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夜幕降临,为觉磐寺披上了一层隐秘的纱衣。
客房区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殷淮尘和破小梦两人鬼鬼祟祟地探出身形,在周围观察了一会儿。
“没人。”
破小梦压低声音:“踩点果然有用,这个时辰,僧侣和护卫大多换岗或去用斋了,客房区守卫最空。”
“那我们还等什么,出发吧?”殷淮尘道。
没想到破小梦却摇了摇头,冷静道:“我去就行,你在这里待着吧。”
殷淮尘一愣:“为什么?”
“两人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而且,”破小梦看了一眼时间,解释道:“再过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有巡夜僧过来查验。要是发现这个客房空无一人,肯定会起疑心,你留下来,正好可以帮我应付过去。”
殷淮尘:“我怎么应付?他们若问起,我总不能说你去茅厕一去不返了吧?”
“我有办法。”破小梦说完,走到客房的一张床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胶质小球,放在床上。
那小球一接触床铺,便如同活物般开始飞速膨胀,内部隐约有类似经络的流光闪烁。不多时,便膨胀成一个与破小梦身形轮廓几乎无二的人形胶体,虽然细节模糊,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
破小梦把被子盖上,营造出自己在睡觉的假象,“一会来了,你就说我已经睡着了,把人糊弄走就行,我完成任务就回来。”
殷淮尘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床,“好吧。那小梦哥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以我的隐匿和遁术,就算没刺杀成功,也能全身而退。”破小梦自信道,“那我走了。”
“嗯嗯。”
殷淮尘点头,趁着破小梦转身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破小梦的后衣襟上。
破小梦几个起落,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殷淮尘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你去做任务,我还得给你把风?想得可真美。”
说着,殷淮尘也一并出了门,不过出门前,出于一贯的谨慎,为了保险起见,他将自己的玄律飞刃留在了房间里。
玄律飞刃的cd已经转好,如此一来,万一有突发状况,他瞬间便能返回此处,留下一条完美的退路。
……
与此同时,觉磐寺主持禅院内。
明灯大师刚结束晚课,从蒲团上起身。一旁的叶白画立刻上前,接过大师手中的经卷。
“明灯大师。”
叶白画关切道,“您今晚还要去祈愿?”
“自然。”明灯大师点头,声音平和却坚定,“数十年来,此仪从未中断,岂可因些许风险而废?”
叶白画面露犹豫,“近日寺内恐有宵小窥伺,要不,我陪也陪同前往,以防万一?”
明灯大师摇摇头,“祈愿需心诚且静,独处一室乃古礼,不可更易。况且,觉磐寺承载着天岚城众生对瑞兽归来的最后祈盼,岂能因一己之安危,不顾万千信众的希冀?”
他顿了顿,补充道,“寺内防卫已加强,东院亦有阵法守护,不必过于忧虑。”
叶白画见劝说无用,只得躬身应允。
不远处,融入了夜色影子中的破小梦正静悄悄地观察着明灯大师那边的情况。
见明灯大师与叶白画交谈完毕,果然独自一人手持一盏古旧的琉璃灯,缓步朝着寺院东侧那僻静的“静心别院”行去。
破小梦心中暗喜:“情报无误,机会来了!”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
另一边,殷淮尘早已凭借自己的身法,悄悄溜出觉磐寺,来到了天岚城外。
夜晚的天岚城比白天更加热闹,展现出无比喧嚣繁华的一面。作为一座商业氛围浓厚的城市,这里的夜市文化极其发达,升腾的蒸汽与明亮的红灯笼,配合路灯形成闪烁的绚丽色彩,空气中不再是檀香,而是各种小吃美食的香气。
除了各种琳琅满目的摊位和美食,还有玩家们活跃的身影。
城内最大的广场中央,人声鼎沸。一支由玩家组建的乐队正在表演,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其中既有打扮时髦的玩家,也有许多闻声而来,面露新奇之色的原住民NPC。
恒宇的人气席卷各行各业,吸引了各类“绝活哥”,眼前的乐队就是一个典型。这是一支现实中就小有名气的乐队,活跃在天岚城,已经有了一些粉丝。他们所用的乐器也是用游戏内原有的乐器结合现代乐理改造出来的。
除了古筝扬琴和笛子之外,还有自制的“古典风架子鼓”,以及连接着数根粗细不一的弯曲铜管,拼接了电路板的立式双压力锅炉,可以模拟出类似合成器Bass和效果器的功能。
不得不说,游戏开服也两个多月过去了,玩家融入了方方面面,“踏云客”群体的出现对于游戏内原有的文化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眼前的玩家乐队弹奏的曲目和江湖中原住民们习以为常的风格都不同,是典型的重金属摇滚。极具节奏感的鼓点配合充满爆发力的旋律,古典乐器与现代打击乐融合……不仅是对游戏原有规则的创造性解构与狂欢,也是属于玩家的蒸汽武侠浪漫。
人群随着这奇特的节奏摇摆、舞蹈,构成天岚城夜晚一道躁动而迷人的风景线。
殷淮尘轻而易举地挤到了前排,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位沉浸演奏的主唱。
“感谢大家的捧场!今天是我们‘弦月乐队’的第四次路演,还请大家多多支持,下面这首歌是……”
一曲完毕,唱正要介绍下一首曲目,殷淮尘便走上前去,跟他说了两句话。
“你要点歌?”
主唱一脸诧异,随即道:“额,不好意思啊,我们路演的曲目都是排练好的,不支持点歌。”
殷淮尘二话不说,开始发动钞能力,掏出了一沓银票。
“哥们儿,你这什么意思?”
乐队主唱皱眉:“有钱了不起吗?我们搞艺术的有原则,不要拿钱玷污我们的音乐梦想!”
殷淮尘面不改色,又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沓更厚的银票,塞到他怀里,“够吗孩子?”
主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厚度,沉默两秒,愤怒道:“我最多给你唱一宿!”
殷淮尘笑着道:“那来点燥的。”
主唱:“要多燥?”
“要多燥有多燥。”
主唱瞬间心领神会,转身对乐队成员们打了个夸张的手势,“兄弟们,来活了,上点硬货!”
主唱的手指在黄铜齿轮和电路打造的“蒸汽电吉他”上一扫,独特的失真音浪扩散开来,他朝殷淮尘眯眼一笑:“那你瞧好了吧。”
殷淮尘手上拿着【吃瓜喇叭套装】的收音器,将其对准了那震耳欲聋的声源方向,开始呱唧呱唧鼓掌。
……
觉磐寺已是深夜,东边的静心别院和信徒聚集的地方相隔甚远,周围静悄悄的。
明灯大师缓步而来,叶白画紧随其后,来到别院门口。明灯大师独自一人步入那扇虚掩的木门,叶白画则侍立门外,目光如电,扫视着周遭。
机会来了!
早已藏匿多时的破小梦见到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心法运转,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而后身形化作一滩黑水,悄无声息地“溶”入了脚下冰凉的地面。
正是影鸦堂核心秘术【溶影术】,乃是金品秘术,当初就是靠这一手从殷淮尘手里套走的。别说殷淮尘了,即便叶白画是四品巅峰高手,五感敏锐远超常人,也难以轻易察觉。
因为等阶差距太大,破小梦想要躲过叶白画的五感,需要投入更多的内息,以他现在的心法等级,最多只能坚持两分钟。
不过杀明灯大师一个普通人,不过瞬息之事,两分钟绰绰有余。
保险起见,破小梦卸掉人皮面具,换回了自己的脸,随后他的身体如一股无形的暗流,贴着墙根,完美地绕过了叶白画的感知范围,悄然渗入静心别院之内。
院内布局简单,一方小庭,一座孤亭,一间禅室,一目了然。然而——空无一人!
破小梦心中猛地一沉。明灯大师明明进来了,人呢?禅室门开着,内里空荡,仅有蒲团香案,一览无余。他急速环顾,甚至连屋檐梁柱都扫过,却丝毫不见人影。
诡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溶影术对内息的消耗让他渐感吃力。就在他咬牙准备先行撤离、再图后计之时——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在别院中响彻!
喧嚣,粗俗,带着撕裂感的嗓音,剧烈的鼓点……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别院极致的静谧!
“也许生命会停止呼吸——!!”
“也许你我瞬间灰飞烟灭——!!”
“爱情不是一头魔鬼——!!”
“更不是一次倒退——!!”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他身上某处爆发出来,音量大到匪夷所思,震得他气血翻涌,耳中嗡嗡作响,连别院屋檐上的瓦片都似乎在簌簌抖动!
破小梦:我草?!
他惊骇欲绝,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疯狂摸索拍打,试图找到那该死的声源,然而声音实在太大,能把屋顶掀飞的音浪将他整个人都包围起来,压根不知道是从身上哪一个地方发出来的。
几乎在音乐响起的一瞬间,叶白画的身影就出现在别院之中,面色冰寒,眼中杀机迸现。他根本无需寻找,那惊天动地的噪音就是最醒目的灯塔。
破小梦对上叶白画那冰冷的目光,脸上挤出一個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辩解:“那什么,其实我平常都听抒情歌的……”
回应他的,是叶白画毫不留情扬手甩出的两张画纸!画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两头由淋漓墨线构成的凶猛巨虎,挟带着四品高手的磅礴气劲,直扑破小梦!
