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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


    “快点搬!”


    “动作快点动作快点……”


    天岚城飞艇港口,巨大的穹顶下回荡着急促的吆喝声和箱体碰撞的闷响。十几个玩家正汗流浃背地忙碌着,将一个个木箱通过连接飞艇甲板与港口的廊桥,飞快地搬运到一艘中型货运飞艇的货舱内。


    港口悬停区厚重的隔音门滑开,殷淮尘、卫晚洲、破小梦以及耿强四人快步走入。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忙碌的工人们早已习惯各色人等的往来。


    “月会长。”


    卫晚洲率先上前,走到其中正在指挥搬箱子的女玩家面前,伸出手,道:“辛苦了。”


    眼前站着的是天岚城本地一家中型玩家公会弦月的会长,名为月初弦。见卫晚洲迎上来,她忙伸手与卫晚洲短暂一握,道:“客气了卫老大,这是哪的话,之前我们公会遇到那么大的困难,没有您的投资,我们早就解散了……帮点小忙而已,这点事哪里值得谢。”


    顿了顿,月初弦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堆得密密麻麻的箱子,道:“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印出这么多份传单,您也真是神通广大……”


    “运气好,正好‘接管’了一个与明灯有牵连的印刷工坊,产能刚好能用上。”卫晚洲笑着道。


    四洲商会在天岚城的产业虽被查封,但卫晚洲的人脉和能量还是在的。趁着镇守府的兵力被其他地方搞破坏的玩家转移注意,卫晚洲就联系了月初弦,趁乱混入飞艇港口,抢到了一架飞艇的控制权。


    月初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卫晚洲身旁的少年身上,冷静干练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好奇与追星般的兴奋。


    “这位就是殷无常吧?”


    她语气略显激动,“久仰久仰了……那什么,回头有空给我签个名?”


    俨然一副铁粉模样,搞得殷淮尘还有点不好意思,刚想说话,旁边的耿强就插嘴了,低声道:“明灯已经在觉磐寺门口开始安抚民众了,时间紧迫,我们动作得快点……”


    殷淮尘点点头,不再耽搁,率先扛起一个沉重的箱子,与其他三人一起加入到最后的搬运工作中。


    “可……可以出发了吗?”


    飞艇驾驶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鼻青脸肿、戴着船长帽的中年NPC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是这艘飞艇的原船长,驾驶这种大型货运飞艇需要极高的专业技巧,非一般玩家所能胜任。看他样子,显然是被月初弦“请”来负责驾驶的,脸上还带着刚刚被说服教育留下的痕迹。


    “启动吧。”殷淮尘将最后一个箱子推入货舱,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船长下令道。


    最后一箱刚刚搬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玩家的怒骂惨叫声!


    “什么情况?”


    月初弦脸色一变,握紧了腰间的武器,“镇守府的巡逻队摸过来了?不可能啊,外面的兄弟没发信号……”


    她话音未落,港口那厚重的金属大门猛地向内爆开,一道身影鬼魅般掠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手中那支乌沉沉的判官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正是叶白画!


    叶白画的表情森森,冷冷地扫过舱内众人,目光最终锁定在殷淮尘身上。


    门外,隐约可见数道玩家死亡化成的白光正在缓缓消散。


    “明灯大师果然所料不差……你们果真在此地。”


    见叶白画突然杀出来,殷淮尘等人面色一紧,还未等有所反应,叶白画已然出手!


    他判官笔虚空疾点,墨色罡气奔涌而出,瞬间化作两只咆哮的水墨猛虎,携着腥风一左一右,直扑殷淮尘!


    砰!


    殷淮尘只来得及将惊蛰枪横在身前,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中胸口,喉头一甜,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飞艇的金属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嗡——轰!!”


    与此同时,脚下猛地一震,巨大的飞艇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随着驾驶室内的NPC启动飞艇,灼热的蒸汽从艇身下方的多个排气口猛烈喷出,白色的气浪瞬间弥漫,笼罩了小半个港口。黄铜管道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整艘庞大的飞艇开始剧烈震颤,缓缓向上悬浮——


    但连接飞艇与港口平台的数根碗口粗的强化锚泊缆绳绷得笔直,死死拽住了试图升空的艇身!


    “小心!”


    破小梦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猛地将身旁的卫晚洲扑倒在地!一道凌厉的墨色鹰影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狠狠撞在后方的货箱上,炸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上!”


    月初弦也反应过来,迅速下令,赶紧指挥旁边的公会成员上前阻拦,然而叶白画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只是手腕一抖,判官笔洒出数点墨芒,墨点纷飞之间,周围的玩家纷纷在惨叫声中化作白光。


    唰——!


    一道紫色的电光撕裂蒸汽帷幕,从飞艇甲板上暴起。


    殷淮尘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脚步一踏,身影从飞艇深处袭出,半空中惊蛰枪展开,化作一道璀璨的雷矢,直刺叶白画心口!


    叶白画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判官笔依旧操控墨兽追击破小梦和卫晚洲,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向前一戳——指尖凝聚的罡气精准点在枪尖之上。


    叮的一声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枪尖雷光与墨色罡气疯狂湮灭。


    殷淮尘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巨力顺着枪身狂涌而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身形再次不受控制地被狠狠震飞出去,炮弹般砸向飞艇驾驶室紧闭的金属门。


    飞艇下方喷薄的蒸汽愈发强盛,连接着甲板的“缰绳”被绷得笔直。


    “快把连接绳解了啊!”


    驾驶室内,驾驶室的门猛地被推开,那个鼻青脸肿的NPC船长不满地探头出来抱怨:“搞什么名堂?!引擎空转损耗很大!你们到底会不会……啊!”


    话音未落,抬眼就见到黑影袭来,中年NPC一愣,飞快回头,关门,一气呵成。


    轰!


    殷淮尘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金属门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嘶……这叶白画什么情况?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比之前在静心别院交手时要强盛不少……


    “断掉连接绳!”


    顾不得思考这么多,殷淮尘强忍着剧痛,赶紧朝着破小梦的方向大喊。


    破小梦在这种时候也显得极为靠谱,上前一步就想去按旁边的按钮,但下一瞬,叶白画判官笔一划,数根墨色藤蔓成型,将破小梦结结实实地捆住。


    电光火石之间,破小梦手指一甩,定影飞镖从手中射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剧烈的破空声切过连接飞艇与港口的数根主锚泊缆绳 !


    崩!崩!崩!


    接连几声令人心悸的崩裂巨响!五六根粗大的缆绳应声而断,如同失去束缚的巨蟒般疯狂抽打回旋,发出骇人的破空声。


    拉扯力消失大半,飞艇在动力驱动下爬升,将剩下几根连接绳崩的更紧,隐隐传来嘎吱嘎吱的断裂之声。


    连接力骤然减小,一直在全力输出的飞艇引擎获得了解放,艇身猛地向上一窜,剩下的两三根缆绳瞬间被崩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断裂声。


    身处甲板的殷淮尘猛踏一步,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扑向那仅剩的几根缆绳!


    “休想。”


    叶白画冰冷的声音响起,不给殷淮尘任何机会,身形一晃,后发先至,判官笔带着刺骨阴寒,直点殷淮尘手腕——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逼得殷淮尘不得不抬枪格挡。


    铛!


    惊蛰枪和判官笔相撞,火星四溅,劲力透体,殷淮尘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枪都险些脱手。


    他借力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但叶白画如影随形,判官笔化作漫天墨点,将他所有可能靠近缆绳的路线彻底封死!


    “小梦哥!”殷淮尘急喝一声!


    “来了!”


    破小梦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缩一扭,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挣脱了身上的墨色藤蔓,同时手中软剑在内息注入下绷直,直刺叶白画后心要害。


    叶白画眉头微蹙,不得不回身应对这阴险的背刺。判官笔回旋,荡开剑锋,将破小梦狠狠震退数步。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隙,殷淮尘再次抓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脚下步伐一变,不再试图切割缆绳,而是猛地从背包中掏出一把剑,全力掷出!


    长剑化作一道寒光,并非射向缆绳,而是直奔缆绳上方连接港口吊臂的一个次要液压管而去 !


    轰——


    一声巨响,高压液压油疯狂喷溅而出,失去控制的吊臂向下砸落,巨大的重量和惯性瞬间施加在了仅剩的几根主缆绳上!


    碗口粗的强化缆绳终于在极限的拉扯力和突如其来的巨力冲击下,应声而断!


    “起!”


    驾驶室内,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鼻青脸肿的船长大叫一声,推动引擎。


    失去了所有束缚的庞大飞艇,如挣脱了缰绳的洪荒巨兽,引擎咆哮,喷吐出蒸汽流,艇身猛地向上剧烈倾斜着窜升而起!


    甲板上的箱子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殷淮尘朝着破小梦和卫晚洲低喝一声,自己则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猎豹般扑出,在飞艇甲板即将脱离港口平台的最后一刻,险之又险地单手扒住了甲板边缘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青筋暴起!


    叶白画眼神一寒,岂会让他如愿?他身形一动,便要掠上正在加速升空的飞艇!


    破小梦牙关紧咬,再次合身扑上,软剑交织出密密麻麻的剑网,死死缠向叶白画。


    “滚开!”


    叶白画被这不要命的纠缠惹恼,眼中杀机暴涨,从怀中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


    药丸入腹,叶白画周身气息骤然暴涨,本就阴寒凌厉的罡气再次变得浓郁,双眼之中墨色流转,几乎看不到眼白。


    殷淮尘手臂用力,单手攀上甲板,余光看到这一幕,表情一怔。


    叶白画力量大涨,甚至没有用笔,只是随意地一挥手,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便轰然爆发,破小梦被轻松甩开,重重砸在远处的集装箱上。


    解决了碍事的蝼蚁,叶白画脚下猛地一踏,坚固的地面瞬间龟裂,身形冲天而起,后发先至,竟然在飞艇完全升空之前,稳稳地落在了剧烈摇晃的甲板另一端!


    呼——呼呼——


    高空凛冽的狂风瞬间灌满甲板,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蒸汽引擎的轰鸣在脚下持续咆哮。


    飞艇已经完全脱离了港口,正在不断加速,攀升,将喧嚣混乱的港口抛在下方。


    倾斜的甲板上一片狼藉,散落的箱子随着艇身晃动而滑动。


    殷淮尘缓缓站起身,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目光落在甲板另一端的身影上。


    叶白画周身缠绕着如有实质的漆黑罡气,狂暴的力量几乎要溢出体外,冷冷看着殷淮尘,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两人一东一西,隔着杂乱摇晃的甲板,遥遥对峙。


    风声是唯一的咆哮,流云在艇身四周急速掠过。空气被无形的大手攥紧,绷成了满弦的弓,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殷淮尘目光微敛,指节微微发力,握紧了手中的惊蛰枪,紫电雷光在枪身上悄然流转,肌肉微微绷紧,蓄势待发,下一刻便要暴起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咔哒。


    就在此时,旁侧传来一声轻响,殷淮尘和叶白画同时转头,倏地看向声音来源。


    飞艇驾驶室的舱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鼻青脸肿的船长小心翼翼地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脑袋,被两道锋利的视线同时命中,顿时感觉身体发凉。


    他脖子一缩,嗫喏道:“……两位,两位好汉,咱们这是往哪开啊?”


    殷淮尘:“觉磐寺。”


    叶白画:“往回开。”


    船长:“……”


    他看看左边煞气冲天的殷淮尘,又看看右边罡气沸腾的叶白画。


    我听谁的呢?!这他妈是送命题啊!


    叶白画眼中厉芒一闪,恶声道:“你敢往觉磐寺开,我现在就杀了你。”


    殷淮尘则比他更像个魔头:“你不往觉磐寺开,我把你全家都鲨了。”


    两个煞星同时出声威胁,手上都带着寒光闪闪的兵器,在高速气流中嗡鸣作响。


    船长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绝望道:“要不……您二位先打一架呢?”


    第122章


    呼——


    凛冽的高空,风声呼啸,撕扯着飞艇甲板上的一切。叶白画不再废话,身形骤然模糊,如一道鬼影疾掠,瞬间欺近。


    他无视脚下倾斜的甲板和灌耳的烈风,判官笔疾点而出!


    扑面而来的阴寒罡风混杂着高空的风啸,殷淮尘不敢怠慢,后退一步,以脚为指点腰胯一拧,一招疾电回马枪配合螺旋劲悍然迎上,枪尖震颤,点上笔锋。


    二者相撞,殷淮尘确实面色一沉,只觉一股远超预期的沛然巨力顺着枪身狂涌而来,手臂瞬间酸麻刺痛,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金属甲板上踩出深深的凹痕,才勉强卸去这股恐怖力道。


    这力量……有些不对劲。


    殷淮尘想起之前叶白画吃下药丸的一幕,眉头紧锁。


    叶白画一击得手,攻势更疾,判官笔化作漫天墨点,如疾风骤雨般罩向殷淮尘周身大穴,每一招都狠辣凌厉,直取要害!


    面对四品巅峰高手的全力进攻,殷淮尘不敢硬接,脚尖一点,飞快后退。


    砰!一脚踩在滑动的箱子上,借力侧身,险险避开点向咽喉的致命一笔——


    笔锋带过的罡气撕裂了他肩头的衣衫,留下一条醒目的血痕。


    此时飞艇猛地一个倾斜,重心瞬间调转,两人脚下都有些不稳,攻势都为之一滞。


    叶白画眼中寒芒一闪,竟顺势变招,朝着控制室的方向扑去。


    他的目标是那个缩在里面的船长——杀了控艇人,飞艇失控,自然无法前往觉磐寺!


