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更◎
“你先别出去,说说你和齐知青都商量了要干什么。”林舒说完后,就走到他跟前,微抬着头,脸色严肃地看着他。
“家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是不想看到你去涉险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哪怕这个规矩是不合理的。在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改变,甚至还会将自己的自由和性命搭上,都不会有改变的情况下,那就得三思后行。
顾钧看到她认真而严肃的神色,斟酌起了她是担心齐杰,还是真的在担心……他。
总觉得,不像是在担心齐杰。
好半晌,顾钧开了口:“答应了别人,就这一回。”
林舒皱眉道:“那个人靠谱吗?”
顾钧如实道:“齐知青认识的。”
林舒斟酌了一下,商量道:“既然是齐知青帮牵的线,那你就别出面了,现在就把布拿给齐知青,让他给。”
齐杰有男主光环,顾钧可没有,所以这样做能稳妥一点。
顾钧眉头逐渐松了。
渐渐地,烦躁的心情好似消了一半。
她要是真为齐杰,肯定说不出这种话来。
显然,她想把他从这事中扯出来。
顾钧脸色松快了些,声音也松快了不少:“行,听你的,等天黑了我再送过去。”
见他能说得通,而且看着好像是想通了,林舒也就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说:“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呢,你刚不是说要出去走走吗?那正好,我也和你出去走走,透透气。”
有顾钧在,正好也能熟悉熟悉这生产队。
林舒和顾钧一块出门散步,并肩走着。
因齐杰而吵了几嘴的事情就此翻篇。
天气闷热,也没啥娱乐活动,生产队里的中老年人,在吃完晚饭后,都会拿着把大蒲扇,坐在榕树根下的石墩或木墩上,唠嗑,话家常。
榕树底下除了唠嗑的大人,还有一群孩子追逐打闹。
晚风吹来,吹散了些许日间留下的炙热。
吹了吹夏日凉风,林舒觉得心情都跟着舒畅了起来。
走了一小段路,林舒发现隔着一条小河的榕树下坐了很多人,也不知道咋回事,几乎所有人都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就是隔着远远的,她都能感觉到这些视线都带着好奇,探究。
她也和顾钧同进同出过好几回了,怎么一个个好似见了鬼一样?
顾钧也看到了大家伙的视线,才解释:“大队长昨天问你为什么不上工,说去晒谷场干活不会太累。我就说你先前动了胎气,不能干活,得在家里养着。”
林舒恍然。
她都动胎气了,不在家好好躺着,还出来溜达,难怪一个个都这么看她。
她承受着大家伙打量的视线,心虚地与身边的顾钧道:“咱们回吧。”
顾钧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时,她又说:“做戏要做全套,你扶着我点。”
“别明天大队长就来问我是不是装的,我怕我圆不上,丢脸。”
顾钧转头看向她。
总觉得她现在似乎越来越鲜活了。
不是说她以前没有人气,只是太过死气沉沉了。
一个她,和同样死气沉沉的他生活了半年。
他在的时候,她都会躲在屋子里。家里很安静,空寥寥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才会觉得结婚跟没结婚一样。
但眼前的人,现在好像活过来了一样,鲜活,生动。
“你快扶着我。”林舒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忙催促。
顾钧伸手虚扶着她,虽没碰着她,但在远处的人看来,夫妻俩举止过于亲密了。
好在在别人认知里,是他媳妇动了胎气,他才得扶着,这才没说影响不好。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唠嗑起了夫妻俩的事。
“顾钧媳妇这一胎咋总动胎气?”
“还不是因为是城里人,干多点活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怀个孩子也娇气。”
有人感慨道:“顾钧一个人过得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家了,有个孩子了,是得仔细点。”
“不过话说回来,他媳妇这胎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肚子尖,肯定是男孩。”
“我瞧着肚子是圆的,像是女娃。”
回到院子,顾钧才把手放下。
林舒回屋喝了水后,才转头和坐在屋檐下的顾钧说:“要不然等过两天,我就去晒谷场上工,怎么都能挣几个工分,也能减轻一下你的负担。”
顾钧把茶缸放下,看向她。
她是真的不一样了,之前能有借口不上工,就不会去上工。
现在都想着分担他的负担了。
顾钧:“在晒谷场看谷子的活最多五个工分,要是你的话,也就只有三个工分。”
想了想,他又道:“我能挣满工分,也能养得起你。”
林舒笑了笑,轻摇了摇头。
完全靠别人养的这种想法,要不得。
就算谁和她这么说,她都不可能全信,也不可能愿意。
林舒:“我总不能真的坐吃混日子,还是要做点活的,反正也不是特别累的活,我能干得了。”
这现代的宝妈,还没到预产期那半个月,还不照样上班下班,挤公交挤地铁?
她还不用那么奔波呢,只需要晒稻谷就行了。
顾钧见她这么坚决,迟疑了一下,问:“你真想去?”
林舒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身家就几毛钱,能多挣一点是一点,不然以后市场开放了,想做个小本生意,也不至于连几十块的小本钱都拿不出来。
这满工分是十个工分,能有两毛钱。也就是说一天三个工分,也是能有六分钱的。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
顾钧斟酌了一会,才说:“那再缓三天吧,毕竟昨天刚与大队长说你动了胎气,不好太快去说。”
林舒点头:“我明白。”
顾钧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要是干不下去,就别干了,等孩子出生后再去上工。”
林舒摆了摆手:“我没那么娇气。”
天色被暮色所笼罩,生产队外头也没人了,顾钧也就拿上布料,趁着夜色出门了。
顾钧提着油灯一路走去了知青点,路上一个人都没遇上,倒是被狗吠了一路。
从家里到知青点,也就十分钟的步程。
顾钧到了知青点,敲了几下大门。
这个点知青都还没睡,听见敲门声,男知青穿上鞋出了屋子,边走边朝着外边喊:“大晚上的,谁呀?”
顾钧在外道:“我是顾钧,请喊下齐杰齐知青。”
男知青转头往回走,喊道:“齐知青是来找你的。”
齐杰纳闷地从屋子里擦着头走了出来,问返回的男知青:“谁呀?”
“是和你一块去城里干活的顾钧。”
齐杰诧异,不知道顾钧这个点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从知青点出来,就见顾钧提着油灯站在外边的树下。
齐杰将院门关上,走了过去:“顾钧同志,咋了?”
顾钧把不同颜色的两块布递给他。
“明天你让那人挑就是了,剩下的,我晚上再来拿。”
“我这有孩子了,另一块布不卖,得留着给孩子媳妇。”
齐杰接到手中,疑惑道:“不是说好了明天我过去吗,怎忽然改变主意了?”
顾钧轻叹了一声,说:“王雪不喜欢我做这些事。”
齐杰一愣:“王知青与你闹了?”
顾钧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就是不喜欢。”
而是很严肃,好像他要是不同意,她真的会生气不搭理人。
顾钧不由想起那一幕。
站在他跟前那么小的一个个头,严肃起来竟真有几分气势。
齐杰也没再追问,点头道:“明白,那明天我把布给了别人,再把钱和红糖,还有剩下的布料拿回去给你。”
顾钧想都没想就立马摇头:“不用,我来找你。”
齐杰没多疑,应:“也行,就是这里人多,嘴杂。”
顾钧:“没事,我明晚过来,就说工钱有点问题,我找你盘算盘算。”
齐杰点头同意了他这个说法。
心下感叹,顾钧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人反应还是很快的。
两个人分开后,齐杰在外头站了许久,估摸着其他人都睡了,方拿着布料进屋。
顾钧这边,出去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来。
已经躺下了的林舒,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
很好很好,没啥事。
现在忙着双抢,顾钧和男主都没法去城里,接下来只要这俩不想着去黑市,算是安全的。
只要不碰投机倒把,顾钧被抓的剧情应该就不会出现了吧?
