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仙
雷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鼻, 鼻孔中喷出细小的电弧,粗壮的长尾随意一扫,竟将脚边一块磨盘大的兽骨猛地扫飞出去。
那碎骨呼啸着砸向附近一名躲闪不及的修士,只听一声闷响, 那修士惨叫着倒飞出去, 落地艰难再起时,整条右臂已呈诡异角度弯曲, 却只能咬牙忍痛, 不敢发出半点怨言。
“好霸道的畜生!”万卷宗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厉声斥道。
“慎言!”身旁师兄急忙制止,目光警惕地望向那头凶兽。
景明目光微凝:“厉苍穹来了。”
但见一名身着玄黑重甲的高大男子自雷光中缓步走出, 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扫过之处, 众人皆感压力陡增。
这正是天罡盟首领厉苍穹, 也是这头凶戾妖王唯一认主之人。
而对雷吼方才的霸道暴行,厉苍穹却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万卷宗阵营中, 先前那年轻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嚣张什么?若不是仗着这头畜生……”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同门以眼神严厉制止。
景明微微摇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如今在此聚集之地,万象联盟虽与天罡盟素有摩擦, 深知其行事霸道,但此刻异魔环伺,实非内斗之时。
万卷宗弟子们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
当初厉苍穹不惜以一枚珍贵的灰果成熟果实为雷吼换取进入秘藏的资格,如今看来, 确是物超所值。
雷吼的雷霆之力对异魔有天然的克制, 在数次生死血战中屡建奇功, 更是天罡盟在此称雄的重要资本。
只是这头妖王性情桀骜难驯,除厉苍穹外,对旁人皆是不屑一顾。即便是天罡盟副手驱策, 它也置若罔闻。
似今日这般随意伤人之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就在场中气氛凝滞之际——
北方陡然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正是此地第三大势力——剑阁弟子所在。
比起天罡盟与万象联盟,剑阁人数最少,却个个气息凌厉。为首的叶孤影抱剑而立,眼神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
但那道冲天剑意,却昭示着这位剑道天才的深不可测。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三方势力首领几乎同时转头,望向骨林外围,神色骤然一凝。
只见原本笼罩在珊瑚骨林外围、用以遮蔽气息的天然迷雾,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强行撕开,将这片赖以藏身的最后净土,彻底暴露在外。
更令人心悸的是,迷雾之后,露出的竟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狰狞黑影——
是异魔!
所有修士倒吸一口冷气。
那如潮的异魔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然将这片河床平台围得水泄不通!
刺鼻的蚀气凝聚成厚重黑雾,遮天蔽日,连方才重现的天光都已被被彻底吞没。
“这……这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庇护着众人的天然屏障,竟在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余波中被破坏。
修士们虽也未雨绸缪,提前布下重重隐匿法阵,但失去了此地独特的天然庇护,单凭阵法,根本难以完全掩盖这么多人的生息。
更糟糕的是,方才那场雷劫带来的死气与生机双重冲击,虽灭杀了大批异魔,却也使得这些侥幸存活的魔物变得更加狂躁凶戾。
它们急需吞噬灵力修复自身,此刻显露出的狰狞形态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糟了……”
不知是谁低喃了一句,虽然立时噤声,但那颤抖的尾音,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平台上,所有修士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如此规模的蚀气……
这一次围拢过来的异魔,恐怕远超往日所见的任何一次!
就在蚀气如墨潮翻涌,即将吞没整座河床平台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雪色身影如天外飞仙,倏然凌空而现。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埃,幂篱垂落的薄纱随风轻扬,隐约勾勒出清绝的轮廓。周身气息虽只显金丹之境,却敢孤身立于万魔之前。
蚀气翻涌如怒海,竟不能侵他衣角分毫。
随他身影同现的,还有十六银白傀儡分落八方。
它们面无五官,动作却灵巧如生,瞬息间便结成一门玄奥阵势。
但见雪衣人广袖轻拂,漫天蚀气竟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那些无面傀儡——
足以蚀穿元婴修士护体灵光的污浊之气,竟被吸纳一空,没有对银白躯壳的傀儡产生任何影响!
不过片刻,遮天蔽日的蚀气已是荡然无存!
万卷宗阵营中,站在景明身后的秦岳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顶熟悉的幂篱,喉结不自主地滚动。
这身影……
蚀气散尽,露出后方狰狞蠕动的异魔群潮真容,愈发骇人。
雪衣人似有所感,指尖轻抬,一面镌刻周天星斗的古朴罗盘浮现掌心。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盘上星辰,动作优雅如抚琴弦。
下一瞬,更多的银白傀儡自虚空中步出,却不迎战,只在各处灵枢要穴翩然落定。
随着它们结阵完成,原本因雷劫余波而溃散的天然迷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
转眼间便将整片河床再度笼罩,隔绝内外。
直到此时,那雪衣人才翩然落下。
如一片雪花轻坠,无声踏入河床平台的光罩之内。
一时间,平台上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幂篱薄纱微动,似在环视全场。随后,一道清越嗓音穿透纱幕传来,似雪涧流泉。
“此地,发生了何事?”
“迟道友?!”
万象联盟为首的景明失声惊呼,那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嗓音,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终于确信,自己绝未认错——
这正是三年前在万卷宗入门弟子大比上,仅凭一眼便勘破他剑道所有破绽的迟清影!
一旁剑阁阵营中,那位始终抱剑而立、面色如冰的叶孤影,此刻也眸光微动。
他视线落在迟清影周身的无形剑意上,眼底闪过一丝灼热战意。
一直紧盯着迟清影的秦岳,此刻却微微蹙眉。
他身负一丝金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当初也正是凭此,才察觉了迟清影腕间那条黑蛟的情潮异状。
可此刻,他却完全感应不到那条熟悉的黑蛟气息,反而从迟清影身上,感知到一股更深沉、更威严的可怕气息。
竟让他血脉深处,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冲动。
“何必藏头露尾,难道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一旁天罡盟的首领厉苍穹面色阴沉森*晚*整*理,冷声喝道。
他心中实则警铃大作。
此人明面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却能轻描淡写地驭使傀儡,吸纳如此海量的蚀气。
若非身怀异宝,便是隐藏了真实修为!
剑阁众弟子也纷纷投来目光。为首的叶孤影眼中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
他分明不会看错。此人身上剑意冲霄,凛然天成。
……却竟并非剑修?
就在各方惊疑不定之际,却有一幕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景象,骤然而现。
厉苍穹身后,那头向来眼高于顶、除了主人外对谁都桀骜不驯,甚至时常暴起伤人的妖王雷吼,竟发出一声哀鸣!
它那壮硕如小山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暗紫色鳞片因恐惧而片片倒竖。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竟不顾主人在场,硬生生挣脱了妖契束缚,猛然向前一跃,轰然匍匐在地!
那颗始终高昂、睥睨万众的骄傲头颅,此刻竟深深埋下,无比恭敬地紧贴在清影纤尘不染的素白靴尖,行下了妖兽最为尊崇的虔诚顶礼。
刹那间,整个河床平台陷入一片死寂。
厉苍穹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缔结魂契的妖宠竟公然越过主人,对陌生人行下此等大礼。
他眼底血丝迸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雷吼?”
现场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头匍匐在地的妖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太熟悉这头妖兽的脾性了——天罡盟能稳坐三大势力之首,雷吼至少占了一半功劳。
它的修为已达化神巅峰,是秘藏中公认的战力第一。
且血脉强横,性情暴烈,天然克制异魔蚀气,以往与异魔血战中堪称所向披靡。
过往恶战中,即便被异魔撕开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它也从未低下过高昂的头颅。
何曾见过它这般……卑微匍匐的模样?
人群中,唯有身负金鹏血脉的秦岳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此刻他正以全部意志强压着体内血脉,那股源自根骨的颤栗让他几乎也要跪伏下去——
这不是简单的威压,而是源自血脉源头的绝对压制,仿佛冥冥中自有召唤,令他不得不俯首。
秦岳不由想起方才那场震动秘藏的恐怖雷劫,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心头。
难道迟道友与方才那场天劫有关?
方才雷劫降临之时,其余修士皆被天地异象所慑,
唯独秦岳反应最为激烈。
那一瞬间,他体内原本稀薄的金鹏血脉竟如沸水翻涌。
与此刻感受到的威压如出一辙。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那袭雪色身影微微一动。
幂篱薄纱轻晃,他并未言语,只是将素白靴尖从雷吼紧抵的额前,轻轻挪开了半寸。
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却让雷吼浑身一颤,仿佛更加惊恐。
它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头颅埋得更低,追蹭过去,鸣声哀戚。
竟是宛若幼兽被遗弃。
作者有话说:
雷吼:美人好香[爱心眼]可是好吓人[爆哭]美人好香[爱心眼]可是好吓人[爆哭]美人好香[爱心眼]可是好吓人[爆哭]
叶孤影:此人剑意之强,必然在我之上……等等他怎么不是剑修[害怕]
复习一下
景明是万卷宗入门大比上,跟71打架那个阳光剑修,被怀念老公的71一下把剑挑飞了
秦岳是之前刚进内域大世界时,发现小蛟进入发情期的人,71的短暂舍友,有一点金翅大鸟的血脉~
第72章 妖尊
迟清影静默一瞬, 目光并未在雷吼身上停留。
他袍袖轻拂,一道如冰川初融的雪蓝色微光自袖中而出,轻柔覆上雷吼仍在颤抖的庞大身躯。
那灵光并不刺目,只如冬日初雪, 又似月下流萤。
紧接着, 那灵光又倏然分化,化为数十缕更纤细的光束, 精准地投向人群。
其中一道, 不偏不倚将秦岳笼罩其中。
光束及体的刹那,秦岳只觉一股清冽之意透体而入, 原本在血脉中奔涌的不安躁动竟渐渐平息。
“你做什么?”
厉苍穹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如今已距离如此之近, 他却全然看不透这人底细, 更无法理解此举用意。
厉苍穹下意识便运转魂契,想强行召回雷吼, 令其避开这微光。
他却骇然发觉,自己与妖宠之间的联系仿佛被被什么无形之力隔断,竟毫无回应!
恰在此刻——
一股磅礴威压, 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轰然掠过!
那不似蚀气的阴冷污秽,而是一种更古老纯粹,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气息。
刹那间,平台上所有修士齐齐呼吸一滞, 浑身汗毛倒竖,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庞然巨物,正从极高极远的天际投下漠然的一瞥。
目光所及之处,万物皆为蝼蚁。
一些修为偏低的修士更是僵立原地, 面色惨白如纸,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而那些被雪蓝灵光笼罩的修士,虽同样承受着可怖威压,却明显比其他人轻快许多。
他们周身浮动着雪色清光,将最凌厉的冲击消弭了大半。
秦岳心神剧震,霎时明悟。
是了,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对于身负妖兽血脉的他们而言,压制最为可怕。
迟清影方才随手施为,竟是在威压降临前,便已预见。
——还特意出手,庇护了他们这些血脉特殊之人!
秦岳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正对上景明投来的凝重目光。
这位万卷宗的首席弟子与秦岳共事多日,自然知晓这位师弟身负金鹏血脉。
此刻景明虽仍受威压余韵影响,动作迟缓,他却已能用口型无声相询。
可还安好?
秦岳面色肃然,微微颔首:“尚可。”
得益于那雪蓝微光的庇护,他此刻已能开口,气息也比周围许多面色惨白的同门要平稳许多。
“多亏迟师兄出手相助。”
虽与迟清影同期入门,甚至年岁较之更长,但观其修为,承其方才庇护,这一声“师兄”,秦岳唤得心服口服。
景明眸光微动,环视场中。
但见其余几位被灵光笼罩的修士——多是身怀各类妖兽血脉者——虽面色苍白,却都勉力稳住了身形,状态明显优于旁人。
他心绪翻涌,一时竟难以分辨。究竟是迟清影瞬息间精准辨识所有身负血脉者的眼力更令人惊叹。
还是对方这随手挥出的灵光,竟真能助妖兽硬抗下那等恐怖威压的手段更为骇人。
这位同门早在当年入门大比时便展露惊世天赋。
如今在这绝境重逢,其境界更是深不可测。
又将何等惊才绝艳?
此刻,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虽只一掠而过,却如巨石压胸,令众人心有余悸。
即便是修为最高的厉苍穹,与剑道最强的叶孤影,也皆是将自身功法催动到极致,才勉强抵御。
唯独立于众人之前的雪衣身影始终未动,仿佛全然未受影响。
此刻,他仅是微微抬首,似乎透过纱幕与重重迷雾,向那威压传来的天际瞥去一眼。
随即,他淡然开口。
“诸位可还余力应对异魔?”
清冷嗓音落下,众人倏然回神。
方才被那天威般的压迫所慑,竟险些忘了雾外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异魔。
景明最先回应:“我等尚有余力。”
迟清影微一颔首,嗓音依旧清冷无波。
“此地迷雾仅能暂蔽感知,难挡魔潮冲击。欲保根基不失,需精锐出击,清剿外围异魔。”
“明白。”
景明毫不迟疑,当即点出一队精锐弟子。亲自率其向光罩边缘疾驰而去。
他行动果决,俨然已将迟清影的话语视为指令。
身为万卷宗弟子,更是如今这万象联盟的实际主事者,景明对此雪衣人展现出的近乎言听计从的态度,令不少其他势力的修士暗自咋舌。
剑阁方向,叶孤影默然未语,只是深深看了那雪色幂篱一眼,
随即他手按剑柄,身后数名气息凌厉的剑修无声出列,随他化作凛冽剑光,直射光罩之外,魔气翻涌最为剧烈的方向。
唯独厉苍穹面色阴沉,雷吼仍匍匐未起,这画面如尖刺生扎他眼。
但他并非不识好歹,自然也看出方才迟清影虽未理会他的质问,那雪蓝灵光却实打实地护住了他的妖宠。
他重重冷哼一声,压下心头不快,对身后部下喝道:“天罡盟所属,随我迎敌!”