……
“天岚神,请保佑信女家中生意顺遂……”
“天岚神,我向您祈福,保佑我的家人安康……”
“天岚神在上,祈求我儿此次远行平安……”
主殿区虔诚的信徒未曾离去,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天岚瑞兽的雕像低声祈愿,氛围庄严肃穆。
下一秒,狂暴的、带着撕裂感的摇滚歌声如同跨空而至的雷霆,猛地轰入了大殿:
“末日要来,我的爱无比澎湃——!”
“我们终将打败漫天神佛,拥抱在天籁云海——!!”
众信徒:“??”
祈愿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愕然抬头,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亵渎神明的、闻所未闻的喧嚣之音从何而来。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一个身影伴随着“打败漫天神佛”的激昂歌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地从侧殿廊道猛冲出来,身后还紧追着两头杀意腾腾的水墨猛虎!
破小梦疾奔之中,一脚踢翻了殿角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
“哐当——!”
香炉倾覆,烟灰漫天泼洒!
那震耳欲聋的摇滚音浪形成的声波如有实质般冲击着空气,将弥漫的香灰卷得四处飞扬,上下狂舞,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带着火星和檀香味的大雾,将庄严肃穆的大殿瞬间搞得乌烟瘴气。
破小梦在香灰和摇滚乐中抱头鼠窜,叶白画操控的墨色猛虎紧追不舍,留下一众信徒目瞪口呆,在“拥抱在天籁云海”的歌声中凌乱。
第102章
“好!”
“唱的好!”
一曲完毕,乐队周围的观众们发出了热烈的呼声和掌声,人群沸腾。
乐队主唱大汗淋漓,甩了甩头发,畅快大笑:“爽!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殷淮尘笑得灿烂极了,“确实很爽。”
光是想象此刻觉磐寺内鸡飞狗跳的画面,他就觉得通体舒泰。
“兄弟还想听什么?”主唱豪气地看向“金主”。
殷淮尘刚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个一闪而逝的身影,穿着磐寺僧袍,其步态体型让他莫名觉得眼熟。
他心思电转,迅速改变主意,将那个持续收着音的【吃瓜喇叭】塞到主唱手里:“你随便唱吧,对了,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哦,我朋友是你们的粉丝,不过他没空过来,让我远程收音给他听。”
主唱看了眼手中造型奇特的收音器属性,不疑有他,感动道:“没想到你们朋友这么支持!替我谢谢他!”
殷淮尘嘴角扬起,意味深长:“他要谢谢你们才是。”
……
那个僧袍身影行动鬼祟,专挑僻静巷弄穿行。殷淮尘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气息收敛。
今天是明灯大师去静心别院祈愿的日子,一般来说,觉磐寺的僧侣是不会出来的……
巷子内四通八达,前方那个身影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没有人烟的位置,站定,停下。
“什么人?!”
那身影停下,猛地低喝了一声。
殷淮尘悚然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刚要有所动作,下一秒又顿住。
片刻后,见无人应答,那身影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殷淮尘翻了个白眼。
天天唬别人,差点就被别人唬了……
关公面前耍大刀!
又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却是一处废弃的蒸汽管道交汇点,锈蚀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盘踞。另一道人影早已等候在此。
两人迅速接头,低声交谈。
殷淮尘伏在高处阴影中,太玄圣气聚于双耳,极力捕捉断断续续的对话。
“静心别院…上次失手…必须再找机会…引开他……”
“慧舟…风险太大…”
慧舟……殷淮尘眼神一凝,终于想起这僧侣是谁了——明灯大师身边那位颇为得力的亲信弟子,之前他去禅室的时候,此人就在门口守着,和明灯大师关系相当亲近。
殷淮尘的记性很好,只要见过的人,基本就不会忘记。而与慧舟接头的另一人,殷淮尘也认了出来,正是当日城外刺杀明灯大师的黑衣刺客之一!
殷淮尘眉毛微挑。
看来,觉磐寺里也有内鬼啊,这群刺客恐怕就是慧舟雇来的。
想上位?还是因为利益牵扯,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殷淮尘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下方的两人简短交流后,便分头离开了。
他想了想,悄然跟上慧舟的背影。
……
慧舟去的方向是觉磐寺,似乎他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见这个刺客一面。
殷淮尘一路跟着他回到觉磐寺,那震耳欲聋、与寺院氛围格格不入的重金属摇滚乐便如同实质的声浪般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墙壁崩裂、梁柱折断的轰响以及凌厉的破空声。
显然,战况十分激烈。
殷淮尘还挺意外的,这破小梦,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啊,居然在四品高手手里撑到现在还没死?
前方的慧舟也被这动静惊得一愣,随即面色变幻,脚步一转向着寺内另一侧疾步走去。
殷淮尘刚要跟上,身后却传来一阵狂暴的BGM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破小梦衣衫破损,嘴角带血,正带着那惊天动地的“战歌”朝着他这个方向亡命奔逃!他的身后,叶白画面如寒霜,操控着两头墨色淋漓的水墨猛虎穷追不舍!
出去的时候殷淮尘就已经卸下了“陈平常”的伪装,此时用的是自己的原皮,他这张脸和面具着实显眼,破小梦大老远就看到他了,一看到殷淮尘那标志性的装束,眼睛顿时就红了。
“草,殷无常!果然是你搞的鬼!!”
破小梦咆哮着怒吼,声音差点盖过BGM。
先前吃了一个殷淮尘的探查术,破小梦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一直提心吊胆的,但却一直没看到殷淮尘出手,原来是今晚在这等着他呢!
见破小梦朝着他的方向直冲而来,殷淮尘赶紧后退,生怕被溅一身血。
然而破小梦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新仇加旧恨,哪能那么容易放过?
见殷淮尘要跑,当即抬手,只听咻咻两声破空之声,两把飞镖脱手而出,钉在了殷淮尘的影子上!
正是影鸦堂的定影镖!
殷淮尘顿觉周身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捆缚,四肢百骸瞬间僵硬。
破小梦被叶白画追了半天,早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内息已然油尽灯枯,拼着最后一口气放了个定身镖把殷淮尘空在原地,身形一晃,随即被身后追至的墨色猛虎猛地扑中!
“噗——!”血光迸现,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破碎白光,消散不见,当场挂掉。
临消失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对着被定住的殷淮尘嘶喊:“快跑!!!”
语气悲壮,仿佛真是为同伴断后一般,那叫一个情深意切。
殷淮尘:“……”
我跑你大爷啊!
也是有够倒霉的,这觉磐寺这么大,好死不死被破小梦在临时前看到。殷淮尘是爱玩阴招,但这破小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即就给殷淮尘扣了一口黑锅。
叶白画瞬息即至,冰冷的目光扫过被定在原地的殷淮尘,冷笑一声:“果然还有同伙!”
殷淮尘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叶白画也不会听他解释,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解决完破小梦,他指诀一引,那两头刚刚撕碎了破小梦、由墨线构成的猛虎毫不停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左一右,挟带着凌厉的劲风和威压,再次猛扑而来!
殷淮尘身体还被定影镖钉着,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太玄圣气飞快流转,周身气劲猛地一爆,将地上的定身镖震开,总算恢复了行动自由。
行动恢复的刹那,墨虎的利爪獠牙已近在咫尺,腥风扑面!
铮——!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枪鸣骤然响起。
殷淮尘手腕一抖,缩于小臂的惊蛰枪瞬间弹射展开,冰冷的金属枪杆在月光下划过弧线,枪尖寒芒凝聚如一点寒星,仿佛汲取了月华,流淌着危险的紫电微光。
——雷狩十二枪·裂云帛!
被厉苍生亲自指导过后,殷淮尘的枪术底蕴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已经将雷狩十二枪的前十一式融会贯通,抬手便是一枪裂云帛扫出。
腰马瞬间沉凝,拧身、转胯、振腕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惊蛰枪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精准的角度疾扫而出,枪尖高速震颤,撕裂空气,发出布帛被瞬间撕裂般的尖锐嘶鸣。
嗤啦!
这一枪不是徒具其形,而是真正蕴含了“裂帛”的意境与威力,枪锋过处,那左侧扑来的水墨猛虎,竟被这凝聚到极致的一枪从中生生“剖”开!墨汁般的能量四溅飞散,那猛虎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身形剧烈扭曲晃动,随即彻底溃散成漫天墨雨,淋淋漓漓泼洒一地!
借着一枪裂虎的反震之力,殷淮尘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游龙般向后滑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侧猛虎的扑咬。
那猛虎的利爪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冰冷的寒意刮得脸颊生疼!
叶白画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显然没料到这“宵小同伙”竟能施展出如此凌厉精准、意形兼备的一枪,瞬间破去他凝化的墨虎。
不可久战!
殷淮尘心知肚明,没有黎星霜的妖血赐福,自己绝非四品巅峰的叶白画对手。借力后退的势头未竭,他毫不犹豫,瞬步技能瞬间发动,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寺院深处疾掠而去!
“想走?!”
叶白画色一寒,冷声喝道,脚步一踏,地面青砖微裂,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紧追而上,速度更胜一筹!