第二天大早,林舒去喂鸡时,从鸡窝掏出了一个鸡蛋。
她看向母鸡,说:“来家里几天了,可算是下一个蛋了。”
虽然顾钧还是每天拿两个鸡蛋出来,但这天天买别人的鸡蛋吃,也不是法子。
顾钧满工分也就只有两毛钱。而这四分钱一个的鸡蛋,一天就得八分钱了,几乎一半的收入就出去了,还是太奢侈了。
只一只鸡生蛋还是不够的,得催催他快点抓两只鸡仔回来,赶紧长大生蛋。
这一天天,都是在为吃穿担忧,她这穿越也穿得太悲催了。
林舒叹了一口气,拿着鸡蛋回了屋。
放好鸡蛋,查看了一下家里的菜,没多少了,顶多能再吃个两天。
菜地的菜没再被陈红糟蹋,也不知道长得怎样了。
要不是顾钧和大队长说她不舒服,她都想去菜地看看。
算了,她这几天还是在家里好好待着吧。
这时间得空,林舒就开始做小孩的包衣。
她的内衣做是做了,但少了松紧带,只能先停工。
林舒这几天针线拿得多了,也顺手了,再说孩子的衣服小,春芬也帮她裁剪好了布料,所以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她针线走得很快,这半天下来,都已经做好了两件包衣。
包衣不急着全做完了,也就歇了会。
歇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顾钧后边给的布料,就拿出来裁剪,做包被。
做得太认真,都没注意日头偏移。
顾钧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院子里做针线活。
膝盖上放着的正是他前天给的布料。
林舒听见开门声,看到顾钧时,才惊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她忙站起来,说:“我忙着做孩子的衣服和被子,一下子没注意时间,我现在就去做饭。”
顾钧应:“不急。”
他到水缸旁舀水出来洗手洗脚,又洗了一把脸,看了眼被她匆匆叠放到竹椅上被子。
她竟真的没有寄回家去……
这是不是说明她是真的变了,不是在演戏?
林舒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母鸡下蛋了,明天你可以少拿一个鸡蛋了。”
顾钧从晾衣竿上将自己的毛巾拉下来,擦去脸上的水珠,说:“晚点我拿给你。”
林舒以为他是把明天的量给自己,就没有多问。
晚间,吃过晚饭,林舒收拾碗筷的时候,她问:“要布料那边怎么说?”
她算是想明白了,从她口中听到齐杰的名字,顾钧就不对劲。
顾钧站起,应:“我去晚一点去找他。”
林舒嘱咐:“那你注意点。”
顾钧点头应了声“好”。
等入了夜,顾钧才出门去找齐杰,也是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回来。
他回来没一会,林舒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她将油灯点燃才去开门。
刚打开门,就有东西递到了跟前。
她一愣,低头看向那些东西,随即惊疑地抬起头看向顾钧。
她一下子没忍住,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你中邪了?”
话一出,两个人都明显怔愣了一瞬。
也怪不得林舒怀疑他中邪。
这平时防贼一样防着她的顾钧,竟然拿了半篮子的鸡蛋给她。
还有两块布料,看着像是全部的存货了。
一个是靛蓝色的布料和一个浅粉色的布料。
还有一布袋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顾钧之前连屋子都上锁,现在送了一堆东西过来,这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吗?
不像!
要不是觉得还不熟,会尴尬,她都想抬手摸一把他的额头,探探是不是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舒一时间没敢接过来。
两人僵持了一会,顾钧才说:“我明天不舀粮给你了,你自己去我屋子里舀。”
说到这,又补充:“这得熬到下个月月初发粮,你自己看着来。”
林舒……
竟然还让她去他的屋子?
确定没中邪?没发烧?
林舒心下有所怀疑,微微眯眸,猜测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些来试探我?试探我的定力,看我会不会把这些东西都往娘家寄回去?”
顾钧:……
他已经试探过了,这话定是不能和她说的。
顾钧一本正经的说:“我观察过了,你是真心想过日子的,我想信你这一回。”
绝口不提先前试探过的事。
林舒心说要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应该是在提出一间屋子,睡同一张床才算。
不过,这东西可是他主动拿来的,可不是她提的。
她问:“你会不会天天来看一眼这些东西,以确定东西没有少?”
顾钧:“不会。”
“真的?”
顾钧:“……真的。”
原本是他不信任他,但为什么现在是她不信任他?
林舒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脸上立马挂上谄媚的笑意:“你信我就对了,我可是真心想在这里过日子的,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打理的。”
说着,先提过鸡蛋,转头将鸡蛋篮子和油灯放到了桌上,才转身将其他东西提起。
顾钧道:“还有点东西。”
接着,林舒就见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包东西。用印着大红字的透明塑料袋子装的东西。
她仔细看了眼,袋子上写着的是什么红糖。
林舒诧异道:“哪来的?”
常看年代文的人都晓得,这红糖在乡下可是稀罕物,得要票才有。可乡下也不发红糖票,所以这红糖也就稀罕了。
顾钧道:“和买布的人换的,少收了一些钱。”
“给你泡水喝。”
林舒接了过来,看了眼红糖,又看了眼顾钧。
她笑道:“看来你是非常非常的在意这个孩子。”
顾钧也没有过多的辩解或解释,轻点了点头:“他是我的家人。”
顾钧有家人,就像是没有家人一样,独自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在意即将降临的血脉至亲。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有心灵感应一样,轻轻地踢了她一脚。
从来没体会过腹中有孩子动的林舒,愣在了原地。
顾钧看见她忽然僵住了,眉头微蹙,问:“怎了?”
林舒低头看了眼肚子,又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顾钧:“孩子,好像动了。”
林舒不了解孕多久后孩子会胎动,但肯定不是六个多月才会胎动。
或者在她成为王雪之前有过胎动,也有可能她睡着的时候动过,只是在她清醒的时候是没有过的。
大概是营养跟上来了,孩子也跟着发育了,也更有劲了。
林舒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既神奇又陌生的感觉
顾钧也低头望向她的肚子,眼神惊诧。
肚子里的孩子持续着轻轻地动。
林舒想了想,看向顾钧,问:“你要摸摸看吗?”
她都觉得神奇的程度,身为孩子亲爹的顾钧,肯定也是神奇的。
听见她的话,顾钧眼睛微一睁大,定定地看着她。
在林舒的目光之下,顾钧点了点头,然后试探性地伸出了手,缓缓移了过去。
在顾钧即将碰上她隆起的肚子前,她忽然道:“等等。”
顾钧的动作一顿,看着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林舒静止地感受了一下,随之很可惜的看向他:“不动了。”
顾钧闻言,沉默不语地把手收了回来,垂在了腰侧。
林舒看到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安慰道:“下回再动,我再让你摸。”
说到后边,林舒眼尾抽了抽。
这话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就怪黄的……
第17章
◎二更◎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顾钧和大队长提过媳妇上工的事,大队长再三向他确定他媳妇没问题后,才给林舒安排了晒谷场的活计。
夫妻俩都要上工的这天,顾钧早早就起来做早饭了。
早饭和午饭都一块做了。
做了一盆窝窝头和一锅粥。
林舒起床,粥都快好了。
现在连早起也要卷了吗?
她已经起得够早的了,他怎么一天比一天早?
林舒揭开了锅,看了眼锅里快蒸好的窝窝头,往院子外探头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顾钧拿起桶,准备去河边打水,应她:“早上睡不着,就起来做早饭了。”
林舒心想,该不是因为这几天都没摸上胎动,所以才会睡不着?
吃了早饭后,顾钧拿铝饭盒装上了两个窝窝头,然后放到了篮子里,递给林舒。
“你自己再把水装上,带去晒谷场。”
林舒接过,应:“知道了。”
顾钧想了想,还是去给她打了水,放到篮子里,继而叮嘱:“要是不舒服,就和其他人说一声,回来歇着。”
看着他帮忙收拾东西,又一而再的叮嘱,像是第一天送小朋友上学一样,林舒想到这里,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顾钧也停了话头,眉头微蹙,问:“笑什么?”
林舒立马抿着了唇,摇了摇头,憋了笑后才说:“我又不是第一天去上工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是第一天上工,但也不是那种第一天上学,连上厕所都不敢与老师说的小朋友。
听她这么一说,顾钧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过于夸张了。
他神色有一瞬的不自在,清咳了两声嗓子,说:“知道就行。”
两人拿了各自的草帽一同出门,顾钧把门锁上后,才去榕树根集合。
记分员会统计今天上工的人数,然后再喊名字分配活计。
记分员给顾钧安排活计后,他就喊上林舒离开了。
离开了榕树根下,林舒疑惑道:“还没安排我的活,这么快走了?”