旋即率领一众精锐,冲向另一侧防线。
随着各方精锐出击,光罩内留守的修士,也立即有序行动起来。
他们或搬运灵药,准备救治;或静坐调息,等待轮换。
更多人则聚集在光罩边缘,指诀翻飞,将道道灵光打入阵眼,全力加固防护法阵。
显然,这数月的生死磨炼,已让他们形成了默契有素的配合。
那道雪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光罩之外,静静注视着整个战局。
三方势力与异魔接战后,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法。
天罡盟阵前,厉苍穹一声令下,数十名身法迅捷的低阶修士同时激发疾行符箓。
他们如离弦之箭般散开,却不直冲魔潮,而是以精妙身法迂回穿梭,刻意散发出强烈的生灵气息。
大量异魔立即被吸引,嘶吼着汇聚追逐。不断有修士被蚀气擦伤,血染衣袍,却依旧咬牙维持着既定轨迹,将越来越多的魔物引向预定区域。
待魔群聚集至临界点,厉苍穹亲率的核心战队悍然切入!
雷法轰鸣,剑气纵横,瞬间将密集的魔群撕裂。
半空中,雷吼双翼怒展,道道雷球如陨铁坠落,在魔潮最密集处炸开刺目雷光。
成片的异魔顿时在雷霆中被轰为飞灰。
另一侧,万象联盟的战阵则截然不同。
景明稳立阵眼,令旗挥动间,数百修士依循阵势流转。
前锋剑修如银龙出渊,凛冽剑罡率先撕开魔潮;中军符修指间灵光迸发,千百道符箓化作流星火雨倾泻而下;阵修弟子脚踏中枢,地面骤然亮起纵横交错的困阵灵光,将汹涌魔潮切割束缚。
阵心处,丹修与医修则指诀轻引,柔和治愈术法如春风拂过,精准抚过每个负伤修士的创口。
整个战阵宛若大型机械精密运转,精准发挥着所有人的最大能量。
而剑阁的厮杀,则尽显剑修的风格。
叶孤影一马当先,直取魔潮中一头气息格外凶悍的异魔。
其余剑阁弟子亦是个个如出鞘利剑,或独身突进,或三两配合,在魔潮中绞杀四方。
他们的剑招大开大合,与其说是在清除异魔,更像是在借着这生死一线的压力,磨砺己身剑道。
剑修们眼中战意炽盛,竟将这血腥战场视作最佳的试剑石。
迟清影静立边缘,目光掠过战场。
见修士们不仅战术娴熟,在厮杀间隙更有意识地用法器收集着异魔消散后留下的晶核,显然也已发现了此物的价值。
尽管人人血染衣袍,伤痕累累,却无一人露出怯懦之色。
外界那些谈异魔色变的修士不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绝境中磨砺出了更坚韧的心性。
生死搏杀固然残酷,却也给予了幸存者们难以估量的磨砺与进境。
*
而三方势力在浴血奋战之余,目光亦不时掠过那道静立阵前的雪色身影,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银白傀儡展现的威能,委实太过心惊!
它们仿佛专为克制异魔而生——其所过之处,原本无孔不入、污秽难缠的蚀气,竟被尽数吸纳。
更令人震撼的,是其堪称恐怖的数量。
从最初现身时的十六具,到战局初启时的近百具,再到如今放眼望去,竟已密密麻麻,遍布战场,精准守护在每支修士队伍的侧翼。
粗略望去,何止数千具!
而迟清影以一己之力驭使如此庞大的傀儡军团,竟不见半分吃力,气息平稳如初。
那数千傀儡始终井然有序,进退攻守间灵敏严谨,全然未因数量庞大,而生出半分混乱滞涩之举。
——这是何等浩瀚难测的灵元底蕴,何等恐怖入微的操控之力!
此时战事正酣,无暇交谈,但所有目睹此景之人,心中皆已明了。
此役之后,原本三方维持的微妙平衡,必将被此神秘雪衣人彻底颠覆,
而在激战之中,修士们亦很快察觉,今日之战与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最令人头痛的蚀气,此刻竟被那些银白傀儡源源不断吸走。
使得众人无需时刻耗费大量灵力维持护体光罩,压力骤减。
蚀气于异魔而言,便如同延伸的触须与耳目。以往蚀气弥漫之地,异魔便可凭空显化,防不胜防。
如今蚀气被清,等同于斩断了异魔在战场上的瞬移通道,威胁瞬间大降。
更令人振奋的是,众人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异魔虽依旧汹涌,但其数量,竟不再增长。
这与以往越杀越多、仿佛永无止境的绝望感形成鲜明对比。
眼看着黑压压的魔潮在联军反击下,开始肉眼可见地消退缩减。
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在每个修士心中点燃。
刹那间,全军士气大振,喊杀震天,愈战愈勇!
尽管战况激烈,不断有修士负伤退下火线,但得益于及时轮换与救治,罕有出现伤及根基的重创。
这种看得见的胜利,令所有人士气高涨。
也让这场鏖战,成为了迥异于以往任何一次的真正大捷。
然而随着战事推进,局势却再度变得严峻。
魔潮中残余的异魔,体型愈发庞大狰狞,周身蚀气浓如实体。
它们显然已非低阶异魔,而是真正的高阶存在。
这些高阶异魔不仅极难斩杀,往往需四五名元婴修士联手结阵,方能勉强牵制住其中一头。
而且其一旦受伤,便会陷入狂暴,甚至凶性大发,抓过附近修士,直接撕裂其肉身,攫取元婴吞食。
随后断肢重生,伤处痊愈,气息反更胜从前。
其吞噬与转化力量的速度,已远非普通异魔可比。
不知何时,雪色身影手中已多了一柄银白长鞭。
照夜白鞭梢一卷,将一名险些被掏走元婴的修士凌空拽回,稳稳送入其同伴阵中。
迟清影望向那些愈发狂躁的高阶魔物,幂篱下眉心微蹙。
突然,他似有所感,蓦然抬首。
下一刻,迟清影抬手,在悬浮的星天外罗盘上轻轻一拨——
战场之上,所有银白傀儡胸口的核心同时泛起清光。
数千具傀儡齐齐振声,如寒泉击玉,冰冷精准,仿佛一人化身千万,场面震撼至极。
“带上伤员,速归河床。”
指令借由傀儡,响彻整片战场。
万象联盟的修士最先响应,立即搀扶伤者,向下飞掠。
其余修士虽战意未消,但见伤势难抑,略一迟疑,也咬牙后撤。
动作稍慢者,或被同门一把带离,或被银白傀儡以一股柔和力道凌空推掷,精准送入光罩之内。
就在最后一批修士堪堪退至河床光罩边缘的刹那——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众人堪堪撤回河床光罩之内,尚未来得及喘息。
那磅礴威压便从天降临,竟将笼罩四周的浓郁白雾都生生震散!
仿佛有无形巨手搅动天幕,雾海被骤然掀开,视野豁然开朗。
也让光罩内的所有修士,霎时看清了外界的骇人景象。
只见高空之上,悬浮着一团无以直视的暗金色光晕。那光团并不巨大,形貌难辨,却散发着令整片天地为之颤栗的恐怖气息。
方才那一掠而过、让众人石僵的天威,赫然正是源于此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几乎停滞。
这未知的恐怖存在,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却已握住了此间所有修士的生死。
然而,那暗金存在却并未理会下方如脆弱的河床聚集地。
就在其现身的同时,原本仍在异魔身边、行动如一的银白傀儡齐齐静止,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虚空。
下一刻,只见那团暗金光华之中,一道无法形容的剑意倏然亮起。
那几乎已非是凡间之剑,而是横贯天地。
剑意过处,空间如薄纸般被裁开。
那几头最为凶戾、需数名元婴修士结阵方能勉强牵制的高阶异魔,狰狞身躯骤然凝固。
不过眨眼,那些高阶异魔连同周身翻涌的蚀气在内,轰然爆裂!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嚎,便彻底归于死寂。
这一剑,并非狂暴的毁灭,而是一种近乎天道层面的抹除。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
接连斩出。
每一剑落下,都有无数令修士死伤惨重的高阶异魔被轻易斩灭。
剑势恢弘如天倾,却又举重若轻,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轰——!”
激荡的剑意冲击而下,仅仅是余波,就让河床的防护光罩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瞬间遍布。
就在光罩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无数银白傀儡再度浮现,抵住光罩内壁,硬生生将这摇摇欲坠的屏障重新稳固。
直到此刻,众人才豁然醒悟——
为何今日魔潮只见削减,不见补充?
原来所有试图涌入此方盆地的异魔,早在众人未曾察觉之际,便已被这至高存在,清扫一空!
三剑之后,目之所及。
竟再无一头高阶异魔存活。
剑阁方向,气息骤然起伏。
那些剑修仿佛忘却了身在战场,纷纷仰首望天,凝视着那道横贯天地的剑痕,如同朝圣者亲眼得见神迹。
那超越了他们认知极限的无上剑意,如洪钟大吕,在他们道心深处轰然震响。
不少弟子周身剑气失控奔涌,气机剧烈沸腾。
竟在目睹剑意的刹那,纷纷陷入顿悟之境!
为首的叶孤影更是直接盘膝虚坐,双目紧闭,周身剑意冲天而动。
——他竟在那煌煌剑意的引动之下,冲破长久桎梏,即将剑意破境!
仅仅是旁观三剑,便让这些剑修获得了数十年苦修也未必能企及的悟道契机。
此等剑意,何其通天恐怖?
旁观的修士皆是心中大骇,而此时,高空中的暗金光团终于开始收敛。
光芒渐凝,最终化作一道修长人影,凌空而立。
众人心头骇然剧震——
竟是一尊能够完美化形的绝世大妖!
观其气息,深不可测,甚至远非宗门那些出窍的长老可比……莫非,竟是传说中的大乘妖尊?
这该是何等古老的恐怖存在?
是真正屹立于此界巅峰。
虽然方才没人看清光晕中的具体妖形,但所有修士心中都无比笃定。
——如此纯粹霸烈的气息,绝对不可能是人!
定是某尊他们无法想象的上古凶兽,降临世间。
然而当那身影周身的暗金光华彻底敛去,露出真容时。
万卷宗弟子中,却有人失声惊呼。
“这、这不是迟师兄身边那位剑修吗?!”
他们认得这张脸——天机秘藏开启时,迟清影曾动用一枚极其珍贵的灰果名额,亲自带入一人。
难道那位冷峻少言的剑修,竟是凶兽化形!?
在场众多修士闻言,先是心头一松。
既是与修士同入秘藏的同道,总好过秘藏中不知来历的远古凶物。
然而这口气,终究未能彻底松下。
只因此刻天地间残余的威压,依旧如斯沉重。
让人根本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修士,才能驾驭如此可怕的凶物?
天罡盟方向,厉苍穹的脸色晦暗难辨。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
这尊恐怖存在,竟与他的雷吼本质相同,皆是受修士御使的妖宠!
正因如此,他心头才掀起滔天巨浪。
这尊化形大妖的血脉根骨,其精纯与古老程度,比他引以为傲的雷吼高出何止数倍?
秘藏之内,拥有妖宠的修士并非绝无仅有。
即便灰果难得,也总会有天骄凭借本命神通或特殊手段,在秘藏中收服强大妖兽,其中不乏珍奇异种,
然而,在身负上古夔牛血脉的雷吼面前,那些所谓珍兽异种,皆需低头俯首,更无雷吼这般天生驾驭雷霆、克制异魔的独特天赋。
可此刻,形势却彻底倒转。
一向睥睨万兽的雷吼,在那道身影面前,竟如土狗之于真龙,判若云泥。
更让天罡盟众人心胆俱寒的是,那化形妖尊冰冷的目光,竟似有若无地扫过了正瑟缩的雷吼。
他甚至未曾刻意释放威压,可那股源自血脉源头,凌驾于万妖之上的恐怖威慑。
却让站在雷吼身后的众人,都感同身受,如坠冰窟。
“哞——呜!”
雷吼发出一声不似以往,近乎呜咽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彻底僵直。
先前在迟清影面前尚能颤抖,此刻却连一片鳞片都无法动弹分毫。
厉苍穹猛地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强顶着那几乎要碾碎他脊梁的无形重压,猛然踏前一步,将高出自己整整大半身的雷吼护在身后。
他已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于自己妖宠的针对之意。
“敢问尊驾何方神圣?”厉苍穹声音艰涩,已将姿态放到极低,“还请息怒!”
“是在下管教无方,若有冒犯之处,厉某愿代它一力承担!”
那妖尊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向了静立一侧的迟清影。
厉苍穹心头骤然一沉,此刻终于明白,今日真正做主之人究竟是谁。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深吸一口气,转向那道雪衣幂篱的身影,躬身深施一礼。
“迟道友,先前是厉某有眼无珠,言语多有冲撞,还望道友海涵。”
“一切过错在我,与我这不懂事的妖宠无关……恳请道友,高抬贵手。”
一番话语,这位素来桀骜的修士已是恳切到近乎乞怜。
迟清影其实并未在意先前那点摩擦。
幂篱轻转,他的视线掠过厉苍穹,落在雷吼那双因惊惧而水汪汪的硕大兽瞳。
随即,他望向半空男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妖尊冷眼,斜斜睨了雷吼一眼。
别以为他没瞧见这蠢牛盯着清影的眼神,那般故作可怜的姿态,就差摇尾巴了。
轮得到它来摇?
虽心中不悦,男子却还是敛下了迫人气息。
他身形一晃,便已落在迟清影身侧。姿态收敛,竟带上了几分乖觉之意。
众人皆是一怔。
未料到这抬手覆灭魔潮、威压令众生战栗的恐怖存在,竟会现出如此姿态。
旋即,只见这尊化形大妖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清晰荡开。
“你问我是何方神圣?”
他低笑一声,侧首转向身旁的雪衣身影:“在下无名无姓。”
“不过,是主人身边一介脔宠。”
迟清影:“……”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败坏老婆名声。
牛牛心里苦,牛牛哞一声被男鬼踢开
男鬼:老婆身边只能有我一个摇尾巴[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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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道侣
男子那一声“脔宠”, 石破天惊,震得整片河床针落可闻。
全场鸦雀无声。
厉苍穹身形僵立,他身后的天罡盟修士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余各方修士同样瞠目结舌, 目光在那雪衣身影与妖尊之间来回逡巡, 试图从这惊世骇俗的宣言中寻出半分戏谑的痕迹。
然而,徒劳无功。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雪衣幂篱下的修士看不清神情, 只微微侧首,对着身侧男子轻声道。
“莫要胡闹。”
那嗓音清冷如初, 听不出半分怒色,反倒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男子低笑一声, 果真不再多言, 只懒洋洋地立在迟清影身侧,先前那漠然傲慢的睥睨姿态终于有所收敛。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二人。只见迟清影并未多言, 只袖袍一拂,遍布四野的银白傀儡化作道道流光,尽数没入他袖中。
而他身侧的男子同样随行, 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妖气与威压,竟如潮水般迅速收敛、平息。
乖顺得不可思议。
随着那骇人威压的消散,河床外围被震散的浓郁白雾缓缓回流,重新将这片栖息之地笼罩其中, 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危机。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率先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在下厉苍穹,乃战罗大世界崩雷宗弟子。拜谢前辈出手相救之恩!”
