同志,凭着感觉都能安排得这么好。”
学徒不敢说话,有点哀怨的感觉。
平白连累到别人被说,林舒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也不怪摄影师这么说,这年代相机是稀罕物,拍照也贵,所以很多人对于照相还是陌生的。
站位和表情管理都不行,这时候就需要摄影师来调整了。
林舒走了回来,站到了顾钧身边,手挽上了他的手。
顾钧一愣,紧张地看了眼摄影师,结果摄影师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摄影师在那边摆弄摄像机的时候,林舒拉了拉顾钧的袖子,顾钧转头看向她。
林舒朝他勾了勾手指,顾钧低下头,她附到他耳边,说:“我可喜欢你笑了,等拍照出来,看着你笑,你说我会不会越来越喜欢你?”
哪怕都做正经夫妻有段时间了,顾钧听到她这种甜言蜜语,心跳还是止不住地加快。
等拍照的时候,摄影师惊奇。
刚刚还笑得僵硬的男人,现在却笑得很自然,甚至眼里还透出了满满的幸福感。
摄影师都不禁好奇那女同志到底和她丈夫说了什么,竟能调整得这么快。
摄影师身边的小学徒喊了声“小宝宝”,然后就开始摇晃芃芃的小玩偶。
小芃芃听到声音就看了过去,看到自己的小玩偶,注意力顿时就被吸引了过去,眼睛弯弯,笑容顿粲。
一张照片也在这个时候定格。
这是他们一家人这辈子里头的第一张照片。
拍了一张,然后是林舒和顾钧的结婚照。
摄影师听他们说是补办的结婚照,就让学徒拿了两个胸花过来。
还有两件熨得齐整的红色外套,问:“结婚照要多收两毛,算普通照片拍的话,就没有这些,也不会多收两毛。”
林舒笑道:“那就多收两毛。”
她和顾钧都套上外套,胸口上也别了胸花。
还别说,真有那么点拍结婚照的感觉了。
顾钧的嘴角咧得更开了,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在意也很重视这结婚照了。
拍照也是一次过。
不想一次过也不行,胶片贵。
他俩后边就是芃芃的单人照。
小姑娘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摄像机前扮鬼脸的妈妈,笑得很欢快。
摄影师很久都没碰到拍照这么顺利的客户了,都不用怎么调整,估计十分钟内就能把几张照片拍完。
以前来拍照的,七八分钟也才能拍出一张照片。
拍完了芃芃,那就是老太太了。
老太太一听,她也有单人照,她连忙摆手:“我和你们照一张就够了,我一个老婆子,还学你们年轻人拍什么单人照,太浪费了。”
林舒把她拉去拍照的位置,说:“刚刚已经交过钱了,不能退了。”
老太太:“那你拍就好……诶呀,我真不用。”
最后,老太太还是被孙女拉到镜头前,拍了照片。
照片是得一个星期后才能取,一共花了四块二。
摄影师给他们单子的时候,问林舒:“同志有没有兴趣周日来照相馆上几个小时的班,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
大家基本是周日来拍照,而且这个时间段的人也很多,就他们后边都排了一拨人。
拍照的事容易,就是让人摆姿势,站位,表情控制费劲。
林舒:“不是和我开玩笑的吧?”
摄影师:“不开玩笑,认真的,这一天能给你两块钱,你考虑考虑。”
林舒一愣:“工钱这么高?”
摄影师笑了笑,没说话。
显然他的工资会更高。
在这个年代,摄影师是最吃香的工作。
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学徒都得打杂好几年,才能学点理论知识。
林舒看向顾钧。
顾钧点了点头:“你自己决定就好。”
媳妇被人赏识,顾钧也与有荣焉。
林舒转头和摄影师商量道:“那能不能用工资抵换粮票和布票?”
摄影师想了想,说:“要不你今天先试试一个小时,我觉得你能应付得来,我就和领导申请,怎么样?”
林舒点头:“那也行。”
顾钧环顾了一眼,问:“那我们在外头等一会你们。”
摄影师:“也可以去排队等候的地方等一会。”
说着,就让学徒带去了等候室。
等候室已经有六七个年轻人在等着了。
有来拍结婚照的,也有闺蜜一块来拍照的。
顾钧抱着睡觉的孩子等了一会,就出去看了看。
回到刚刚拍照的地方,就看到自个的媳妇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一上去就让人怎么摆姿势,又让人怎么笑最好看。
顾钧望着忙碌的林舒,嘴角也不自觉溢出笑意。
他的媳妇,很有本事。
看了一会儿后,顾钧才抱着孩子回了等候室。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林舒等着摄影师去厕所的间隙,就跑了过来,扯着顾钧到角落商量。
“这一个星期才一天休息时间,你说我应该来吗?”