咻咻咻——
数点凝练如实质的墨汁,如同出膛的子弹般自叶白画袖中射出,破空袭来。殷淮尘感知到身后恶风不善,竭力闪避,却仍被一枚墨点狠狠击中后心。
砰的一声闷响,一股磅礴巨力传来,殷淮尘感觉整个人像是被车撞了一般,气血一阵翻涌。还好有太玄圣气的减伤护着,化解了大半冲击,才没有被当场秒掉。
他强咽下喉头腥甜,借着这股冲击力,狼狈地向前翻滚数丈,随即毫不停滞,头也不敢回地继续亡命飞奔!
这下他也体会到跟破小梦一样的感觉了。
四品巅峰的恐怖压迫感如影随形,破小梦能坚持这么久,得益于他那紫品的轻功傍身,但殷淮尘可没有,只能边跑边往嘴里塞了颗天涯风行丹,借助地形飞快穿梭,寻找掩体,躲得那叫一个狼狈。
好在他提前在房间内留了玄律飞刃,但玄律飞刃的“瞬律”技能触发是有距离限制的,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在被叶白画宰掉之前,赶紧跑进玄律飞刃的触发范围里。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吧。”
卫晚洲刚结束与商会负责人的远程通讯,揉了揉眉心,脸色有些疲惫。
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借着氤氲的热气,卫晚洲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口。
……今晚,那个每天雷打不动、总会找各种借口跑来聒噪一番的少年,并未出现。
是终于感到无趣了?还是一直得不到明确的回应,选择了放弃?
卫晚洲端着茶杯,沉默片刻。心中情绪难以言喻,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落与了然。果然还是少年心性,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微微摇头,似要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想借夜风清醒一下思绪。
然而,甫一踏入庭院,一阵由远及近的激烈打斗声、呼啸声、以及僧侣的惊呼声便猛地闯入耳中——
声音急速逼近。
卫晚洲皱眉,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殿宇的飞檐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如同被追逐的夜枭般疾掠而过。
下一瞬,那道身影猛地一踏檐角,于半空中回身,手中的长枪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惊艳而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迎向身后追袭而来巨大墨色猛虎!
这画面极其漂亮——不止是指枪,也包括人。
清冷的巨大月轮悬于墨蓝色的夜空,成为最完美的背景。飞檐的剪影切割着月光,夜色之中,少年身形舒展,于方寸之地拧身回马,衣袂与发丝猎猎飞扬,枪尖寒芒与月光交相辉映,将那泼洒而来的浓墨生生抵在半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短暂地定格,这定格的一帧,充满了张力与一种近乎艺术般的惊艳美感。
轰——
在卫晚洲惊讶的目光中,殷淮尘借着对撞之力,身形如流星般急坠而下,以一个轻盈而利落的半跪姿态,稳稳落在卫晚洲的身前不远处,激起些许尘土。
卫晚洲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眼前的少年抬头,在目光和自己接触的瞬间,亮了一瞬,然后见缝插针般地站起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借过。”
少年清朗又带着得逞坏笑的声音掠过耳畔,不等卫晚洲回神,他的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鹞子般翩然跃起,掠过院墙,朝着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行云流水。
下一秒,叶白画的身影也随之落入院中,看到怔立当场的卫晚洲,愣了一下,但追敌要紧,只是匆忙点头致意,便毫不停留地循着气息继续追去。
卫晚洲:“……”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刚才被亲到的地方。一向冷静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片近乎茫然的空白。
我……是不是太困了?
第103章
唰——
殷淮尘的身影在觉磐寺错综复杂的廊庑与殿宇间急速穿梭,衣袂破风。但叶白画也不是吃素的,他对寺内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熟悉程度远非殷淮尘可比。他总能预判殷淮尘的逃窜路线,利用地形不断拉近距离。
在一个狭窄的、两侧皆是高墙的甬道尽头,叶白画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手腕一翻,一张看似寻常的宣纸飘飞而出,迎风便燃!
燃烧的画纸中骤然迸发出无数浓稠如墨的汁液,这些墨汁在空中瞬间扭曲,化作无数条墨色藤蔓,速度快得惊人,封死了殷淮尘所有闪避空间,刹那间便将他从头到脚缠绕得结结实实,冰冷的触感与强大的禁锢之力瞬间勒入肌骨!
下一秒,叶白画的身影出现在殷淮尘面前,表情像是结了一层霜,眼中杀机凛然:“说!谁派你来的?”
殷淮尘虽身陷囹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远处传来的微弱共鸣——此地已进入其“瞬律”范围之内。
他故意咳了两声,扯出一个略显狼狈却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咳咳……执墨六扇宗果然名不虚传。但我们影鸦堂接下的买卖,还从未失过手。告诉明灯老和尚,他的项上人头,我们早晚来取!”
破小梦给他扣锅,他当然也不能吃亏。他毫不客气地将破小梦扣来的黑锅坐实,反手就把“影鸦堂”的名头砸了出去。
果不其然,叶白画听到影鸦堂这三个字,脸色登时微变,“找死。”
他不再多言,并指一挥,身旁的水墨猛虎咆哮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被藤蔓死死捆缚的殷淮尘猛噬而下!
哗……
就在那獠牙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殷淮尘的身体也化作墨线,如同被投入水中的水墨画一般,瞬间晕染,模糊,分解,与猛虎扑咬带起的墨汁交错在一起,继而彻底消散于空气之中,整个人便就这样消失在叶白画面前。
……
眼前的画面一转,殷淮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客房之内,脚步微微一个踉跄才站稳。
好险。
被四品巅峰追杀的压迫感可不是闹着玩的,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殷淮尘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
殷淮尘瞬间便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迅速挂起一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惺忪与茫然,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含糊,目光落在门外。
只见巡夜的僧侣领着数名气息精悍的寺院护卫站在外面,而在这群人身后,那个名叫慧舟的僧侣赫然也在其中。
殷淮尘的目光在与慧舟接触的瞬间微滞了一下。
为首的巡夜僧知晓殷淮尘是明灯大师的“恩人”,态度颇为客气,合十行礼道:“打扰少侠休息了,万分抱歉。寺内方才混入了宵小,生出些事端,为保险起见,需各处查验一番,可否容我等入内一看?”
巡夜僧带着觉磐寺的护卫敲门,数秒后,房门打开。
殷淮尘闻言,立刻侧身让开通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当然可以,诸位请进。不过我朋友早已歇下,他睡眠浅,还请各位动作稍微轻些。”
巡夜僧点头,迈步入内。目光扫过室内,很快便落在里侧床榻上——只见“破小梦”正背对外侧,裹在薄被中,甚至还模拟出了呼吸的起伏动静,细微而自然的起伏,俨然熟睡已久。
巡夜僧正欲再仔细查看,殷淮尘却状似无意的靠近半步,自然道:“大师,方才外面动静不小,到底是出了何事?贼人抓到了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巡夜僧被他这么一打岔,又见屋内并无异状,不想多生事端透露详情,便含糊应道:“劳少侠挂心,些许小事,寺内自会处理,不便叨扰客人。”
说罢,草草再环视一圈,便拱手道:“查验已毕,并无异常,告辞。”
一行人退出房间。在房门即将合上时,殷淮尘的目光再次与落在最后的慧舟碰撞在一起。
慧舟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在他衣袍下摆的某个位置极快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跟随众人离去。
那一眼,看似无意,却让殷淮尘心中一凛。
他迅速关上房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头检查自身,手指在衣袍上快速拂过,很快就在下摆内侧,发现了一小片极其不起眼的墨渍。这显然是与叶白画的墨虎或藤蔓缠斗时,不慎溅染上的。
慧舟那个眼神……他绝对发现了。这墨渍是执墨六扇宗功法特有的痕迹,瞒不过有心人。
但他为何没有当场揭穿?联想到城外目睹他与刺客接头的那一幕,殷淮尘心中有些了然。
这个慧舟,所图恐怕不小,或许能作为一个不错的突破点……?
……
“老子绝对不过放过他!!”
第二天,破小梦终于度过了死亡上线惩罚,一上线就立马从复活点回到了觉磐寺,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阴险!无耻!下作!龌龊!卑鄙小人!不当人子!……”
词汇量之丰富,修辞之狠辣,听得殷淮尘都暗自咋舌,并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又为他记下了一笔。
“好了好了,小梦哥,消消气,气大伤身。”
殷淮尘递过去一杯刚沏好的茶,安慰他,“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任务该怎么办吧?总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
在殷淮尘的安抚下,破小梦终于顺过气来。他本来马上就要突破二品了,被叶白画杀了一次,本来满格的经验硬生生被砍掉一大截,好在没掉什么重要装备。
他看着殷淮尘,感动道:“平常啊……还是你好!心地善良,为人又贴心,处处替我着想……”
殷淮尘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真诚微笑。
破小梦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不过,那个殷无常是怎么把那个喇叭道具放我身上的……我居然没察觉到。”
殷淮尘忙道:“他实力那么强,又藏在暗处,肯定有很多机会下手。对了,小梦哥,你昨晚具体是怎么失手的?”
破小梦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将静心别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就想不通,我明明亲眼看着明灯大师进去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殷淮尘想了想,道:“会不会是……那别院里藏着什么隐秘的机关暗道?”
“有可能。”
破小梦点点头,“但是觉磐寺一个寺庙,明灯大师一个普通人,在静心别院这个祈愿之地修这么隐蔽的暗道干什么?”