比起先前被威压所迫的低姿态, 此刻这位向来桀骜的天罡盟主主动报上名号,更有一种由衷的心服口服。
景明随之拱手,仪态温雅:“在下景明,出自周礼大世界,万卷宗门下。此番聚集的修士以我万卷宗为首,共组‘万象联盟’,取意宗门‘包罗万象,有容乃大’之训,誓共抗魔劫。”
他还侧身,示意仍在闭目破境的叶孤影,续道。
“那位是叶孤影道友,来自凌苍大世界孤鸿剑阁,其所率剑修独立为‘剑阁’一脉。”
迟清影知晓他是在向自己交代此间格局,幂篱微倾,声线清冷。
“迟清影,万卷宗。”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野愈静。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确认这位力挽狂澜的救星果真出自万卷宗,依旧在众人心中掀起震撼。
尤其万卷宗弟子,更是神情激动,与有荣焉。虽未喧哗,却是自豪难掩。
而天罡盟一众修士,此刻却截然是另一番情形。
他们本是此地最强势力,不仅最早发现河床骨林,更凭借雷吼天生克制异魔之能,稳踞魁首,向来轻视其余联盟。
即便万象联盟与剑阁联手,他们也自信能稳压一头。
可如今,万象联盟竟出了如此一位拥有滔天之能的人物,那种固有的优越感顿时动摇。
难免五味杂陈。
眼下所有人已是彻底共识。
此人一出,此间维持已久的势力格局,必将天翻地覆。
万象联盟的地位,必再难撼动。
自然,亦有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迟清影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然而那位妖尊只是懒散而立,修长手指若有似无地勾着迟清影的一缕袖角,并无开口之意。
即便他已将滔天威压收敛得滴水不漏,但那依旧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仍令所有人明智地压下了探究之心。
更无一人,敢出言相询。
迟清影幂篱微转,清冷之声打破了场间沉寂:“如今秘藏之内,幸存修士可都汇聚于此?”
景明立时拱手回应:“十之有九皆在此处。过去两月间,我等轮流派遣精锐小队外出搜寻,迄今已寻回一百三十七位落单的同道。”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厉苍穹,语气诚挚:“此事也多亏厉盟主。两月前他破境化神之时,主动释放气息,将此地坐标传遍秘藏四方,才让我等众人得以循迹而来。”
立于迟清影身侧的闻言闻言,暗金竖瞳淡睄过景明一眼。
此人倒是不居功,还特意点出天罡盟的作为,未将救援之功独揽。
幂篱之下,迟清影眸光微动。
他忆起当年入门大比时,万卷宗内域弟子皆以出身自傲,对外域弟子多有轻慢。当时景明主动邀战,却非为了立威,切磋之意坦荡纯粹。
那般举动或许不算讨喜,但此人心性确实光明磊落。
如今在这生死危局之中,这般顾全大局、不矜不伐的秉性,反倒显出了难能可贵之处。
厉苍穹显然也未料到景明会特意提及此事,戾气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性桀骜,此刻却也强行收敛几分,抱拳沉声道:“景明道友过誉,厉某不敢居功。当初释放气息,也不过是尽一份同道之谊。”
尽管他当初号令众人前来,或许存了壮大自身势力的私心,
但客观上确实使得众多幸存修士寻得这方庇护之所,这一点无可否认。
男鬼眸光微转,淡淡扫过一眼。
清影此番出手,所救的这些人里,倒也不全是无用之辈。
迟清影闻言,心中对此地局势已了然。这些修士能在绝境中维系秩序、守望相助,确也值得他全力施为。
他再度开口,声如寒泉:“外围迫近的异魔已被肃清,短时内应不会侵扰此地。”
“然秘藏广袤,魔潮依旧汹涌,蚀气弥漫之处,异魔犹在源源滋生。形势依旧严峻,切莫松懈。”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凛。
他们自知情况险峻。
同时,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比肩而立的身影,敬畏之中更添震撼——
先前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果然是那深不可测的妖尊出手,荡清了周遭魔患!
景明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
“当年大比之时,您曾言见过更为完美的剑……敢问所指的,莫非正是这位尊上?”
他目光敬畏,望向迟清影身侧之人。
幂篱轻动,迟清影微微颔首:“正是。”
得到肯定答复,景明长叹一声,由衷折服。
“今日得见前辈剑道,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大道无涯。景明着实钦佩。”
他话音落下,周遭众多剑修亦是默然垂首,心有戚戚。
那一剑的风华,深植于心。
恰在此时,剑阁方森*晚*整*理向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回荡四野。
叶孤影缓缓起身,双眸睁开时,似有寒星乍现,周身剑意凝而不散,显然已在先前那无上剑意的启迪下,剑道再破一重关隘。
他稳步上前,朝着郁长安的方向郑重执礼,声音里犹带着未散的铮然之气。
“晚辈叶孤影,拜谢前辈适才剑意点拨,助我破境。”
“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与剑阁上下,必当永铭于心。”
他身后一众剑阁弟子眼中,亦燃烧着纯粹的狂热。
他们也是全场唯一未因那妖尊威压而畏缩之人,此刻望向男子的目光,唯有对无上剑道的一心敬仰。
这一问,也道出了所有人心声。
这位一剑荡魔的妖尊,究竟是何身份?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妖异俊美的男子身上,他却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卷动着迟清影垂落幂篱外的一缕长发。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把玩的珍宝。
叶孤影虽是在问郁长安,目光却已一旁的迟清影,显然已将这二人视作一体。
这一次,不等男鬼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迟清影已淡然开口。
幂篱微侧,清冷的嗓音清晰传遍。
“他名郁长安。”
略一停顿,那嗓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
“是我的道侣。”
“道侣”二字落下,平台之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二字远比方才那离经叛道的“脔宠”更令人震惊!
这意味着并非主仆,更非戏宠,而是大道之上,契合交修、并肩同行的伴侣!
男鬼把玩发丝的长指倏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幂篱薄纱虽阻隔了视线,迟清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瞬间变得滚烫灼热的目光。
“清影……”他低哑出声,似是不可置信,“你方才说什么?”
迟清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衣襟前沾染的一缕异魔残痕。
“说你是我道侣。”
“往后莫要再说什么脔宠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还是说,你不喜‘道侣’这个称呼?”
男鬼眸中骤然光华大盛,低笑出声:“喜欢。”
那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又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喟叹。
先前那睥睨众生的漠然姿态尽数敛去,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近乎驯顺的满足。
仿佛一头纵横天地的太古凶兽,终于被主人亲手系上了独属的名契。
男鬼掌心一翻,一枚留音石凭空浮现,被其得意地在指间上下抛动——
方才那声迟清影亲声的“道侣”,显然已被他私自录下。
叶孤影闻言,再次郑重执礼:“多谢迟仙长,多谢郁剑尊!”
其他势力的修士见状,也壮着胆子上前,恭敬行礼:“拜见郁剑尊!”
然而“郁剑尊”三字一出,男子周身刚缓和的气息骤然转冷。
他眼皮未抬,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寒,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明白这性情莫测的妖尊,又是哪里不悦。
场面似是再度凝滞。
有眼尖的万卷宗弟子瞥见他手中把玩的留音石,灵光乍现,福至心灵,连忙高声见礼。
“弟子拜见迟仙长,拜见迟仙长的道侣!”
奇异的,男子周身冷意竟瞬间消散,他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应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嗯,就这么称呼。”
众人惊愕之余,终于明悟——这位实力恐怖的妖尊,竟对“迟仙长的道侣”这个称呼,如此受用!
叶孤影也是一怔,但他心性纯粹,当即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晚辈谨记,拜见迟仙长的道侣。”
这个称呼显然极大地取悦了郁长安,他竟破天荒地对着叶孤影微一颔首,算是认可。
迟清影终是无奈,抬手轻轻拂开郁长安又欲缠上他衣袖的手,低声道:“……随你罢。”
他转而肃然,问:“西南方位,异魔情况如何?”
男鬼这才收敛了玩闹之心,暗金竖瞳微眯,凝神感知远方。
也正在这时,景明察觉到身旁秦岳的异样,低声询问:“怎么了?”
秦岳面色微白,只摇了摇头:“无事。”
可他望着那并肩而立的雪衣身影与妖尊,后背却已然冷汗涔涔。
旁人或许毫无所觉,但他身负金鹏血脉,感知远超常人。
秦岳分明察觉,此刻这位妖尊身上散发出的妖元气息,与迟清影当初带入秘藏的那位剑修,根本截然不同!
眼前这位是道侣。
……那之前那位,又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眼前是男宠,那个是正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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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河床
秦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瞬间敛住所有气息。
莫说开口质疑,此刻他死死垂首,连余光都不敢再瞥向那位妖尊方向。
方才对方看似不经意的一扫,分明却是在审视所有被迟清影提前庇护、身负特殊血脉之人,
那一掠而过的瞬息虽短, 秦岳却觉自己如同被无形利刃钉在砧板上,仿佛一切秘密都被剖开暴露, 无所遁形。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个隐约浮现在心头的骇人猜测——
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 对万兽产生如此绝对的压制,瞬间看透所有特殊伪装。
这位尊上的本体, 莫非、莫非是那仅存在于是上古传说之中的……
一旁的景明自然察觉了秦岳的异常。
这位向来洒脱含笑的师弟,此刻唇角紧抿, 干裂失色, 显然并非无事。
但眼下,景明却无暇细究——
只因那边, 迟清影与妖尊低语数句后,他这位道侣便微微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暗金流光, 瞬息没入迷雾深处,似是往更外围查探异魔动向。
而雪衣幂篱的修士则独自转身,开始打量这片庇护众人许久的奇异河床。
他未招呼任何人,只缓步走向骨林深处, 周身自有一股生人难近的疏离气度。
尽管他明言无需随行, 但河床之上, 无数道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雪色身影。
景明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迟清影并未回首, 只是淡淡开口。
“可知此地迷雾,因何而生?”
景明在他身侧半步处驻足,恭敬应道:“我等此前曾多方查探。初步达成共识,根源应在于这些遍布河床的奇异白骨。”
他抬手指向四周嶙峋交错的苍白骨架:“这整片河床所覆并非真正珊瑚,实乃无数上古巨兽的遗骸,以某种近乎珊瑚丛生的诡异方式,交错凝结成了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骨林。夜间飘荡的磷火幽光,亦源自于此。”
他引着迟清影走向一簇尤为密集的骨殖丛,继续解释:“这些骸骨能持续吸纳并分散周遭的能量波动,加之此处盆地天然容易积聚云雾,便使得这片区域被迷雾包裹,形同盲区。”
迟清影静立未语,幂篱下的目光缓缓掠过周遭那些嶙峋虬结的巨骨。
这些遗骸历经千载风霜,早已看不出原本形态,唯有那巨大的白骨依旧指向苍穹,无声诉说着某个古老时代的恢弘。
远处修士们穿梭忙碌的身影,自其巨大的骨架间隙中隐约透出,更显地如此渺小。
迟清影抬手,颀长指节径直探向身旁一具斜插于河床的庞大残骸。
“当心!”景明心头一紧,脱口警示,“这些白骨会汲取接触者的灵力!”
虽然不至造成重创,但那灵力里仿佛瞬间被抽空的虚脱感绝不好受,因此聚集于此的修士们都会避免直接触碰骨架,即便搭建临时居所也会小心避开。
然而此时,迟清影的指尖已轻缓地落上了灰白骨质。
霎时间,异变陡生!
那具沉寂万古的庞大骨架猛然一震,原本死寂的灰白色泽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自迟清影指尖所触之处,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血色骤然晕染开来!
那色泽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骨骼脉络急速蔓延,顷刻间便将整片骨架染上了浓烈的血色。
雪衣修士静立于这片骤然苏醒的猩红之下,仿佛置身于一幅古老而苍茫的血色画卷中央,极致的净与烈交织碰撞,构成一种震撼心魄的诡丽奇观。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攫住了所有修士的目光,众人顿时骇然望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仅仅是这一具骨骸,周遭七八具大小不一的遗骸,竟也在同一时刻,相继泛起同样的猩红光泽。
仿佛一支沉眠地底的古老军团,于此刻被轰然唤醒!
景明反应极快,周身灵力瞬间勃发,一道温润明亮的护体光罩骤然展开,将附近修士尽数笼罩,与那些泛着血光的诡异骨架隔开。
他急切望向血色中心:“迟兄!可还无恙?”