    殷淮尘堪堪稳住身形,就见到了这一幕,目光顿时一凝。


    那控制室的船长只是个普通人,面对叶白画的攻击早已吓傻,手掌仅仅抓住手里的方向杆,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唰——


    飞艇船身倾斜,殷淮尘想去逼叶白画回防显然是来不及了,电光火石间,他一个扬手,手臂上的纵心索如疾电般飞出……


    纵心索对四品高手的威胁有限,这一点殷淮尘在静心别院下的地牢里就已经试验过了。所以他的目标,不是叶白画,而是控制室里的船长!


    赤色绸缎飞快越过叶白画,缠上了船长,纵心索的另一个效果随之发动。


    【心摹意写:可指定一个目标,将施术者和目标连接,一定时间内目标将同步模仿施术者的动作。】


    殷淮尘右手顺势一抬,被纵心索连接的船长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同步抬手,猛地将方向杆向右一拧——


    呜——


    飞艇骤然向反方向倾斜!


    叶白画的判官笔距船长仅咫尺之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心变化打乱平衡,向后跌去。


    趁他下盘失衡,殷淮尘立马扬枪跟上,千霆狩岳叠加雷爻变施展,电光暴起之间,直刺叶白画后心!


    叶白画被迫回身格挡,判官笔与惊蛰枪再次□□撞!


    铛!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后退。


    殷淮尘气息微乱,盯着叶白画周身那沸腾不休的墨色罡气,忽然冷笑出声:“焚血逆脉丹?”


    叶白画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殷淮尘这么年轻,竟识得此药。


    殷淮尘总算明白过来。上次静心别院一战,叶白画被他的枪伤到,伤势未愈,没有必胜的把握,于是只能通过服用这种丹药来强行提升气血。


    焚血逆脉丹殷淮尘当然认识,乃是药王坊的八大奇药之一,只是这种药一般只有在绝境中爆发时才会使用,殷淮尘之前没往这方面去想。


    殷淮尘寒声道:“吞服这种透支生命本源的虎狼之药,固然能换取一时之力,但药力反噬之时,你的一身境界恐怕也保不住……为了明灯那老贼,值得吗?”


    叶白画动作微微一滞,眼中墨色翻涌,却没有任何犹豫,“大师于我,恩同再造!区区残躯,何足挂齿?便是死在这里,也不容你毁他清誉基业。”


    话音未落,他攻势再起,比之前更加狂猛,墨色罡气竟凝聚成狰狞的鹰隼与饿狼之形,扑杀撕咬,灵动狠毒!


    殷淮尘顿感压力倍增,只能施展雷狩十二枪的防御枪法【雷涡劲】,且战且退,死死缠住叶白画。


    焚血逆脉丹的药力固然猛烈,但却是有持续时间的,只要拖过这段时间,叶白画遭药力反噬,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两人在剧烈摇晃、狂风呼啸的甲板上以快打快,身影交错,枪笔碰撞之声如骤雨敲打铁皮屋顶,连绵不绝。


    因殷淮尘方才操控船长急转方向,飞艇正以陡峭的角度向上攀升。高度急剧增加,稀薄的空气带来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碴,冰冷刺痛直抵肺腑。


    另一侧,船长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回控制台,死死抓住方向杆,试图重新稳住艇身。


    殷淮尘心知硬拼不利,转而施展游斗策略。他的身形宛如泥鳅,在颠簸的甲板上腾挪闪避,惊蛰枪划出道道弧光,以守代攻,竭力周旋。


    叶白画久攻不下,面色一厉,扔出画纸,召出两只水墨猛虎朝殷淮尘撕咬过去,同时身形一闪,竟再次朝着船长攻去——


    “死!”判官笔化作一道索命黑芒,直刺船长眉心!


    殷淮尘体内的太玄圣气迸发,雷光疾闪,两枪将水墨猛虎打散,见船长再次成为目标,心下微紧。


    好在纵心索还缠在船长身上,心摹意写的效果再次发动。


    “左闪!”殷淮尘原地做了一个向左闪避的动作。


    船长肥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滑稽的姿势猛地向左一扑——


    噗嗤一声,判官笔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将身后的仪表盘戳了个对穿。


    “右滚!”


    纵心索再动。船长如同提线木偶般向右翻滚。


    砰! 叶白画一脚踩碎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两击未中,叶白画还欲再攻,身后殷淮尘的惊蛰枪已携风雷之势再度袭至,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对。


    接连从鬼门关前擦过,船长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但也终于彻底明白了——叶白画是真要杀他,而殷淮尘……是唯一能保他的人!


    “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求生的本能和极致的恐惧压倒了理智,船长连滚带爬地扑到控制台前,双眼血红扑向控制台,猛地将方向杆一把推到极限,“狗娘养的!老子就往觉磐寺开,有本事你把飞艇炸了!”


    嗡——


    飞艇引擎发出过载的轰鸣,艇身猛地倾斜加速,像头脱缰的疯马一般朝着觉磐寺的方向狂飙而去!


    叶白画眼中精光爆闪,在与殷淮尘对攻的间隙,左手判官笔虚空疾点,一道墨色藤蔓激射而出,精准缠住那被推到极限的方向杆,猛地向上一提!


    飞艇再次改变方向,艇首猛地扬起,向上爬升。


    殷淮尘岂容他得逞?惊蛰枪攻势更急,逼其回防。


    叶白画动作稍一迟滞,船长瞅准机会,怪叫着再次扑上,用体重死死压住方向杆向下——


    天岚城内,无数民众被空中异象吸引,惊愕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艘巨大的飞艇像个醉汉一般,在空中剧烈地左右摇摆,无规则地盘旋,时而猛冲,时而急升……


    “快看!那飞艇怎么了?”


    “驾驶员喝假酒了?”


    “天岚城的飞艇有这种线路吗……”


    “天上是不是有人在打斗?我好像看到光了!”


    “出大事了!快去看!”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无数目光聚焦于天空。


    飞艇甲板上,叶白画见船长彻底倒戈,杀意沸腾到顶点,他放弃了控制飞艇的念头,将全部的精力和怒火锁定殷淮尘,攻势如同疯魔,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招招皆是以命搏命,只求以最快速度将殷淮尘毙于笔下!


    噗嗤!


    笔锋如毒蛇吐信,撕裂殷淮尘肩头,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随后殷淮尘肋下也被掌风擦过,传来骨裂般的剧痛!


    殷淮尘被打得节节败退,口中溢血,只能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甲板上狼狈闪躲,借助各种障碍物和艇身的剧烈晃动艰难周旋,拖延时间。


    他在等,等一个必然到来的瞬间——药力反噬的刹那!


    就在殷淮尘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叶白画周身沸腾的墨色罡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脸色也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叶白画也知道药力反噬的时间快到了,飞快从怀中又摸出一枚焚血逆脉丹,往嘴里塞去。


    就是现在!


    殷淮尘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瞬息之间,一直隐忍的气息轰然爆发——


    他不再后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甲板轰然凹陷,太玄圣气全功率爆发,脊椎如大龙起伏,裂云帛,螺旋劲,雷爻变三式一体,手中惊蛰枪如高速旋转的雷霆钻头,撕裂空气,狂钻而出!


    叶白画心中一惊,强行压□□内开始躁动反噬的药力,判官笔也凝起罡气,猛地一记横扫,凭借绝对力量压制,硬生生将殷淮尘这石破天惊的一枪荡开!


    铛!


    巨力袭来,殷淮尘虎口崩裂,惊蛰枪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夺”的一声深深扎进旁边的金属舱壁,枪尾兀自剧烈震颤。


    武器脱手,殷淮尘却没有一丝犹豫,全身力量节节贯通,不顾脱手的枪,顺势将太玄圣气凝聚于右掌,一掌拍出!


    ——轰!


    磅礴浩瀚的白色太玄圣气如同决堤洪流,汹涌澎湃地灌入叶白画身体,叶白画脸色一凝,也在同一时间提起内息,迎头对上!


    两股内息洪流狠狠对撞在一起,没有花巧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内功对拼 !


    叶白画脸上浮起冰冷的讥笑——不自量力!


    他是四品,内息磅礴如海,殷淮尘的太玄圣气再神妙,也不过是二品,量级上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种纯粹的内息对撞毫无技巧可言,比的就是谁的境界深厚,以他四品的底蕴,他自信能以巨石碾碎鸡蛋之势,瞬间冲垮对方的防线,将内息反灌入殷淮尘的经脉,将其寸寸撕裂,彻底摧毁 !


    然而下一秒,叶白画的脸色骤然巨变。


    两股性质迥异的强大能量狠狠对撞,预想中对方力量瞬间溃败的场景并未出现!


    叶白画只觉得自己的内息撞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那漩涡非但没有被他的力量撑爆,反而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吞噬、分解、转化着他攻过去的内息……


    这怎么可能?!


    天下功法万千,不同内息各有其独特的属性和“频率”,如同水与火般难以相容。强行将异种内息纳入己身,无异于引火烧身,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这是武道常识!


    可眼前的少年……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太玄圣气竟像是一座高效到逆天的熔炉,将他攻入的内息卷入,在体内以某种玄奥的路线急速运转后,竟将其淬炼同化,然后原封不动地轰了回来!!


    仿佛他倾尽全力打出的滔天巨浪,非但没能拍碎礁石,反而被礁石引导着,以更凶猛的势头狠狠拍向了自己。


    普天之下,唯有一种绝世心法,能够拥有如此同化万气、模拟运转的逆天特性!


    那便是……


    “无相无常心法?!”


    叶白画眼中的骇然几乎要满溢出来,震惊之色让他的五官都变得扭曲,声音都因极度的不可置信而变调:“怎么可能?!你已经有了太玄圣气,怎么可能同时修炼无相无常心法?!”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武道铁律!此刻在他眼中,殷淮尘俨然成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殷淮尘咬紧牙关,将太玄圣气以无相无常心法的路线疯狂运转,不断调整、适应、化解着对方内息那股阴寒狂暴的冲击力。


    并非不可能……无相无常心法是他本身就会的,并不体现在游戏面板之中。而太玄圣气则是他用玩家模板获取的“心法”,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BUG,但这种事情殷淮尘就算解释了,叶白画也无法理解,况且殷淮尘也没打算解释。


    太玄圣气疯狂流转间,面对叶白画的震惊,他对上叶白画的眼神,甚至还有心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俏皮话:


    “咳……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这很正常。”


    叶白画:“……”


    他被殷淮尘这句话噎得差点内息岔道。


    双方的内息还在剧烈碰撞,叶白画的内息融入,又被殷淮尘转化后送回,在这高速的“吞噬-同化-反击”循环中,难免有内息残留沉淀下来……但也正是因此,他的太玄圣气也在以极快的速度吸收残余——


    殷淮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太玄圣气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凝练、增长、蜕变 !


    并未打开的玩家面板上,太玄圣气下方的经验条也在看不见的地方飞速提升之中——


    咔嚓——


    仿佛某种无形的壁垒被打破,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感瞬间涌遍全身,与此同时,殷淮尘的耳边也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


    【叮,太玄圣气(一层)经验已满,成功突破桎梏!】


    【已晋升至太玄圣气(二层)!】


    【二层效果“玄灵”已解锁!】


    第123章


    【玄灵】:施展任何攻击类武学时,均可额外消耗太玄圣气,使攻击附加无视防御的额外真实伤害效果。


    破障!


    在内息激烈对冲、太玄圣气即将见底之际,一股全新的、更加精纯凝练的力量破茧般自殷淮尘体内汹涌而出,他周身气势骤然拔升,攀至一个全新的高度。


    新生的太玄圣气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并且带上了一种穿透虚妄、直击本质的奇特属性……这便是【玄灵】效果所携带的真实伤害效果!


    叶白画闷哼一声,明显感觉到对方掌力骤然变得更具穿透性,那丝丝缕缕的银白气劲无孔不入地钻入经脉,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同时,焚血逆脉丹的猛烈反噬也在此刻轰然爆发!


    两相夹击之下,叶白画气血逆冲,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污黑的血液,周身磅礴的气势如同泄气的皮囊般开始迅速瓦解溃散……


    “不可能……这不可能!”


    叶白画双目血红,感受着体内力量的飞速流逝和经脉传来的撕裂剧痛,脸上写满了无法接受的疯狂与不甘。他堂堂一个四品巅峰,距离五品之境仅有一步之遥,苦修数十载,怎会败在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品小子手上?他凭什么会输?!


    呜嗡——!


    飞艇在高速疾驰中猛地一个剧烈颠簸,艇身倾斜,两人内力对峙的脆弱平衡霎时被打破!


    砰——


    气劲反震,两人身形骤然分开,叶白画踉跄后退,怀中那枚龙眼大小、色泽猩红的焚血逆脉丹脱手飞出,“咕噜噜”滚落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


    叶白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却根本顾不上压制内伤,眼中只有那枚能扭转败局的丹药。他嘶吼着如同濒死的野兽,一个箭步扑上前,手指颤抖着抓向那枚丹药——


    但殷淮尘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个踏步,身形如猎豹般窜出,顺势拔起深深钉入甲板的惊蛰枪。腰身一拧,劲力节节贯通,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如同齿轮般运转收缩,枪锋在滚滚雷鸣中发出呜咽般的长啸,以一个漂亮到极致的弧度,顺势回转!


    疾电回马枪!


    在叶白画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焚血逆脉丹的前一瞬,缠绕着炽烈雷光与破罡圣气的枪尖,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咽喉,螺旋劲力随之爆发,凄艳的血花在冰冷的空气中猛然绽放!