顾钧道:“现在生产队还不忙,你要是想来的话也可以,就是等到七月份的双抢,肯定是来不了了。”
双抢后,半个月才能歇一天,时间上不凑巧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个精力再来做临时工。
林舒点了点头:“也是,这工资高是高,但解决不了刚需,要是不能用粮票和布票抵工资,那还是不来了。”
一个月只来四天就能有八块,干到双抢,应该能有十四块钱。
钱多,但会好累,跑回来跑回去,一天嘴皮子不停。
但要是有布票和粮票,她觉得她自己是能吃得了这个苦的。
好一会后,林舒找到摄影师,问他:“能不能抵?”
那摄影师为难道:“给你加五毛钱工资。”
这粮票和布票都定量,要是分了她一些,他们就少一些,所以摄影师也没去问,只觉得多加五毛钱,她应该也能接受。
林舒摇了头:“那算了,我就盼着多点布票和粮票呢。”
摄影师闻言,劝道:“两块五的工资不低了,厂子的普通员工,一天也就一块钱,你是他们的二点五倍呢,要不要再仔细考虑?”
这一个多小时过来,不用指点,拍得轻松,她也比学徒会学徒机灵,他全程都不用怎么操心。就负责拍照,比以前轻松多了。
林舒失望地摇了摇头:“算了。”
摄影师道:“你再好好想想吧,下回来拿照片的时候,再给回复也行。”
林舒只好应了声好,但心里已经全然拒绝了。
不过,林舒忙活了一个小时,照相馆还是给她结了四毛钱的工钱,还送了一个相框。
从照相馆出来,他们四处逛了逛,林舒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说实在,她要存钱是为了以后创业基金,可这几年,还没在改革开放之前,钱在购买商品上,起到的作用只占到一半,没票,能买的刚需品少之又少。
再者,这粮食也还是生产队发,所以生产大队的活计才是正经的。
这临时工,也不是非得做。
顾钧在周六中午休息时间去领了照片,顺道买了相框裱了起来。
等晚上把相片拿回来,林舒和老太太都围在桌前看。
老太太看到相片,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拿着几张照片看了又看。
老太太摸着芃芃的照片,说:“看咱们乖宝笑得可真开心。”
芃芃看着照片,也是瞪大了眼睛,静静地看着。
林舒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问:“你一直盯着看,能看得懂吗?”
芃芃瞧了眼她妈,又看了眼照片上的妈妈,似乎还真的看明白了。
林舒看向照片,说:“等明天让顾钧在堂屋的墙上钉几个钉子,把照片挂上去,想啥时候看就啥时候看。”
顾钧应声“行”,然后与林舒道:“之前那个摄影师,同意了给粮票和布票。”
顾钧话一出,祖孙俩都看向了他。
“多少?”林舒问。
顾钧:“一斤半粮票和一尺布票,如果同意,明天就去上班。”
“我也和摄影师说了七月双抢的事,他也表示理解,要是真没时间来,也不会勉强,让你就当临时工做。”
林舒都愣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行业是真的缺人。
为了留住她,这都给妥协了。
也是,她上辈子的拍照的技术和经验,这个时代还真没法比。
没想到这都能成为吃饭的技能了。
林舒脸上带着一股得意劲,反问道:“既然都有粮票和布票了,我没道理不去,是吧?”
顾钧笑了笑,说:“明天你第一天是做工,我送你去。”
林舒摇了摇头:“不用,我又不是小孩,丢不了,早上我跟着生产队的拖拉机去,下午来你再来接我就好。”
顾钧想了想:“那也行。”
夜里,孩子跟着她外曾祖母睡。
用顾钧的理由——明天媳妇上班,让她睡得好点。
但林舒被他折腾了个把小时。
当然,他后背也没少被她抓出了红痕。
完事后,顾钧一身的汗。
他想要再挨一下媳妇,被无情地推开了。
“黏黏糊糊的,快去打水。”
顾钧起身,套了裤子就去打水。
打水的声音特别轻,没敢让老太太听见声。
以前家里就他们夫妻俩的时候,正经得压根就没机会半夜起来舀水清理。
现在都做啥事都得压着声。
顾钧打水回来的时候,就见林舒穿着单薄地收拾床铺,燥热顿时又升起。
他贴了过去,沉沉地唤了声:“媳妇——”
尾声拉长。
林舒睨了他一眼,平静地吐出一个:“滚。”
她是人,不是小黄文里头耕不坏的女主。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当初春芬形容他男人的时候,会用狗,会用拱来形容了。
顾钧也没差。
顾钧松开了手:“也是,明天还要上班,别太累。”
林舒怕顾钧瞧着又上火,擦洗的时候把人赶出了屋子,好一会才把人喊回来。
床上少了个孩子,床都宽敞了。
顾钧挨了一下媳妇,没等到她推开自己,自己就先热得松开了人。
林舒道:“你热量咋就这么高?”