方才景明已清晰看见,迟清影摊开的掌心中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然而待他凝神细看,才发觉那并非沾染的鲜血,而是一层正在微微蠕动、细如发丝的赤色藻状活物,正沿着迟清影修长的指节缓缓流淌。
“这是……”
景明惊疑不定。
“赤霞蕈衣。”迟清影淡然开口,声线依旧平静,“一种生于至阴之地的灵植。”
他指尖轻捻,那层赤色藻群便在他指间灵活游动。
在身后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雪衣人解释道。
“它们一直依附于这些白骨之上,方才我只是略施手段,使其显化了本相。”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如浸血海的累累白骨,继续道:“这片骨林河床真正的庇护之源,并非这些死物,而是这赤霞蕈衣。”
“它们天生便拥有极强的隐匿之能,单一个体虽微不足道,但如此庞大的族群聚集一处,其遮蔽之效,已不逊于任何上品灵植。”
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那迷雾……”
“是它们集群呼吸的产物。”迟清影接道,“吸收溢散灵力、释放遮蔽迷雾的,正是这万千蕈衣共同施展的本命神通。”
“而且聚集越多,威能越强,即便此地化神修士在此,亦难窥破其伪装。”
众人闻言,方知庇护他们多时的并非白骨本身,而是这依附其上的奇异藻群。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有修士忍不住凑近细看,只见血色藻群在骨架表面微微起伏,恍若活物呼吸,竟似在回应众人的注视。
就在此时,迟清影掌心那抹猩红竟顺着他的指节缓缓蔓延,如流水般攀上雪色袖口,更有几缕纤细如发的赤色丝絮轻盈飘起,悄然攀附于幂篱垂落的薄纱边缘,为那素净染上一抹异样的绯红。
景明心头一紧,正欲出声提醒,却惊觉那藻群并非在汲取灵力,其姿态反倒更似一种亲昵的依偎——如同初生雏鸟眷恋温巢。
细密藻丝轻轻缠绕衣料,发出簌簌声响,竟透着几分孺慕之情。
迟清影似有所感,抬手摘下了那沾染绯色的幂篱。
他并未驱散藻群,只以指尖轻柔地将附着的赤色藻丝成片剥离,拢在掌心,卷作一枚圆润的藻球。
那赤色小球在他掌中不安分地微微蠕动,努力地蹭了蹭修长手指,方才被迟清影轻轻一送,落回身旁骨架,转瞬便融于那片猩红之中。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自然,并未引动灵力波动,亦无任何惊人阵仗。
然而,自迟清影摘下幂篱、展露真容的那一刹。
整片河床已然凝滞。
所有瞥见这一幕的修士,竟皆是气息一滞。
那是一张完全超乎想象,根本难以描绘的容颜。
肌肤似初雪凝脂,五官如天工雕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宛若万丈冰崖之巅独放的雪莲。
偏生了一双昳丽至极的眼眸,眼尾微挑,清冽却深不见底。
极致的冰清与极致的秾艳,在他面容上矛盾交织,融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既是只可遥望的高岭之花,云间孤月,偏又无端惑人心神。
即便是早已见过他真容的诸多万卷宗弟子,此刻也依然看得愣神。
这般容貌,每见一次,便有一次新的震撼。
天罡盟方向忽起骚动。先前还萎靡不振的雷吼,此刻竟呆呆望着迟清影的方向,庞大身躯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巨大的头颅将身侧的厉苍穹撞得一个趔趄。
厉苍穹踉跄站稳,又好气又好笑地死死拽住它鬃发,暗骂这蠢牛当真是不怕死。
若让那位煞神归来瞧见这般景象,怕是真要把它架在火上烤了打牙祭。
直至迟清影重新将幂篱戴好,那令人失魂的容颜被再度掩去,众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纷纷仓促得移开视线。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刻意加重的忙碌声——整理法器、低声议策、检修阵基……仿佛每个人都突然寻到了紧要之事去做,将方才的失态竭力掩过。
然而,众人心底的惊澜却难以平复。
先前他们无法想象,究竟何等人物,才能驾驭那般凶戾滔天的妖尊。
此刻,他们却更无法揣度,这世间要有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才能配得上迟清影这般惊世之姿,博得他一丝垂青。
迟清影似是并未察觉众人心绪起伏,他已然转向景明,声线依旧清冷。
“此间藻群,可借其力巩固防御。它们灵性温和,不擅攻伐,但需谨记——莫要破坏其栖息根本。”
他言下之意清晰明了,修士们可借助藻群的遮蔽之能,但这片赤霞蕈衣在此生长万载,已自成生态。待他们这些过客离去,这些沉默的守护者仍将于此亘古存续。
景明已然收敛心神,当即郑重领命:“景明明白。”
“我这便去与厉盟主、叶道友商议,召集木属性修士,妥善借取藻群之力。”
*
郁长安归来时,夜色已深。
原本嶙峋交错的苍白巨骨,在稀疏磷火的映照下投落出无数扭曲拉长的怪影,整片营地沉浮于朦胧而诡谲的光雾之中。
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腐朽与灵瘴交织的气息。
除却几支在外围警戒的小队仍在无声巡视,大多数修士已退回各自搭建的临时庇护所内调息养神。
金丹期以上修士虽无需睡眠,但秘藏中本就危机重重,又在这异魔环伺的绝地,夜晚意味着更深不可测的危险。
保存灵力、以待天明,已是修士们达成的生存共识。
郁长安并未遮掩行迹,一名值守的万卷宗弟子见他归来,立即恭敬上前,无声执礼,随即引他走向骨林深处。
那是一处依托数根交错拱卫的巨型肋骨筑成的庇护所,内壁被细致打磨得光滑平整,顶端悬着一盏萤石灯,漾出温润光晕。更难得的是,此处正位于一缕微弱地脉灵窍之上,灵气虽不磅礴,却精纯平稳。
显然,是众人为迟清影特意择定的最佳休憩之所。
郁长安缓步走入,便见那道雪衣身影正静坐于灵窍中央。
幂篱已摘下放在身侧,迟清影双眸轻阖,面容在萤光下恍若玉琢。
他周身灵力流转圆融,气息已在化神巅峰,距出窍之境仅一线之隔。
即便修为进境如此惊人,他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勤勉修炼习惯,每一次周天运转都扎实严谨,不见半分虚浮之气。
室内居然还有数件灵木新雕而成的家具,足以见得修士们对迟清影的居所有多么上心。但郁长安扫过一眼,却径直在迟清影身旁盘膝坐下。
蕴灵阵的光芒映着迟清影,勾勒出清绝的轮廓,美人长睫低垂,敛去了平日清冷眸光,反倒添了几分静谧脆弱之色。
郁长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
他并不是顾忌打扰,只觉得眼前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好看得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他就这般静静看了半炷香的时间,忽然起身,伸手便将还在入定中的迟清影打横抱了起来。
迟清影骤然被扰,眼睫一颤,抬眼便对上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危险的竖瞳。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唇便被狠狠堵住,未尽的话语与呼吸一同被霸道地攫取。
身下陡然一凉,某种糙硬冰冷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抵了上来,刮蹭过薄软之处。
“时间宝贵,需抓紧修炼。”根本不用猜是哪道分魂的郁长安咬着他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却严肃正经,“提升修为,炼化混沌之气,皆刻不容缓。”
“……”
迟清影并不是无语,而是根本说不出话了。
这混蛋钟爱用那覆满硬鳞的形状折磨人的癖好,实在要命。
所有的话音都被得哑碎,化作昏乱的节律。
意识在沉浮间逐渐昏溃。
当一切终于平息,迟清影早已脱力。
他虚弱地伏在那今日才特意为他打造出的灵床榻上,只觉唇上刺痛,有人还在不依不饶地轻轻啃咬。
“嘶……”
一声极低弱的痛哼刚溢出喉咙,一片冰凉滑腻之物便渡入迟清影口中,未及吞咽便化作寒流,直坠丹田气海。
迟清影费力想睁眼,却因先前泪痕未干,眼睑涩得难以睁开,只能蹙紧眉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
重重的亲吻落在他湿漉的眼睑上,几下之后,才转为轻柔厮磨。
男鬼将人紧紧箍在怀里,龙尾尚未收回,仍箍缠着他的半身。
“清影,我们何时举办合籍大典?”
迟清影没说话,也没有回应他。
环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若就定在今日?”
男鬼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偏头轻蹭着怀中人的侧脸,挨挤出一点细薄的软肉。
“今日便是黄道吉日,天也会亮得很早。”
“……”
迟清影依旧沉默,只在男鬼吻过他湿漉漉的眼尾后,微微偏开了头。
“清影……”
男鬼立刻追了上来,贴得极紧,仿佛生怕跟丢了似的。
迟清影胸口很浅地起伏了一下,终是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他,涩哑重复道。
“你究竟,给我喂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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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鬼就这么急急急[彩虹屁]大典等不了一点,生抽也等不了一点
这周末回老家了,老电脑键盘打字格外艰难……更晚了抱歉抱歉[可怜]
第75章 结契
男鬼的喉结无声一滚, 暗金竖瞳在昏昧光线下明灭不定。
他欺身逼近,高挺的鼻骨蹭过对方颈侧,嗓音低闷:“……是我的精血。”
那冰冷的吐息落在细腻肌肤上,带着几分的涩意。
“用以结下妖兽契约。”
“契约?”迟清影声线平稳, 听不出情绪。
“嗯, ”男鬼低应,暗金色瞳孔微妙偏移, “看到那夔牛与它主人……便想着, 你我之间,合该也有更深的羁绊。”
迟清影微微眯起眼, 掌心地抵上那紧实的胸膛,阻止对方进一步靠近:“还有呢?”
他太了解这人, 绝不会如此简单。
男鬼试图含糊其辞:“还有什么?”
“郁长安。”
迟清影连名带姓地唤他, 声音不高,却让紧缠着他的男人身形微微一僵。
“你亲眼见到, 雷吼越过厉苍穹,直接向你的龙威臣服。”迟清影语气平静无波,“这种会被血脉本能轻易压制的契约, 你真会满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男鬼才像是败下阵来,哑声开口。
“……是主奴契约。”
他语速很快,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以心头精血为引, 与你结了主奴契……”
“我舍不得, 可也没办法了。”他埋首在迟清影颈间,嗓音闷哑,“我们……就要被分开了。”
“……”
迟清影静默一瞬, 淡淡反问。
“你的分开,是指接下来这区区一日么?”
不过是要与金龙交接一日而已。
却被不甘愿的男鬼,渲染得如同命运捉弄、生离死别。
细想之下,这类似的轮班制从最开始,似乎就从未被眼前这人认真遵守过。
“我刚回来不久,”男鬼抬起眼,神色晦暗,落寞神情与白日的嚣张判若两人。“还未能好好看看你,就要被换下去了。”
……你若将方才双修的时间拿来多看几眼,怕是都能看困了。
迟清影极轻地吸了口气,却没将这话说出口,转而道。
“待魂源成功融合,便能一直相伴了。”
他的声音更放缓了些。
“届时,再不会有撕裂之痛,亦无消散之虞。”
迟清影轻轻抬眸,迎上那双非人的竖瞳。
“你能一直看见我……而我眼中,亦然。”
男鬼身形蓦地一顿。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那些徒劳的举动何其可笑——他早已被眼前这人彻底魅惑,哪里还需要什么契约来束缚。
“……会的。”男鬼哑声承诺,“会很快。”
迟清影眉目缓和了一分,他抬手,轻碰了碰对方凌厉的眉骨。动作带着罕见的亲昵意味。
但他并未被带偏话题,追问依旧清晰。
“所以,那主奴契约究竟是什么?”
他微微挑眼,被情潮浸染过的眼尾还带着一抹秾丽薄红,语气却平静。
“你想让我当什么奴隶?”
男鬼闻言却是一怔,急急解释:“不,契约限定,唯有妖兽方可为奴!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暗金竖瞳紧紧锁着迟清影,“是我想认你为主。”
仿佛觉得“道侣”乃至先前玩笑般的“妻主”都远远不够,他还执意想要一条更绝对的纽带,将他与眼前之人捆绑缠绕,至死方休。
男鬼甚至不等迟清影反应,便将完整的结契方式与所有细则,尽数传入对方的识海。
庞大的信息中,条列分明,将此契的约束、权责,尤其是妖兽一方需绝对服从、生死皆系于主人一念的条款,都清晰展露。
“那些外人太没眼力。总需费力介绍,才知悉你我关系。”
男鬼低声抱怨。
“但我想要,只要我们一同出现,所有人都立刻知晓——”
“你,是我的主人。”
“……”
迟清影倦意深重,先前一番纠缠磋磨早已榨干了他大半精力,方才全因被强行喂入东西才勉强清醒。
他眼尾微挑,懒懒睨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身影,嗓音是带着疲意的沙哑。
“什么主人……”
“被自家奴隶这般骑在身下的主人么?”
话音未落,他骤然蹙紧眉心,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嘶。
“郁长安!”迟清影气息不稳地斥道,下意识地想挣脱那过分的钳制,“你抽什么风?嗑药了?”
“没有。”男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恋地摩挲着那寸温热的肌肤,声音闷哑得厉害。
“我早已……无药可医。”
甚至是听到迟清影这般连名带姓、带着薄怒唤他,不仅不是忧心。
反而像点燃了某种隐秘的引信,让他愈发兴奋。
迟清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强行忽略了几近胀裂的痛楚,勉力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对方眉心。
“别动。”
一点温润的清光自他指尖浮现,倏地没入对方体内。
男鬼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这是……”
“我的心头精血。”迟清影面色依旧平淡,只是比方才更苍白一分,“既是契约,岂有单方面之理?”
他抬眼,径直对上那双震惊的竖瞳。
“你既给了我,自然也该收下我的。”
男鬼彻底怔住,只觉得那点属于迟清影的本命精血如同一簇温火,落入他冰冷的龙骨深处,激起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我试过了。”迟清影看着他罕见呆愣的摸样,唇角似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凭借万化鲸吞体,短暂模拟妖气,完成这等契约烙印……并非难事。”
他非但没有责怪对方的擅作主张的主奴契约,反而用自身给予了最直接的回应——
要做,便一起。
男鬼猛地将人死死箍进怀里,脸颊深深埋进那截白皙脆弱的颈窝,呼吸又重又急,连肩膀都在失控地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控制不住地的猩红烫意。
“清影……”
然而,就在这情动厮磨、难舍难分之刻——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
只见一条覆满耀眼金鳞的龙尾凭空横扫,以巨力直接将男鬼整个狠狠扇飞,重重砸在庇护所的森白骨壁上!
一道纯金虚影不知何时已然凝实,如壁垒般挡在迟清影身前。赫然是冷着脸的另一个郁长安。
“一日零两个时辰已过。”
他声线冰寒,不带一丝波澜。
“滚回你的小乾坤里去。”
迟清影的视线被金龙挺拔的身影完全隔绝,并未看见男鬼被击飞的具体。但他抬眸,便见男人长身而立。
在其身后,那条刚刚行凶完毕的金色龙尾尚未完全收回,仍显化于空中。
这还是太初金龙第一次,在人形状态下,失控地显化出本体特征。
作者有话说:
吃完你的龙尾吃你的,吃完你的再吃回你的[哈哈大笑]
今天刚从老家赶回来,在车上写的,比较短。明天等我多更[求你了]
第76章 契约
男鬼单臂重重抵在森白粗粝的骨壁上, 整具巨骸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发出沉闷的嗡鸣,细碎骨屑簌簌落下。
他周身龙息翻涌如实质,面色阴沉似水,却在瞥见那道纯金身影的刹那, 倏然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你都听见了?”