    “嗬……嗬……”


    叶白画捂着脖子上的血洞,大量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他蹬蹬磴踉跄后退,重重撞在飞艇侧面的护栏上,发出破风箱般艰难而痛苦的吸气声,眼中充满了惊骇绝望。


    惊蛰枪的枪尖摩擦着金属甲板,划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与跳跃的电弧,殷淮尘拖枪而行,缓步走到叶白画面前。


    他的脸色因为激战和内力的大量消耗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我……”


    叶白画张开溢满鲜血的嘴,他的眼神有怨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未尽的执念。


    殷淮尘却只是垂眸,轻声道,“放心,黄泉路上不会寂寞,很快……我会送明灯那老秃驴下去陪你。”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抖,枪尾在叶白画肩头看似随意地一点——


    已然油尽灯枯失去抵抗能力的叶白画,被这一点直接推得失去平衡,身体向后跌落,越出甲板护栏,向着下方万丈高空、翻滚的云海直坠而下!


    狂风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殷淮尘拄着枪,胸口起伏,看着那道迅速变小的黑影消失在云层之中,目光依旧冷澈。


    高空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片刻后,叶白画的击杀提示从脑海中响起。


    【叮,成功击杀叶白画(Lv48),获得经验76547……】


    【目标死亡距离过远,根据远距击杀拾取原则,目标掉落物品将在半小时后自动转移至您的背包,请确保背包空间充足。】


    殷淮尘没搭理系统消息,收枪后来到那个船长身边,“去控制方向。”


    “好,好……”


    船长战战兢兢地起身,赶紧冲回驾驶位,手忙脚乱地检查着操控装置。


    虽然仪表盘和部分线路在刚才的激斗中被损毁,冒起丝丝黑烟,但核心操控似乎并无大碍。


    船长紧张地调试了几下,回头颤声问道:“少、少侠……咱们……咱们现在降落到哪里?还是按原计划……去觉磐寺吗?”


    他内心祈祷着千万别再去那龙潭虎穴了。


    殷淮尘闻言,摇摇头。


    船长见状,长舒一口气,心中巨石落地——看来这位煞神也终于知道怕了,觉磐寺岂是能硬闯的?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


    谁知殷淮尘下一秒张口:“不降落了。”


    只见少年抬手,指向远方——透过舷窗,这个位置已然可以看到天岚城中心的轮廓,以及觉磐寺中心那座巍峨耸立的佛塔。


    “直接撞上去。”


    船长:“……”???


    ……


    天岚城内,无数民众以及玩家正仰头望着那艘在高空如同摇摆盘旋的飞艇,议论纷纷。


    “到底什么情况啊?飞艇事故?”


    “这航线……是往城里来的?”


    “不对啊,货运飞艇不该在城外码头降落吗!”


    突然,有人惊叫起来:“不对!它、它好像稳住了!朝这边来了……速度好快!”


    只见那艘巨大的飞艇猛地停止了无规则的扭动,艇身拉直,像是找到了目标的箭矢,朝着天岚城中心的方向直冲而来!


    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瞄准的终点,赫然是城内最神圣的地方——觉磐寺!


    “天啊!它要撞上觉磐寺!”


    “疯了!真是疯了!快跑啊!”


    “快去通知觉磐寺!”


    “镇守府的人呢?!”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人群中炸开,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混杂成一片——


    城区内,破小梦正带着卫晚洲一路狂奔,往觉磐寺方向跑,抬头看到飞艇的路线改变,心知殷淮尘应该是赢了。


    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靠,四品BOSS也能杀?这殷无常什么怪物来的。”


    卫晚洲喘了口气,抬头看天,大概计算了一下时间,“先别管我了,你先去觉磐寺那边帮忙。”


    他是隐者职业,速度和耐力都和破小梦差得远,光跑到这里,都给他跑得呼哧带喘,这样下去肯定赶不上。


    话音未落,周围的民众和玩家突然又是一阵骚动。


    两人先后抬头,便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就在飞艇全速冲向觉磐寺的途中,艇身两侧的货舱门轰然洞开,下一刻,无数雪白的纸片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从高空倾泻而下!


    纸张被凛冽的风卷起,洋洋洒洒,铺天盖地,瞬间笼罩了飞艇途经的大片街区。


    人们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上面竟是觉磐寺囚禁神兽、活人炼药、勾结权贵的桩桩血罪 ……


    图文并茂,触目惊心。


    明灯大师极力想要掩盖的真相,就这样以一种不可阻挡、声势浩大的形式,被殷淮尘蛮横粗暴地掀开!


    与此同时,觉磐寺广场上。


    明灯大师正站在高高的法坛之上,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正在安抚下方聚集的、因之前流言而心生疑虑的众多信众。


    “诸位稍安勿躁,一切皆是魔障考验,邪祟作乱,散布谣言,意图动摇我天岚城圣地,毁我天岚城信仰根基……”


    他言语慈悲,周身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明灯大师在天岚城盘踞多年,声望斐然,在他声情并茂的演讲和安抚下,台下骚动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许多信徒脸上重新浮现出虔诚和信服,甚至有人开始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明灯大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只要稳住人心,争取到时间转移证据,一切风波终将平息……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下一秒,他脸上的慈悲与从容瞬间凝固。


    只见那艘巨大的飞艇,拖着长长的蒸汽尾迹,如同复仇的陨星,沿途还在不断挥洒暴雪般的纸片,正以一种无视了一切常理与警告的姿态,直直地朝着身后的殿佛塔猛地撞来!


    “不——!!!”


    明灯大师失声惊吼,声音尖利扭曲,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高僧形象!


    ……


    飞艇驾驶室内。


    船长双手死死抓着方向杆,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更是抖得像筛糠,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天岚神兽保佑……这次死定了死定了……要撞上了要撞上了啊啊啊——”


    殷淮尘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稳稳按在船长颤抖的肩膀上,看着那在视野中极速放大的佛塔,声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力量:


    “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就在飞艇狰狞的艇首即将与佛塔璀璨的塔顶轰然对撞的前一刻——


    殷淮尘提起船长的后颈,朝着远处抛去,同时左手玄律飞刃疾射而出!


    唰——


    船长只觉得身体失去平衡,一阵天旋地转,还未回过神,身体就已经处于半空中。随后视线中出现了一并漆黑的飞刀,并飞快化作一道人形墨线。


    少年手臂一探,稳稳揽住吓傻的船长,借着冲势凌空一个轻盈的转折,再次发力,将其准确无误地抛向下方那片松软的草堆。


    而他自己,则借着这反推之力,身形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朝着下方广场飘落。


    就在他脚尖触及地面的同一时间……


    ——轰!!!


    震天动地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整个天岚城都为之剧烈一震!


    飞艇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撞上了觉磐寺中间那座用作封印天岚神兽的高耸佛塔!


    轰隆隆……


    精美的塔顶瞬间粉碎!巨大的艇身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声中拦腰断裂,碎片和内部结构天女散花般向外爆射。


    熊熊烈火瞬间从撞击点腾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上不祥的灰烬色彩——


    无数琉璃瓦、金箔、木屑,金属碎块,以及那雪片般印满罪证的纸张……被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向四周疯狂溅射,飞向上空,而后化作一场混合着火焰与灰烬的暴雨落下。


    殷淮尘的身影稳稳落地,脚尖轻点于青石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袖角与衣袂在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浪中剧烈翻飞,猎猎作响。


    身后那朵腾空而起的巨大毁灭之花,仿佛成了一幅为他而设的壮烈而残酷的背景板。这让人窒息的一幕,深深印刻在广场上无数道目光之中。


    撞击的轰鸣声滚滚回荡,震撼着整座城市。


    第124章


    剧烈的爆炸声浪尚未平息,冲天的火光与翻滚的浓烟构成了末日般的图景。


    这片混乱与毁灭的中心,殷淮尘清瘦修长的身影孑然独立,跳跃的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漂亮到极致的剪影。


    一瞬间,万籁俱寂。


    并非声音消失,而是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那道身影无形地吸纳、隔绝。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现场惊恐的民众、无措的僧兵与守卫,还是远处茶楼中那双深邃的眼睛,亦或是无数通过直播镜头凝视着这里的玩家,都不由自主地、死死地聚焦于他一人身上。


    明灯大师眼中映照着这一幕,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他怎么敢?!


    人群中,混迹其中的玩家们从最初的震撼中反应过来,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调整着直播镜头,对准那个焦点,兴奋得面红耳赤。


    “我草!录上了吗录上了吗?!全录下来了吗?!”


    “牛逼,太牛逼了!劫飞艇撞圣地……这节目效果简直了!”


    “无常君,我永远的神!这游戏还能这么玩?!”


    “论坛热度炸了,我直播间要卡爆了!”


    “妈的,不爽就是干,快意恩仇,这才是玩游戏啊!我们玩的是个啥……”


    就在觉磐寺的爆炸不远处,一家雅致的茶楼内。


    身着玄雷赤蟒飞鱼服的俊美青年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目光穿过窗棂,看向那冲天的火光。


    “这……”


    身后的女子也是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这,这也太胆大妄为了……他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容貌俊美的男人笑了笑,眼中掠过一抹赞赏之色,“我喜欢这小子。”


    ……


    “杀了他!给我将他碎尸万段!!”


    明灯大师双目通红,紧紧盯着站在火光前的清瘦身影,彻底撕破了往日伪装的慈悲与平静,怒吼出声。


    踏踏踏踏——


    杂乱的脚步声骤雨般响起,手持戒棍的僧人蜂拥而出,与此同时,附近的镇守府守卫也拨开惊恐混乱的人群,刀剑出鞘,寒光闪闪,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瞬间将殷淮尘层层包围在了中心!


    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更多的民众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玩家论坛的直播页面人气以恐怖的速度飙升,弹幕如瀑般刷新,热度直逼半月前的飞流谷之战!


    “卧槽!被包围了!这下怎么办?”


    “劫持飞艇撞觉磐寺……这跟挑衅整个天岚城有啥区别啊。”


    “这明灯,你说你惹谁不好,惹他干什么……”


    “帅是帅,但这跟羊入虎口有啥区别?”


    “一人单挑一城?我去,这么勇的吗……”


    身处风暴中心、被无数兵刃与杀意所指的殷淮尘,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偏了偏头,朝面色难看的明灯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不好意思,这局我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并未刻意提高,但在太玄圣气的加持下,清晰地穿透了爆炸的余响,传向每个人的耳畔。


    “天岚城的百姓们,看看你们身后。”


    “看看这座你们日夜跪拜的佛塔,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肮脏血腥、亵渎神灵的勾当 。”


    “你们虔诚供奉的天岚神兽,未曾离去,更未曾抛弃你们,它就被囚禁在这佛塔之下,整整二十年,被你们所信仰的圣僧,日夜抽取神血,割肉炼药……还有那些莫名失踪的亲人、邻居、孩子,不是遭遇了意外,而是被这秃驴和其党羽抓走,成了炼制邪药的药引,尸骨无存。”


    “而你们所尊敬的明灯大师。”


    殷淮尘看向脸色煞白的明灯,道:“只是个披着慈悲外衣的魔头,勾结权贵,欺瞒众生,榨取神兽,残害人命,用你们的信仰和血肉,铸就他肮脏的长生梦……”


    “妖言惑众!”


    明灯不敢再让他说下去,拔高声音,企图盖过殷淮尘的音量:“上啊,给我上!”


    哗——


    周围的僧人和镇守府官兵在催促下开始朝殷淮尘扑来。


    直播间无数玩家都为他捏了把汗……这么多的NPC,其中可不乏三品高手,哪里是玩家能挡得住的?


    深处中心的殷淮尘,表情却异常冷静,“天理不容,神兽哀鸣,愚弄苍生者,终受反噬。”


    轰——


    话音刚落,那燃烧的佛塔废墟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更加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光中,佛塔残骸的基座猛然炸裂开来,无数碎石断木如同炮弹般四射飞溅——


    一道庞大无比、神圣而苍凉的身影,裹挟着璀璨的流光,猛地从那崩塌的废墟深处冲天而起 !


    正是天岚神兽!


    身躯似鹿非鹿,似马非马,覆盖着如同最上等白玉般的鳞甲,鳞甲边缘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神圣而威严。头顶一支晶莹剔透的独角直指苍穹,四蹄踏空,脚下自然生出祥云般的雾气。


    它终于挣脱了囚禁它二十年的牢笼,本应完美无瑕的神圣之躯上,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陈旧伤疤纵横交错,许多地方鳞甲碎裂脱落,露出下方黯淡无光的皮肉,与它周身纯净神圣的光辉形成了惨烈对比。


    它的眼神深邃如星空,充满了古老的智慧与难以言喻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积压了二十年的痛苦、愤怒与终于获得自由的悲怆长啸 。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广场。


    就连围在殷淮尘身边的僧人和官兵,也都呆滞在原地,忍不住松开了手中的武器。明灯大师将天岚神兽囚禁二十载,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这些僧人和官兵和其他百姓一样,并不知情。


    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 ,天岚神兽的声浪瞬间将围绕在殷淮尘周围的僧兵与守卫狠狠震飞出去,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空中那流淌着光晕的巨大身躯一个盘旋,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稳稳地落在了殷淮尘的身侧。它低下头,那双蕴含着无尽沧桑与悲悯的巨眼,深深地看了殷淮尘一眼,仿佛在确认,在感谢。


    所有民众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话般降临的一幕,看着那本该是觉磐寺最大祥瑞、守护象征的天岚神兽,以如此伤痕累累的姿态站在了那个少年身边。


    天岚神兽乃是天岚城信仰所在……瑞兽有灵,福泽四方,通辨善恶,当它选择站在殷淮尘身边时,比任何言语都要有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海啸般的哗然与彻底爆发的信仰崩塌!


    “神……神兽!是天岚神兽!”


    “它真的被囚禁在塔下,它身上……好多伤!”


    “祥瑞发怒了!他在保护那个少年!”


    “我们……我们真的被骗了!被明灯骗了!被觉磐寺骗了!”