顾钧:“你的活计大队长已经安排好了,记分员已经给你勾上了名字,直接过去就行。”
“我送你去晒谷场,然后再去上工。”
林舒正好不认路,跟着他走就成了。
去晒谷场的一路都是泥路,两边长着野花野草,还能看到一串串蝴蝶飞来飞去。
早晨旷野带着微润的湿气,空气也很清新。
林舒闭眼深深呼吸了几下。
“看路。”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舒立即睁开眼,看向走在自己跟前的男人,暗暗嘀咕他是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连她一会儿没看路都发现了。
走了七八分钟才到晒谷场。
晒谷场是平时整个生产队开大会的地方,有三个篮球场的大小。
地坪上晒满了稻谷,像现在这种烈日天气,只要不下雨,一茬稻谷晒两三天就可以经过手摇风谷车,处理谷子的杂质,也就是处理了谷子中的瘪粒、秸杆屑后,才收进谷仓。
晒谷场旁有几个草棚子,应该是下雨的时候,暂时堆放稻谷的地方。
他们俩是第一个到的,稻谷都还没晒上。
到了一小会儿,就陆续地有人过来了,顾钧让她站在棚子底下,然后就去和晒谷场上的人说话。
说着话时,还会朝林舒这边看过来。
林舒大概猜到了他去和别人说什么了。
让他们多关照她。
要不是了解这个时代的大环境,看到顾钧这样,她都以为这个年代的大多数男人,都像他这样,特别体谅怀孕的妻子呢。
但其实,她清楚顾钧估计只是个例。
没人教他,也能长得根正苗红,说明他本来人就是个三观正的。
顾钧和晒谷场上的六个人都打过了招呼,然后才跑了回来。
“我和婶子伯娘她们打过招呼了,你要不舒服,和她们说就好。”
林舒点头:“成了成了,我晓得了。”
向来话少的顾钧,今天话真的特别多。
顾钧感觉她有不耐烦的征兆,便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林舒才问他:“你不去上工吗?”
顾钧道:“等会儿。”
等人到齐后,大家准备晒谷子时,顾钧说:“你在这待着,我替你把稻谷晒了再去上工。”
林舒正想喊住他,他已经跑了,进仓库帮忙把谷子挑出来。
谷子全晒上后,顾钧才离开。
那几个婶娘见人离开了,全都围了过来。
“我还以为顾钧那小子是个不会关心人的,没想到关心起人来,话都变多了。”
看来不止林舒一个人是这么感觉的。
“当然得关心了,怀着孩子呢。”
“就算不怀着孩子,就冲他媳妇的模样也关心呀。”
“你们也不瞧瞧人家这媳妇白白净净的,模样也长得俊,十里八乡的人家里头,谁家有长得这么俊的媳妇?”
被这么多人围观,七嘴八舌的,林舒一点也不慌,笑盈盈道:“那还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刚下乡那会病恹恹的,可没有这么好看,还是咱们红星生产队的水好,山好,所以才把我养得这么好。”
谁都爱听别人夸自己家乡好,所以林舒的话一出,婶子伯娘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以前我还觉得你这个女娃不好相处呢,没想到这一张小嘴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山青水绿的地方最能养人了。”
“而且之前刚来生产队,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多说话,怕说多错多,才不敢和大家伙多说一句话。”
“可现在我都已经是红星生产队的人了,和自家人唠嗑,我自然就不怕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者是将来,每个时代每个地方都会有排外性。
所以林舒一口一个咱们生产队,自己是红星生产队的人,以此来给大娘们洗脑,势必打入生产队内部。
顾钧割着稻谷,因想着晒谷场上孩子娘,所以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就割着了自己的手。
他皮糙肉厚,伤口不深,就一道口子,出了点血,用手擦了擦就继续干活。
顶着烈日干了两个小时后,大满率先受不了,跑到树下歇息,也喊上他:“钧哥,咱俩不怕干不完活,先歇歇吧。”
顾钧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还满头大汗。
他也从田里上来了,走到了树底下,扯着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说:“我去晒谷场看看。”
大满瞪大双眼:“不是吧钧哥,你咋回事,从什么时候起这么黏媳妇了?”
顾钧没好气看向他,说:“我是黏着媳妇吗?我那是担心我孩子!”
大满“啧啧啧”了几声:“说得我媳妇没怀过一样,她七八个月都上工呢,手脚都麻利得很,叫她歇也不歇,还想多挣几个工分。”
顾钧:“你的媳妇和我的媳妇不太一样。”
大满一听,就急眼了:“我媳妇那不一样了?!我媳妇能干,力气大,脾气好,哪家媳妇能有我家媳妇这么好?!”
顾钧一默,片刻后,才幽幽地说:“我媳妇不能干,力气小,身子骨虚,脾气……”顿了一下,说:“也还行,挺好的。”
大满顿时笑了:“是是是是,你媳妇也挺好的。”
顾钧听着他调侃的语气,也没再继续搭理:“我走了,一会儿回来。”
生产队的大娘们,嘴皮子厉害得紧,就喜欢调戏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媳妇。王雪那种傲性子,肯定不喜欢这么多人围着她七嘴八舌的。
说不定还会觉得婶娘在为难她,然后摆了脸色。
要是得罪了人,下回干活就没人肯帮忙了。
顾钧心里头担忧林舒的为人处世,可到了晒谷场,就看到她正笑眯眯地吃着不知哪里来的西瓜,和婶娘伯娘们正聊得起劲,从棚子传出欢快的笑声。
顾钧:……
她不是个傲的吗?
她不是因为识时务才肯低下头和他过日子的吗?
可现在这什么情况?
还是说她一开始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他过,所以才不搭理任何人?
林舒余光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她定睛一看,发现是顾钧,连忙招手示意他过来。
其他婶子伯娘看见顾钧,都调笑道:“哟,不放心你媳妇呀,这上着工都跑过来看,到底有多稀罕你媳妇?”
林舒忙道:“婶娘,别开他玩笑,他看着是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但可不禁逗了。”
顾钧:……?
忽然有种他是倒插门女婿的感觉,而她这个本地人正护着他。
“就逗一下你男人,你还给护上啦?你男人不禁逗,你就经逗呀?”
林舒嗔笑的喊了声“婶子”,见顾钧没过来,拿了块西瓜就走了过去。
走到了顾钧身旁,把西瓜递给他,说:“五婶家种的瓜,我刚想说吃完了,就给你送两块过去。”
顾钧也没扭捏,拿了过来。
他三两下吃完了瓜,口干舌燥顿时得到了缓解。
他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咋样了。”
林舒应道:“婶娘伯娘她们人挺好的,我去帮她们耙谷子,又被她们赶了回来,让我好好歇着。”
顾钧闻言,诧异地看向她。
林舒:“为啥这样看我?”
顾钧低声说:“婶娘和伯娘她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林舒闻言,顿时眉眼一弯,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嘴甜,会哄人。”
“你,嘴甜?”顾钧眼里有怀疑,似乎不太认同她的话。
前几天那张嘴还把他气得胸闷。
林舒“……”
这天没法聊了。
她开始赶人:“你回去吧,我在这挺好的,早知道大家伙这么好说话,我早早就出来上工了,整天闷在家里,也没个说话的人。”
顾钧闻言,想应她:难道他就不是人?
但一想,他还真没怎么和她聊过,基本上都是她先开的口。
顾钧敛神,说:“那我回去了。”
林舒忙道:“等会儿。”
她走回草棚,把铝饭盒拿了过来,递给他:“刚吃了瓜,也不饿了,你把这窝窝头拿去吃了吧。”
顾钧点头,接过饭盒就走了。
林舒回到棚子里,婶子她们调侃:“你们小夫妻还真黏糊,这才上一回工,就跑来看你了,到底有多怕我们这些婶子欺负你?”