他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留音石, 全然无视对方山雨欲来的冰冷脸色,兀自将石头在掌心上下抛接。
“你没听见的……还多着呢。”
金龙周身璀璨的金芒骤然炽烈, 凝实得近乎刺目, 磅礴的龙威如山倾压,龙尾猛地扬起, 眼看就要横扫而出——
“好了……”
一声低哑微弱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滞。
床榻上, 迟清影半撑起身, 长发如瀑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闷咳一声, 嗓音依旧低弱。
“此地隔音不佳……莫要惊动旁人。”
金龙扬起的龙尾生生顿在半空,冰冷竖瞳最后剜了男鬼一眼,终是强压下滔天怒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 一道凝练的金光如同厚重的帷幔垂落铺展,转瞬间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
不仅是阻绝声响和视线,更意味着无论男鬼如何执意拖延,此刻都再难窥见清影分毫。
帷幔之中, 那道纯金身影转向床榻。他每踏出一步, 周身暴烈的龙气便收敛一分。
待行至床边时, 那骇人威严的龙尾虚影已彻底消散,恢复了修长的双腿。
迟清影已披上一件素白新衫,却仍未戴幂篱, 微偏首时,一段纤瘦脖颈自领口无意间显露。
几处鲜明的齿痕深深烙在皙白的肌肤上,犹如雪地里零落的红棠,刺目而旖旎。
郁长安紧盯着那痕迹,眸光愈发沉暗。
迟清影并未察觉他目光,只当对方仍在为先前与男鬼的争执不悦。
他试图起身,却被连番折腾得实在乏力,终是微微抬手,指尖轻弯,无声示意对方靠近。
郁长安沉默,俯身。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他前襟,将他再度拉近寸许。两人额间相贴,呼吸交织。
郁长安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却并未有任何抗拒,任由对方的神识探入自己的紫府深处。
一道崭新的契约烙印正悬浮于紫府核心之处,不容错辩。
正是那道主奴之契。
“果然。”迟清影轻声低语,气息拂过对方唇间,“此契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烙印在元神。”
迟清影没有猜错。
既为同一神魂所化,他刚刚与男鬼结下的这主奴契约,自然也同样作用在了眼前这道分魂身上。
郁长安目光沉静似水,却带着一丝不赞同。他低声开口。
“为何要纵容他,定下这等荒唐契约?”
迟清影倦得几乎睁不开眼,闻言却强自抬眸。昏昧光线下,那张清绝面容显得愈发脆弱,偏生眸色依旧清明。
“若双方缔结的,皆非平等之约,”他唇边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岂不也算……另一种公平?”
话音未落,他却倏然轻吸一口气。
郁长安的手掌突然覆上他,带着暖意熨帖在了那不堪碰触的靡红伤处。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引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对方的力度霎时放得更轻。
“……”
迟清影偏过头去,低低道。
“还好。”
他总不能说,因为男鬼被强行驱离时还留在里内,那本就饱受磋磨的地方又被狠狠逆刮过,此刻还鲜明痛着。
额间忽然一热。
郁长安俯身逼近,前额轻抵着他,鼻尖几乎相触,森*晚*整*理墨哞深深锁着他每一寸神情。
“该早日融合的。”
“若是完整的我,绝不会让你承受这般痛楚。”
“不会再这般……妄为肆意。”
他嗓音很低,却带着罕见浮现的情绪,懊恼自责。
“对不起。”
迟清影长睫轻颤:“郁长安。”
他眸光犹带湿润,语气却淡而平,“你觉得,我会信这套说辞吗?”
迟清影实在倦极,嗓音渐低,已如梦呓。
“我记得……我也不止一次被你用倒刺勾过吧。”
抱着他的郁长安身形明显一僵。
“早日融合自是应当,”迟清影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渐低,宛若沉落梦乡,“但对不起,就不必了……”
他没觉得有什么好道歉。
也深知这人即使融合了,仍不会改。
“师尊未至,修士无几,此境难行合籍之礼……”
迟清影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低语。
“待出了秘藏,再缔道侣契约,昭告……”
那解释“为什么会纵容男鬼结下主奴契约”的理由还没说完,低哑的声息便悄然而散。
迟清影终是倦极,竟是都没有再修炼调息,就这样沉沉睡去。
只余怔然僵立的男人,还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郁长安沉默地凝视怀中人的睡颜,目光描摹过每一寸熟悉的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千万次,每一处线廓都铭心刻骨。
却总会在一次又一次不经意间,美得令他失神心悸。
就像每当他不解那死过一次的分魂为何如此疯癫肆意时,却总会惊觉。
自己心底竟也藏有同样不堪的念头。
太纵容了……
郁长安苦笑,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散落的青丝里,嗅着那清淡苦香。
清影于他,早已是无解之毒。
痴妄沉沦,永坠无间。
*
晨光初透,映出一片朦胧暖意。
迟清影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被郁长安紧紧拥在怀中。
对方周身,金色光晕明灭不定。
——显然,即便昨夜金龙未曾留守小乾坤,混沌之气的炼化依旧在持续运转,未曾懈怠。
迟清影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还未出声,那双深邃的墨眸便已睁开。
如同过往千百次的经历,守在身畔的郁长安,总能在他苏醒的第一时间便立时察觉。
只是此刻,不再是那克制守礼的挚友。
男人低头便吻了下来。
先是唇瓣相贴,如蝶翼点水,继而辗转厮磨,珍重缠绵。
郁长安耐心地描摹着那优美的唇形,直到察觉怀中人无意识地微启双唇,才深入这个愈发甜腻的纠缠。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混沌之气的炼化。”
明明一夜未眠,郁长安的声音似也带上了晨起的沙哑。
“预计两月内便能圆满。”
“这么快?”迟清影略感意外。
依照原先推演,此过程至少还需半年光景。
“双修时你渡来的鲸吞之气,加速了进程。”
郁长安低声解释,指腹轻轻蹭过那薄红的眼尾。
如此时机正好。
迟清影暗自思忖。
待离开秘藏,返回宗门,便可寻一处安稳之地,助两道分魂彻底相融。
正思量间,却听郁长安又平静补充:“只要另一分魂不刻意拖延,这个时限应当无误。”
“……”迟清影默然。
这话听着,俨然是将可能有的延误,全都预判给了男鬼。
这般熟练告状的姿态,两道分魂倒真是如出一辙。
起身后,金龙亦如昨日的男鬼一般,离开河床,前往迷雾外围,查探异魔群潮的动向。
迟清影缓步走出庇护所,透过雪色幂篱,见河床上已有修士往来忙碌。
一片空地已被仔细清理出来,十几名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储物袋中的异核倾入特制法器。
那些蕴含着精纯能量的异核,同样蕴有着大量蚀气,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剧烈腐蚀。
恰在此时,一只银蝶翩然而至。
它通体剔透如冰,翅翼却在晨光下透出七色光晕,每一振翅都引动微光闪烁。
直至它轻盈落于迟清影指尖,保持着展翅姿态纹丝不动,旁观的修士才惊觉。
这竟是具巧夺天工的傀儡蝴蝶。
迟清影指尖轻触银蝶核心,幂篱下眸光微凝。
他随即转身,径直走向天罡盟的所在。
那道主奴契约,果然藏着蹊跷。
袍袖轻拂间,银蝶已然没入袖中。
迟清影刚一走进,就见厉苍穹正独自站在营地之前,神情凝重。
“厉盟主。”迟清影驻足。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已知晓有这一刻。
“前辈此时前来,是来谈势力整合之事?若要我天罡盟归附万象联盟……”
“非为此事。”幂篱轻纱在晨风中微扬,却是打断了他的猜测。
“我此来,是请天罡盟彻查一人。那位负责照料雷吼的丹修。”
厉苍穹意外,眉头骤紧:“前辈何出此言?”
“昨日,有人将此契呈予我的道侣。”迟清影面前泛起清光,凝成一道符文密布的契约虚影,“一份专为妖兽定制的主奴契约。”
厉苍穹接过契约细看,脸色骤变:“好恶毒的契约!”
“一旦签下,妖兽沦为毫无尊严的兽奴。而主人虽得一时掌控,却要承受妖兽怨念不甘,亦会遭受反噬!”
他猛然抬头:“前辈亲自前来示警,莫非怀疑是厉某”
“若存此心,我便不会现身相告。”
迟清影袖中银蝶翩然飞出,蝶翼轻振间,如留影石,投射出清晰光幕。
“此人出身九冥大世界,与厉盟主并非同宗。”
光幕中清晰映出那丹修的鬼祟行径。
原是他借诊治之机,暗中在雷吼饮用中投下诱发狂躁的药物,又假意献上安抚之物,实则企图在雷吼神智不清时诱其签契。
厉苍穹死死盯着那光幕,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他一拳砸向身旁巨骨,整片骸骨丛林为之震颤,惊得远处修士纷纷侧目。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厉苍穹齿缝间挤出森寒杀意,转身对迟清影郑重抱拳。
“多谢前辈揭破此局。厉某这便清理门户,定给前辈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秘藏结束就融合~
下章会早点来[可怜]
第77章 救世
迟清影前往天罡盟驻地之时, 并未刻意遮掩。虽交谈时布下了隔音结界,但那道雪色身影所至之处,依旧牵动着诸多视线。
晨起在附近巡视伤员情况的景明,恰好便将远处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侧的秦岳也望着天罡盟方向:“厉苍穹竟能安分这般久……方才见他一拳砸在骨架上时, 我还以为他要生事端。”
景明微微颔首:“厉盟主向来崇尚强者为尊。”
自迟兄与其道侣现身以来, 这位素来桀骜的天罡盟主确实收敛了不少锋芒。
正说话间,迟清影已缓步走来, 言明有事相询。
景明当即肃色敛容, 亲自引他前往万象联盟的议事厅。
此番言谈暂且不表,不过半日工夫, 厉苍穹便派心腹将传讯玉简送至迟清影手中。
景明还在场,他本想回避, 却见迟清影已当面拆开封印, 便也没再多事。
远处隐隐传来震荡喧闹之声,景明也听闻了今日的消息, 沉吟片刻,对正在阅览玉简的迟清影说道。
“厉盟主今日处置了一位副手,应是正在公开此事。”
迟清影目光正扫过传讯玉牌, 其中详述了事件始末。
那位深得厉苍穹信任的副手,竟暗中指使照料雷吼的丹修,企图诱使这头妖王签下主奴契约。
“听闻这副手与那暗自行事的丹修系出同门。”景明适时补充,“厉盟主未作姑息, 直接对副手约下了决斗契。”
“决斗?”迟清影终于抬眸。
“此乃天罡盟的惯例。”景明颔首, “对于犯下不可饶恕过错者, 只予两种选择:一是离开,二是与苦主登台决斗。”
“所谓离开,并非指退出天罡盟, 而是必须离开骨林河床,不得再踏入半步。”
“需知河床不仅可屏蔽异魔感知,其内弥漫的奇异灵气,更有加速疗伤之效。”
景明望了一眼议事厅外的骨林。
“起初我等皆以为是地脉特殊,直到遵照您的提示,派遣木系同修探查字后,才发觉这玄妙实则源自依附于白骨上的赤霞蕈衣。”
“是这些灵植吞吐出的生机,在无声滋养着此间修士。”
“故而一旦被驱逐出此地,在这异魔横行的秘藏中,无异于自绝生路。”
“而选择决斗,虽九死一生,但若堂堂正正应战,败者生前积累的贡献与资源,可由同域的同门继承带回。”
“这是厉盟主一早为天罡盟立下的铁规。”
这番规则直接体现了天罡盟崇尚实力、强者为尊的生存之道。
与万象联盟同心协力、各展所长的作风截然不同。
两者的根本分歧在此,始终无以弥合。
也正因如此,自迟清影与那位妖尊道侣现身起,天罡盟内部实则已做好了被这位强者强行收编或压制的准备。
但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迟前辈根本无意插手此事。
——若他当真有意,早在异魔潮中解救众人当日,便可提出要求了。
景明未再多言,他知道迟清影对此不感兴趣,只轻叹道。
“我也未曾料到,天罡盟内竟会有人对雷吼存此歹心。”
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有弟子前来通传,天罡盟的决斗即将开始。
景明看向迟清影:“迟兄可要前往观战?”
迟清影面前,除了传讯玉牌,还悬浮着一枚厉苍穹特意送来的观战令牌。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不必。”
话音方落,那令牌便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屑消散在空气中。
透过幂篱薄纱,迟清影的目光正落在信息的某一处。
九寰大世界,玄阳宗。
这正是涉事丹修与其副手出身的宗门。
也是多年前,迟清影初结金丹时,借助遮天幔前来寻衅的五名大世界修士的来处。
迟清影眸色微沉。
巧合么?
见迟清影对观战之事毫无兴趣,景明也识趣不再提及,转而将师弟方才送来的玉简递上。
“迟兄,这是您上午吩咐查探之事。”
迟清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幂篱下,清冷声线微凝:“所有人体内皆有蚀气残留?”