    “二十年啊!我们拜了二十年,拜的到底是什么?!”


    “罪人!明灯是罪人!觉磐寺是魔窟!”


    沸腾的民怨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碾碎,转化为滔天的愤怒与受骗的耻辱 。


    【叮!区域隐藏奇遇任务:“解救瑞兽·天岚”已完成!】


    明灯大师看着那破塔而出的天岚神兽,看着它毫不犹豫地站在殷淮尘身边,看着下方彻底失控、反目成仇的民众……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与疯狂。


    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


    下一秒,殷淮尘动了。


    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开启了瞬步,身形化作残影,速度快到极致,明灯大师附近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殷淮尘就出现在明灯大师面前。


    他的右手五指如铁钳,死死地扣住了明灯大师的咽喉,将其整个人如同拎小鸡般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


    “呃啊!”


    明灯大师双目暴凸,四肢徒劳地挣扎着。


    殷淮尘面色冷冽,提着明灯,转身面向下方彻底陷入呆滞的人群与惶然无措的僧兵守卫。


    而后,殷淮尘手腕一抖,一个皮质的嘴套出现在他手里,不等明灯挣扎,殷淮尘就把手中的皮质嘴套扣在了明灯脸上。


    【诚实嘴套】


    效果:一个皮质小嘴套,戴上后会忍不住把心里的秘密大声说出来 。(对修炼者无效,摘下后失效)。


    嘴套上的符文猛地亮起,明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但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是…是我…是我囚禁了天岚神兽……”


    他的声音扭曲,带着哭腔,却无法停止,“二十年前…我发现了它产卵后的虚弱期……我用…用上古残阵将它诱捕…锁在佛塔之下……”


    人群一片哗然,哪怕天岚神兽已然出现,但亲耳听到“圣僧”承认,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明灯的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哀求,仿佛在祈求谁能让他停下,但嘴巴却依旧在背叛他:“我每日抽取它的神血……辅以秘药……炼制‘长生引’,以求延寿……”


    “那些失踪的人,也是我……是我派人抓的……”


    “镇守府、大梦商会、云中月……他们都拿了我的好处,为我遮掩,替我抓人……分…分润丹药……”


    “我还伪造神迹,愚弄信众,你们的香火钱……都成了我镇压神兽、炼制邪药的资粮……哈哈…哈哈哈……”


    他最后甚至发出了神经质般的惨笑,眼神彻底涣散,充满了自我毁灭的疯狂。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的时代,他的阴谋,他的伪善面具,在【诚实嘴套】的规则之下,被他自己的声音彻底撕得粉碎。


    殷淮尘缓缓松开了扣着明灯咽喉的手。


    所有民众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后来的愤怒,最终全部化为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恨,钉在了那个瘫软再地,如丧家之犬般的“圣僧”身上!


    “首恶已擒。”


    殷淮尘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他目光扫过人群,“小梦哥。”


    破小梦才刚刚赶到,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的一幕中,张大的嘴巴直到听见呼唤才合上,下意识地应道:“诶,诶!”


    他身形一闪,从人群中敏捷地跃出,落到殷淮尘身边。


    “动手。”


    殷淮尘言简意赅地提醒,“你的悬赏任务。”


    破小梦被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还有明灯的悬赏任务没做。


    可是……这万众瞩目、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这算哪门子暗杀啊?这不明摆着是明杀吗?!


    唰!


    破小梦手腕一抖,剑锋精准地在明灯脖颈处一掠而过!一道细密的血线浮现,明灯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不动。系统提示响起,破小梦眼睛一亮。


    任务完成了!


    没想到殷淮尘这种时候还能急着自己,破小梦感谢地拍拍殷淮尘的肩膀,“够义气!”


    这朋友能处!


    殷淮尘笑了笑,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温和却无比庞大的能量波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天岚神兽那庞大而神圣正缓缓朝他走来。它所过之处,躁动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纷纷敬畏地后退。


    神兽在他面前停下,低下头颅,那双蕴含着悲悯和智慧的巨眼,深深地凝视着殷淮尘。


    少年的脸上还沾染着战斗留下的灰尘与未干的血迹,衣衫也有些破损,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寒星。殷淮尘甚至上前了一步,好奇地拍了拍天岚神兽脚下自然生出祥云般的雾气。


    ……哇,凉的。


    天岚神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温和的轻鸣,再次低下头,亲昵地碰了碰殷淮尘的身体,然后张开嘴,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便落在殷淮尘手中。


    珠子触手温润,通体浑圆透明、内里仿佛有星辰流转,流光溢彩,散发着柔和而浩瀚的气息。


    吐出珠子后,天岚神兽仰起头,望向广阔的天空,发出一声清越悠长、如释重负的长鸣 。


    哗——


    它身后那对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猛然完全展开,投下巨大的阴影,掀起的狂风让众人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神兽四蹄踏空,脚下祥云自生,庞大的身躯轻盈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很快便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云层中。


    周围民众纷纷跪地,朝着天岚神兽消失的身影跪拜、祈祷,许多人脸上流下了复杂的泪水。


    殷淮尘怔愣片刻,收回目光,还未等他仔细打量手中的东西,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


    数十个身着玄雷赤蟒飞鱼服的人,在一名气质卓绝,面容俊美的青年带领下,越过跪拜的人群,步伐沉稳地径直走来。


    他们行动迅捷而有序,飞快上前,将那几个面如死灰的镇守府官员以及与觉磐寺勾结的势力首领干脆利落地拿下、锁缚 。


    殷淮尘目光锁定在那名为首的青年身上,看到他身上的服饰和腰间金属狴犴兽首腰带,呼吸微微一滞。


    ——执金卫?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淮尘朝着他丢了一个探查术。


    【姚冰云(执金卫):Lv77。】


    我靠,七品?


    殷淮尘心中一惊。


    那名为姚冰云的俊美男人似乎感受到了探查术的能量波动,脚步微顿,那双微挑的凤眸精准地扫向殷淮尘,目光深邃难辨,似乎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他缓步走到殷淮尘面前,停下。


    “你就是殷无常?”


    身高的优势让他带着一丝自然的居高临下之感,但他脸上却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手段够狠,胆子够大……跟我走一趟吧。”


    第125章


    “跟我走一趟吧。”


    这话说出来,瞬间让殷淮尘清醒了。


    下一秒,殷淮尘瞬步开启,掉头就跑!


    走?走不了一点。


    别人或许只听闻执金卫的赫赫凶名,但作为曾经的原住民的殷淮尘,却无比清楚这群人有多恐怖。


    作为直属朝廷的精锐部队,执金卫直接向人皇负责,拥有极高的独立执法权。其雷霆手段声名远扬,他们办案追求结果而非过程,往往以绝对武力碾压目标,不留任何转圜余地。反抗者,格杀勿论,阻挠者,视同共犯。他们超脱于江湖与地方的规则之上,本身就是规则的执行者和破坏者。


    殷淮尘深知自己现在的善恶值低到什么程度,玩家面板上的名字红得刺眼。焚寺戮僧,撞塔惊城,公审于市……每一样罪名都够他死个十次八次的了,这要落到执金卫手里,下场还能有好?


    虽然不知道执金卫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岚城,但殷淮尘是一点不敢犹豫,撒腿就要开溜。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


    眼前的姚冰云却仿佛早有预料,只是轻轻抬手。


    铮——


    一声清越如同玉磬敲击的轻鸣乍然响起,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洞穿虚空、无视距离的诡异力量,瞬间笼罩了殷淮尘!


    下一秒,殷淮尘就感觉后背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撞中,一股霸道的法则力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强行禁锢了他所有的内息和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迅速黑暗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姚冰云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系统提示:你已被特殊道具“天宪擒律令”捕获,进入“律法禁锢”状态,强制昏迷6小时。期间可选择下线等待。】


    殷淮尘:“……”


    靠!


    ……


    现实中,殷家。


    全息舱盖缓缓滑开,殷淮尘睁眼惊坐起,脸色垮得像锅底,一拳砸在柔软的舱体内壁上。


    “倒霉!!”


    此时心情别提有多郁闷了,明明大局已定,首恶伏诛,正是功成身退的最佳时机。谁能想到这个时候执金卫杀出来了?还是七品带队,动用【天宪擒律令】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规则道具,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用飞艇下坠的时候,玄律飞刃已经用过了,还在cd中,不然没准还能搏一搏。


    殷淮尘漂亮的五官拧成一团,唉声叹气,只觉得流年不利,喝凉水都塞牙缝。


    就在这时,个人通讯器响了起来。


    一看,是卫晚洲打来的。


    殷淮尘有气无力地接通:“喂……”


    “你没事吧?”通讯那头,卫晚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广场上的直播他全程目睹,执金卫一出现,他就心知不妙,立刻下线联系殷淮尘。


    “你没事吧?”


    通讯那头,卫晚洲问道,声音带着关切。


    “没事?”殷淮尘叹了口气,语气丧丧的,“估计事儿大了。”


    他把广场上最后被姚冰云抬手间制服的过程简单说了一下,越说越郁闷:“你说怎么就这么巧?执金卫早来一点也就算了,我都不至于搞这么大动静。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我搞完大事后过来捡现成的?这跟打游戏通关了BOSS,突然被GM封号有什么区别?”


    卫晚洲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随即缓缓开口,“也有可能……执金卫早就到了。”


    殷淮尘一愣,“怎么说?”


    “执金卫此前一直在千机城调查黎星霜的后续,根据尘世阁在千机城的情报人员提供的消息,他们数日前就已秘密离开,只是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卫晚洲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以执金卫‘风雷隼’飞舟的速度,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天岚城,从千机城全速赶来,只需要半天就够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到天岚城至少一天以上了?那他们……”


    殷淮尘皱眉,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搞了半天,我成他们借刀杀人的刀了?”


    执金卫既然秘密来天岚城,以他们的行事风格,肯定是对天岚城的状况早有察觉……只是碍于明灯在天岚城的势力颇大,还牵扯到了地方镇守府,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才不好下手。


    正好殷淮尘这个时候冒出头来,一系列操作恰好替执金卫完美地撕开了所有伪装,提供了最轰动的罪证和动手的绝佳时机。因而执金卫顺势而为,等他这把“刀”把硬骨头啃完,再出来轻松写意地收割战场。


    ……太卑鄙了!


    两人一番讨论,终于将执金卫的意图和整个事件的脉络捋顺清晰。


    “执金卫现在什么动向?”殷淮尘问他。


    卫晚洲:“正在天岚城内抓人,与明灯势力有牵连的各大商会头目、镇守府涉案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城内人心惶惶,但秩序已被执金卫强行接管。”


    殷淮尘“哦”了一声,语气轻松道:“那得恭喜你了。”


    卫晚洲一怔,“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投资成功了。”


    殷淮尘笑道:“明灯集团彻底垮台,天岚城原有的权力结构和利益链条被执金卫亲手砸得粉碎,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和市场空白……这不正是你的四洲商会强势介入,鲸吞市场的最佳时机吗?”


    只要卫晚洲足够聪明,就会懂得要如何在这过程中将利益最大化——趁机接盘那些被查封的优质产业,暗中扶持结交在清洗中幸存或新上任的实权官员,迅速填补市场空缺……四洲商会就能以惊人的速度掌控天岚城的经济命脉 。


    更重要的是,执金卫也需要一个“懂事”的、背景相对干净且有足够实力的本地势力来稳定局势,避免天岚城这座沧澜洲最重要的商业枢纽之一陷入长期混乱。


    而作为被明灯打压、甚至一同被通缉过的“受害者”兼“平乱功臣”——卫晚洲和他的四洲商会,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


    执金卫并不傻,相反,他们很聪明。既然利用了殷淮尘这把刀,那就势必知道,这件事执金卫欠了他们一个大人情。殷淮尘承担了明面上的风向,那么作为他“同伙”的卫晚洲,反而更容易被执金卫暗中接纳甚至扶持,成为他们在天岚城维持统治的新代理人。


    从某种角度来说,卫晚洲和他背后的商业帝国,已经借上了东风。只需要运作得当,就能一举飞上枝头变凤凰,攀上镇守府乃至朝廷的关系,从此平步青云,以天岚城为枢纽,将他的商业帝国蔓延到四洲。


    卫晚洲自然深谙此道。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担忧殷淮尘的状况:“不知道那个执金卫的首领把你带到哪里去了……我正在派人调查消息,找机会救你出来。”


    殷淮尘赶忙制止,“别,那家伙可是七品,在执金卫里已经是金魁级别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卫晚洲毕竟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整个卫氏,这个时候和执金卫对上,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殷淮尘又道:“况且,执金卫也不一定会把我怎么样,我的逃跑功底你也是知道的,到时候情况不对,我自有办法脱身。”


    卫晚洲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有变,或者需要任何资源,要立刻告诉我。”


    殷淮尘笑着应下,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一会还上游戏么?我被强制下线了,现在还上不了。”


    卫晚洲道:“天岚城事情暂了,但后续影响才刚刚开始发酵,商会那边诸多事宜需要处理……”


    殷淮尘“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难掩失望。


    卫晚洲显然听出来了,低笑一声,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这些具体事宜,商会有专业的负责人去处理。所以,我这边……其实没什么要紧事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看了下时间,差不多该吃晚饭了。要一起吗?”


    殷淮尘嘴角一翘,故作矜持道:“我考虑一下吧。”


    结果连两秒都没撑到,立刻破功,声音轻快地说:“考虑好了,去!”


    卫晚洲哑然失笑,“行,那我去接你。”


    ……


    与此同时,殷宅外。


    “我们到了,殷小姐。”


    黑色的豪华轿车在殷家宅邸不远处的私人车库平稳停驻。前排的助理转过头,轻声唤醒了在后座小憩的殷寒姗。


    近日恒宇内以及殷氏集团现实中的诸多事务交织,让这位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殷寒姗略显疲惫地睁开眼,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团团在家么?”