迟钝如破小梦,此时也感觉到整个觉磐寺有些不对劲了。
两人商议了一会,破小梦道:“不行,我得再去探一次。趁守卫换防的空隙,再摸进那静心别院仔细搜一遍……我感觉里面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玩家对于这种游戏中的异常事件极为敏感,稍微有点经验的玩家都知道,高等级的奇遇任务,线索一般都隐藏地很深。
殷淮尘也是这个意思,静心别院周围明哨暗卡不少,也只有破小梦这种专精隐匿的刺客有机会潜入。
“好,那我去寺里其他地方转转,看能不能从别处打听到一些关于别院或明灯大师的异常传闻,双管齐下。”
破小梦闻言又是一阵感动:“兄弟,太够意思了!这本是我的任务,却让你这么费心费力……等任务完成,赏金我绝对分你一半!”
殷淮尘笑道:“小梦哥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
破小梦去静心别院那边探查消息了,殷淮尘趁着他不在,去了明灯大师的禅室那边,想看看慧舟在不在。
结果没看到慧舟,却看到明灯大师和卫晚洲从禅室内走了出来。
两人似乎刚结束一场谈话。明灯大师脸上依旧挂着那悲天悯人的温和笑意,而卫晚洲则是一如既往的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见到殷淮尘走来,明灯大师止住话头,笑道:“少侠,你怎么来了?”
“明灯大师。”殷淮尘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关切,“听闻昨夜寺内不太平,您没受惊吧?”
“有劳少侠挂心。”明灯大师摇摇头,明灯大师微笑着颔首,“宵小之辈,时有窥伺,为了天岚城众生,老衲早已习以为常。些许风波,不足挂齿。”话语间尽显高僧风范。
殷淮尘脸上立刻浮现出佩服之色。
又寒暄了几句,明灯大师便借口另有法事,先行离去。原地只剩下殷淮尘和卫晚洲两人。
殷淮尘眼珠一转,决定再利用一下“陈平常”这个纯良马甲。他脸上迅速切换成略带惊讶又有些不确定的表情,仔细打量着卫晚洲,随即像是猛然认出一般,眼睛一亮:
“您……您莫非是卫氏的卫总?我在《宸港财经》和《超凡纪元》的游戏人物志专栏里见过您的专访!”
卫晚洲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平淡无波,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真的是您!”殷淮尘立刻露出一副阳光灿烂、带着几分崇拜的迷弟模样,语气热情又自然,“我早就听说过您了,四洲商会和尘世阁的创始人,白手起家的商业传奇,没想到能在游戏里遇到您本人!我特别佩服您……”
他滔滔不绝地开启恭维模式,试图拉近关系,“对了,卫总您怎么会来觉磐寺?是有什么重要的商业合作吗?我听说您之前的主要业务重心不是在千机城那边吗?”
卫晚洲反应平淡,惜字如金:“嗯,一些事务。”
“哦,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若是寻常人,面对这种冰山般的回应,早就讪讪退却了。但殷淮尘深知卫晚洲的脾性,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热情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从商业宏图聊到个人崇拜,从人生理想聊到近期计划,完美扮演着一个天真热情、充满朝气的仰慕者。
卫晚洲始终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偶尔从喉间发出一个淡漠的“嗯”声,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直到殷淮尘说到兴起,提及自己最近看中了卫氏旗下推出的一款限量版概念机车,但苦于积分不够,语气中充满了惋惜时,卫晚洲脚步微顿。
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抛出一句:“那款‘逐风者’,你买不了。”
“嗯?”殷淮尘一愣,下意识追问:“为什么?是预售结束了吗?”
卫晚洲这才侧过头,眸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逐风者是A型重机车,需要A级重机车驾照和适应性认证。你的‘轻骑’驾照,不通用。 ”
殷淮尘那辆【Basalt玄武岩】属于轻骑,A级重机车驾照需要20岁才能考,确实开不了。
“……”
殷淮尘一怔,讪讪道:“什、什么意思啊?”
卫晚洲却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那笃定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殷淮尘挠了挠脸,知道卫晚洲看出来了,犹豫了一下,又快走两步追上,“你怎么发现的?你的探查术等级很高?”
这没道理啊,卫晚洲又不是战斗类职业,一个商业类的隐者,哪来那么高的探查技能?
听到他的追问,卫晚洲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侧颜在寺院的廊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我认你,不需要什么探查术。”
“唔?”
殷淮尘睁着眼睛,不明所以。
卫晚洲的目光掠过他因惊讶微微张开的嘴唇,以及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兔牙,眸光微顿,随即移开视线,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答案:
“看眼睛就够了。 ”
被认出来了,殷淮尘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继续缠着他,调侃道,“哦……原来卫哥这么关心我啊,连我眼睛什么样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不喜欢我?”
卫晚洲:“……”
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第104章
……
“你的意思是,明灯大师想跟你合作?”
听完卫晚洲的话,殷淮尘着实有些诧异,眉头微蹙,“他一个寺庙住持,跟玩家有什么好合作的?”
或许是架不住殷淮尘那锲而不舍的软磨硬泡,又或许是昨夜那蜻蜓点水、却扰人心绪的触感余波未平……总之,卫晚洲还是软化了态度,难得地对他透露了一些与明灯大师会谈的内情。
面对殷淮尘的疑问,卫晚洲只是淡淡道:“他看中的并非我个人,而是我所代表的,‘玩家’这个群体背后所蕴含的,他们难以直接触及的巨大利益链条和潜在影响力。”
殷淮尘是何等机敏之人,一点即透,瞬间了然。
随着各大主城的区域主线任务持续推进,玩家们在这些重大事件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关键,所展现出的力量、组织度以及极其活跃的消费能力,早已不容忽视。时至今日,许多嗅觉敏锐的原住民NPC,已不再将玩家视为无足轻重的“天外异客”。
卫晚洲身为【四洲商会】的掌舵人,其商业版图早已延伸至天岚城,并形成了相当规模。对于天岚城的本土势力而言,玩家群体内部高速运转的交易网络、庞大的流动性以及惊人的消费潜力,是一块令人垂涎却又难以直接分食的“巨大蛋糕”。
这个群体数量庞大,活力惊人,但玩家与NPC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隔阂与独立的运行规则,往往不受传统原住民势力的掌控。
明灯大师找上卫晚洲,目的非常明确——他希望以卫晚洲及其四洲商会作为桥梁和跳板,介入并一定程度上“引导”或“利用”玩家这股新兴的强大力量。
他开出的条件也确实诱人:承诺以自身在城中积累的深厚声望与人脉,为卫晚洲引荐天岚城真正的实权人物,包括镇守府的高层、各大商行的龙头,为其扫清政策障碍,提供远超寻常玩家的便利与扶持。然而,对应的代价是,卫晚洲不仅需要像其他本土豪商一样向觉磐寺提供巨额“香火供奉”,更需出让【四洲商会】的一部分干股,让明灯大师或其代表的势力得以从中分羹。
“听起来……似乎是笔不错的交易?”
殷淮尘摩挲着下巴,分析道,“若他真如你所说,在天岚城有如此能量,能帮你打通镇守府的关节,那对你的商业布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能省去很多麻烦。”
卫晚洲笑了笑,“他还不够格碰四洲商会。”
他的野心,从未局限于天岚城,明灯大师想拿他的四洲商会当跳板,但天岚城对卫晚洲而言,也不过是一张跳板。
四洲商会的目标,是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商业网络,成为无可争议的巨头。天岚城,不过是这张宏图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而非全部。明灯大师试图以一方城池的便利,来换取一个未来可能横跨四洲的商业帝国的一部分所有权,这在他看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殷淮尘立刻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挑眉道:“既然如此,直接回绝他不就好了?”
卫晚洲摇了摇头,声音多了一丝审慎:“事情没这么简单。明灯以及他背后的觉磐寺,在这天岚城的影响力与根基,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深、更复杂。”
殷淮尘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卫晚洲当然也察觉到了。
一个本该超然物外的寺庙住持,为何能如此笃定地许诺打通镇守府的关节?其言语中暗示的“若不同意,便能让你的产业寸步难行”的底气又从何而来?
这绝非仅凭香火钱和信仰就能做到。况且,玩家群体中从不缺少逐利者,卫氏虽强,但现实世界中窥伺《恒宇》这片蓝海市场的财团绝非少数。若他断然拒绝,明灯大师完全有可能转而扶持其他愿意让渡利益的玩家势力,届时,四洲商会在天岚城的发展必将面临极大的掣肘甚至打压。
因此,卫晚洲当下的策略并非硬碰硬,而是以高超的谈判技巧与之周旋,既不明确答应,也不彻底回绝,以此争取更多的时间来摸清觉磐寺的底细,并寻找破局的关键。
“明灯不是修炼者,但却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肯定有别的依仗。”
殷淮尘道,“尘世阁不是你的产业吗,你没调查一下?”
“涉及到镇守府,没那么好查,估计还得一段时间才能有消息。”
“要我帮忙吗?”殷淮尘扬了扬眉。
“你?”