景明苦笑颔首:“确实如此,便是我也未能幸免。”
他轻叹一声,无奈道:“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往次天机秘藏开启时,其中天材地宝俯拾皆是,更有外界难寻一见、早已凝聚成形的上品灵脉蕴藏其间。有气运好的修士,甚至能直接带走几条灵脉,日后修行可谓资源无忧。
正因这般机缘,天机秘藏才引得诸天万界的修士前赴后继。
“然而此番进入,境况已然剧变。整座秘境皆被异魔入侵,那些灵气盎然的灵脉更是被魔物踞为巢穴。莫说收取灵石,便是稍稍靠近,都有性命之忧。”
“补给日渐匮乏,我等不得不另寻他法。”景明继续道,“自从发现异核的妙用后,大家便开始用它替代灵石。”
这些异核,实为异魔吞噬灵气后未能彻底消化的结晶。
其能量极为精纯,一枚普通异核所蕴灵力,甚至堪比数枚上品灵石,确可用来助益修行,疗复伤势。
但其弊病在于,异核中仍有大量蚀气,需得设法剥离净化方能安全使用。
迟清影清晨所见修士们以特制法器小心盛装、处置异核的景象,正是为此。
“只是我等自行揣摩的净化之法终究不够彻底,”景明摇头叹息,“纵使经过重重处置,炼化时仍会有蚀气残留,沉积于经脉之中。”
迟清影心下了然。
迄今为止,他所见唯一能彻底净化蚀气的,便是郁长安那至纯至阳的煌明剑意。
即便迟清影自己,也并非是净化,而是凭借圆满的万化鲸吞体,将蚀气直接强行吞噬。
至于其他修士,既无那般惊天剑意,又无特殊体质,自然难以抵御蚀气侵蚀。
剑修或许还能凭借凌厉剑意稍作抗衡,其他修士更是几乎束手无策。
长此以往,根基受损,隐患着实不小。
沉吟片刻,迟清影对景明道:“有劳通传另两位首领,今夜共商异核之事。”
景明当即领命,转身去安排。
迟清影回到暂居的骨室,拂袖间,十二枚异核悬浮于身前。
若论异核储量,他堪称此方秘藏之最。
甚至放眼整个内域,或许也不会有人能与他相比。
早在昔日外域小世界,于四洲大陆除魔之时,郁长安便有随手收集异核的习惯。
进入秘藏后,这习惯依旧未改。
无论是龙族祭坛、河床骨林还是外围清剿,两道分魂在剑扫魔潮之际,总不忘将散落的异核悉数收回。
迟清影身负圣灵髓,自是不缺灵石修炼,然而两道分魂为他积攒的异核,其蕴含的能量总和,竟已堪比半个圣灵髓。
数量自是极为可观。
他将异核在面前一字排开,指尖放出剔透傀儡丝,轻绕于异核表层。
神识借助傀儡丝,稳妥地探入其中,细致剖析着其中灵气与蚀气交织的脉络。
迟清影有意创编一部法诀,传授众人如何将已渗入经脉的蚀气安全剥离。
此法过程难免会对经脉造成冲击,如同刮骨疗毒,总需经历一番剜肉剔腐之痛。
然则,相较于任由蚀气长期侵蚀、损及道基,此法无疑更为可取。
况且眼下,异核中所蕴能量确实精纯磅礴,迫切可用,值得冒这个风险。
以迟清影的修为眼界,创编此类法诀本非难事。
且早在结丹之前,他便已与蚀气有过极深的接触。
唯一需费心斟酌的,是如何将法诀简化、普适,使之能适用于所有修为层次、不同功法体质的修士。
这般兼顾各方、人人可修的通用法门,自非易事,尚需反复推演打磨。
然而,在反复推演凝练的过程中,迟清影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发现了一个极为费解的现象。
异核之中,蚀气所占的比例远低于预期,反倒是被极致压缩的灵气占据了九成以上。
这些灵气精纯得令人心惊,仿佛异魔仅仅是将吞噬的灵气强行压缩储存,并未加以转化利用,滋养己身。
迟清影之前也察觉异核精纯,原以为或是低阶异魔转化效率低下,才会导致灵气被暂为储存。
可此时,当他取出数枚高阶异魔的异核详加探查时,竟发觉其中灵气更为磅礴。
而且同样未见被异魔汲取利用。
迟清影眉心微蹙。
不对劲。
异魔肆虐,蚀气侵天,本应以吞噬灵气壮大己身为本能。
而今这般只存不取、只压不化的行径,宛如只筑粮仓却不食米粟,实在蹊跷难解,有违常理。
一股隐约的不安生出。
这反常之举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诡谲。
*
暮色渐沉,郁长安踏着血色残阳归来。
他周身弥漫的腥煞之气几近凝实,每一步都带着自尸山血海中踏出的凛然威压。
沿途修士无不心神俱震,待看清是那位妖尊时,方才勉强定神,松一口气。
却仍下意识垂首屏息。
这位妖尊的威慑实在太过骇人,这般气势,恐怕今日不知又屠戮了多少异魔。
众人心底既敬且畏,又暗自庆幸——幸好这般恐怖的存在,与迟仙长结为道侣,始终站在修士一边。
而郁长安只瞥了一眼迟清影昨日的居所,便知对方不在其中。
他径直循着气息寻至万象联盟议事厅外,恰逢迟清影与三位首领商议要事。
厅内,迟清影刚将一枚玉简置于案上。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看清其中内容后,皆是神色一震。
饶是景明早知今夜要商议异核之事,也全然不曾料到,会是这般厚礼。
——迟清影拿出的,竟是一套完整的蚀气净化法诀。
厉苍穹神色最为复杂。先前天罡盟还暗自揣测这位神秘强者是否要借势整合各方、掌控权柄,
此刻,他却只觉面颊发烫,满心羞惭。
这位道友根本无意权术博弈。
——他所行所为,皆是救世之举!
单是这玉简中所载的法诀,其价值便难以估量。
迟清影却毫无条件,直接将其赠予众人。
直至郁长安推门而入,凌厉气息打破沉寂。三人才恍然回神。
那身铺天威压迫得他们呼吸骤紧,周身护体灵气都不自觉暗敛三分。
凛冽杀气令人心悸,叶孤影的眼底却骤然迸发出锐利剑光,通身剑意竟在这压迫中自发运转——竟是又有所悟!
景明瞥见这一幕,不由心下轻叹。
同为剑修,叶孤影的天赋确实更胜一筹。
难怪往日剑阁对万象联盟的屡次结盟邀请,总是断然拒绝。
这位同道眼中唯有至强剑道,也唯有郁剑尊这般境界,方能引他由衷折服。
昔年景明在周礼大世界,亦被誉为剑道天才,未尝一败。
直至万卷宗入门大比,被来自外域的迟清影轻描淡写,一招击败,方知自身短浅。
如今在这秘藏中历经愈多,愈明自身局限。甚至也到了需被旁人宽慰“天赋有别”的境地。
景明心下苦笑,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郁长安与迟清影,却又肃然一凛。
如今见得真正巅峰,有这般的天骄在先,更让自己不敢懈怠。
既见山外之山,知天外之天。
反令他道心愈发通明。此刻周身气机流转,竟也隐隐触到了顿悟之境!
这位妖尊甫一归来,便引动两位首领先后顿悟。
然而郁长安对那两道骤然升腾的悟道气息视若无睹,目光自始至终只凝在迟清影一人身上。
“忙完了么?”
迟清影既已授出法诀,便无意久留,径自起身告辞。
众人纷纷郑重施礼相送。尚在顿悟中的景明与叶孤影亦有副手代为致意。
景明身侧,秦岳忍不住抬眼偷觑郁长安离去的身影,又慌忙垂首,胸中复杂翻涌。
直到为景明护法结束,秦岳返回居所时。心绪依然难宁。
行经一片巨大骨架时,他却忽闻碎语微响。
原是依附其上的赤霞蕈衣,正值千年一遇的盛花期,灵力异常活跃,竟在特定方位形成天然传讯之效,令他意外听到了一段隐秘对话。
“时辰将至,你还不回去么?”迟清影的声线清泠如旧。
“他强占你那么久……”郁长安的声音似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陪你的时间,却总是这般仓促。”
“莫要如此。”迟清影轻叹,语气间似有纵容,“待到明夜……还有机会。”
这般对话寥寥数言,并不如何复杂张扬,却让秦岳听得遍体生寒。
他早察觉这位妖尊气息与从前那位剑修截然不同,又亲见迟清影当众认其为道侣,心底本就存了三分疑虑。
可今夜归来之人分明是妖尊形貌,气息却截然不同,言谈间更俨然是昔日剑修的口吻!
一个悚然的念头骤然浮上。
莫非迟师兄与妖尊结为道侣,实非自愿?
他真正牵念的,却是另一人。
所以才趁妖尊不在……私下与故人相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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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争执
秦岳心头警铃大作, 深知自己无意间听到了不该听闻的隐秘。
即便只是偶然闻音,又隔着重重骨林,可那两位的神识何等浩瀚,恐怕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迹。
察觉到远处的低语声似乎接近尾声, 秦岳心知自己必须立刻脱身。
他当即运转功法, 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甚至垂首仔细检查脚下, 生怕自己一个不慎, 踩到枯枝或碎骨,便会像话本里常讲的那般发出声响, 败露踪迹。
然而纵使秦岳已将气息压制到极致,蓦地, 却仍有一道低沉的嗓音如惊雷贯耳。
“有人。”
刹那间秦岳汗毛倒竖!
还未来及反应, 一股恐怖吸力已自身后席卷而来。
天旋地转间,他已被凌空摄起, 眼前景物疯狂倒旋。下一秒已被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上——
他竟是被直接撕裂空间擒拿至此!
秦岳骇然抬头,正对上那双俯视下来毫无温度的金瞳。
郁长安负手而立,周身威压如万丈山岳倾轧, 看他的眼神如同在审视死物。
秦岳通体冰凉,在与那双眼瞳对视的瞬间,周身骨血如同被立时冻结,根本分毫动弹不得。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窥破如此惊天隐秘, 今日自己必死无疑!
“是那只半翎金鹏。”
郁长安面容冰冷, 声线无波, 侧首望向身旁。
秦岳只觉得咽喉如被无形的死亡之手死死扼住,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直到那道身影侧转,他才在被扼得泛起血红的视野中, 模糊地瞥见了一抹雪色。
迟清影并未佩戴幂篱,月光如水,清晰地映出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此刻,那双清冷的眼眸正落在他身上:“秦岳?”
这声淡然嗓音并不高,却让秦岳终于得以找回了呼吸。
那迫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似乎稍减了一息。无数记忆碎片也随之涌上秦岳心头。
自当年同期入门至今,秦岳与这位惊才绝艳的道友已是云泥之别。
他本能地垂下头,不敢直视,姿态谦卑至极:“迟、师兄……”
然而,迟清影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和。
“无事,放开他吧。”
秦岳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偷偷抬眼,恰见郁长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神魂的锐利,让他泛起一阵被彻底看透的战栗。
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瞬间忆起了妖尊初次现身时,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
这一瞬间,秦岳突然惊觉,眼前这位剑修与那位妖尊的相似之处,似乎远不止容貌而已。
无形的束缚骤然消失。郁长安依言收回了压制。
秦岳踉跄起身,仍旧不敢抬头直视。
迟清影看向惊魂未定的他,问道:“方才,你如何听到了我等谈话?”
秦岳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将赤霞蕈衣正值盛千年盛花期、灵能异常活跃之事悉数道出。
他详细描述了那些雪色藻丛如何在月色下泛起水波般的奇异纹路,又是如何将远处细微声息清晰传导至此,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急促。
迟清影静立聆听,身形微侧,雪袖无风自动,似在感知空气中无形的异常能量。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赤霞蕈衣竟还暗藏此等玄机……”
他垂眸沉思的姿态,与当年入门大比时如出一辙。
秦岳怔怔望着,忽然觉得这位遥不可及的迟仙子,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
即便如今修为地位天渊之别,对方待他依然是一贯的清冷。
却未曾透出半分居高临下的轻看。
迟清影抬眼望来:“今日所闻,勿要外传。”
秦岳连忙躬身应道:“秦岳明白,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半句妄言!”
“去吧。”迟清影微微颔首。
秦岳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这般轻易被放过。
他更不敢多留此处,连忙行礼告退。
就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又听一道低磁声音自身后响起。
“因是旧识,故而不究?”
郁长安声线沉冷,辨不出喜怒。
“若他日后不慎,意外殒落……你会不悦么,清影?”
秦岳霎时冷汗浸透后背,头也不敢回,施展身法急速遁走,一刻不敢停留。
待秦岳的气息彻底消失,迟清影才转向身侧之人:“何必出言吓他?”
他自然看出,郁长安是故意让秦岳听见这番话。
郁长安神色微动:“总需警醒一番。”
迟清影微微摇头:“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此人看似张扬跳脱,实则知晓分寸。”
这话却让郁长安眸色转深。他眼眸微眯,语气里染上难辨的意味:“因是旧识相逢,便这般信重?”
迟清影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郁长安声音微沉。
迟清影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轻声道:“分明未曾换人,怎的忽然拈酸?”
话音未落,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忽地从另一侧响起。
“清影在说谁拈酸?”
下一刻,迟清影只觉腰际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横地大力向后揽去,撞进一个熟悉的冰冷怀抱。
男鬼将他牢牢箍进怀中,先是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吸气,仿佛借此勉强纾解分离的不悦。
随即,他抬起暗金眼眸,扫过迟清影整齐的衣袍,略带意外地挑眉。
“太初竟未用龙精淹了你?”
他语带恶意地嗤笑:“看来他是不中用了……往后清影再生成混沌之气,怕是只得倚仗我了。”
迟清影余光瞥见一旁金龙骤然冰封的脸色,无奈轻叹。
不是叹这两道分魂又争执不断,而是惊觉自己对此等场面竟已习惯。
他指尖灵光微闪,身形已如流缎般滑脱禁锢,翩然后撤一步。
“你二人若要较量,请自便。”
声线平稳无波,迟清影已抬手取过幂篱戴好,雪色薄纱垂落。
“待分出胜负,便同我去外围探查异魔踪迹。”
作者有话说:
周四晚上会更6000,应该再有两章,能把秘藏写完
再吵两章[可怜]龙王归来
第79章 传送
翌日破晓, 秦岳正在河床边缘调息,忽见那道雪色身影自骨室中缓步而出。
紧随其侧的妖尊姿态慵懒,暗金竖瞳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睥睨之威却令空气凝滞。
秦岳立刻低头, 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再多看一眼。
待到子夜轮值时,秦岳正巡视结界, 又见迟清影踏着月归来。他偶然一瞥, 心头又是一跳。
幂篱下的气息依旧清冷如雪,身侧却已换作那位气息凛然的剑修。
秦岳慌忙垂首避让。
接连两日的见闻, 已让秦岳心惊胆战,再不敢对这两位的交替出现, 生出任何探究之心。
待到天色大亮, 河床内的景象已与往日不同。
诸多修士并未如常组队外出猎取异核,而是各自择地静坐, 潜心运转迟清影所授的蚀气净化法诀。
只见众人周身灵光流转,丝丝黑气自七窍间缓缓溢出。
一位年轻修士猛然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掌心:“蚀气……蚀气真的在清除!”
身旁的同修亦激动难抑:“经脉中那股阴腐的刺痛感, 确实减轻许多!”