    助理闻言不禁莞尔,语气温和地答道:“在呢,小尘少爷最近都泡在游戏里,都不怎么出门的,可省心了。”


    她意识到殷寒姗大约是累极了,才会在下属面前脱口而出那极少使用的、带着宠溺的小名。


    殷寒姗也反应过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神色。她坐起身,不过没有立即下车,而是抬手示意稍等,问道:“吟秋最近的情况如何?”


    助理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数月运营,吟秋公会已经在殷寒姗的带领下彻底站稳了脚跟,开始向着外部扩张。然而近期,与青鹿城相邻的玲珑城中,由三家财阀联合注资的“惊鸿公会”同样在急速扩张,并将触角伸向了吟秋的势力范围。双方明争暗斗,冲突不断。


    惊鸿公会资本雄厚,综合实力更胜一筹,使得吟秋公会近来处境颇为被动。若要破局,殷寒姗就必须加大在游戏中的注资,她这几日正是在为此事奔波。


    “玲珑城的商业命脉,除惊鸿公会旗下的商会外,卫氏的四洲商会也占据了足足三成的份额,举足轻重。”


    助理谨慎地提出建议,“如果……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与卫氏的合作,再加上我们自身的追加投资,应该能很快扭转局面……”


    “卫氏?”


    殷寒姗摇摇头,语气冷淡,“卫氏与殷氏在多个领域本就是竞争对手,过去还有过不少摩擦。他们此刻只怕在隔岸观火,幸灾乐祸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跟我们合作。况且……”


    况且,她对卫家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老练的掌权人卫晚洲,并无甚好感。


    正在车里聊着,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家院门内走出,让她不由得一怔。


    正是她那“安分”在家玩游戏的弟弟。


    只见他在门口略显随意地站定,似乎是在等人。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车从道路一侧驶来,精准地停在他面前。


    殷寒姗看到殷淮尘侧过头,对着降下的车窗说了句什么,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随后,他无比自然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位。车辆随即启动,消失在道路另一边。


    “咦?那不是小尘少爷吗?


    助理也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调侃,“看来在游戏里憋久了,还是想出来透透气……大小姐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不我发个消息,让小少爷回来陪您吃个晚饭?”


    殷寒姗轻轻摇了摇头,“不用。”


    她对于殷淮尘的私交向来不予干涉,只要不过火便由他去。只是她心下难免觉得有些奇怪:这小子平时出门,最偏爱他那辆拉风的机车,几乎从不搭乘别人的车。


    而且……


    不知为何,那辆黑色跑车的车型,隐隐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


    第126章


    玩家论坛。


    虽然执金卫出面,天岚城的风波暂歇,但论坛上的讨论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无常君牛逼!】


    【明灯大师:首先,我没惹你们任何人。我在自家庙里炼丹,突然就被人把家给炸了,老底被掀了,人被拎起来公开处刑,最后还被补刀了……】


    【殷无常:首先,我惹了所有人。但我爽了。(狗头保命.jpg)】


    【我也看爽了哈哈哈哈哈哈,明灯老秃驴活该!】


    【笑死,操作是秀了,但还不是被执金卫当场逮捕了,兄弟们把‘惨’字打在公屏上!】


    【所以……无常君被抓去坐牢了?会不会有劫狱任务 ?兄弟们组队劫天牢救无常君啊!这任务一听就爆燃!(兴奋搓手)】


    【防止有人不知道执金卫是啥,请看科普连接:……】


    【我擦,执金卫这么吊?那无常君不是无了?就他在千机城和天岚城干的那些事,不得判个无期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有点幸灾乐祸,最好关久点,别把这祸害放出来了】


    论坛上议论纷纷,有崇拜,有震惊,有追捧,有调侃,自然也不缺幸灾乐祸的声音。


    不过很快,这些讨论就被另一则消息盖过。


    【兄弟们,天下第一榜出来了,快去看!】


    【哦?等了这么久,终于出来了……】


    【我火速围观!】


    ……


    坐在卫晚洲的副驾驶上,殷淮尘正刷着论坛,正巧也看到了天下第一榜出来的消息。


    【《恒宇》首个权威综合实力榜——【天榜】及天下第一系列分榜震撼发布!由尘世阁权威数据支持,实时更新!】


    “这么快就弄出来了?”


    殷淮尘惊讶地挑眉,侧过头看向身旁正专注开车的卫晚洲,“你前几天还被明灯满城追杀,焦头烂额呢,居然还有空搞这么大阵仗?”


    卫晚洲闻言,淡淡地笑了笑,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着前方路面,语气从容:“我哪有这份闲心。是尘世阁数据分析部门的手笔,整合了开服至今我们能搜集到的所有玩家行为数据、战绩记录、声望影响、财富估值等多维度信息,经过加权算法排定。旨在树立一个相对客观的参考标杆,也算是……奠定尘世阁在情报领域的权威性。”


    玩家群体向来热衷于排名,尘世阁并不是第一个做榜单的。


    在此之前,论坛上的野榜就层出不穷,但大多主观臆断,难以服众。毕竟,《恒宇》世界的版图太大,玩家也太多了,若非依托四洲商会和尘世阁的情报网络,很难做到跨区域的数据采集与验证。


    而尘世阁的榜单一出来,算是目前公认数据源最广、算法最透明、也相对最公允的一个了,玩家们对此也期待已久。


    殷淮尘了然地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点开了帖子。


    ……


    天下第一剑——【烟雨剑】幻烟如墨。


    职业及所属:武者,烟雨楼。


    于困龙大泽深处,剑破迷雾,独战泽中蛟龙并斩其独角;烟雨楼试剑大会上,战尽八方剑道名家;得八品剑痴“慕容白虹”亲传,其身法如烟似幻,剑出无痕。


    评语:身化烟雨,剑如梦幻。无人见其剑痕,唯见败者惘然。


    天下第一枪——【无常君】殷无常。


    职业及所属:武者,暂无门派。


    飞流谷虎口夺食,于一众六品高手围堵下夺得绝世心法太玄圣气;枪贯雷霆,深不可测;有搅动风云之能,行踪所至,灾劫随行,无法无天,百无禁忌。


    评语:枪出如惊雷,行事似无常。乃乱局之因,亦破局之人。


    天下第一火术——【八荒火龙】沉烬


    职业及所属:术士,八荒焚香谷。


    于西北大漠深处,一招“龙焚八荒”逼退沙海联军,烈焰融千里冰川,水汽蒸腾如云盖,三日不散。


    评语:执掌焚世之火,烈焰过处,八荒焦土。


    首先引入眼帘的,便是“天下第一”系列分榜,粗略看去,竟有近百条之多。


    这个榜单涵盖了多个领域,并且只取当前该领域公认的第一名,并赋予其一个响亮的称号。


    殷淮尘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ID。


    比如天下第一神偷——【妙手空空】花裤鲨。


    还有天下第一刺客——【鸦影】破小梦。


    以及……


    天下第一财神——【四海商主】卫晚洲。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殷淮尘抱着手机在副驾驶笑得直打滚,“天下第一财神……”


    他笑着念出尘世阁给他的评语:“手无寸铁,可驭金河。商海弄潮,掌中运转天下财……这马屁拍得,你确定你们尘世阁的人没有夹带私货吗?”


    卫晚洲手持方向盘,目视前方,但耳根却隐隐微红。


    他板着脸,道:“尘世阁数据分析绝对客观公正,不会因我是注资方而有所偏颇。


    顿了顿,又补充道:“从目前可量化的资产、商会规模、现金流和投资回报率来看,确实没有其他玩家能超越我。”


    这一点殷淮尘是相信的,就算是他,也不清楚卫晚洲在游戏中到底有多少钱,仅凭四洲商会那遍布四洲、涉猎极广的产业来看,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笑过之后,他继续浏览榜单。除了玩家排名,还有兵器、内功、轻功等物的排行榜。


    天下第一心法的榜首毫无悬念——正是他的【太玄圣气】。评语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至圣至玄,气纳寰宇。未知其源,莫测其深。 ”


    目前为止,除了太玄圣气之外,他确实也没听说过有哪个玩家获得了同级别的绝世心法。


    至于天下第一兵器……他本以为自己的【惊蛰枪】至少能跻身前三,没想到它仅仅排在第四位。


    位列第一的竟是一把名为【玄冥五眼铳】的机械师兵器,品质为金品,使用者是一名叫做【酸酸酸奶】的机械师。


    看来玩家之中,能人异士还真不少。


    殷淮尘又打开另一个更为重磅的榜单——


    【天榜】


    与分榜不同,天榜没有五花八门的领域划分,它极度纯粹,只衡量一样东西:综合战斗力。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力排行榜,像花裤鲨那样隐者系的功能性玩家,就无缘此榜了。


    天榜:


    1.【玄天真武】残云京(武者)


    2.【八荒火龙】沉烬(术士)


    3.【无常君】殷无常(武者)


    4.【烟雨剑】幻烟如墨(武者)


    5.【绝命蛊】烟罗五七五(魂契)


    ……


    14.【天山凝冰】三尺之水(术士)


    15.【鸦影】破小梦(武者)


    ……


    21.【赤云绝刃】潇潇雨歇(武者)


    22.【星罗使】酸酸酸奶(机械师)


    ……


    “这些称号都谁起的?”


    殷淮尘饶有兴致地问,““一个个都挺像模像样的,味道很冲啊……”


    “来源多样。有的源自玩家间广为流传的外号,比如你的【无常君】。”


    卫晚洲道:“有的是根据其门派、职业或标志性武学特性拟定,比如第二的【八荒火龙】。当然,也有的是上榜玩家主动联系尘世阁,给自己起的称号。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们一般也都采纳了。”


    “太过分?”殷淮尘疑惑,“怎么叫太过分?”


    “比如排名22的那个酸奶。”卫晚洲语气平淡地举了个例子,“她联系过我们,想给自己的称号叫做【铁血美羊羊】,被我们否了。”


    殷淮尘:“……”


    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大笑,道:“哈哈哈……你们怎么不给通过?这多有意思。以后打架就往人群前面一站……‘我乃铁血美羊羊!’,霸气!”


    他笑得前仰后合,卫晚洲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却也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转而问道:“你只排第三,心里就没点不服气?”


    “这有什么不服气的。”


    殷淮尘洒脱地耸耸肩,“恒宇这么大,玩家亿万,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真要天下无敌了,那才叫无聊呢。”


    他在恒宇中战绩斐然,但大多是凭借搅风搅雨的本事引起的关注,真正在大众视野里出手战斗的次数并不多。尘世阁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开了天眼,就比如他打叶白画的时候,就没人看见,自然也不算在他的战绩里。


    况且,他的底牌不少,真要打起来,胜负犹未可知。


    让他略感惊讶的是,天榜前列武者职业占比极高,前五席中竟占了三位。


    不过仔细想想也正常,武者本来就是一个上下限差距极大的职业,庸才遍地走,但在高手手中,上限是真的高。


    “那个第一的残云京,很厉害吗?”殷淮尘好奇地问。


    卫晚洲点点头,“他是是西荒洲那边的武者,很厉害,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论坛上搜搜他的信息,有不少关于他的战斗视频和分析帖。以后等远距离跨洲传送开了之后,你们有不少交手的机会。”


    殷淮尘点点头,颇有些期待了。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松弛而融洽。


    卫晚洲一边驾车,一边随口聊起尘世阁排定“天下第一榜”时遇到的种种趣闻轶事。比如某个高手为了争个“天下第一拳”的名头,天天在论坛发自己打木人桩的视频;比如隐者玩家为了争“天下第一厨”,“天下第一匠”的名号,是如何各显神通,甚至闹出过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


    殷淮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被逗得嘎嘎乐,之前在游戏里被执金卫逮捕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


    “你准备带我去哪吃饭?”


    殷淮尘看着窗边掠过的风景,此时天色还不算晚,天际才刚刚染上一抹暖黄,这个点吃饭,是不是有点早了?


    卫晚洲稍稍侧了侧脸,“猜一下?”


    殷淮尘一本正经地开始猜,“嗯,卫哥一向品味高雅,肯定不会随便找家店。但今天又有点特别,所以……是准备带我去某个深藏不露的路边摊或者苍蝇馆子?像那种……灰姑娘带着王子,去感受他从未接触过的平民快乐。”


    卫晚洲眼底漾开笑意,“你的意思是,你是那位王子?”


    殷淮尘狡黠一笑,在副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其实,去哪里都可以,路边摊也挺好。”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卫晚洲的侧脸上,夕阳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只要是跟你一起。”


    微凉的晚风与黄昏的暖光一同从车窗缝隙钻入,轻轻拂过少年的发梢,将他带笑的侧脸衬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暖色调油画,生动得几乎要跃出画框。


    殷淮尘说完这句,微微歪头,望向卫晚洲:“钓到了吗?”


    卫晚洲莞尔,“还差一点。”


    他抓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刻意地放松,以掩盖内心被吹皱的涟漪。


    殷淮尘忽然想起最初几次见到卫晚洲时的情景——总是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的冷淡目光,周身笼罩着难以接近的气场。可最近这几次接触,尤其是此刻,对方眼里的笑意明显多了起来,那层外壳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流露出内里更为真实的温度。


    还差一点?殷淮尘在心里快速翻译了一下——那就是离上钩不远了。


    他压下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乘胜追击,“所以,咱们到底去哪吃?”


    卫晚洲停顿片刻,才似乎不经意地开口道,“我家。”


    “嗯?”


    殷淮尘坐起,眨了眨亮亮的眼睛,像只漂亮的猫,“你要给我做饭?”