林舒笑道:“婶子们人好,也好说话,怎么可能会欺负我。他呀,不是怕婶子们欺负我,而是怕我把几个婶子得罪了,特地来叮嘱我的。”
“你这孩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咋可能得罪人。”
一个上午,林舒都很轻松。
虽然婶子们不用她耙谷子,她还是主动负责翻晒一小块。
戴着草帽耙十分钟,又歇上半个多小时,一点也不累。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下工的时间。
但这晒谷子的人是不能走的,毕竟要是突然间下雨没来得及收谷子,损失就严重了,也就只能等家里人送饭过来。
虽然中午没有休息时间,但下午日头偏移,没了太阳后,四点左右就可以下工了。
顾钧今早就已经把中午的粥也煮了,所以只需要炒点青菜,弄个煎蛋就行了。
几个婶子伯娘,都是家里的孩子给送饭过来。
轮到顾钧,却是空手来的。
林舒走了过去,看着他两手空空,傻了。
她问:“我的饭呢?”
顾钧道:“饭在家里,我在顶你一会儿,你回去吃。”
林舒想上茅房,又不怎么去生产队旱厕,所以就憋了一个上午,听到他的话,眼睛顿时亮了,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我吃完就回来。”她道。
顾钧:“你顺道歇个晌再来也行,我就在这里找个地方睡会儿。”
林舒迟疑了一下:“这能行吗?”
顾钧点了点头。
他过得糙,直接躺地上都能睡得着。
林舒回了家里,上了茅房后,洗了手和脸,才回堂屋,揭开了桌上用竹编的盖菜罩盖着。
桌上一个煎蛋和炒通菜,还有一个窝窝头和满满的一碗粥。
林舒坐下来吃饭,煎蛋不需要什么技术,直接煎就成,味道也就那样,只是通菜做得不成样子。
她猜他是直接用水炖的菜,炖得一点嚼劲都没有了,青菜软烂软烂的。
难吃,但也还能将就着吃。
吃饱后,林舒洗过碗,也就回房躺了一会,怕睡过头,也没能睡着。
歇了一会儿就去了晒谷场。
这会还没开工,日头又大,大家伙都在家猫着,所以整个生产队都静悄悄的。
林舒到晒谷场时,大娘们也都在棚子里休息。
顾钧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棚子里,靠着棚柱子闭眼睡着。
那几个婶娘看了过来,林舒连忙把手放在唇边,做出了“嘘”的动作。
那几个婶娘看着林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舒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顾钧在的棚子。
这明明在荫处,他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
林舒拿起地上的蒲扇,朝着他扇风。
趁着这会,她打量起了顾钧。
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就是嘴唇都是薄唇。
就是皮肤糙了,还有这肤色都晒得黑红黑红的,比她第一回 见他,还黑了好几个度。
林舒给他扇了没两分钟,就朝着自己扇了,只留了点余风给他。
这天是真的太闷太热了,比前些天还热,感觉一点风都没有。
顾钧睡得浅,感觉有风吹来,舒服了很多,但睡了一会,总觉得身边有人。
他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身边确实坐个人。
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涣散,他声音也带着刚醒的粗沉喑哑:“到上工的点了吗?”
林舒摇了摇头,把扇子给了他,应:“还没听到钟声,估计还有好一会,你要不再睡一会儿?”
顾钧应:“不了。”
他接过蒲扇,朝着两人的方向扇风。
他力道大,林舒坐在旁边都能感觉到很大的风力。
林舒看着外头亮得灼眼的日头,问:“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会不会有大暴雨?”
她记得老一辈都是这么说的,天气闷热无风,多半有大雨。
顾钧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应道:“不好说。”
说着话,他视野稍偏,余光看向身旁的人。
他和她的相处,越来越像其他夫妻一样了,会坐到一块聊天,话话家常。
只是在家里,还是分房睡,就这点不像夫妻。
林舒道:“要是下大雨,会影响收割粮食吗?”
顾钧:“只要雨不大,都要抢收,不怕别的,就怕雨会连续下几天,伴随着大风,把田里的稻谷吹倒,稻谷泡在水里,会影响收成。”
顾钧的话才落,上工的敲钟声就响了,他把扇子递给她。
林舒接过的时候,看到他手上的新伤口,问:“手咋了?”
顾钧看了眼手上的疤,不大在意的应:“早上不小心割到的。”
他拿起草帽站了起来,说:“我去上工了。”
林舒想说让他去用卫生所用碘伏涂一涂,再包一下,但看他的模样,肯定觉得她大惊小怪。
她琢磨着晚上下工时去一趟卫生所,要点棉花和碘伏,以备不时之需。
林舒这中午说下雨,这还没到下午下工的时间,天空就黑了,几个婶娘伯娘就着急忙慌的收拾稻谷。
林舒则帮忙把稻谷堆到草棚子底下。
还好赶在大雨前,就全把稻谷堆到了草棚下,然后就先用彩条防雨布给遮住。
草棚的地面会比地坪高一点,水也不会往这边流过来。
大雨哗啦啦地下,婶子们也开始把谷堆铲进箩筐。
林舒也帮了一会儿,就让她们叫到一边去了。
暴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逐渐转小,她们将箩筐盖起来,两人合力抬进不远处的仓库。
粮食收完了,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粮食收得及时,要是被水泡了,今天就白做工了。”
等了好一会,记分员穿着雨衣跑了过来。
他给大娘们都记上了六个工分,但在林舒名字下记了三个工分。
有个大娘看到了,说:“你这分记得不厚道。”
记分员道:“这记得很合理呀,王知青这不是怀孕了,干不了太多的活,这不都是婶娘们干的吗?”
其他大娘也围了过来,说:“一大早,人家男人就帮忙把粮食从仓库抬了出来,还帮忙全晒上了,这些不算呀?”
“还有,人家顾钧媳妇是怀孕了,可该做的活一点也没少做,就算没有六工分,怎么也得有个五工分。”
“是呀,人家可不矫情。”
林舒顿时感动得不行,大娘们真的好人呀!
记分员见不是一个大娘这么说,是所有人都这么说,也没理由怀疑,便把林舒的三分改成了五分。
记分员走后,林舒看向大娘们的脸上满是感激:“婶娘,伯娘,你们人真的太好了,比我在城里认识的那些大娘们好太多太多了。”
其中一个大娘摆了摆手:“嘿,我们也就是实话实说而已,你又没偷懒,活也干了,值这个工分。”
说了会儿话,有个大娘道:“这雨不算大,跑着回去也行,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从棚子里跑了出去。
其他人看向林舒,问:“顾钧媳妇,你咋回去?”
林舒:“我再等等。”
她这身体,虚得很,还是不要乱淋雨的为好。
所有人都冒雨跑回了家,林舒百般无聊地在棚子里头等雨停。
但这雨就好似和她作对一样,一会大一会小,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舒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得无聊起劲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了远处有个人影朝着稻谷场跑过来。
一个人独处在这地坪上,说实话,看到人的时候她并不高兴,反倒有点害怕。
看多了悬疑剧,很难不让她胡思乱想。
正在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的时候,人影越来越近,她顿时觉得熟悉。
再定眼看去,确定了是顾钧。
第18章
◎一更◎
顾钧冒雨跑进了棚子,除了戴着草帽的脑袋,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林舒上下看了他好一会,不确定的问:“你是来接我的?”
看着也不像。
他没带挡雨的东西,怎么接?
顾钧身上还淌着水,应:“刚从水车屋子那边过来。”
他负责那片田的附近有河,河边有个屋子,是用来碾米的屋子,靠着水车转动石磨碾米。
下大雨的时候,大家伙都在那屋子避雨。
这雨从上工时间到下工时间都还没停过,顾钧肯定她还没回去,一下工他就跑过来了。
林舒看向棚子外的中小雨:“咱们要怎么回去呀?”
泥路湿滑,她肯定是不能跑的。但要是慢慢走回去,这除了脑袋,全身都得湿。
顾钧想了想,说:“你等会,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又跑回了雨中。
林舒看着他这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男人还真不知道心疼自己这几个字怎么写。
就仗着自个年轻,使劲地糟蹋自己的身体,都没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回事。
不一会儿,顾钧回来了。
他就摘了好几张芭蕉叶回来。
林舒有点怀疑这芭蕉叶的遮雨性。
看到芭蕉叶后,她才发现他手上还有几根棍子。
顾钧进了棚子后,就从草棚的棚顶上扯了一把稻草下来,然后当做绳子把棍子交叉绑成了一个星号的形状,中间也绑了跟竖起的粗棍子。
这是要现做雨伞?