尽管剥离过程带来经脉灼痛,但每个人眉宇间都难掩喜色。
当迟清影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修士们纷纷起身,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 投以由衷的敬重。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
这位看似清冷的仙君, 赐予的却是救命的恩情。
迟清影幂篱微倾, 算是回应,却未作停留。
他径直走向河床深处那片最为古老的区域,那里耸立着最为巨大的洪荒遗骨。
他时而驻足, 似在感知天地气机,时而以指尖轻触冰冷的骨架,仿佛在搜寻什么被掩埋的秘辛。
修士们远远观望,不解其意,心中满是好奇。
最终,迟清影停在一处早已干涸龟裂的洼地。
此地被数根交错拱卫的巨骨环抱,地势低陷,看齐平平无奇。
只见他抬袖,布下一道的屏障,随即,似有什么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河床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某种沉睡万载的封印正在苏醒。
倏然间,那干涸的洼地底部,竟渗出了点点金红色液珠,如熔融的琉璃宝石,熠熠生辉。
紧接着,液珠汇作涓流,汩汩涌出,转眼便化作一汪泉水。
泉色如血,却澄澈剔透,氤氲着磅礴生机与精纯灵元,异香弥漫,令人心魂俱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望见了更令人震撼的场面。
只见四周白骨上依附的赤霞蕈衣仿佛被无形之力唤醒,原本猩红的藻丝纷纷舒展,渐变成璀璨的霞光色泽。
它们如活过来的血脉网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生长,释放出更加浓郁柔和的灵雾,顷刻间将整片河床笼罩在温暖的红辉之中。
“这、这是……”一位木系修士猛然起身,声音发颤,“龙血泉!乃上古龙族遗骸滋养万载所化的龙血泉,对蕈衣藻群最是有滋养奇效!”
如其所言,完整形态的赤霞蕈衣正展现出惊人威能,
不仅遮蔽之效倍增,修士们身处其中,只觉通体舒泰,灵气浓度骤升。
负伤者惊喜地发现旧创正肉眼可见地愈合,就连经脉中顽固的蚀气残余,也在霞光笼罩下渐渐消融。
“简直……犹如神迹。”有人喃喃低语,几乎不敢置信。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皆震撼难言,望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翻手间复苏此等森*晚*整*理圣泉,此等手段,如何不令人折服。
不远处,分立各方的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内心更是掀起惊涛。
他们所知更多,此刻便愈发觉出其中深意。
早该想到——那位始终随行在迟清影身侧的妖尊,其本相定是只存于上古传说中的至高龙族!
景明暗自凛然:“龙血泉乃龙族遗泽,非纯血龙息不可引动。迟兄身边那位,当真是传说中的存在。”
厉苍穹亦暗道:“能令如此妖尊倾心相随……这位前辈的底蕴,深不可测。”
叶孤影更是不自觉地握紧剑柄,眼中燃起灼灼光芒。
“上古龙族之力……便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地极致么?”
龙血泉复苏的异香尚未在河床间散去,众修士尚沉浸于灵雾涤荡经脉的玄妙感受时,已有敏锐者察觉。
今日伴随在迟清影身侧的那位道侣,周身气息竟与昨日大不相同。
昨日那位妖尊现身时,暗金竖瞳慵懒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悉数噤声。
凶悍如雷吼那般的妖王,在其威压下亦瑟缩如幼兽,伏地不敢稍动。
而今日这位,虽同样威仪天成,气息却纯正恢弘,少了许多诡谲莫测的压迫。
有胆大者悄悄抬眼,正见那头威风凛凛的雷吼此刻虽仍敬畏垂首,喉间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那位前辈只是淡淡一瞥,并未驱赶,任由这头凶兽温顺地伏在足边。
其与昨日那种恐惧到骨髓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兽。
“怪哉……”有天罡盟修士低声私语,“今日这位前辈气势虽盛,却让人心生敬仰,而非畏惧。”
身边同盟也颔首附和:“昨日那位光是站着就让雷吼跪伏,今日这位竟能令它如此驯服。”
然而,剑阁弟子们的感受却更为复杂。
叶孤影听着旁人低语,眉峰微蹙。他分明感知到,此刻这位前辈的剑意本质,与昨日那位如出一辙,皆是他穷尽毕生追寻的无上剑理。
可其剑意气息,却从诡谲狠戾、剑走偏锋,化作了中正平和、直指大道。
为何会有这般不同?
一位年轻剑修按捺不住,壮着胆子上前执礼:“前辈,弟子愚钝,于破云式运转至第三重时灵力总滞涩难通,不知症结何在?”
郁长安并未因这冒昧打扰而显露不悦,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年轻剑修身上:“剑意未纯,强求形似,如幼童舞巨斧。”
他声线沉稳,全无昨日那位的冷戾傲慢:“且演练一遍。”
年轻剑修依言施展,果然在第三式现出细微凝滞。
郁长安并未多言,只并指凌空以划,一道凝练却无杀气的金色剑意如游龙掠出,精准点在那弟子腕脉的关窍之上。
“凝神静心,以意御剑,而非为剑所驭。”他道,“剑乃道之延伸,而非桎梏你的枷锁。”
年轻剑修浑身一震,仿佛醍醐灌顶,当即再次演练,但见剑势如行云流水,比先前顺畅何止数倍,剑锋嗡鸣间竟隐有破境之兆!
收剑而立,他激动得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道礼:“晚辈叩谢前辈点拨之恩!”
周围观望的剑阁弟子皆面露敬服,当下又有数人,壮着胆子上前求教。
郁长安来者不拒,指点精准简练,每一句皆直指关隘,与昨日那位恣意张扬的妖尊判若两人。
“前辈今日……”一名刚受点拨的年轻剑修喃喃,“似乎与昨日颇为不同。”
他身旁同修连连颔首:“昨日那位光是站着就让人心惊胆战,今日这位,却让人如沐春风。”
这迥异的性情引得不少修士暗自揣测。还有人窃窃私语。
“莫非是修炼了何种分身秘法?一者主杀伐邪戾,一者主沉稳正道?”
这猜测在人群中传开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迟清影。
雪衣幂篱,清冷如谪仙。众人不仅想象这位谪仙被两道性情迥异的分身争相簇拥的景象,又慌忙摇头,驱散这荒诞念头——
不可能。
此般场景,光是想象,都已觉是对仙君的亵渎。
秦岳默默听着这些议论,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
而那边,迟清影已传讯,让三位首领前往议事厅。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依约前来,心中各有揣测,皆以为这位前辈或将揭开其身侧那位妖尊的真正身份。
然而,迟清影却并未多言,他幂篱微抬,指尖于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以精纯灵力凝成的光幕地图便铺展在三人面前。
地图之上,密密麻麻的腥红光点如疫病般遍布秘藏各处,代表着异魔的聚集区。
其分布之广、数量之密,令三人神色瞬间凝重。
“此乃近日探查,所得异魔分布。”迟清影声线清寒,未作赘言。
三人初观之下,只觉魔潮汹涌,看似杂乱无章。
直至迟清影指尖再动——
图中光点竟如受无形之力牵引,开始流转汇聚。无数细微的光流被抽取、连接,最终勾勒出数道横贯整片秘藏的暗红脉络。
原本看似无序的分布,经此提炼,赫然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结构感。
厉苍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阵法?”
他惯于冲锋陷阵,对战场布局极为敏感,此刻一眼便看出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分布。
景明面色亦是一沉:“我等先前探查,至多深入百里便不得不退回,根本无力窥见此等全局……”
若非迟清影及其道侣,以绝对实力进行远距离精准探查,仅凭他们,连靠近大规模魔潮边缘都九死一生,更遑论绘制出如此详尽的全局图谱。
此刻图谱经迟清影妙手简化,真相才赤裸裸地呈现眼前。
他们一直以为的混乱绝境,竟可能是一个早已精心布下的陷阱。
景明凝神细辨那几道狰狞脉络,迟疑道:“这形制…似是聚灵阵?难道异魔是为更高效地攫取灵气?”
迟清影并未答话,指诀倏变,凌空点向图中几处枢纽。
霎时间,那几条由魔潮构成的猩红主脉骤然亮起,彼此勾连缠绕,赫然形成一个将整座秘藏隐隐笼罩在内的巨大阵纹。
“此乃断空绝界阵。”迟清影的声线依旧平静,却令三人面色骤变,“其用非为聚灵,而在断界破空。”
“断界破空?”景明愕然,“秘藏之内早已无人传送往来,连妖兽皆四散躲避,此阵……意在阻谁?”
叶孤影的脸色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难看,素来古井无波的他,竟浮现惊骇之色。这罕见的情绪波动,令身侧二人都心头一跳。
“莫非,”他声音艰涩,“是针对一月之后的通道?”
厉苍穹与景明闻言,霎时如遭雷击!
“它们要断的……是离开秘藏的传送通道?!”厉苍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月之后,天机秘藏关闭,依仗的正是上古遗留的固定传送大阵,将所有幸存者送回各自的内域大世界。
这更是他们在这绝境中苦苦支撑至今,唯一,也是最后的生路。
迟清影的回应,更让三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恐怕如此。”
“此阵之力,专为侵蚀空间,旨在瓦解一切稳定的破界传送。”
这也是他探查到情况后,立即与郁长安赶回的原因。
传送通道很可能已被异魔暗中破坏,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何生灵离开。
“那、那该如何是好?”景明的声音已然发紧。
天机秘藏自成一方天地,所有外界传送手段在此尽数失效,就连至亲血脉间的传讯石都杳无回音。
若连这赖以归去的最后通道都无法使用……他们岂不是要困死在此,唯有葬身魔腹这一个结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应该三点前会更,可以早上来看
第80章 破局
厅内陷入死寂,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迟清影身上。
幂篱下的身影静立如初,骨架透下的暖光,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叶孤影率先开口:“前辈,可有应对之策?”
话音甫落, 连他自己微微一怔。
自修行以来, 他从未习惯倚仗他人,此刻却如此自然地将全盘希望寄托于眼前之人, 仿佛对方当真无所不能。
迟清影幂篱微侧, 似在权衡,并未直接作答, 只道:“尚有一线之机,或可一试。”
厉苍穹猛地倾身向前:“请前辈明示!”
迟清影抬首, 望向议事厅穹顶。
这临时搭建的居所, 同样依托着巨大的骨架,此刻因受龙血泉滋养, 骨架表面依附的赤霞蕈衣正泛着温润绯光,如活物血脉般微微搏动。
“赤霞蕈衣正值千年盛花期,有传讯息之能。”
自那夜从秦岳处意外得知此特性后, 迟清影便一直在推演这种可能。
“借其族群之力,或可穿透秘藏壁垒,与外界建立联系。”
三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景明恍然:“原来迟兄唤醒龙血泉, 竟还有这般深意!”
“不知迟兄打算如何施行?”他强压下激动, 谨慎相询, “是否需要召集所有木属性修士相助?”
迟清影道:“需得元婴巅峰以上的木属修士。”
期待的神色顿时僵在三人脸上。
厉苍穹一拳重重捶在桌上:“盟中木属修士最高不过元婴中期!”
景明与叶孤影也相继摇头——木修虽然后期威能巨大,但前期攻伐之力偏弱,修炼进境往往缓慢, 确实难有顶尖高手。
幂篱轻纱微动,迟清影似有沉吟:“如此,便难以直接引动蕈衣本源。”
“经龙血泉催发,此片赤霞蕈衣已近完全成熟期。”
众人皆知,成熟期的上品灵植力量层级堪比化神修士,元婴巅峰或可勉强引动,修为再低者,却实难承受其力。
希望再次落空,三人不禁神色沉黯。
却听迟清影话锋一转:“可令所有木属修士齐聚龙血泉畔,合力引导泉中生机,最大限度催发赤霞蕈衣盛放。”
“至于沟通外界一事,”他道,“我来设法。”
“我有师尊所赠的同心契,或可尝试。”
议事厅内,三位首领屏息凝神,目光紧锁中央那道雪衣身影。
迟清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气息逐渐变得缥缈而奇异。
他并未言明自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能模拟这世间万千灵植气息。只道可借助阵法之力,引动赤霞蕈衣。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分立三角,各守一方,为其护法。
迟清影指诀变幻,周身泛起冰蓝灵光,却非直接灌注周遭骨架上的赤霞蕈衣,而是在身前虚空勾勒出一道繁复古老的阵纹。
阵纹成型的刹那,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竟模拟出一种如同万年灵植初醒般的磅礴生机。
护法的三人屏息,为这气息而暗自惊叹。
他们曾见其驭傀儡如臂使指,却未料前辈的阵法造诣,亦如此深不可测。
“启。”
一字轻吐,整片藻群应声绽放璀璨辉光。无数蕈衣如活物般舒展摇曳,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绚烂光网。
迟清影阖目凝神,识海中清晰映出师尊雪昭道尊留下的那缕万界同心契的印记。
他小心牵引这道气息,将其缓缓渡入光网。
如将一枚道种投入无垠时空乱流,穿透秘藏壁垒,寻向那唯一的归途坐标。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迟清影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脸色渐失血色。
破界传讯,绝非易事,稍有差池,便遭反噬。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万千草木灵识的私语。赤霞隐蕈既眷恋龙血泉的滋养,又本能抗拒外力驱策。
迟清影不得不将鲸吞之体催至极限,周身泛起半透明的青翠微光。
——好在阵法光华夺目,在旁观者眼中,这异象不过是大阵运转的常态。
这一过程极为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迟清影的消耗也很明显,气息渐弱。
就在三位首领愈发紧张之际,迟清影身前的阵纹骤然稳定下来,散发出柔和辉光。
紧接着,一道朦胧的光影竟在阵纹上方缓缓凝聚成形!
“连通了!”
景明难抑激动,低声惊呼。
迟清影轻唤:“师尊。”
光影渐明,映出一片风雪缭绕的孤绝山巅。一道清寒身影显现其中,正是万卷宗的雪昭道尊。
然而,与这冰天雪地及其本人凛若霜雪的气质形成极致反差的是。
道尊怀中,竟搂着好几个毛茸茸的雪白绒团。
最惹眼的,其中一个毛团还被精心打扮过,带着雪衣幂篱,摸样俨然是缩小版的迟清影。
“是我听错了吗?”雪昭道尊低头,露出一丝迷茫。
他用指尖轻戳了戳怀中那幂篱毛团的脸颊,喃喃自语。
“清宝?你会说话了?”
这极具反差的一幕,让护法的三人神情各异,显然未曾料想迟前辈的师尊,竟是这般性情。
景明更是瞠目——身为万卷宗弟子,他印象中的雪昭道尊向来是神秘超然、高踞云端的存在。
眼前这抱着毛团、还亲手给爱徒做手办的摸样,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师尊,是我。”
迟清影的声音让光影中人骤然抬首。
雪昭道尊瞬间端坐,所有闲适随意尽数敛去,周身气息一凛:“清影?”