    卫晚洲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第127章


    卫晚洲的座驾无声地滑入宸港市中心顶级公寓楼的地下车库。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后,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的玄关,而是一个极其开阔、挑高惊人的巨大客厅。


    显然,他将至少两层的顶层公寓打通,才形成了这般开阔通透的空间。


    “原来你住这里啊。”


    殷淮尘左右看了看一下,“以前见你都在公司,我还以为你就住那栋大楼里呢。”


    卫晚洲失笑,将车钥匙放在入口的玄关台上:“一忙起来,确实很多时候就住公司了。”


    “你就一个人住吗?”殷淮尘问他,“我记得卫家老宅离我们家不远,但好像没怎么见你回去过。是因为这里离你公司比较近,所以特意买的?”


    卫晚洲点点头,却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殷淮尘踏入客厅,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


    这里的装修风格极度贴合卫晚洲本人 :冷静克制的黑白灰主色调,几乎找不到任何冗余的装饰。冰冷的线条,一丝不苟的收纳,开阔却缺乏生活痕迹的空间,处处透着主人强烈的控制欲、秩序感和某种不易接近的疏离。


    “随便坐。”卫晚洲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别想吃的?”


    殷淮尘正用手指拂过旁边的金属置物架,闻言回过头,眨了眨眼,“不吃辣,其他随便。”


    卫晚洲点点头:“好。我去换件衣服。”


    说完,便转身走向一侧的卧室区域。


    殷淮尘乐得独自探索。他踱步到巨大的书架前,里面大多是经济、金融、数据模型类的精装书,按色系和开本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又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岩板台面上除了一个设计感极强的水壶和倒扣的玻璃杯,空无一物。


    真是……干净得像样板间。


    殷淮尘心里嘀咕。


    卧室门再次打开。


    殷淮尘抬头,目光触及走出来的卫晚洲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惯常见到的卫晚洲,总是一身剪裁精良、将人包裹得疏离禁欲的定制西装。而此刻,他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家居服。柔软的材质瞬间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肩线轮廓,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最重要的是,他摘下了那副总是泛着冷光的眼镜,整个人那股精英式的锐利感瞬间被削弱,眉眼显得更加清晰俊朗,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慵懒的年轻气息。


    殷淮尘的目光像黏在了对方身上。


    卫晚洲仿佛全然未觉那颇具侵略性的注视,神色自若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食材,“冰箱里存货不多,简单做点。意面可以吗?”


    “行啊,你做的毒药我也吃。”


    殷淮尘凑过去,眼睛弯弯,手肘撑在冰凉的中岛台上,下巴搁进掌心,“需要帮忙吗?”


    卫晚洲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深灰色围裙,动作流畅地自己系上,语气平淡无波:“不用。你坐着吧。”


    殷淮尘耸耸肩,从善如流地坐回沙发,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厨房里的身影。


    没有那副眼镜的遮挡,卫晚洲那张俊美的面孔在这片极简空间里更显冲击力。褪去了商场巨鳄的光环,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刚从杂志画报里走出来的年轻偶像,气质干净,英俊逼人。


    ——真好看啊。


    殷淮尘的视线掠过他垂眸时长而密的睫毛,又扫过那张色泽偏淡、线条优美的嘴唇上,思绪微微飘远。


    他忽然想起一些关于卫晚洲的传闻。


    据说,这位如今执掌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卫总,在卫家早年并不受重视,甚至可以说是被边缘化的存在。母亲身份不明,幼年似乎并不在卫家长大,后来才被接回,在卫氏这种等级森严、关系复杂的大家族中,这样一个“外来者”的处境可想而知。资源、关注,乃至最基本的尊重,都与他无缘。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成年后在卫家同辈中异军突起。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精准,一步步蚕食着卫氏的权柄,最终在惊心动魄的内部权力更迭中成功坐稳掌权人的位置,还将原本的掌权人——也就是其父卫承安彻底架空。整个过程快、准、狠,不留丝毫情面,震惊了整个商界。


    这样一个从边缘挣扎至顶峰,年仅二十四岁便经历过如此腥风血雨的男人……


    此刻却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在水汽氤氲的厨房里为他煮着意面。这温馨的场景背后,却站着一个经历过家族倾轧,亲手颠覆过权力结构的人。他的温和,他的从容,他此刻看似“无害”的姿态,究竟有几分是真?


    卫晚洲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探究,抬头看了他一眼,“饿了?”


    “还好。”


    殷淮尘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踱步走到卫晚洲旁边,吸了吸鼻子“唔,好香啊。”


    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看向卫晚洲身后,“咦,卫哥,你围裙带子有点开了。”


    他说着,手指就有点不安分地想往对方腰后探。


    卫晚洲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恰好侧身半步,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手指,“我自己来。你回去吧,别烫到你。”


    殷淮尘还不死心,又往前蹭了半步,几乎要挨到对方的手臂,“我不怕,乐于助人是我的美德之一。”


    卫晚洲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后退,反而将手中切好的番茄递到殷淮尘面前,语气如常,“拿个盘子。”


    殷淮尘下意识接过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支开了。


    他一边郁闷地找盘子,一边不死心地寻找下一个下手的机会。


    然而卫晚洲全程游刃有余,对于殷淮尘见缝插针的言语撩拨和试图靠近的小动作,要么四两拨千斤地避开,要么干脆利落地拆招,甚至能反过来用一些自然的互动拉开恰到好处的距离。


    此前和卫晚洲见面,都是殷淮尘主动要求,卫晚洲才会摘下眼镜。而今天他却相当主动地摘了,还换了身家居服,亲自给他下厨做饭,卸掉外面那层疏离,露出更具亲和力的魅力,仿佛一个温柔又充满诱惑的陷阱。


    可当殷淮尘真的相靠近,又会被他周围那一层无形的壁垒挡住,似乎是在暗示他,这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解锁。


    殷淮尘看着他从容的背影,忽然品出点味儿来了。


    这家伙……是不是在反钓我呢?


    ……


    晚餐很快准备好。简单的意面,配了煎得恰到好处的虾仁和芦笋,酱汁浓郁,香气扑鼻。


    “你手艺真不错。”


    殷淮尘尝了一口,由衷称赞,“没想到卫哥的厨艺这么熟练……以前一定经常给你的暧昧对象做吧?”


    卫晚洲用餐姿态优雅,听出了殷淮尘的话里有话,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招:“哪有什么暧昧对象。一个人住,总要会一点。”


    又是一个巧妙的太极。


    殷淮尘贼心不死,几次将话题引向暧昧的方向。但卫晚洲的防守滴水不漏,总能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要么谈起游戏里接下来的局势,分析四洲商会如何借机扩张,要么说起尘世阁榜单后续的更新计划,语气平和,仿佛两人只是默契的商业伙伴,正在共进一场纯粹的工作餐。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卫晚洲显然深谙此道。他并不急于确定什么,他知道殷淮尘的心思,便恰到好处地释放信号,吊着他的胃口,让他不断想伸爪子,却难以轻易得手。


    殷淮尘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动作优雅的男人。


    遇到对手了。


    好,很好。这样才更有意思。


    ——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饭后,卫晚洲看了眼窗外已然浓重的夜色,起身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殷淮尘心里啧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


    而就在起身的瞬间,他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崴,身体失去平衡,低呼一声,手指猛地扯住了身旁卫晚洲的衣袖 !


    卫晚洲一怔,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他,却被殷淮尘下坠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


    两人重心不稳,双双跌向身后宽大的沙发。


    砰。


    一声闷响。


    等尘埃落定,画面已然定格。


    殷淮尘仰面倒在柔软的沙发里,而卫晚洲为了稳住身形,一只手撑在殷淮尘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则被他扯着袖子,整个人几乎笼罩在殷淮尘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又无比暧昧的姿势。


    室内的光线昏黄柔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宸港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像星河一般流动着蜿蜒向远方,化作模糊而绚烂的背景板。


    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下,殷淮尘能清晰地看到卫晚洲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摘掉眼镜后,那双浅灰色调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此刻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线条漂亮的唇瓣微微抿着。由于殷淮尘的动作,他家居服的领口被扯得大开,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和线条结识分明的胸肌轮廓,若隐若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殷淮尘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无辜的虚弱,“不好意思……可能有点低血糖,头晕了一下。”


    卫晚洲撑在他上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嗯。”


    殷淮尘稍稍侧头,“卫哥今天特意喊我来……难道就真的只是单纯吃顿饭?”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蹭过身下的沙发面料,“如果只是吃饭的话,外面那么多餐厅,不是更方便么?”


    卫晚洲目光沉如深潭,淡淡开口,“嗯。这次天岚城的事,有你的帮助,替四洲商会扫清了障碍,铺平了道路,所以亲自下厨感谢。”


    相当无懈可击的理由,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殷淮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清楚写着“我不信”。


    他就不信卫晚洲此时此刻,感觉不到此刻空气中几乎要迸出火星的暧昧。


    从卫晚洲的视角看去,殷淮尘躺在身下,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那张本就漂亮得过分的脸在近距离下冲击力更强。眼眸倒映出落地窗外的斑斓霓虹,唇色红润,白皙的皮肤脆弱地像某种玻璃制品,和游戏中的张扬跋扈不同,是种介于锐利和诱惑之间的气质,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眼前。


    卫晚洲撑在沙发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呼吸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旖旎的气氛在无声中发酵,灯光暧昧,窗外城市的喧嚣成了遥遥的背景音。


    殷淮尘突然动了。


    他原本虚握着卫晚洲衣袖的手向上探出,抓住了卫晚洲敞开的领口,然后往下一拉——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至极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彻底交融。


    殷淮尘仰视着卫晚洲,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胜利宣扬,声音压低一些,带着蛊惑般的哑意,“卫哥……你不想亲我吗?”


    卫晚洲沉沉地看着他。


    殷淮尘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觉得,卫哥是喜欢我的。我也……很喜欢卫哥。”


    他目光灼灼,“我觉得,我们可以……”


    图穷匕见了。


    卫晚洲当然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味道,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涟漪,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种令人抓狂的平静。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抬手,覆上殷淮尘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背。


    殷淮尘眼睛里那股胜利者的情绪还没升起,他就轻轻将殷淮尘的手指揭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可能比较老派。”


    卫晚洲整了整衣领,语气微顿,看着殷淮尘的表情,缓缓道,“我只跟交往对象亲热。”


    “……”


    第128章


    殷淮尘被那句“我只和交往对象亲热”噎得一时语塞,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他能清晰地看到卫晚洲近在咫尺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那里面带着他不太理解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这种毫不妥协的平静,像一堵柔软的墙,反而瞬间激起了殷淮尘骨子里的逆反和好胜心。


    身为无常宫少主,鲜少有他达不成的目的。


    殷淮尘目光微微一敛,腰腹发力,借着躺在下方的优势和一个巧妙的翻身技巧,瞬间颠倒了上下位置,将卫晚洲反压在了沙发里——


    卫晚洲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他下意识想用力挣脱,但手臂刚一动,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力道——他怕真的伤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殷淮尘。


    毕竟眼前的少年可不是游戏里那个搅风搅雨的无常君,完全是另一个极端的脆弱。


    这种下意识的顾忌,反倒让殷淮尘更加有恃无恐。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卫晚洲,双手撑在对方耳侧,盯着那双深邃的浅灰色眼睛,“卫晚洲,你看着我。你不喜欢我吗?”


    这次没有叫卫哥了,而是直呼其名。


    卫晚洲仰躺在沙发上,被迫仰视,领口在纠缠中敞得更开。面对殷淮尘直接了当的发问,他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异常坦然地回答了,“喜欢。”


    殷淮尘勾起嘴角,乘胜追击,身体又压低了几分,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热度,“那我对你而言,没有吸引力吗?”


    卫晚洲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却依旧肯定:“有。很有吸引力。”


    连续得到两个肯定的答案,殷淮尘偏了偏头,“那为什么拒绝呢?”


    卫晚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仿佛要看进他心底。他沉默片刻,重新占据了主动权,反问道:“那你呢,殷淮尘?”


    “我?”


    卫晚洲看着殷淮尘的眼睛,“你为什么如此抗拒‘确定关系’?”


    “……”


    殷淮尘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挪开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问题。过了一会他才回答,“我不喜欢遵循一套规则的感情。”


    这个答案,完全在卫晚洲的意料之中。


    其实根据殷淮尘在游戏中的行事风格,卫晚洲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的性格底色。


    ——殷淮尘的本质是“风暴”,是“变数”。他享受的是随心所欲、搅动风云的快感。


    殷淮尘是一个追求刺激和不确定性的玩家,而“谈恋爱”在某种程度上,是将一段充满未知的关系“定性”,走向一种可预测的稳定模式。


    他害怕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这会让他失去动力和兴趣。他不喜欢那种“尘埃落定”后会带来的平淡与厌倦,而是需要永远处在一种“进行时”的、充满可能性的状态。


    ——简而言之,他是在享受“恋爱感”本身,而非追求“恋爱关系”的结果。


    在这一点上,他和卫晚洲截然相反。


    卫晚洲喜欢既定的东西,平稳的轨迹,看得见的掌控,可预测的模式——就像这个秩序感极强的房间一样。就连卫晚洲自己也没想通,他为什么就栽在殷淮尘手里了。


    “没有人规定感情有一套规则。”卫晚洲说,“你把它想得过于沉重和悲观了。”


    殷淮尘蹙了蹙眉,试图用自己那套逻辑说服对方:“可是,关系一旦确定,就像游戏通关,悬念和探索的乐趣就没有了。”


    他搬出及时行乐的理论,强调“享受过程”的重要性。


    卫晚洲安静听他说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躺在下方,姿态看似被动,眼神却带着沉静和温柔。


    “它不是一个通关奖励,也不是一个束缚你的牢笼。它更像……”


    卫晚洲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像是一个高级副本的,独一无二的入场券。 ”


    殷淮尘不太理解,漂亮的杏眼疑惑地看着他。


    “你以为现在的拉扯和试探就是最刺激的部分?”