林舒没有猜错,顾钧就是做简易的雨伞。
他把伞架子绑好了,也把芭蕉叶绑在顶上。
虽然制作粗糙,但感觉还是能撑回到家的。
顾钧把做好的“芭蕉伞”给了她:“试试。”
林舒接过手中掂了掂,还怪重的,不过也是能接受的重量。
她撑着走出了棚子,所幸雨不大,不会把芭蕉叶打坏。芭蕉扇能遮雨,只不过只能遮一个人。
林舒看向顾钧:“你呢,就这么回去?”
顾钧拧了拧衣摆的水,然后也走出了棚子,走在她身边。
“都湿透了,不差这点雨水。”
“得赶紧回去,不然一会儿下大雨就回不去了。”
林舒也不敢耽搁,和他一块回去。
顾钧走在她身后半步,仔细看着她。要是脚滑了,他也能第一时间扶住。
好在一路无惊无险就回到了家里。
林舒身上被淋湿了少许,没什么影响,换了衣服就行,就是布鞋全湿了,屋子里就一双木屐鞋子了。
她转头和顾钧道:“你别洗冷水澡,先把衣服换了,烧了水再洗。”
正想去提两桶冷水去冲一下的顾钧,默了一下,点了头。
回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就去厨房烧水。
林舒换了衣服,把鞋子脱了,穿上木屐走出了屋子,她在屋檐下用猪毛刷子刷过鞋子后,就拿回屋,放到窗口通风的地方。
做好这些后,她又出来了,沿着檐下走到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闻到了浓郁的姜辣味。
她往锅里一看,是顾钧正在煮姜汤。
顾钧往灶口放了把稻秆,说:“你先去我屋里舀米过来。”
林舒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拿碗回去舀米。
虽说顾钧没防着她,但她这几天,都是趁着顾钧还在家的时候,让他进去舀米。
林舒回了堂屋,站在顾钧门外略微踌躇了一会,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这屋子和她上回进来没有什么不同。
她四下看了一圈,才在床尾的地上看到两个到膝盖高的瓦缸。
林舒打开了一个,里边装的是玉米面和一小袋子的番薯丁。
她将另一个缸打开,只见缸里边的米也没多少了,看着就只有十来斤。
林舒斟酌了一下,只装了大半碗米,又抓了一把番薯丁。
林舒端着米回到了厨房,顾钧正在把姜汤舀起来。
只有一碗的量。
林舒看到那碗姜汤,没好气道:“你可不能因为你现在身体强悍,就折腾自己的身体,以后老了,有得你受的。”
顾钧听着她念叨,奇怪的,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唠叨,也不觉得烦。
甚至,他还觉得很中听。
林舒说着拿了个新碗,说:“一人一半。”
想了想,她说:“等会再分,我回屋拿点东西。”
顾钧不明所以,等着她回屋再回来。
没一会,林舒就拿着红糖回了厨房。
她往姜汤里舀了一勺的红糖,搅拌散开后,想要端起来分,手却被烫了一下。
顾钧上前:“我来分。”
他感觉不到烫似的,端起姜汤就往另一个碗里倒了一半。
林舒震惊:“你都不怕烫的吗?”
顾钧:“还好,不是很烫。”
林舒:“你把手掌给我瞧瞧。”
顾钧双手都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林舒知道他手上的茧子厚,却不知道这么厚。
都泛黄垒起了,有这厚厚的一层老茧在都能隔热了,她还说他怎么都不怕烫呢。
林舒看得心头酸涩。
这个时代太苦了,又不能劝人少做一点。毕竟少做一点,就真的吃不饱了。
“我看好了。”她说。
顾钧把手放了下来。
林舒呼了一口气,敛了敛那点酸涩情绪,端起姜汤边吹边喝。
姜汤加了少量的红糖,没那么辛辣,也好下口。
喝完了姜汤,她感觉全身暖洋洋的,甚至还出了点汗。
顾钧则是把姜汤一口闷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后,林舒说:“饭我来做,你先去洗澡。”
顾钧却道:“今天我做。”
林舒想到中午吃的菜,还有他现在这干了一天的苦力,她也不会没那眼力见儿。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顿饭吗,等过了双抢后,你想做饭我都不会拦着你。”
甚至还会教他怎么做菜,不至于做得像是喂猪的。
顾钧听她这么说,就没再抢着来干。
他提了水,戴上草帽去了澡间,没一会儿就洗出来了。
他回了灶房,帮忙烧火。
顾钧出来没多久,雨势又转大,雨声哗啦,雨水击打在屋顶上,声音哒哒哒作响。
外头吵得很,厨房却很安静。
顾钧想到今日在晒谷场上,她说家里没个人说话的,思索了一下,率先打开话匣子:“要是明天还下雨,你就不用去上工了。”
林舒朝院子看了眼,说:“瞧着这雨今晚都不会停。”
“那要是明早继续下雨,你也要去上工吗?”
顾钧:“看情况,雨不大,就披草衣继续收。”
他说的草衣,是比较古老的蓑衣。
这个时代没几个人能买得起雨衣,就是乡下,也没几个人能用得起城里的雨伞,有雨伞也是以前伞匠做的油纸伞。
但现在连伞匠都少见了,更别说油纸伞。
“万一病了怎么办?”她担心道。
顾钧:“一个人病了,还有其他人。”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黯淡,幽幽道:“病了不可怕,饿肚子才可怕。”
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第一个冬天,还是别人好心,才给了他一些旧衣服御寒。
但那年还是病了,头疼脑热却远不及肚子的饥饿难受。
要不是他姑姑过年时回来探亲,顺道来看他一眼,估计他都没能活过那年冬天。
林舒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是经历过这样的事,就是在生病时还要挨饿的经历。
林舒安慰道:“咱们国家会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更加富裕的。以后呀,你就是看见肉都不想吃,更不会饿肚子了。”
顾钧听到她的话,淡淡笑了笑:“希望我能等到那个时候,吃上肉也嫌弃的时候。”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什么叫希望能等得到,那是一定能等得到的!”
这没过几年,就不用肉票了,还等不到,净说晦气话。
林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顾钧低下头烧火,嘴角微微勾起。
外边下雨,只得在厨房站着吃饭。
吃完后,等了好一会,雨势才小了。
趁着雨小了,林舒赶紧去洗了澡。
这外边下着雨,这七点还没到,天就完全黑了。
林舒洗完澡回房,躺床上也睡不着。下雨的晚上,听见外边风吹雨打,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她有点儿害怕。
翻来覆去好一会,她心里还是慌慌的,也就起来点了油灯做针线活。
才做一会,油灯的灯芯忽明忽灭,她转眼一瞧,煤油灯里边的煤油已经见底了。
她翻找了一下,煤油罐子里也没有煤油了。
现在倒是可以不点灯,但就怕晚上想上茅房。
琢磨了一下,林舒就着剩下的那点儿灯火,走到对门屋。
这才敲门,灯火就灭了。
顾钧开了门。
外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个人影,他问:“咋了?”
林舒:“没有煤油了,你能我匀点煤油吗?”
顾钧闻言,转头就摸黑把凳子上的煤油点燃,拿到她跟前,递过去:“先用这个。”
林舒接过,把手上的煤油灯给了他,道了声“谢谢。”
顾钧摇了摇头。
林舒拿着煤油灯正转身回屋,想到自个一个人待在屋子还怪无聊的,就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他,问:“你现在要睡了吗?”
顾钧摇了摇头:“还早,等会再睡。”
林舒道:“下雨天我有点怕黑,要不咱们在堂屋坐坐?”
顾钧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林舒笑了笑,回屋把针线活都拿到了堂屋外头,然后坐在饭桌旁开始飞针走线。
顾钧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就收回了视线,定定看着乌漆嘛黑的院子。
安静了好一会,林舒侧眼瞄了顾钧一眼,他就静静地坐着发呆。
林舒道:“要不你还是回屋躺着吧,在外头也怪无聊的。”
顾钧摇了摇头:“我习惯了,不管在屋子里,还是在哪里,只要晚上没睡,都是这样坐着。”
林舒问:“坐着想什么?”