卫晚洲哑然失笑,“你还是先做好你的任务吧。”
卫晚洲知道殷淮尘实力很强,在玩家中属于顶尖战斗力,但觉磐寺背后的根系颇深,鱼龙混杂,这已经不是单个玩家层面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殷淮尘轻哼了一声,“小看谁呢。”
两人正聊着,殷淮尘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回头看去。
不远处的墙角,慧舟正在看着二人,见殷淮尘视线投来,他轻轻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殷淮尘心中一动,对卫晚洲道:“晚点再找你聊,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卫晚洲回话,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
殷淮尘紧随慧舟的步伐,穿行于觉磐寺的回廊与庭院之间。沿途遇见的虔诚信徒们见到慧舟,纷纷驻足,恭敬地合十行礼,口中尊称“慧舟师兄”。然而慧舟只是简单应了一声,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对身后如影随形的殷淮尘恍若未闻。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一处僻静的庭院,几株古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
“慧舟大师。”
少年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慧舟的脚步倏然顿住,背影微微一僵。
短暂的沉默在树荫下弥漫,慧舟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半掩在斑驳的阴影之下,眼神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凝重,静静地看向殷淮尘。
殷淮尘正欲开口,慧舟却先一步说话了。
“请回吧。”
简单的三个字,拒绝的意味已表露无遗。
殷淮尘哪是那么好打发的人,上前一步,“慧舟大师,你……”
“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不一般。”
慧舟摇了摇头,打断殷淮尘的话,“我也知道,昨夜寺中的风波,与你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愿揭发此事,但也请施主莫要再为难于我。”
殷淮尘一怔。
“请回吧,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慧舟注视着殷淮尘的眼睛,轻声道:“觉磐寺的水,远比你们所见所想的要深。此地并非寻常之地,施主年纪尚轻,前程远大,莫要因一时好奇或意气,误入歧途,乃至……葬送己身。”
说罢,远远朝殷淮尘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殷淮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蹙起眉头。
……
“我找到那个密道了。”
刚回到客房,早已等候在此的破小梦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殷淮尘一怔,“找到了?你进去了吗?”
“那倒没有。”
破小梦摇摇头,兴奋稍减,叹气道:“就在静心别院那个不起眼的石亭底下,我找了半天,确实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但麻烦的是,入口外围布了一层极其厉害的禁制阵法,品阶绝对不低。”
他比划着,“我估摸着,肯定需要特定的信物或者密钥才能安全开启。而且那阵法带有很强的反制机制,若是强行破解,肯定会触发警报和攻击,我怕打草惊蛇,就没敢硬闯。”
破小梦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你说,一个寺庙,搞这么隐蔽高级的密室干嘛?里面肯定有猫腻!我猜八成是明灯老和尚的私人小金库,或者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咱们要是能摸进去,嘿嘿……那不发财了?”
确实是典型的玩家思维。
殷淮尘看着一脸激动的破小梦,提醒道:“别忘了你的首要任务是刺杀。”
“不耽误啊。”破小梦思路清晰,“先把明灯老和尚做了,拿到他身上的钥匙,然后再去抄他的老窝,拿钱拿装备,刺杀寻宝两不误,完美!”
“有道理。”殷淮尘点头,顺着他的话问,“那么问题来了,咱们要怎么突破重重保护,成功刺杀明灯大师?”
谈到这个,破小梦火气“噌”地又上来了:“都怪那个天杀的殷无常! ”
他咬牙切齿,“要不是他昨晚突然抽风搞出那么大动静,害我暴露,没准我已经得手了。现在倒好,经过昨晚那么一闹,明灯身边的守卫又加强了好几层,巡逻队换防间隙都快没了,简直是铜墙铁壁,这还怎么下手?!”
下不了手就对了,有我在,你还想做任务?做做梦算了。
殷淮尘心中暗道。
晚上的时候,殷淮尘借口外出探查地形,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房。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寺内贵宾厢房区域,轻巧地翻上窗台,推开卫晚洲房间的支摘窗,身形一缩便滑了进去。
房内,卫晚洲正于灯下审阅着手里的文件,对某人的非法闯入早已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正门没锁。”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殷淮尘笑嘻嘻地落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门多没意思……你不觉得这样翻窗进来,更刺激吗?有种偷情的感觉。”
“……”
这小子一天到晚脑瓜子都在想什么?
“给我坐点。”
殷淮尘凑到书案旁,极其自然地用屁股挤了挤坐在凳上的卫晚洲。
卫晚洲:“……旁边有凳子。”
殷淮尘权当没听见,一脸“我就要坐这儿”的理直气壮,顺势紧贴着坐下,然后在卫晚洲可能开口赶人之前,迅速切入正题,“我觉得慧舟有问题。”
卫晚洲的目光终于从手里的纸上抬起,落在殷淮尘近在咫尺的脸上,静默片刻,淡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
殷淮尘一怔,“你查过他了?”
卫晚洲用笔杆随意地指了指书案一角叠放的几页资料:“前两天就着手在查了。”
殷淮尘伸手就想拿,却被卫晚洲用笔杆轻轻按住了手腕。
“情报费两千。”卫晚洲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这也收我钱啊。”
殷淮尘不开心了,脸颊鼓起,“咱俩这关系,不能免费给看吗?”
卫晚洲抬眸反问:“咱俩什么关系?”
殷淮尘被噎了一下,试探地问:“……朋友?”
卫晚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殷明辉来我这买东西,也要给钱的。”
他轻轻巧巧地把球踢了回来,暗示性十足——关系不到那份上,那就按商业规矩来。
殷淮尘听出了卫晚洲的意思:谈恋爱可能免费,朋友?明码标价。
他撇撇嘴,掏出两千银两,往桌子上一拍,“行,买了。”
意思也很明显:玩玩可以,谈恋爱免谈。
卫晚洲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收下银票,这才将那份关于慧舟的情报资料推到他面前。
殷淮尘向来是花钱不吃亏的主,接过情报的时候,顺手在卫晚洲手掌上摸了一把。
嗯,滑滑的,皮肤真好。
卫晚洲:“。”
第105章
房间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殷淮尘与卫晚洲挤在同一张宽大的椅子中,各自翻阅着手中的文件。虽挨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体温,但气氛却有种奇异的和谐,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错。
哗啦——
殷淮尘合上手中最后一页资料,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敲击着,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发现什么了?”卫晚洲抬眼,问道。
“这个慧舟,问题很大。”
殷淮尘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文件递到卫晚洲眼前,手指点向其中一页的一段记述,“你看这里。”
卫晚洲顺势望去。
那一段记载的是慧舟早年加入觉磐寺的缘由。约莫四十多年前,天岚城周边曾有大妖作乱,凶兽肆虐,毁坏家园,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幸得当时守护瑞兽“天岚”尚在,挺身而出,与群妖鏖战数日,终将其击退,护得一城安宁。而慧舟,便是当年在那场动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之一,后被时任住持的明灯大师慈悲收养,带入寺中,剃度为僧,直至今日。
卫晚洲快速浏览完毕,没看出什么,有些不解:“这段背景记载,尘世阁核实过了,大体无误。有什么特别之处?”
“关键在时间。”殷淮尘指尖重重地点在“四十多年前”那几个字上,“那场动乱是四十多年前。当时的慧舟,记载是六岁。那么如今,他的实际年龄应该至少四十六岁了。但你我亲眼所见,那慧舟的面容、体态、精气神,看上去至多不过三十,差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阴痕迹。”
从外表来看,慧舟最多不超过三十岁。
卫晚洲沉吟道:“《恒宇》世界中,很多NPC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这不是很正常吗?应该是属于游戏背景设定部分?”
这就是玩家不了解原住民的地方了。
殷淮尘摇摇头,耐心解释道:“并非所有原住民都如此。容颜延缓衰老,必有其因。要么是自身修为境界极高,已能一定程度锁住气血光阴。要么是服用了极其珍稀的驻颜灵丹或天地宝材。再或者,修习了某些有违常理的诡异秘术……但慧舟周身并无内力流转的迹象,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而一个普通人,若无奇遇,怎会违背自然规律,衰老得如此缓慢?”
他手指翻动资料,指向另一处由玩家完成的支线任务记录:“还有这里,这条三年前的‘尘缘未了’任务链。”
恒宇的任务系统纷繁复杂,每个NPC背后都有故事,玩家只要有心挖掘,总能找到其背后的经历。资料上记载的就是一条颇为浪漫甚至带点狗血色彩的任务线:
记载三年前慧舟奉命外出采购物资时,于城外荒山遭遇悍匪劫道,险遭不测,幸得一位路过的江湖女侠拔刀相助。慧舟为报恩,将受伤的女侠带回觉磐寺悉心照料。养伤期间,两人朝夕相处,暗生情愫。慧舟甚至一度动摇了向佛之心,想要与她携手天涯。
然而那女侠却自认江湖漂泊,前途未卜,不愿拖累慧舟的大好前程,最终在一个雨夜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从此再无音讯……
此事在天岚城坊间偶有流传,多被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和尚与女侠的爱情故事,的确是个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殷淮尘将有关这“爱情故事”的细节反复看了数遍,表情若有所思。
“走。”
殷淮尘率先起身。
“去哪?”
“去找慧舟。”
……
见到慧舟的时候,他正独自盘坐于蒲团之上,指尖缓缓捻动一串深色念珠,低声吟诵着经文。
昏黄的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素壁上,显得静谧孤寂。对于殷淮尘与卫晚洲的不请自来,他似乎并无太多意外,诵经声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了下去,直至一段落毕,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并未回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对着身后的殷淮尘所言:“白昼之时,贫僧已然告诫过施主。”
殷淮尘耸了耸肩,“大师也看到了,我这人天生反骨,最不听劝。”
慧舟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殷淮尘的脸上,静静地凝视了片刻,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音低沉下来:“你与她……在某些地方,当真极为相似。”
“她?”殷淮尘捕捉到这个代词,立刻追问,“大师指的,是那位名叫武心兰的女侠?”