前襟的幂篱毛团随之滚落膝上,被他信手托住。
“发生了何事?”
迟清影言简意赅,将天机秘藏内异魔肆虐、幸存者聚集,以及最关键的,那意在断绝所有生路的断空绝界阵之事迅速禀明。
并解释此次联络是借用了秘藏内特殊藻群于盛花期的通灵之效,方得一线之机。
雪昭道尊听罢,眸中寒光闪过:“断空绝界阵……看来幕后黑手布局深远,意在将尔等尽数葬送于此。”
他目光穿透光幕,在迟清影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其身后严阵以待的三位天骄。
当世最杰出的年轻一辈尽陷此局,这已非一宗一派之危,而是关乎整个修真界气运的劫难。
“这般通讯能维持多久?”雪昭道尊直指关键。
迟清影感应着周身缓缓消散的气机,如实相告:“至多一炷香。且赤霞藻群本源损耗过甚,再难支撑。这般跨界的传讯,恐怕仅此一次。”
此言一出,不仅光幕前的雪昭道尊神色更冷,连迟清影身后的三人也心头一沉。
他们原以为找到了与外界稳定的联系渠道,不料竟是转瞬即逝。
雪昭道尊当机立断,放弃了层层上报通传的打算。时间紧迫,必须趁通讯未断先行布局。
“你们此刻在秘藏何处方位?”
迟清影早已料到师尊此问,道:“弟子将布下万象牵引阵,以师尊赠予的同心契为引,将定位灵波放大百倍。届时不仅师尊可锁定我等方位,或许还能借此反推整个天机秘藏在虚空中的坐标。”
他说得平静,但三位天骄都听出了其中风险——既要维持脆弱的通讯,又要分心布置如此复杂的阵法,对神识的消耗堪称恐怖。
雪昭道尊凝视着光幕中弟子沉静的眉眼:“放手施为。”
他深知道自家爱徒越是危局越是沉着,既出此言,必已权衡周全。
迟清影颔首,幂篱下的唇色又淡了几分。
他问:“师尊,欲入秘藏,或需灰果为引。此物乃开启通道之钥,如今内外隔绝,恐需借此重连。”
“只是灰果稀世,不知宗门秘库可还有存余……”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雪昭道尊已抬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扑果实。
“你予我那枚,尚在。”
迟清影幂篱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当时将此果赠与师尊,本以为早已被用于换取宗门资源,没想到师尊还留着。
“不过是囤积旧物的习性罢了。”雪昭道尊语声清淡,并未多言。
迟清影却心头一动,目光掠过那些雪白的毛团。
所有绒球皆是他昔年亲手所制。与这灰果一般,凡他所赠之物,师尊似是皆悉心看护,妥帖珍藏,不忍有半分损毁。
“既如此,再好不过。”迟清影敛起心绪,正色道,“烦请师尊即刻联络诸宗。”
雪昭颔首:“我即刻请示宗主,启动跨域大阵。联络各个大世界,共商营救之策。”
“有劳师尊。”迟清影微微欠身,“我等在此,会尽早布下万象牵引阵,竭力提供最清晰稳定的坐标。”
雪昭道尊深深看了光幕中的徒弟一眼:“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上。待我消息。”
恰在此时,光幕动晃,传讯戛然而止。
雪昭道尊的身影已空,显然是即刻动身。去处理这惊天危局。
联络既断,议事厅内气氛愈发凝重。
迟清影起身,幂篱下的目光扫过三位首领:“我欲在不惊动魔潮的前提下,设法干扰乃至瓦解那座断空绝界阵阵。需亲往布置。”
他的计划显然更为主动大胆,并非单纯固守待援。
三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然。厉苍穹沉声道:“前辈尽管前去,定位大阵交由我等。”
景明与叶孤影亦同时颔首。
分工既明,众人皆知前路凶险。一旦开始布阵或尝试破局,极易打草惊蛇。
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唯有奋力一搏。
迟清影不再多言,雪色身影化作一道清辉,掠出议事厅,直奔河床外那危机四伏的魔潮而去。
而景明三人亦即刻振袖而起,召集麾下精锐,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那关乎所有人性命的定位大阵。
然而定位阵法刚刚布置妥当,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被值守弟子仓惶的急报撕裂了平静。
“报——魔潮生变!”
但见观测光幕之中,远方黑压压的魔潮竟掀起诡异的内乱。
无数低阶异魔如同疯狂,悍然撕咬吞噬着身旁同类,蚀气与残肢四溅,俨然一幅血肉炼狱。
“它们莫非是在内讧?”有年轻修士尚存一丝侥幸,低声猜测。
然而这微弱的希望,转瞬便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那些成功吞噬了同类的异魔,身躯如吹胀般剧烈膨胀,骨刺破体而出,周身蚀气也变得更加狂暴。
竟是在极短时间内,蜕变为高阶形态!
“不好!”厉苍穹瞳孔骤缩,他久经沙场,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魔潮虽然规模缩减,但此刻全是相当于化神期战力的高阶异魔,凶险何止倍增!
危机骤然升级。对于成群结队的高阶异魔而言,河床外围那赖以藏身的迷雾,效果已大打折扣。
迟清影闻讯赶回前线时,正见一头高阶异魔利爪挥落,三名结阵防御的元婴修士连人带法宝被轰然震飞,
他心头一沉。
此情此景,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些高级丧尸何其相似。
迟清影心中升起最坏的猜测。
这些高阶异魔,恐怕已非仅凭本能行事的怪物,而是拥有了更危险的智慧。
此前他们的通讯波动和定位法阵,极可能已被感知。
这些异魔正在加速进程,阻止救援。企图彻底毁掉传送通道,将秘藏内所有生灵,连同这片天地本身,彻底吞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魔潮中数头格外魁梧的异魔突然转向。
其中一头仰首发出刺耳尖啸,音波竟在空中凝成的黑色波纹,所过之处,防护阵法剧烈摇曳!
厉苍穹怒喝一声,紫电雷符应声而出。雷光与魔气当空碰撞,炸开万千刺目流火。
雷吼咆哮跃起,周身雷纹闪耀,与另一头扑来的高阶异魔悍然缠斗。
然而除却厉苍穹等化神修士,其余元婴修士在高阶异魔面前几无招架之力。往往需五人结阵,方能在狂暴攻势下勉力周旋。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聚集地,顷刻间再度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就在数头高阶异魔突破防线,挟着腥风扑向河床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无匹的威压,骤然降临!
天地皆为之一寂。
两道虚影毫无征兆地凌空显现。一道暗金流光,如撕裂夜幕;一道纯金身影,若旭日东升。
暗金流光所化的妖尊,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所过之处,气息如毒蟒缠绕,高阶异魔坚硬的躯壳竟如纸糊般被轻易撕裂。
而纯金身影的剑修,则显得沉稳如山,他并指如剑,凌空斩落,一道横贯天际的煌煌剑意,如天河倒泻。带着净化一切的纯阳正气,将另一片魔潮直接蒸发!
全场死寂。所有修士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宛若神迹的一幕。
两道身影,容貌别无二致,气息却迥异,一者诡谲霸烈,一者纯正煌然。
实力却同样恐怖到令人窒息。
——分身之说,在此刻得到了最震撼的证实!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由衷的敬畏在人群中蔓延。
有这两位尊上坐镇,聚集地总算暂得喘息。
然而待魔潮暂退,那位妖尊带来的消息却让众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秘境各处,异魔皆在进行同样的蜕变,其速远胜此地所见。照此下去,不出三日,整个秘藏怕是再也找不出一头低阶魔物。”
短暂的庆幸瞬间被更大的恐慌取代。
所有修士大难临头,深知情况不妙。
照此态势,恐怕等不到宗门救援,便要全军覆没。
*
而此时,放出了男鬼的迟清影并未耽搁,仍在外部加紧布置,试图瓦解断空绝界阵。
河床内,修士们亦强压恐惧,全力加速定位法阵。
当迟清影终于完成外围布置返回河床时,夜色已深。
却见叶孤影、厉苍穹与景明三人齐聚于自己暂居的骨室之前,神色凝肃,显然已等候多时。
“出了何事?”迟清影驻足,幂篱下传出的声线带着风尘仆仆的微哑。
景明率先迎上前,执礼沉声道:“迟兄,定位阵法发出的讯息持续遭受异魔侵蚀,幸得两位郁前辈全力护持,阵法才未崩毁。”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然而,异魔的侵蚀之力远超预估,定位大阵的核心灵纹,始终无法彻底凝聚。”
迟清影幂篱微动。
这情况,比他料想中更为严峻。
厉苍穹接话,这位向来声若洪钟的修士此刻嗓音沙哑:“外围局势恶化极快。高阶异魔已开始相互吞噬融合,诞生出的魔物体型庞然,力量骇人,我与雷吼倾尽全力,亦难以招架。”
他拳头紧握。
“眼下全仗两位妖尊出手,所有修士都已撤回,固守此地。”
叶孤影冷然道:“我辈修士,唯有死战,从无退却之理。”
他话锋微顿,看向迟清影:“然则,迟仙长道法通天,或许尚有生机可寻。”
迟清影目光扫过:“此言何意?”
景明深吸一气,代表众人道出决断:“迟兄,恕景明直言。眼下异魔进化之速,已非人力可阻,秘境恐难久守。有两位郁前辈护持,迟兄或可支撑至救援抵达。然我等众人,生机已极为渺茫。”
“若迟兄留下,唯有共赴黄泉;若先行离开,尚有一线希望。”
他双手郑重捧出一物,那是由千百枚晶莹留音石嵌合而成的玉璧,每一枚都流转着微弱却坚韧的灵光。
“此乃我等幸存修士分别录下的遗言,并无他求,只望若迟兄得以生还,能将此物带归宗门,交予我等师长亲朋……便足感大恩。”
他们竟已提前做了最坏打算。
迟清影静默片刻,幂篱下的声音略显艰涩:“尚不到放弃之时,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但凡尚存一线生机,我等必血战到底!”厉苍穹朗声道,“然今局势危如累卵,瞬息万变,实不愿见迟仙长因我等之故,徒陷死地!”
——这等铮铮铁骨的修士,竟是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唯求不累及他一人。
迟清影静立如雪塑,良久,幂篱下传来低缓之声。
“我会再设法稳固定位大阵。师尊那方,亦必全力施为。”
他终是抬手,将那沉若千钧的留音璧纳入袖中,“此物,暂由我保管。”
“叩谢前辈恩义!”三人齐声应道,“我等亦当竭尽残力,死守至最后一刻!”
他们齐齐拱手,未再多言,转身奔赴各自防区,没有半分迟疑。
原地只余迟清影一人,孑然独立。
穹顶迷雾已被蚀气浸染,化作浓稠浊浪翻涌。
黑雾中,那道雪色身影被衬显得愈发孤寂。
迟清影也曾尝试催动遮天幔,但即便用满七枚极品灵石,至多也只能撑开方圆十丈的庇护空间,于此倾天危局,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护不住这满营修士。
异魔仍在不断进化,局势只会越来越绝望。纵有千般手段,此刻他似乎只剩下独自离去这一个选择。
……可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方天地与所有修士,一同葬送?
恰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强势地打破了这片孤绝的氛围。
男鬼竖瞳扫过远处奔走结阵的修士,轻哼一声:“看来这群修士里,也不全是庸碌窝囊之辈。”
“至少还懂得几分感恩图报。”
迟清影抬眸望向身侧的男鬼,忽然开口:“若将众修士带往龙族祭坛,借其光罩庇护,能否暂避魔潮?”
“躲避自然可行。”男鬼提醒他,“但祭坛中残留的龙威,这些寻常修士承受得住么?”
迟清影默然。
“况且,那祭坛早已被你沉入海眼深处。若非如此,以如今高阶异魔围攻之势,即便是龙族祭坛的光罩,怕也撑不过。”
迟清影抬手,轻按了按额角,这鲜少示弱的姿态。泄露出了他深藏的疲色。
男鬼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探手,长指撩开碍事的薄纱,俯身逼近。
迟清影微怔间,一个微凉的吻已落在他紧蹙的眉间。
“别总蹙着眉,”男鬼低眸看他,罕见地敛去几分邪气,“天无绝人之路,尚有他法可寻。”
“什么办法?”迟清影意外地抬眼。
几乎同时,另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在身侧。
迟清影侧首,只见金龙也已归来。
与男鬼一样,对方周身沾染着未散的煞气,显然方才经历了一番恶战。
迟清影看着眼前气息迥异却容貌一致的两人,心中蓦地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所指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金龙缓步走近,掌心温热,轻轻捧起他的侧脸,一个珍而重之的吻落在他的眉心。
“便是你心中所想。”
正如迟清影能窥破郁长安未竟之语,郁长安又何尝读不懂他心中所虑?
金龙郁长安眸色沉静,如深潭古井。
“唯有此法,或可彻底荡尽异魔,逆转此局。”
迟清影心神剧震,声调竟陡然扬高:“不可!此时融合,至少尚缺两月之功,怎能强行施为?!”
自那两道分魂同时现身起,迟清影便隐约窥见了他们的打算。
而今预感成真——他们竟当真要强行让分魂提前融合!
完整的郁长安,身负双重龙骨、执掌煌明剑意的巅峰存在,确是这席卷天地魔潮中,唯一可能将其彻底净化的希望。
可他怎能答应?
时机未至,强行融合,无异于十死无生!
然而相比之下,男人的目光始终沉静。那双墨色眼眸深深望着他,恍如当年。
“清影,唯此一途,可护你周全。”
他声线低沉,字字清晰。
“想到能护住你,我便无法不去做。”
男人俯首,轻柔地吻去迟清影眼睫上细微的颤意。
“正如当初,你明知凶险,仍燃尽半身魂魄……执意复活我一般。”
迟清影怔然望着他,喉间如堵坚冰,一时竟半字难言。
“放心,我绝不会有事。”郁长安低声承诺,仿若立誓。
便在此时,一股刺痛忽从后颈传来,激得迟清影身形轻颤。
竟是那男鬼低头,齿关在他颈后肌肤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随即又慢条斯理地舔去那处细微的血痕,低笑一声:“别妄想了。”
他语意一转,又染上一分熟悉邪气。
“即便当真有事,我便化作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不好意思,下章更新前,本章留言都有红包
明天要去郑州签售,所以明天请假一天,周日回来再更新~
Bking归来[奶茶]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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