顾钧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坐着,或者躺着。”
林舒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通俗的说是发呆。
用不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空洞。
林舒笑道:“你要是觉得无聊,你也可以和我聊聊天,就像现在这样。”
顾钧看向她。
昏黄的烛火下,照映得她很柔美。
明明还是那个人,却给他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好半晌,顾钧才开口,说:“我不知道聊什么,我不太会说话。”
林舒笑了:“这就是说说家常,也不是让你说好话哄着我,会不会说话都行。”
顾钧:“要是我那句话说得不中听,你大概就不会和我聊了。”
林舒好笑道:“我不会的。就算不中听,我也会怼回去,才不会给自己气受。”
说到这,林舒道:“反正也没别的事聊,你说说你吧,从家里出来后,后来都是怎么讨生活的?”
给他脱脱敏,估计以后也能稍微开朗一点。
顾钧沉默了。
林舒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说,也可以不说的。”
顾钧却开了口:“也没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后就住到了荒废的破屋里。那里原本住了个老光棍,死后七八天才被人发现,都臭了,所以大家都不敢靠近那屋子。”
“死后两年,那屋子也就荒废了。”
“我没地方去,就住到那里,我还记得刚住进去的时候,还没有灯,整宿整宿都睡不着,总觉得周围有点什么东西。”
“后来住久了就不怕了。”
林舒听得都觉得心酸:“你爹就真的不管了?”
顾钧:“刚开始会给我送点吃的,后来被陈红发现了,就骂着不给。”
“大队长看不过去,警告过他们,他们只能是把我的基本口粮分了出来。”
“感情给你送的那点吃的,也是从你基本口粮里边抠出来了的?!”
“你那后娘真不要脸。”
“还有你那个爹,和你后娘一样过分,自己亲生孩子都不管了,他还想以后让你给养老,简直做梦。”
“我与你说,等他年纪大了,这国家要求给老人养老的最低标准是多少,你就付出多少,多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顾钧听着她给自己说话,声音没那么沉重了,问她:“国家规定的养老最低标准是多少?”
这个问题还真把林舒问倒了。
她还真不知道这个年代的法律问题。
“我琢磨着肯定不多,反正他们闹就让他们闹,最多以后政策松了,你搬到城里住,让他们找不着。”
顾钧摇了摇头:“我还没想那么长远。”
林舒重声道:“你得想长远些!”
“还有呀,你也别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一点也不爱惜。”
顾钧一怔,声音带着迟疑:“我有不爱惜吗?”
林舒:……
感情他都不觉得自己的生存方式有问题。
“那没有了?就刚刚你淋了一场雨,你还想着洗冷水澡呢,你都知道给我煮姜汤,也没想着给自己煮。”
“就这样,你还觉得你自己爱惜你身体吗?”
顾钧微微蹙眉,不解道:“可我前边十一年都是这么过的。”
林舒闻言,一懵。
十一年?
十二岁离开家里,那就是说现在才二十三岁?
她都大学毕业两年,今年都二十五了。
她这一穿越,竟然赶趟上吃嫩草的潮流了。
林舒走神了几秒,回过神来,仔细地与他说道:“那是你以前过得糙,过得苦。可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了,得改改,这样才能长命百岁,能享更多的福。”
“总不能等孩子十几岁的时候,你就干不动了,然后这个家还得我一个人扛着。”
听到这,顾钧立马道:“不会,三十几岁我能干得动,就是到了四十、五十、六十我也能干得动。”
林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别到时候年纪四十,身体却像六十,等到那会干啥啥都不行。”
她说他不行,顾钧听得不得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总之就是不中听。
他默了一会,问:“那我该怎么做?”
问到这,又补充:“活是肯定要做的,不做没饭吃。”
林舒:“活肯定得做,但你这生活习惯得改改,吃饭别一下子吃那么快。不要总喝生水,得多喝点温水。活要做,但也要尽力而为,别已经累到不行了,还硬咬着牙继续干。”
林舒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还要教一个成年男人该怎么好好对待自己。
顾钧听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听着她说着关心他身体健康的话,不知不觉就恍了神。
林舒见他发愣,喊了两声:“顾钧,顾钧,你想什么呢?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钧回神,眼睛也清明了,应:“听着。”
“你说的,我会在意。”
林舒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好好对自己吧,就算以后没别人心疼你,你也自己心疼心疼你自己。”
顾钧摇头:“不,以后有你和孩子。”
林舒一怔,对上他灼灼盯着自己的眼神,忽然就有点不大自在。
她咳了两声,说:“你的孩子,只要你疼爱他,他肯定会心疼你。”
也不知顾钧有没有听进去,他重重点头:“我会的。”
林舒总觉得,他应这话,不仅仅包括他孩子……
林舒低下头,继续干活,心里却不大平静。
顾钧该不是在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内,就被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了?
喜欢上她了?
想到这,林舒摇了摇头。
他连怎么爱惜自己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估计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他现在只是认定她是他媳妇,孩子他娘,再加上她有所改变,他才会想着要好好对她。
林舒坐着有点儿尴尬,也坐不住了,她就和顾钧说:“我困了,我先回房睡了。”
顾钧点了头:“油灯拿上。”
林舒应了声,又叮嘱他:“你也赶紧回屋休息吧。”
顾钧应了一声“好”,看着她回屋的背影,阖上的房门,却依旧坐在堂屋中一动不动。
没一会,顾钧的嘴角有了笑意。
林舒回屋把东西放好后,出去上茅房的时候,发现顾钧还坐在堂屋中,黑漆漆地,一个人影杵在那里。
知道是顾钧,也没有吓着她。
她问:“你怎么不回屋?”
顾钧如梦初醒般,应:“一会再回去。”
他顿了顿,问:“你要去茅房?”
林舒“嗯”了声,她拿上草帽正要出门,顾钧也起来了。
“外边湿滑,我陪你过去。”
林舒:……
你跟着,还守在外头,听见声的话,我会尴尬的。
“不用不用,我小心点就好,你可千万别跟来,就这么点路。”
顾钧似乎联想到什么,就说:“送你过去,我再回来。”
林舒见他执意要和自己过去,道:“那行吧。”
两人戴上草帽后,就往茅房走去。
顾钧走在她的身后,看到她进了茅房,他才转身回到檐下等。
没一会,见她出来,他也快步走了过去,把她送了回来。
林舒回屋,关上房门前,看着他催促道:“赶紧回屋歇着吧,明天估计还得上工呢。”
顾钧点头,转身就回了屋。
回了屋后,顾钧脑子里边全是今天她和自己说的话,躺在床上睡不着。
顾钧头枕着手臂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抬起另一只手放到心口的位置上。
身体分明很累,可亢奋且滚烫的心口,让他没有半分睡意。
第19章
◎二更◎
林舒是被大喇叭声和敲钟声给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掀开草帘子看向院子外,天色都是乌蒙蒙的。
还没到上工的时间,怎么忽然就敲钟了?
这么一想,就听见外头传来大队长拿着大喇叭说话:“从今天起开始抢收粮食,每天六点准时上工,大家辛苦点,今年收成好,再过半个月分粮也能多发一点。”
这才是抢收?
那之前每天那么起早贪黑都不算是在抢收?
外头的地还是湿哒哒的,今天早上应该不用晒谷,这种天气更不适合快七个月的孕妇上工。
林舒低下头,看向比刚穿越过来时还要大了一圈的肚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还是很怕生孩子的,但每天都告诉自己,怀孕期间要保持愉快的心情,有助于顺产。
林舒立即挂上个笑脸,扶着腰下了床。
屋内只有微弱的光亮,她点了油灯。
昨天下过雨,天气有点凉,她找了件红格子长袖出来穿上。
梳头后用橡皮筋绑了个低马尾,才提着油灯出了院子。
天太黑,看不清是不是还在下雨,但地上的小水洼还有点点涟漪,应该是还在下毛毛细雨的。
她走到了厨房,就看到顾钧正在做窝窝头,厨房昏暗,只有灶口的火光映出。
他听见了声,转头看去,说:“今天下雨,你不用上工。”
林舒把煤油灯放到了灶台上,说:“醒了就起来了。”
她捋起袖子,也在他身边一起捏窝窝头。
林舒道:“你去忙别的,我来做就好。”
顾钧点了头,说:“我去挑点水回来。”
林舒忙道:“别了,没水就先不用,昨天那么大的雨,河水肯定涨起来了,危险。”
顾钧张嘴就要说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的林舒,立马打断:“可别说你会水,这淹死的有多少个都是会水的?”