慧舟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查出这个名字,沉默片刻后,才道:“……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慧舟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是一个……贫僧此生所见,最为纯粹炽烈,犹如夏日骤雨,旷野罡风般的人。”
“她并非寻常闺秀,一身侠骨,正义感强得惊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于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笑起来时……”
慧舟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嘴角会有一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没那么英气,娇憨又明亮,让人见之难忘。”
殷淮尘和卫晚洲没有插嘴打断,只是静静听着,任由慧舟陷入回忆。
“她行事飒爽果断,从不扭捏作态,爱憎分明。心思剔透,感知锐利得惊人……”
慧舟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有时候我也恨她,为什么要那么敏锐。”
殷淮尘沉声道:“她也发现了觉磐寺的不对劲?”
“……对。”
慧舟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涩然:“她那么敏锐,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想要暗中查探,我心中惊惧,深知其中暗流汹涌,我甚至求她,求她不要涉险,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杀了她?”
“没有。”慧舟情绪突然扬起,“我爱她不及,又怎么会杀她?但她不听我的,执意要查,可觉磐寺高手众多,她又怎么会是对手……第二天,她就去了静心别院,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殷淮尘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时常带着戏谑笑意的眸子此时锐利地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你说你爱她不及?”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刺入慧舟最不愿触及的痛处:“可你明知前路凶险,明知她孤身一人,却只是哀求、劝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死地?慧舟大师,你这与亲手推她去死,有何分别?”
慧舟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哆嗦着道:“你……你休得胡言,我岂会……我岂会害她?”
“你是没有亲手害她,”殷淮尘步步紧逼,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但你也没有救她。你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龟缩于你的禅房,念你的经文,守你的觉磐寺。你在她最需要援手的时候,松开了手。不是吗?”
“我与她才认识数月!”
慧舟情绪激动,大声反驳,“而觉磐寺,于我有再造之恩!动乱之中,是明灯大师予我衣食,授我经文,给我栖身之所,我六岁便身处寺内,将一生都献给了这里,此恩重如山,难道要我背叛吗?!”
他的话语凌乱,充满了恩义与私情、忠诚与爱恋之间撕裂般的痛苦。
“恩情?”
殷淮尘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明了,“所以因为恩情,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无辜之人去送死?恩情只是借口,说到底不过是怯懦,你心中明知对错,却不肯站出来哪怕改变一点。慧舟,你修的是佛,还是自欺欺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力量,如同惊雷炸响在慧舟耳畔。
慧舟身躯一震,直面着殷淮尘的眼神,这一刻,殷淮尘的眼睛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雨夜,武心兰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那个雨夜,武心兰拨开了他拦在身前的手,说:“慧舟,你修你的佛,我守我的道。你的佛在寺内金身之中,我的道,在寺外苍生之间。若此地真有龌龊,危及黎民,我武心兰遇见了,便不能装作看不见,更不能转身离开。这不是鲁莽,这是……我辈武者立于天地的本分。”
那一刻,慧舟强烈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纯粹执拗的武心兰相比,自己不过是个无比卑劣的人,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武心兰的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房门,无数话语卡在喉咙里,怯懦地不敢说一句话。
整整三年,慧舟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个雨夜,和那双眼睛。
禅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种的秃驴。”
殷淮尘见他久不开口,冷笑一声,“走,我们自己去查!”
说罢,他利落转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背影决绝地就要离开。
“等……等等!”
就在殷淮尘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慧舟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声音嘶哑地叫住了他。
殷淮尘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慧舟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踉跄地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手指颤抖着,在柜子底部摸索了片刻,终于抠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了灰色的布包,手抖得厉害,仿佛捧着千斤重担,一步步走到殷淮尘面前,将布包递给他,“若……你们真的,真的能找到她……或者知道她的下落……”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断断续续,几乎带着泣音:“替我和她说一句‘对不起’……”
殷淮尘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承载着悔恨的布包上,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看了慧舟片刻,才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粗布的粗糙质感,仿佛也触及了那段过往的冰凉一角。
“对不起?”
殷淮尘摇头,“这句话,若她真的不在了,说得再动听,她也听不到。若她还活着……”
他抬眼,目光清亮如寒星,直直看向慧舟:“你自己留着,等有朝一日,亲口去对她说吧。 ”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留下慧舟独自站在原地,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如死灰。
第106章
离开慧舟那间弥漫着檀香与沉重回忆的禅房,两人默然行于月色笼罩的回廊之下。
卫晚洲看着前方殷淮尘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把东西交给你?”
殷淮尘脚步顿了顿。
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片刻沉默后才缓缓侧身。廊下的阴影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城外的刺客,是慧舟雇来的。”他开口道。
卫晚洲眸光微动。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这一点至少证明,他内心对觉磐寺的忠诚早已动摇,甚至产生了背离之心。从他这里寻找突破口,本就是概率最高的选择。”
殷淮尘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况且,即便我刚才那一番话说不动他,也有了他勾结刺客的把柄,他也不敢轻易向觉磐寺告发我。”
逻辑缜密,算计精准。这符合卫晚洲所认知的精于算计又果决的殷淮尘。
他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人,但殷淮尘方才的表现,似乎又有所不同。
卫晚洲想了想,道:“那你刚才那番话,激他愧悔,揭他伤疤……也都在你的算计中?”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半真半假吧。”
通过武心兰的过往与慧舟的反应,推断出他深埋的悔恨与矛盾,并非难事。
【心弦执拨者】的称号效果,的确能将他的内心波澜放大,勾出那未尽的余音和沉重的往事,这是他的目的之一。
殷淮尘耸了耸肩,说道:“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涉险却无力阻止,甚至因自身怯懦而选择背过身去……那种痛苦遗憾,本就是世间最磨人的刑具之一。”
卫晚洲静静地注视他,没有错过少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怅然。
他觉得,殷淮尘的样子不像是一个玩家在评论一段游戏代码生成的剧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唏嘘与共情。
大多数玩家,包括他自己,即便会被精彩的剧情打动,会为角色的命运感慨,但心底始终清醒地隔着一层屏幕般的疏离感,明白这一切皆是虚拟。
就像欣赏一场酣畅淋漓的戏剧,会鼓掌,会叹息,但落幕之后,生活照旧。清晰地划分着“游戏”与“现实”的边界。
但殷淮尘不同。
卫晚洲能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似乎天然地模糊了那条界限。
他仿佛真的将这片江湖,以及这些生灵的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真切地纳入心中,会为之痛,为之怒,为之憾……那不是玩家对剧情的欣赏,而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共情。
对于战斗玩家来说,游戏中的各种剧情以及任务,不过是获取道具的途径。而殷淮尘的这种特质,在精明算计的玩家群体中,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不聪明”——但毫无疑问,殷淮尘是比大部分人都要聪明的。不论是之前刀风寨的布局,还是后来在多方混乱的关系中挑拨并最终脱身,都证明了这一点。
卫晚洲忽然觉得,或许正是这份“不聪明”的赤诚,才让他反而更真实,也更动人。
就像在一片精心设计的数据洪流中,意外碰到了一抹拥有真实温度的灵魂,让他显得如此的与众不同。
卫晚洲没有将这份触动说出口,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殿宇飞檐,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许:“发现了些线索总是好事。接下来,你打算你怎么办?”
殷淮尘捏了捏手里的布包,思索片刻,“当然是找帮手了。”
觉磐寺内高手不少,还有叶白画这个棘手的四品巅峰,他自己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至于卫晚洲……他一个毫无战斗力的隐者玩家,就别指望了。
卫晚洲一愣:“帮手?”
……
“什么?!”
破小梦听完殷淮尘带回来的情报,瞪大了眼,“这觉磐寺背后居然有这么大的秘密?”