    卫晚洲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诱惑力,“真正的更深层次的信任、默契,都需要建立在‘确定’的基础上。那是一个比你现在想象的,要广阔和有趣得多的世界。”


    卫晚洲觉得,殷淮尘的想法或许和他的家庭影响有关。作为殷家备受宠爱的幼子,他可能见多了世家联姻中的无奈与虚伪,对“正式关系”产生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也或许是因为他太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和喜欢,所以并不觉得这是多么珍贵的情感。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他天性的一部分,热爱自由,畏惧束缚。


    卫晚洲不知道答案,所以只能给出自己的答案,“和一个确定的,喜欢的人一起,去创造属于两个人的未知和惊喜……那不是什么妥协和牺牲,是因为确信对方值得,才愿意让渡自己的一部分,去换取更珍贵的连接。”


    并没有人告诉过殷淮尘这些。


    人总是在亲近的人身上学习如何去爱。上一世的殷淮尘自小便被殷渊收养,作为无常宫的接班人培养。在感情这方面,殷渊自己年轻时就是个浪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对象。


    重生之后,因为殷家父母离开得早,作为老幺,殷淮尘自小受尽宠爱,在殷寒姗和殷明辉眼里,他始终还是个孩子,未到需要认真考虑感情的年纪。


    而这两位长辈本身,殷寒姗是个醉心于事业的单身主义者,殷明辉谈过三段不明不白的恋爱,自己的恋爱观都颇为模糊,更没法教他该如何去经营一段深刻的关系。


    殷淮尘看着卫晚洲用很轻的、很温柔的语气在和他说话,月光与霓虹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淌,里面盛着某种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某种东西。


    殷淮尘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卫晚洲,你真好看。 ”


    他向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尤其是在这种被对方的美色和气息全方位包围的时刻。


    “……”


    卫晚洲被他这记直球打得噎了一下,有些无奈,“殷淮尘,你有听我在说话吗?”


    “有啊。”殷淮尘点点头,表情认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我不跟你谈恋爱,你就不跟我亲热了,对吧?”


    ……倒是很会提取关键词。


    卫晚洲失笑。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那,如果别人想和我做我们现在做的、或者未来可能做的同样的事,你会同意吗?”


    殷淮尘果断摇头,“不行。”


    “为什么?”卫晚洲凝视着他,语气平和,“按你说的,及时行乐,享受过程就好。谁带来的快乐不是快乐,何必计较这些?”


    “那怎么能一样?”殷淮尘理直气壮,逻辑自成体系,“那是我先来的啊!江湖规矩,凡是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盯上的,那就是我的。”


    卫晚洲闻言,低低地笑了一下。


    虽然殷淮尘还不清楚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确定关系,对感情的认知还停留在最原始的本能和占有阶段。但至少,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第一步——强烈的、排他的占有欲。


    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看着殷淮尘那双在夜色里亮得像星一样的眼睛,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开殷淮尘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殷淮尘。”他低声说,语气像发出了一个充满无限耐心的邀请,“我可以陪你玩任何游戏,但我不玩暧昧不清的关系游戏。”


    “如果你想要我,”卫晚洲的目光沉静,“就要连同‘卫晚洲的男朋友’这个身份,一起拿走。”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如同背景音般的城市嗡鸣。


    博弈的天平似乎悬停在半空,等待着最终的砝码。


    “可是。”


    殷淮尘往下移了一下目光,看向卫晚洲的某处,“你已经有反应了诶。”


    卫晚洲:“……”


    两人以如此暧昧的姿势在沙发上纠缠了这么久,呼吸交融,体温互渡,被少年身上那股干净又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包围……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着实很难不起反应。


    “我也一样。”


    殷淮尘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与卫晚洲的鼻梁相碰,连纤长的睫毛都似有若无地交织在一起。


    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眸光水润,可说出来的话却直白得吓人,“你帮我一下吧?”


    卫晚洲的心跳漏了一拍,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带着些沙哑,“……帮你什么?”


    “跟上次一样。”


    合着刚才那些长篇大论,都白讲了。


    卫晚洲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告诫自己必须强硬起来,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他刚想开口拒绝……


    “你帮我一次,我就认真考虑你刚才的提议。”


    殷淮尘直视着卫晚洲在斑斓色彩的映衬下如同星河般的眼睛,“好不好?”


    扔出了一个诱惑力十足的筹码。


    天平将倾未倾。


    卫晚洲和他对视。试图分辨那双漂亮瞳仁里闪烁的,究竟是真心,还是仅仅为了达成目的、不顾一切的临时起意。


    以他对殷淮尘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或许更大一点。


    但看着眼前这双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卫晚洲的心还是软了一瞬。


    他自认是个原则性极强、很有底线的人。可面对殷淮尘,他的底线总是一退再退,一降再降。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只原始又野性难驯的猫,明晃晃地把得寸进尺和贪吃都写在脸上,却又让人难以拒绝。


    当卫晚洲的手向下,带着一丝妥协和纵容覆上去时,殷淮尘手腕上那个极简的医疗监测手环立刻发出了急促的“哔哔哔”警告声,屏幕上的指示灯也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你的心跳太快了。”


    卫晚洲停下动作,眉头微蹙。


    “不用管它。”


    殷淮尘浑不在意,甚至主动蹭了蹭他的手掌,眼睛湿漉漉地眨巴着,语气带着点催促,“还没到危险值呢。我们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 ”


    卫晚洲一怔:“半个小时?”


    殷淮尘点点头,“嗯,现在只是体征异常警告,远程监护中心那边接收到信号,按照流程,他们大概会有半小时的响应和抵达时间,然后过来把我逮捕。”


    说完,他见卫晚洲不说话,又忍不住用膝盖轻轻顶了他一下,催促道:“所以你快点……”


    卫晚洲:“……”


    第129章


    一个人的肆无忌惮,是一群人的兵荒马乱。


    当远程监护中心接收到殷淮尘异常的身体信号,殷寒姗也在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她正在进行的晚餐被骤然打断,手中的筷子还未放下,人已经“唰”地一声站了起来。来不及多问,她抓起车钥匙便冲出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厉,驱车直奔系统发来的定位地址。


    半小时后,宸港市中心的一栋高级公寓楼下,专业的医疗团队已经先她一步到达。一群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围着倚在救护车旁的少年忙碌着,各种便携式医疗仪器被迅速架起,检测着各项生命体征。


    而风暴中心的少年,却与周围的忙乱格格不入,他眉宇间带着满不在乎的松弛,任由各种仪器探头在自己身上捣鼓。他甚至还抽空安抚众人:“我真的没事,心率快一点而已,你们不要大惊小怪的……”


    说着,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那个为他挡住部分夜风的身影,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他那双总是透着狡黠的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带有亲昵意味的笑容。


    与殷淮尘说话的人背对着殷寒姗,看不清长相,但身形高挑修长,宽肩窄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出色的身体比例也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殷寒姗只扫了一眼,便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


    她停好车,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快步上前。


    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声,殷淮尘下意识回头,越过人群,看到了那张面无表情朝这边靠近的、属于他长姐的脸。身体瞬间一个激灵,像只淋了雨的猫,所有外放的张扬和顽劣都在一秒内收敛得干干净净,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


    “姐。”


    殷淮尘缩了缩脖子,讪讪道:“你怎么来了……”


    殷寒姗在少年面前站定,终于看清了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是谁。


    卫晚洲。


    他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而非平日里那身如同盔甲般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令人意外的是,他摘下了那副颇具辨识度的眼镜,使得那张过分年轻英俊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气质干净清爽,像个刚从拍摄现场走出来的偶像明星,与殷寒姗记忆中那个在商场上冷静犀利、寸土必争的对手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她甚至为此愣了两秒,才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卫晚洲重叠起来。


    脑海里闪过殷淮尘出门时上的那辆陌生的车,殷寒姗目光微闪,重新审视着卫晚洲。


    卫晚洲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是那种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都无懈可击的姿态,像个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很难从他脸上察觉到真实情绪。


    只有一旁的殷淮尘注意到了,他那双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正略带紧张地微微蜷动了一下。


    殷寒姗定定地看了卫晚洲几秒,眯了眯眼。两个在商界顶端时常交锋的人物,此刻虽未发一言,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剑拔弩张的气息。


    片刻后,殷寒姗只是朝卫晚洲极轻地点了点头,便转而询问一旁的医疗人员关于殷淮尘的情况。


    好在确实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波动过大引发的心率异常。医疗人员仔仔细细地把殷淮尘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再三确认后,才向殷寒姗汇报。


    殷淮尘全程没敢怎么说话,低着头,摆出一副任人摆布的乖乖仔模样。只是趁着殷寒姗和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偷偷抬眼看向卫晚洲,朝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卫晚洲接收到他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


    殷寒姗并不知道这两人私底下眉来眼去的小动作,确认弟弟无恙后,她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她没再看卫晚洲第二眼,只是对殷淮尘简洁地道:“跟我回家。”


    “哦。”殷淮尘乖顺地应了一声,从车边站起,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走出几步,殷寒姗才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身,目光再次落在卫晚洲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卫总,先走一步。”


    卫晚洲面色不变,微微颔首,回应得同样简洁得体:“好的。”


    虽然全程只有这寥寥一句对话,但卫晚洲清晰地感受到了殷寒姗姿态中那份疏离和隐含的敌意。


    他心知肚明这敌意源自何处——就在几个月前,卫氏集团刚以强势姿态从殷氏手中抢下了几个至关重要的合作项目。殷寒姗对他有意见,再正常不过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


    少年在即将上车前,偷偷回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捕捉到了仍在原地的卫晚洲。在殷寒姗绝对看不到的角度,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朝着卫晚洲的方向,隔空抛出了一个无声却大胆至极的飞吻。


    卫晚洲微微一怔,随即那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泄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


    宸港市流光溢彩的夜色被车窗过滤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车内气氛安静。殷淮尘坐在后排,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来自卫晚洲的新消息。


    “明辉托我给你的部件,我忘记给你了。”


    殷淮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


    卫晚洲的记性向来很好,一个行事果断,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总裁,这点小事也能忘记吗?


    到底是真忘了,还是想借次机会创造一个下次再见的由头……


    恐怕只有卫晚洲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另一边,卫晚洲发出消息后,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屏幕却始终没有亮起回复的提示。


    他有些疑惑地低头查看,信号满格,消息状态显示已送达。


    是没看到?还是因为在被殷寒姗训斥,所以没顾得上看消息……


    卫晚洲静静看着手机,过了一会才把屏幕熄掉,放进口袋,转身独自走回了那间骤然变得安静的公寓。


    屋内,不久前还弥漫着的暖昧与生机已被打破,只剩下被打扰后的凌乱。餐桌上还放着未来得及收拾的碗盘,一旁的沙发垫略显褶皱,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另一人的气息,以及某些不便言明的痕迹。


    脑海里又闪过刚才的兵荒马乱,少年那双被水汽浸透的眼睛,眼尾泛起的绯红,彼此交融的呼吸,以及手里那温热到几乎烫手的触感……


    卫晚洲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像一只漂亮又野性难驯的流浪猫,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井然有序的家,理直气壮地享用了他备好的美味罐头,然后甩甩尾巴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他这个主人,趴在窗边看着它消失的背影,充满无奈的同时,又忍不住开始担忧——


    那只猫,吃饱了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了?


    他原地站了一会,挽起袖子,开始默默收拾房间。


    收拾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响了。卫晚洲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屏幕。


    上面是殷淮尘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只有三个字。


    “那下次。”


    明明是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应,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但卫晚洲却好像能透过这三个字,清晰地看到殷淮尘在发出这条消息时,那副眼角眉梢都藏着隐隐得意的模样。


    他盯着“下次”这两个字看了一会,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


    回到家的殷淮尘,不出所料地受到了殷寒姗的盘问。


    好在殷淮尘早有准备,准备好了说辞。大概意思就是他在游戏里偶然遇到了卫晚洲,他在卫晚洲的帮助下完成了一个重要任务,为表谢意,所以就请人家吃个饭。卫晚洲刚好下班,顺道来接他,两人就去了卫晚洲公寓附近的某个私房菜馆吃了饭。


    殷淮尘还算讲义气,只说是在游戏里认识卫晚洲的,没把殷明辉给供出来。


    “可能是最近在游戏里练级多了,身体有点虚,吃饱了突然站起来,头有点晕,心跳得特别快,然后手环就报警了……”


    殷淮尘叹了口气:“然后就是你知道的那样了……卫晚洲也挺负责的,帮我联系了救护,还一直陪着等你们来。多丢人啊姐,人家帮了我忙,我答谢人家,结果自己身体不争气,闹了个笑话。”


    殷淮尘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殷寒姗的反应。


    他知道以姐姐的精明,未必会全信,但只要这个理由听起来足够合理,能说得通,她大概率不会再深究细节——毕竟,比起弟弟可能的情感纠葛,她更在意的显然是他的安全和健康。


    果然,殷寒姗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几圈,最终,那紧绷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


    “下次注意身体,吃饭要准时,游戏也别玩得太疯了,再因为玩游戏身体出了问题,我就把你全息舱给拔了。”


    殷寒姗沉声道。得到殷淮尘的保证后,又想了想,问,“你现在在哪个城?”