说到这,她立马甩手不干了:“得了,你继续做窝窝头吧,省得跑去挑水。”
顾钧:……
他像是那种不听劝的人吗?
他还是继续把窝窝头给捏完。
林舒甩手不干后,就去刷牙洗脸。
看着没几根毛的牙刷,心烦烦的。
连根牙刷都用不起了,跟别说牙膏了,用的都是几分钱的牙粉刷的。
刷牙洗了脸,她放好洗漱用具回了厨房,问顾钧:“生产队其他人都用什么刷牙?”
顾钧转头看她:“用柳枝,或者用猪毛做的猪毛刷。”
林舒眉头紧皱了起来:“猪毛刷,那岂不是有臭味?很硬?”
顾钧:“还好,用醋和热水泡过,没有味道,也不是特别硬。”
林舒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那也给我做一个吧。”
虽然听着有点膈应,但总好过没有牙刷用的好。
既然别人能用,她应该也是能用的。
顾钧点头应了声,心里却是琢磨起了自己好像有牙刷和牙膏的票子。
这边刚弄好窝窝头,才开始蒸,外边就开始喊去上工了。
林舒道:“你去上工,我一会给你送过去。”
顾钧摇了摇头,说:“别了,路上滑,我一会让大满叫他媳妇过来拿。”
林舒:“也行。”
这里都是泥地,又下雨,确实湿滑,也容易脚下打滑。
顾钧洗了手,就披了个草衣在肩上,戴着草帽去上工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春芬才来拿早饭。
她应该也是刚从地里回来,身上都是湿气,脚上的鞋子也都沾满了泥土。
她在院子里边磨了一会脚底下的泥,才走进屋,念叨道:“这抢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遇上连日下雨,谷子都被泡坏了。”
林舒端了一碗温水给她,问:“往年有过这种情况吗?”
春芬接过了水,喝了一大口,缓过劲后才说:“基本上年年都会下雨,就看下得久,还是只是一阵雨。”
林舒:“但愿今年这雨水别全集中在这个时候。”
叹了一口气后,她说:“我去拿早饭。”
没一会,她拿了个饭盒过来,还有个茶缸。
春芬把这些放进了篮子后,道:“中午我再过来拿饭。”
林舒闻言,诧异地问:“中午也不能回来吃饭了?”
春芬“嗯”了一声,叹气道:“这得赶紧抢收,不然泡坏的谷子,大家都没饭吃了。”
“虽然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下雨,但为了稳妥,还是先抢收。”
林舒听着都觉得辛苦,更别说是田里忙活着的那些人了。
顾钧在厂子干了一个多月,又连轴回来双抢,他可真别在这个时候把身体熬坏了,她这往后的几个月都得指望他呢。
要是有鸡鸭鱼肉,他也得吃点好的,补补身体,这样身体也不至于被掏空。
但现在连吃口肉都困难,上那找这些?
这雨下到下午四点时,雨停了,还出了日头。
看到日头,让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松懈。
抢收完之后,又要立马犁地,准备插秧,还有一堆的活等着干。
快六点的时候,林舒去做饭。
顾钧回来的时候是光着膀子的。
他身上覆着一层薄汗。在日头下,油光噌亮的。
林舒瞅过去时,视线在他光/溜溜的上半身提溜了一圈,最后才看向他手上捧着的东西。
用衣服包着,不知是啥。
“你拿的是什么。”她问。
顾钧径自把衣服摊开,然后东西哗啦地全落地。
有小鱼小虾,还有田螺,最大是几尾巴掌大的鱼,倒在地上时还是活蹦乱跳的。
林舒眼睛瞪大,惊喜地走了过去。
顾钧道:“河水上涨,这些都从河里冲到田里的,那些田螺本来就有的。”
林舒走到了跟前,蹲下来看。
小鱼小虾估计有一斤多,大点的鱼也有五尾,那些田螺也有好几斤,虽然她不能吃,但顾钧能吃。
她这正愁着没吃的,他就给带回来了这些,可真是及时雨。
顾钧把活着的鱼放到了盆里,再用削薄削尖的竹片给小鱼开膛破肚。
林舒都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该做啥菜了。
爆炒小鱼小虾,正好家里还有几个五彩椒,放进去一块爆炒,可香可香了。
只是想想,林舒都觉得自己馋得口水都流了。
顾钧把小鱼杀好,全扔进了竹筛里头,最后才从一堆田螺中把小虾挑出来。
林舒看着那些个头不小的田螺,说:“这些田螺先用水养几天,吐吐沙子。”
顾钧点了点头。
林舒把竹筛拿起,用水冲了冲后,放到一旁沥干水分。
她哼着小曲回了厨房。
顾钧听着她哼曲,虽然不知道哼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林舒把锅里的热水舀了起来,转头和顾钧道:“给你烧了热水,先去把澡给洗了。”
顾钧洗过手,说:“我先去挑两桶水再回来洗。”
早上没挑水,缸里都已经完全没水用了。
想了想,顾钧又道:“现在河里的水已经退了。”
林舒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顾钧得了话后,还是先把厨房的热水提了出去,省得绊手绊脚。
等顾钧出去了,林舒才把青菜给炒了。
今晚原先准备做番茄炒蛋的,但现在都有鱼虾了,也就放一边去了
她炒完通菜出来,把沥干了水的鱼虾拿了进来。
热了锅后,倒了少许油,放了姜和蒜,还有几个辣椒。
锅一热,她就把鱼虾倒进去爆炒。
家里依旧还没有酱油,但河虾鲜美,有盐调味也够了。
没一会,香喷喷的香味就飘散出来了。
顾钧洗澡出来时闻着了香味。
他做的饭菜从来没有香味。能吃,能填饱肚子,毒不死人就成,从来没考虑过好吃还是难吃。
现在,顾钧觉得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
第20章
◎一更◎
自一场大暴雨后,天气也好了起来。
就偶尔有一场阵雨。
这偶尔的一场阵雨,也把晒谷场的大家伙累得够呛。
晒谷子时天上有乌云就得收谷,结果刚收完谷,立马又艳阳高照,这种情况一天能发生两三次。
老天就跟逗着他们玩似的。
林舒虽然没怎么忙活,都觉得累得慌。
把谷子全晒完,缴粮后又到了插秧的时候。
到了这个时候,田里泥泞都是水,有很多鲶鱼和小螃蟹。
大家伙插秧的时候,都盼着这点来打打牙祭了。
顾钧打小自食其力,抓点小螃蟹和鱼都不成问题。
今日顾钧下工,提了一篮子回来,手上还拿着一把葱。
林舒这些天都吃上荤腥了,一看见他带东西回来,就立马凑了过去。
可一看到篮子里边有像小蛇一样的泥鳅,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煞白煞白的。
顾钧看见她被吓了一跳。
顾钧道:“泥鳅,没见过吗?”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他继而道:“你去年下乡的,应该见过的。”
林舒又怕又嫌弃:“不是没见过,是这种像小蛇一样的泥鳅,还滑不溜秋的,怪吓人的。”
顾钧道:“可生产队里的老人说,这孕妇吃泥鳅能补身子。”
林舒立马坚定拒绝:“不,我不吃。”
顾钧道:“今天我来做,你看不到就成。”
林舒还是摇头,非常坚定:“不吃!”