殷淮尘没有隐瞒,将他和卫晚洲从慧舟那里得到的线索,尘世阁暗中调查的碎片信息以及他自己的推测,除了自己是“殷无常”这件事外,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整个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觉磐寺的明灯大师,根本不是什么所谓德高望重的得道高僧,而是一个极其精于算计、野心勃勃的操纵者。
他不知从何处掌握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秘药配方,这种药物并非用于提升修为或疗伤,其最大的作用在于——它能显著延缓服用者的衰老过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延长寿命。
这对于天岚城内那些富可敌国,却因没有修行天赋或吃不了苦而无法踏上修炼长生之路的大商贾、权贵乃至镇守府的高层而言,无异于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金钱和权力越多,越怕死,而修炼之路艰辛漫长且极其需要天赋。这种药物的出现,仿佛是一条通往长生的捷径,其诱惑力对他们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明灯大师极其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他并未大肆宣扬,而是精心挑选目标,以“赐福”、“甘露”等名义,悄然将这种药物提供给那些渴望延缓衰老,恐惧死亡的权贵们。觉磐寺作为天岚城的信仰之地,可以很轻易的接触到这批人。
起初,效果立竿见影,服用者容光焕发,精力充沛,仿佛重回青春,自然对明灯大师感恩戴德,对觉磐寺的供奉也愈发慷慨。
然而,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种“恩赐”的背后,隐藏着极其阴险的陷阱——这种秘药具有强烈的隐性成瘾性和依赖性。
其过程极为隐秘,往往需连续服用数年才会彻底显现。一旦形成依赖,若骤然停药,不仅被打回原形,更会引发急剧的衰老反弹和难以忍受的戒断反应,身心皆遭受巨大煎熬。
为了持续获得药物,维持“青春”与舒适,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不得不对明灯大师俯首帖耳,竭力满足他提出的一切要求——巨额的“香火钱”、政策上的倾斜、人脉资源的共享,甚至是为觉磐寺的扩张扫清一切障碍。
近十几年来,明灯大师就通过这种无形却无比牢固的链条,悄无声息地将天岚城的顶层势力牢牢捆绑在了觉磐寺的战车上。这张利益网络一旦织成,即便后来者有不愿同流合污者,也往往在多方压力与胁迫下,不得不被迫加入。
看似超然物外的觉磐寺,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信仰中心,而是变成了一个隐藏在神圣面纱之下,由明灯大师实际操控的盘根错节的阴影帝国。
——他才是天岚城真正意义上的“无冕之王”。
“……所以。”
破小梦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什么祥瑞庇佑,什么狗屁信仰凝聚力,那些大佬对明灯老秃驴这么恭敬,就是因为他们被这长生不老药给拿住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
殷淮尘点了点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灯一个看似普通的住持,能轻易许诺给四洲商会打通镇守府的关节,为什么觉磐寺能获得如此巨额且源源不断的‘捐赠’,为什么慧舟会说‘寺里的水很深’。这一切的背后,根本就是一场持续了十数年的巨大阴谋。”
对于他和卫晚洲的关系,殷淮尘并没有告诉破小梦,只是说自己是在踩点过程中和他遇到的。
不过破小梦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这上面,他兴奋地一拍大腿:“我靠! 区域隐藏大剧情!连锁奇遇任务?这寺里居然藏着这么一条超级大鱼!”
席卷一城的巨大阴谋……这种规模的任务,完全可以算是区域主线的范畴了。若能揭开乃至摧毁这个阴谋,系统奖励的丰厚程度简直难以想象!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殷淮尘的胳膊:“平常,你太牛了!居然能挖出这么深的任务链!”
“运气好而已。”殷淮尘嘿嘿一笑,模样甚是纯良。
一旁,卫晚洲的视线冷淡地扫过破小梦紧抓着殷淮尘胳膊的手,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隔开了两人,“先别急着高兴。这个任务没那么简单,天岚城各大商行,还有镇守府官员都深陷其中。就算你把事情捅出去了,天岚城也会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甚至……灭口。”
破小梦一愣,很快也冷静下来。
确实,一个根植了十几年的庞大利益共同体,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一旦打草惊蛇,很可能面临整个天岚城统治阶层的疯狂反扑。
玩家虽不怕死,但踏云客已经进入游戏这么久了,原住民们自然也摸索出了一些踏云客的特点。若对方派重兵直接包围并封锁复活点,那便是真正的插翅难逃,任务失败不说,还可能被无限守尸。
“而且我们空口无凭,缺乏最关键的实证。”
殷淮尘适时开口:“我们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最好是那秘药的配方、样本或其生产储存的地点。有了证据,才能设法绕过天岚城的封锁,捅到更高层的地方去,比如朝廷。”
“有道理。”
破小梦点点头,深以为然,“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咱们要去哪里拿证据?”
“静心别院。”
殷淮尘道:“明灯大师每次去静心别院,都要屏退旁人,独自前往,我估计里面肯定有关键的东西,没准就是秘药的生产基地什么的……小梦哥,你的实力最强,隐匿的功夫最好,这次,恐怕真的要拜托你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破小梦拍了拍胸脯,“富贵险中求嘛。”
“辛苦你了,小梦哥。”
殷淮尘感动又担忧道:“可惜,我实力低微,帮不了你,不然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自己以身犯险的……”
“说的什么见外话!”破小梦仗义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心思这么单纯,能发现线索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深入虎穴的事当然得我来!放心吧,我必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一般人遇到这种奇遇线索,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再不济,卖给尘世阁,也是一笔巨大的收入,殷淮尘就这么告诉了他,让破小梦感动不已,俨然把殷淮尘当成了真朋友。
殷淮尘闻言,对着破小梦又是一顿夸,哄得破小梦不要不要的。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卫晚洲看着破小梦一副被卖了还帮忙数钱的样子,再瞥一眼演技收放自如的殷淮尘,脸上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傻小子被你调成啥样了都……
第107章
要潜入静心别院那隐藏极深的地下密室,首要难关便是破解入口处那道极不寻常的禁制阵法。
禁制阵法需要特殊的信物钥匙才能开启,殷淮尘、破小梦还有卫晚洲三人暗中观察了两日,但都没有在明灯大师身上找到类似钥匙的东西。
“肯定藏在隐秘的地方。”
破小梦推测道:“会不会在他常待的那间藏经禅室里?或者……卧房的什么暗格之中?”
“很有可能。”殷淮尘点头附和,表示赞同,“此事关乎他的命脉,他绝不会大意。小梦哥,今夜恐怕还得麻烦你亲自走一趟,潜入明灯大师的禅房仔细搜查一番,任何可疑的角落都不要放过。”
“好。”破小梦点头表示明白。
……
到了晚上,破小梦做好了准备,检查了身上该带的道具,然后开启隐匿技能,融入夜色,去往明灯大师的禅房调查去了。
殷淮尘原地等了一会,确定破小梦走远之后,方才转身拉上卫晚洲,“走。”
卫晚洲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去哪?你不是让破小梦去寻钥匙了?”
“框他的。”殷淮尘撇撇嘴,“若静心别院下真是生产秘药的地方,以明灯大师的谨慎,怎么可能放在别的房间里?让他去探禅房,不过是声东击西,替我们吸引注意力和守卫罢了。”
卫晚洲:“……”
这人眼珠一转就是个坏主意,被千机城124个宗门通缉,属实不冤。
两人悄然离开暂居的客房,融入寺内往来的人流之中。此时夜色未深,寺内仍有不少虔诚的香客穿梭往来,或祈福或游览,檀香袅袅,钟声悠远,倒为他们提供了极好的掩护。
正欲不动声色地往静心别院的方向移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少侠,卫施主。”
殷淮尘与卫晚洲脚步同时一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神色自然地转过身。
只见明灯大师不知何时已立于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脸和煦的笑容,“这个点了,怎么还不休息?可是寺中招待有所不周?”
殷淮尘反应很快,飞快行了个礼,表情自然道:“大师言重了。只是近日寺中似有风波,晚辈心中总有些不安,难以入眠,便想着出来走走,沐浴神兽恩泽,静心宁神。正巧遇上卫老板,便一同随喜参拜,祈求天岚神兽庇佑,佑我亲朋平安。”
他语气真诚,神态自然,毫无破绽。
闻言,明灯大师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天岚神兽虽已仙踪渺茫多年,然其慈悲之心,泽被万民,耳通八方。若心诚,祂自会感知,降下福泽的。”
“承大师吉言,心诚则灵。”
殷淮尘恭敬回应,又与明灯大师不卑不亢地寒暄了几句,这才与卫晚洲一同,在明灯大师那始终温和的注视下,缓缓离去。
直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卫晚洲才微不可察地蹙眉,低声道:“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不好说。”
殷淮尘摇头,眼神沉静,“这老狐狸心思深的很,喜怒不形于色,我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不过,他毕竟还对你的四洲商会有想法,就算察觉到端倪,应该也不会对你动手。”
“我拖了他这么多天,他的耐心恐怕已经不多了。”
“所以咱们最好速战速决。”
两人沿着栽种着古树的青石小径前行,周遭香客渐稀,月色与殿宇檐角悬挂的灯笼光华交织,周围是布局精巧的园林,一步一景,极具禅意,漫步其种,的确能让人心神暂宁。
殷淮尘忽然侧过头,嘴角弯起,压低声音道,“卫哥,你看咱俩这样并肩夜游,像不像情侣约会?”
少年的话说得暧昧,但卫晚洲却没有上当,只是垂眸瞥了他一眼,“别钓了,我的回答跟之前一样。”
被识破的殷淮尘撇撇嘴,小声嘟囔,“真死板。”
“这不叫古板,这叫认真对待感情。”卫晚洲纠正道:“在常人眼里,这应该算是优点。”
“其实在我这,也算优点。”殷淮尘忽然又笑了起来,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是吗?”卫晚洲挑眉,等他下文。
“对啊。”殷淮尘点头,“越是难啃的骨头,啃起来才越香嘛。你越是这样,我将来得手之后,岂不是更有成就感?想想就刺激。”
卫晚洲:“……”
殷寒姗和殷明辉两姐弟,到底是怎么养出殷淮尘这么个性格的?