    “天岚城。”殷淮尘老实回答。


    殷寒姗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你没受伤吧?我听说天岚城这几天有个煞星就在那里,好像是叫无常君什么的……四处惹事,搅得天翻地覆。你离那种人远点。”


    天岚城的动静闹得颇大,殷寒姗虽然忙于公会的事,但也有所耳闻。


    殷淮尘表情一讷,心里暗道:姐,你说的那个煞星,好像就是我啊……


    他面色如常,保证道:“没事姐,我很安全,会注意的。”


    “那就好。”


    殷寒姗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又道:“你手上的任务要是做得差不多了,就找个机会来青鹿城吧。吟秋公会在青鹿城已经站稳了脚跟,你过来,我也能就近照顾到你。”


    以殷寒姗对自家弟弟的了解,在游戏里估计也是个不安分的主。之前没怎么管他在游戏里的事,是因为公会初创过于忙碌。现在吟秋在青鹿城暂且站稳脚跟,让殷淮尘过来,她也能护得住,免得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青鹿城?


    殷淮尘心中一动。他从潇潇雨歇那里获得的关于另一把玄律飞刃的消息,指向的就是青鹿城,那也是他原本行程的目标,只是在天岚城因为觉磐寺的事情而耽搁了。


    想了想,殷淮尘点点头,应承下来,“好吧姐,等我把手头这点事情处理完,就去青鹿城找你。”


    殷寒姗见他答应,便也不再深究他和卫晚洲的事。危机暂时解除,殷淮尘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


    看看时间,距离他被执金卫逮捕,也过了快六个小时,按照系统提示,律法禁锢的时效应该快要结束了。


    殷淮尘没有急着立刻上线。他先去舒舒服服地洗漱了一番,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养足精神,才能以最佳状态去应对登录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毕竟,上次下线前,他可是当着执金卫的面“劫艇撞塔”,天知道上线后会面临什么局面。


    第二天清晨,殷淮尘神清气爽地醒来,精力充沛。这才躺进全息舱,登录进了游戏。


    熟悉的意识抽离感传来,场景变换,下一秒,他的感官便彻底浸入了《恒宇》的虚拟世界。


    然而,预想中的阴森牢狱或者戒备森严的审讯室并没有出现。


    他身处于一辆马车的内部空间,起身后,掀开布帘,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风景秀丽的野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在微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鸟鸣清脆。颇具蒸汽朋克风格的马车随着颠簸的路面轻轻摇晃。


    前方,几匹神骏的、身披精致机械铠甲的黑色骏马正拉着马车前行。马背上,端坐着几名身穿玄黑色金纹制服的执金卫,他们的背影挺拔,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殷淮尘还有点懵,没搞清楚状况,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现状。


    前方马背上,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勒住缰绳,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肤色白皙,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执金卫那位七品统领——姚冰云。


    他看到殷淮尘睁开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哟,醒了?”


    姚冰云笑着抬手,看着表情略懵的少年,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第130章


    殷淮尘坐在微微颠簸的蒸汽马车上,身体随着车轮滚过不平路面的节奏轻轻晃动。他看着前方马背上姚冰云那张略带玩味笑意的脸,脑子飞快地转动。


    这什么意思?


    是准备找个荒郊野岭,然后悄无声息地把他宰了吗?


    ……唔,以执金卫的行事作风,应该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他身上没有任何枷锁镣铐,行动自如,完全不像是被押解的犯人。殷淮尘有些疑惑,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姚大人,我们这是去哪?”


    姚冰云对于殷淮尘能叫出他的名字并不意外。


    踏云客这群天外异人在四洲之地出现已两月有余,搞出的动静不小,自然早已引起朝廷的密切关注。


    朝廷六部中专司情报搜集与分析的【木部】,早已成立了针对踏云客的专项调查组,掌握了大量信息。其中就包括踏云客那种能直接窥视他人姓名、品阶的奇特能力,以及他们不畏死亡、死后复生、乃至能远距离即时沟通等诸多不可思议的特性。


    面对殷淮尘的疑问,姚冰云轻笑一声,轻扯缰绳,驱马靠近了些,与马车并行。


    “你昨日在天岚城,焚寺、撞塔、戮僧、惊城,搅得天翻地覆……””


    姚冰云语气悠闲,仿佛在谈论天气,“按律法,条条都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我此刻带你出来,自然是……送你上路。”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寒意。


    殷淮尘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扬了扬眉,“姚大人莫非不知我是踏云客?”


    踏云客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姚冰云的笑容加深,“踏云客不畏肉身湮灭,可借天道之力重塑己身。但……”


    他话锋一转,“据木部观察,踏云客每死一次,实力就会削弱一分。若是把你们关到牢里,不断杀死,周而复始,直到你修为跌尽,元气枯竭……届时,又会如何呢?”


    玩家在突破一品后,就没有了新手期的死亡保护。若是按照姚冰云说的,在短时间内杀死玩家多次,不给通过练级弥补损失的机会,经验值一路跌至零点,那后果便是……账号清零,角色删除。


    这一点在玩家论坛的极端测试帖中有所提及,只是达成条件极为苛刻,毕竟……


    “哦,对了。”


    姚冰云仿佛刚想起什么,以手抚额,作恍然状,“我差点忘了,你们踏云客死后,似乎会在某些特定的‘灵脉节点’重塑身形,对吧?嗯……这倒真是个棘手的能力。”


    的确如此,对于原住民来说,想关住踏云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能把所谓的“灵脉节点”——也就是复活点包围。但即便这样,玩家也可以选择不上线的方式拖延时间。所以,想让一个玩家“销号”,所需付出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成本,无疑是巨大的。


    姚冰云说着,看向殷淮尘,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要不要试试?”


    试试?试什么?


    殷淮尘念头刚起,还未及细思,异变陡生!


    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姚冰云,周身骤然迸发出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瞬间将殷淮尘周身空间锁死。与此同时,姚冰云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的唐刀已然出鞘!


    锵——!


    刀光如一线寒冰,撕裂空气,直至殷淮尘咽喉。


    太快了!


    殷淮尘瞳孔骤缩,他明明看到了刀锋袭来的轨迹,大脑发出了闪避的指令,但身体却如同陷入泥沼,周身气机被那股冰冷的立场镇压,锁死,动弹不得 。


    这是武者步入七品后,才会产生的“域”的力量。


    殷淮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带着玄色唐刀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然后脖颈处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便是意识被强行抽离的黑暗。


    【你已死亡。】


    提示一闪而过。下一秒,殷淮尘眼前光影扭曲,视线再次清晰时,竟然还是在那辆颠簸的马车上!


    周围的景色未曾改变,树木依旧摇曳,阳光依旧斑驳,鸟鸣依旧清脆……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死亡从未发生。


    而姚冰云,依旧骑在马上,与他并行,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观察着他的反应。


    殷淮尘表情看似不变,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没有在复活点重生!而且,死亡后本该强制触发的,长达十二小时的“下线惩罚”,也并未出现。


    若非经验条确确实实缩短了一大截,还有死亡的提示横在眼前,他甚至以为自己没有死过。


    殷淮尘捡起因为死亡而掉落在脚下的玄律飞刃,心念微动,呼出系统面板,想要下线。


    【你身处特殊场域,无法执行下线指令。】


    ——和之前殷淮尘进入异常状态时一样,下线指令被禁用了。当然,玩家如果要强制下线,比如拔插头什么的,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游戏内的角色并不会因为下线而消失,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姚冰云笑眯眯地看着殷淮尘的眼神变化,悠悠开口,“懂了吧?”


    “此乃【雷部】最新研究成果。”


    他解释道:“只需将七品以上武者的‘域’,调整至某种特定频率,就能隔绝踏云客和天道的联系,达到屏蔽天机的效果,在此域内,你们无法借助天道之力远遁重生,也省去了那重组肉身的时间。”


    在《恒宇》世界的原住民认知中,玩家下线的那十二小时,便是踏云客“死亡”后,依靠天道法则重塑肉身所需的时间。


    “不过,要将‘域’长时间维持在如此精妙的特定频率,极耗心神,操作也繁复异常,而且对品阶要求太高,难以推广。所以……”


    姚冰云说着,从腰间的储物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八边形的铁盒子,通体黝黑,上面印刻着复杂的让人眼花缭乱的阵纹与机关篆刻。其结构诡异,能量流转方式迥异于常,以殷淮尘对于阵式术法的知识储备,居然一个也没看懂。


    “此物名为,【囚魂八角笼】。”


    姚冰云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盒身,“同样是雷部的杰作。能将那种特定频率的‘域’之力提取、固化,并封存于此特殊构造之中。一旦开启,在其作用范围内,便能产生方才你所体验的效果。”


    “所以,”姚冰云看向殷淮尘,“你现在还觉得,我执金卫做不到么? ”


    殷淮尘心底微凉。


    不愧是执金卫……这么短的时间,就搞出了针对踏云客的东西。想想也是,朝廷也不是傻瓜,放任这样一群“天外异客”在四洲大地上搅动风云而毫无作为,才是怪事。


    有【囚魂八角笼】在,踏云客赖以生存的“不死”特性,确实不再是免死金牌。正如姚冰云所言,执金卫完全有能力,将一个玩家反复击杀,直至其修为散尽,彻底从这方世界消失。


    但……


    你tm说就是了,还要杀我一次干嘛!!


    当老子经验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殷淮尘心里给姚冰云狠狠记上了一笔,然后冷静下来,微微眯了眯眼,“那,姚大人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呢?”


    姚冰云偏头,“什么目的?”


    “执金卫若真想杀我,凭借此物,我恐怕早已死了无数次。”


    殷淮尘笑道:“况且,执金卫虽以雷霆手段著称,却也素来赏罚分明。我在天岚城的所做所为,虽犯了律法,但也帮你们揪出了明灯这颗毒瘤,肃清了天岚城的积弊。从结果论,我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姚冰云笑眯眯地看着殷淮尘,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很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姚大人过奖。”殷淮尘表面谦逊,心下却凛然。


    形势比人强,姚冰云乃是实打实的七品高手,自己目前等级差距悬殊,即便手段尽出,恐怕也难以伤其分毫。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碰绝非明智之举。


    “确实还有另一条路给你选择。”


    姚冰云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橄榄枝,“加入执金卫。 ”


    “哦?”


    “自千机城飞流谷一役,我便对你颇感兴趣。”


    姚冰云说,“有胆识,有谋略,懂得在绝境中利用手中仅有的筹码,在本不属于你的赌局中成为赢家。天岚城之事,更印证了我的眼光。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行事虽看似乖张无忌,所行多被视为‘恶举’,但你剑锋所向,多为巨恶元凶。功过虽难简单评定,但这份……专挑硬骨头啃的脾性,很合我的胃口。 ”


    快给殷淮尘夸害羞了。


    “以你的能力、胆识,以及……嗯,尤其擅长搅动风云的本事。”


    姚冰云的语气带着调侃,却也不乏认真,“留在江湖上做个闲散的踏云客,太浪费了。执金卫需要的,正是你这种不拘一格、敢想敢干的人才。”


    所以……这是打算把他招安了?


    若换做寻常玩家,面对执金卫这等顶级势力的主动招揽,恐怕早已欣喜若狂,忙不迭地答应。


    但殷淮尘没有。


    加入执金卫,听起来风光无限。可殷淮尘太了解朝廷,太了解这个直属皇权的精锐机构了。


    执金卫手握至高权柄,资源通天,但与之对应的,是对成员忠诚度的要求无比苛刻。踏云客素以自由不羁、难以管束著称,殷淮尘更是个中翘楚。这样的“定时炸弹”,执金卫能放心让他加入?


    代入执金卫的视角想一下就知道了。若殷淮尘真到了皇城,恐怕等待他的除了执金卫的身份令牌,还有诸如【血煞蛊毒】之类更为阴狠歹毒的控制手段。连楚煞这个六品都有手段以蛊毒制约,底蕴深厚的执金卫只会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权利固然诱人,但自由价更高。


    殷淮尘心中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问:“承蒙姚大人看重。只是……若我选择不加入呢?”


    姚冰云漫不经心地抛了抛手中的“囚魂八角笼”,那双含笑的凤眸淡淡扫过殷淮尘,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觉得呢? ”


    “其实,我早已仰慕执金卫已久。”


    殷淮尘自然读懂,赶紧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能得执金卫青睐,为朝廷效力,实乃三生有幸啊!”


    姚冰云并不意外,虽然他知道眼前的殷淮尘未必是真心实意——毕竟,这样一个行事乖张的人,连镇守府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真像嘴里说的那样真心实意效忠朝廷?


    但无所谓,只要将人顺利带回皇城,执金卫自有千百种手段,让他不得不效忠。


    思及此,姚冰云也换上了一副更温和的表情,道:“你有这种想法,那自然是好的。放心,以你的能力,等见到我们韩卫长,他定然会对你予以重用。或许要不了多久,你我便能以同僚相称了。”


    “那就多谢执金卫赏识了。”


    殷淮尘虚伪地笑道,转而又问:“不知姚大人口中的韩卫长……是哪一位韩卫长?”


    他记得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十二位顶尖九品高手,分别是天道三部,兵戈四绝,幽冥双煞,逍遥三隐,以及镇狱孤尊。


    【云阙慈航】璇玑子是天道三部之一,另一位则是善于预言和推演乾坤变化的【司命星轨】易先天。


    而天道三部的最后一位,便是隶属朝廷的执金卫首领,【御极刑尊】孟无赦。人称孟卫长。


    难道孟卫长已经卸任退休了?


    提及卫长,姚冰云脸上露出一丝敬重之色,正色道:“那自然是当世九品陆地神仙之一,韩拂衣,韩卫长了。”


    哦,果然退休了。


    殷淮尘心下了然。


    不过,韩拂衣……这个名字,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呢?


    下一秒,记忆之中,一个脸上挂着鼻涕泡的小萝卜头划过脑海。


    殷淮尘脸上的笑容顿住。


    ……我靠,谁?!


    韩拂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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