这都还没到六月,白天是热了点,但晚上还是很凉的。
顾钧:“大概,是我身体好。”
黑暗中,林舒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凡身体虚的人,都不能持久。
他挺持久的。
静了一会,林舒说:“上回和齐杰说的布料,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
“要是拿到了,就给你做两身夏衣,这天热了,不能总穿着外衫。”
顾钧应:“我明天去问问。”
林舒道:“要是有布料,我肯定是做不了的了,我听说大队长家的媳妇陪嫁就有一台缝纫机,到时候我就托春芬帮我裁剪好,我去借用一下缝纫机。”
“快的话,估计一天就能把衣服做好,也不能费那么多时间。”
布料都还没影子呢,林舒都想好怎么给顾钧做衣服了。
第二天,林舒八点就跟着生产队的拖拉机去了城里。
摄影师瞧见她,松了一口气。
用过机灵且有灵气的助手后,再用回底下的两个学徒,怎么用都不顺手,看着也不顺眼,连带着脾气都暴躁了许多,两个学徒这个星期都哭过一两回了。
他现在是宁愿自己贴粮贴布票,都要把人留下来。
摄影师让她换上工作的衣服,然后就把人带进摄影棚,开始一天的拍照工作。
摄影师和她说:“大家都是职工多,所以周日才会一窝蜂来拍照,一早上还没开门就有人等着了。上回是你们运气好,没怎么排队就可以拍上照片了。”
林舒好奇地问:“那周日一天,至少要拍多少张照片?”
摄影师看了她一眼:“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林舒:“?”
听这语气,该不会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吧?
接下来一整天。
林舒是真的嘴累,心累。
干到中午,只有半个小时吃饭。
她有点生无可恋。
摄影师看到她这样,说:“第一天确实会特别累,习惯就好。”
林舒心说咋可能习惯得了。
现在这个年代的客户,很少接触拍照,压根就听不懂你说的一些话。
有个别客户,脑子不灵光的程度,让抬手就举手,让微侧脸,直接侧得只能看到侧脸,你不上手亲自教他,他能僵硬得像块木头。
得,这票不是那么容易挣的,也难怪摄影师会妥协了。
吃完了饭,又开始不断地教人拍照,布景。
等顾钧来接她的时候,才半天不见,就已经憔悴了。
耷拉着脑袋,腰身都挺不直了。
顾钧迟疑的说:“要不咱不挣这票了?”
林舒挺直腰背:“不,我还能继续干。”
说着,她把票给他看了:“你看,日结!”
摄影师也怕她跑了,所以给了她日结。
毕竟她之前两块五都没留下来,很难不怕她跑。
林舒把票放回了兜里,说:“这攒一个月的布票自己再搭点,也能给奶奶做件衣服了。”
家里的鹅黄色,不太适合。
说到这,他问:“齐杰那里能问道瑕疵布吗?”
顾钧:“他上午来城里了,拿了五六米的布回来。”
林舒一盘算,说:“那能给你做两件短袖和一条裤子了。”
顾钧:“所以我今天还上山摸了兔子窝,弄了两只兔子回来,打算感谢他,也顺道让他拿一个给他堂叔。”
林舒:“这是应该的。”
“不过,你老是掏兔子窝,就不怕把山里的兔子都薅干净了?”
顾钧一听,顿时笑了。
说:“放心,兔子一年生六七窝兔子,一窝至少有四五个,我每年下来,拢共就打十来只,薅不干净的。”
林舒知道兔子能生,却不知道这么能生。
“那咱们赶紧回去吧,我今晚想吃香辣兔,还有,也能给芃芃炖点汤喝,补补身体。”
顾钧的手艺进度神速,现在是让人吃了一顿想三顿。
这一回味,她也开始馋了。
70-75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