顾钧:“那我吃,我自己做。”
林舒嫌弃道:“你自己吃,可别给我看见。”
顾钧点了点头,转头就去杀泥鳅了。
林舒忙去厨房择菜。
顾钧杀好之后,林舒就把厨房让给了他。
顾钧弄了半碗的泥鳅。
用葱头和姜,还有盐腌了一小半。
而剩下的一大半裹上了玉米面,费了点油来煎,煎得金黄再撒上盐巴和葱花,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这是顾钧和大满学的,以前都是直接烤着吃,或是煮粥吃。
煎好泥鳅,他舀了半碗刚煮好的饭,挑出红薯干,把米饭放进锅里熬粥。
等粥好了,泥鳅也已经腌有二十来分钟了,直接放进粥里边煮一会。
等粥熬好了,顾钧把粥里的泥鳅都挑了出来,再撒上一小撮的葱花。
全做好了,顾钧都端到了堂屋。
他朝林舒屋子喊:“王雪,吃饭了。”
屋中,听到顾钧喊自己王雪的林舒,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最近大家伙都是喊她顾钧媳妇,或者是王知青,就是他都很少喊名字,今天忽然这么一喊,愣是好一会才应:“知道了。”
她从屋子里出来,在饭桌坐下,看瞅向桌面上那小半碗裹着玉米面,煎得金黄金黄泥鳅,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这得多费油呀。”
自从当家,关上家里的柴米油盐后,她觉得自己都变得抠抠搜搜的了。
顾钧道:“是多用了点,等发粮了,我去换油回来。”
说着,他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说:“大满说他媳妇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腿脚容易抽筋,所以得吃点有营养的补补,里边的肉我都给挑出来了,你就勉强吃一点吧。”
林舒看着放了葱花的粥,真的没看到半点泥鳅的影子,看着就比白粥黄了些,看着还是挺有食欲的。
说实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舒又看了眼他的饭碗,一半都是红薯干。
她琢磨了一下,说:“我就喝半碗,剩下的你喝。”
顾钧听到她的话,嘴角有了一丝弧度,点头应:“好。”
顾钧起身,去把自己的饭盒拿了出来,把粥倒出来了一小半。
林舒喝粥,吃着青菜,也没夹煎泥鳅。
但看着顾钧吃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问:“香吗?”
顾钧点头,中肯地吐出了一个“香”字。
看着顾钧吃了三条泥鳅,林舒咽了咽口水,说:“我就尝一点点。”
她用筷子折断泥鳅,夹起了小半条。她看了眼顾钧,又看了眼筷子上的肉后,闭上眼直接就吃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动作忽然一顿,睁开了眼看向顾钧。
顾钧问:“怎么样?”
林舒眼睛扑闪扑闪的,连连点了几次头:“好吃。”
顾钧嘴角微勾,说:“那多吃点。”
林舒又夹了一条,问他:“你之前连青菜都做得那么难吃,怎么能把这泥鳅做得这么好吃的?”
顾钧闻言,愣了一下,问:“我做的菜,真的很难吃?之前你怎么没说?”
林舒吃得香,不甚在意的应:“青菜不是用水直接炖的,是要炒的。就算用水煮,简单的烫一下就好了,可你熬得软烂软烂的,能好吃到哪里去?”
“我之前没说,是想着过了双抢后,才和你说的。”
教肯定是要教的。这以后快生的时候,还有生孩子坐月子,可都得他做。做得难吃了,他能吃得下,她可吃不下。
顾钧点头:“好,过了双抢后,你教我。”
“对了,双抢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她问。
顾钧算了下,应:“估计还有四五天才能插完秧苗。”
林舒心道那也快了,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
吃完了饭,林舒正洗着碗,没关上的院门传来熟悉的声音:“顾钧同志。”
听这声音,不用转头看,脑子就先反应了过来。
——这是齐杰的声音。
齐杰这咋又来了?!
顾钧正在厨房烧水,听见齐杰的声音,立马就出来了。
从厨房出来的顾钧先是看了眼林舒,见她不为所动,他才快步走了出去。
他也没把人请进屋子里,而是到外头说话。
顾钧问:“啥事?”
齐杰笑道:“是好事。”
“现在田里不是特别多的泥鳅和鲶鱼么?之前纺织厂的领导想要,要送到食堂去让职工改善改善伙食。”
“先说好,这个是正经的,他用东西换,不花钱买。”
顾钧点了头:“用什么换?”
齐杰道:“布料和一些生活用品的票,让咱们自己挑。”
这确实是个好事,而且不危险。
他以后有孩子要养,还要养媳妇,这钱和物多一点,媳妇孩子也能多享一点福。
“要多少?”他问。
齐杰道:“那厂子有百来个人,要求后天送去,有多少都要,最好是能有个三四十斤吧。”
顾钧琢磨了一下,说:“这要的量太多了,一两斤,咱们自己弄就成,太多的话,生产队的人有意见,我们得和大队长商量一下。”
齐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是想着你是生产队的人,你去和大队长说会更好。”
“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大队长?”
顾钧也不着急,先问:“有收购条子吗?”
齐杰应:“这事是正规的,当然有条子。当然,那主任自己额外要几斤是没写在条子上的,这个算在咱们头上。”
顾钧点头:“你等我会,我回去说一声,然后和你去找大队长。”
“行。”
顾钧转头回了院子。
一回到院子,就看到坐在檐下,定定盯着他看的林舒。
她板着一张脸,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好像是要把他给盯出一个洞来。
顾钧这心头一跳,莫名地,心下有些虚。
他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说:“我要和齐知青去一趟大队长家里,半个小时内回来。”
说到最后,补充:“不是干投机倒把的事。”
林舒眼神还是带着怀疑:“真的?”
顾钧点头:“真的,真的。”
为表他没说谎,还说了两遍。
林舒默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顾钧转头出去的时候,眼中带着点茫然。
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为什么要得到她的同意后,他才出门?
出了院子后,齐杰问:“王知青没生气吧?”
顾钧违心地摇了摇头:“没生气。”
齐杰道:“也不知咋回事,这几次见到王知青,总觉得有些陌生。”
听他提起家里的媳妇,顾钧收起了那点茫然,问他:“怎么个陌生法?”
齐杰斟酌道:“王知青似乎不太喜欢我来找你。”
听到这话,顾钧嘴角微一扬:“她其实是不喜欢我干投机倒把的事。”
“她以为你是来找我做这些的,所以才会这样。”
齐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难怪了。”
两人都很有默契,没再提在黑市时,她拉了自己丈夫外男人一事。
顾钧是知道齐杰没那意思的。
两个人都在知青点,要真有那意思,早就已经处对象了。
正是因为齐杰没意思,顾钧才会继续和他往来,只是每次都有点不自在。
而且每次齐杰和王雪碰一块,他这心里就不对劲,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
顾钧和齐杰一同到了大队长的家里。
大队长家刚吃完饭,见他们俩一起过来,说是有事商量,也就让他们到屋子里头说话。
听了他们的话,大队长抽了一口旱烟,琢磨了一下后,才说:“有采购票子那是最好,只是大家要是都忙着去抓这些,也容易耽误事。”
一个生产队有几百亩地,这几十斤泥鳅和鲶鱼也算不得什么,大队长就是怕耽误事。
齐杰道:“有三天时间,而且就算咱们不说这事,大家伙每天都会逮些回去吃,但要是说了这事,他们也就不吃了,都会送来换东西。”
顾钧想了想,说:“就不说是厂子要的,就用点别的东西换,比如用一颗糖换几条小泥鳅,那些半大的孩子很乐意去逮。”
大队长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
顾钧继续道:“这些东西是生产队的共有财产,所以换来的东西,到时候我和齐杰要了该要的,剩下的就交给大队长来处理。”
大队长听到他们的话,脸上有了笑:“行吧,要是真能换到一点布票,今年发布票的时候,其他人也不至于吵得面红耳赤。”
齐杰也在旁道:“那主任和厨房的主任关系好,这要是以后要鱼,咱们生产队的河里也有,说不定到时候也能换到一些瑕疵布。”
齐杰给画的饼,大队长一下子就接住了,彻底动摇了。
他说:“行,就按照你们俩刚说的去做,不过收这些泥鳅和鲶鱼,还是得有个由头。”
大队长琢磨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就说是城里单位要的,就先不说能换什么,只说到时候能分到的东西充公生产队,看大家一年下来的表现,再表彰发放。”
“你们也别说自己都得了点什么,省得他们闹。”
顾钧和齐杰都点了头。
毕竟这是他们牵的线,就算没说分成,大队长也是一点都不担心。
再说顾钧是大队长看着长大的,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而齐知青的名声也好,他们肯定做不出东西全贪了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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