他心里升起一抹无奈,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殷淮尘忽然自然地朝他这边靠近了小半步。
下一瞬,一丝微凉的的触感,轻轻碰触到了他的指尖。
是殷淮尘的手。
那手指修长,带着夜风的微凉,却又奇异地仿佛藏着一簇小火苗,试探性地勾住了他的指尖。动作很轻,仿佛点生怕被拒绝的忐忑,可这行为本身,却又大胆无比。
殷淮尘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意行走,他脑后束起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梢扫过颈侧,在月光下划过利落又柔软的弧度。
这个角度,卫晚洲能看到殷淮尘悄然蔓延至耳根的微红。
以他对殷淮尘的了解,这抹恰到好处的羞赧红晕,十有八九是装的。连同那透过指尖传来的带着些许怯意般的轻颤,恐怕也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少年情怀”演绎,精准地踩在能最大程度激发旁人怜惜与纵容的点上。
看似率直无忌,实则心思百转。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即抽回手,并给予冷淡的警示。
但心中却又有种奇异的矛盾感,眼角余光里,那截泛红的耳廓和晃动的发丝,在月光下构成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画面。
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那预备抽回的动作也出现迟疑。
卫晚洲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他指节微松,任由那带着表演痕迹的微凉指尖勾缠着,未曾挣开。
……
一路行至静心别院附近,周遭的香客与僧侣渐稀,夜色愈发深沉。殷淮尘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神情悄然敛去,周身气息也随之沉凝下来。
“有守卫。”
殷淮尘闭上眼,仔细查探了周围的气息,说道:“一个二品,一个三品。”
“三品?”
卫晚洲闻言,眉头立刻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凝重,“实力悬殊过大,不可硬闯。我建议还是先撤退,再从长计议。”
他虽然是隐者,但也深知战斗体系的等级压制,三品NPC的实力远超当前玩家平均水平,哪怕是第一梯队那些已经晋升二品的玩家也难以正面抗衡,何况殷淮尘只是个一品。
“来都来了。”
殷淮尘却摇了摇头,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转头对卫晚洲道:“你在这等我。”
有点冲动了……卫晚洲想拦他,但没拦住。
话音未落,不等卫晚洲再次阻拦,殷淮尘身形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敛息术运转,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流风,轻巧迅捷地朝着静心别院的入口摸近。
殷淮尘敛息术开启,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摸到静心别院附近。
二品对现在的他来说没什么威胁,主要是三品的NPC比较棘手,但殷淮尘观察过了,那三品的NPC差不多在31级,只是三品初期的水准,而且还是身板比较脆弱的术士型职业。
……能打。
卫晚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下一沉,却也不敢妄动,只能密切关注着前方的动静。
他看见殷淮尘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利用每一处廊柱、树影的掩护,精准地规避着可能的视线死角,动作轻盈得如同狩猎的猫,一步步逼近了那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护院僧侣。
那两名僧侣显然并未察觉到死神的临近。殷淮尘耐心地移动,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最佳的出手时机。
卫晚洲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也不自觉地停滞下来。
待到殷淮尘终于靠近到足够的攻击距离……
铮!
惊蛰枪发出一声轻而锐的嗡鸣,撕裂空气的声音仿佛惊雷般响彻!
“什……”
那二品的护院僧侣察觉到异样,飞快回头,什么人三个字还没说完,在月光下寒光毕露的枪锋就已带着滚滚雷光袭来,钉入他的咽喉!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令人牙酸,殷淮尘出手如电,狠辣果决,一枪命中要害后毫不停滞,握枪的手臂猛然发力,借助前冲的惯性,推着那被刺穿的僧侣踉跄后退数步,鲜血瞬间从其喉间伤口汩汩涌出!
【螺旋劲】!
殷淮尘的手腕一翻一拧,雷狩十二枪的螺旋劲带出,这是能与刺字枪诀融合使用的枪法,惊蛰枪的枪身瞬间高速旋转,枪尖处的雷光骤然炽盛,化作一道狂暴的螺旋电钻,恐怖的撕裂之力爆发开来。
嗤啦啦——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筋肉骨骼碎裂声,那二品僧侣的脖颈连同小半边肩膀,竟在刹那间被狂暴的螺旋雷劲绞得粉碎,血雾混杂着细碎的组织猛地炸开!
千霆狩岳起手顺接螺旋劲,平均92%的完成度掀起恐怖的伤害量,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瞬息之间,二品僧侣的血量便被贯穿,一清到底!
直到此时,旁边那位三品修为的僧侣才堪堪从这突如其来的袭杀中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怒之色,体内真元急转,抬手便欲结印施术——
然而,殷淮尘的速度更快。
惊蛰枪甚至还未完全从那破碎的尸身中抽出,他的左手已如闪电般扬起。手臂上缠绕的红绸如毒蛇般窜出!
以殷淮尘现在的属性,纵心索只能控制三品的敌人短短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瞬步!
砰!
一声轻微的音爆炸响,殷淮尘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消失,只留下一圈逸散的气浪,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已如移形换影般出现在那被短暂束缚的三品僧侣身侧。
一记势沉力猛的高鞭腿如钢鞭般抽出,直击对方面门。啪! 沉重的闷响中,那僧侣身形剧震,刚捏起的印诀当即溃散!
纵心索的束缚之力恰好消失,僧侣惊骇欲退,然而殷淮尘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剑,往空中一抛——
剑锋在半空滴溜溜旋转,寒光四射,似乎蕴含杀招,僧侣的视线不自觉地抬头向上看去……
而后腿部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殷淮尘压身枪杆横扫,狠狠砸在其腿部关节,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僧侣惨叫着失去平衡。
布帛撕裂般的急促尖啸紧随而至,殷淮尘左手持定枪柄,右手成把向前猛送,裂云帛枪诀直刺心口!
这还没完,殷淮尘目光微敛,枪势下压,浩大纯正的太玄圣气迸发,顺着枪身席卷而上,同时螺旋劲再次爆发,配合裂云帛的穿透力疯狂前钻——
惊蛰枪在太玄圣气的灌注下,雷光暴涨,银白色圣气交杂着夺目的闪电,威力更甚!
雷走龙蛇惊蛰现,一枪裂云破幽冥!
嗡——
那三品僧侣的身体被彻底贯穿在枪身上,护体罡气与狂暴的雷枪激烈碰撞,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被这股巨力带动着向后踉跄狂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裂痕。
蹬!蹬!蹬!
直至后背重重撞上静心别院的墙壁,惊蛰枪终于彻底撕裂最后的罡气防御,将其心脏洞穿,螺旋劲力疯狂搅动,内脏粉碎,整个人被死死钉在了墙面之上!
雷光渐熄,殷淮尘后撤一步,拔枪,手腕一抖,血珠如墨迹被甩在地上,溅开点点殷红。
殷淮尘轻轻出了口气,体内奔涌的内息缓缓平复。
杀三品僧侣这一枪,看似简单,实则是裂云帛、螺旋劲与雷爻变三式合一,对内力掌控、身体协调及枪术根基要求极高,若非经过厉苍生亲自调教,根基被打磨得无比坚实,以他之前的熟练度绝无可能用出。
这一式三枪合一的技巧,让全身肌肉骨骼乃至经脉皆被剧烈调动,三种不同运转方式的太玄圣气在体内交错冲撞,差点把他的筋脉给崩断。好在殷淮尘强行运转了无相无常心法,才勉强将其安抚下来。即便如此,体内筋脉也在内息的冲撞下隐隐生疼,受了点内伤。
还好他练的是太玄圣气,对经脉内伤有着极强的修复力,不然殷淮尘还真不敢乱用这一招。
虽是冒险,但结果还是喜人的。
远处,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卫晚洲,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撼,甚至有一瞬的失神。
他并非没有见过高手厮杀,甚至因为尘世阁要建天下第一榜的事,他对各个领域的高手职业都有一定了解。
然而殷淮尘刚才的表现……瞬息斩二品,一枪洞穿三品——依旧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框架。
他此前知道殷淮尘实力不俗,在玩家中堪称顶尖,但那份认知更多源于传闻和间接判断,从未如此刻这般,被最直观、最血腥的画面强行重塑。这才赫然发现,藏于那玩世不恭表象下的,竟是如此狠辣高效、近乎艺术般的杀戮技艺。
不仅仅是超乎等级的精妙技巧,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时机的完美把握,以及一种……冷酷到了极点的高效。
不是平时见到的狡黠鲜活,也和现实中那个骑着机车的不羁狂野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少年的瘦削身形与那杆凶戾之枪形成鲜明对比,在月光下展现出一种近乎暴戾的美感,如同战神临世,又似暗夜修罗。
这又是卫晚洲从未见过的一面……这种极致反差的冲击力,让卫晚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108章
“我们走。”
殷淮尘收枪而立,看也未看地上迅速化作白光消散的尸体,身形轻盈一纵,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近四米高的静心别院围墙。
他蹲在墙头,回头朝仍站在下方的卫晚洲招了招手,随即毫不犹豫地向院内跃下,身影没入墙内的阴影之中。
卫晚洲收敛起心中的波澜,快步走到墙根下。然而,面对眼前这堵光滑高耸的青砖围墙,他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要怎么上去?
他是隐者职业中的【金匮坊】门派,属于彻头彻尾的商人门派,能够通过操控商品价格、商业捐赠、扩大商业影响力来升级,对于战斗一窍不通。
每个门派都有对应的特点,金匮坊到了后期,可以获得【强制交易】、【买卖属性点与技能】、【缔结专属交易契约】之类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由商入道”,不过那也是后期的事情了,卫晚洲现在还没这个能力。
片刻后,墙头传来轻微的响动。方才跳下去的殷淮尘又灵巧地翻了上来,他蹲在墙檐,向下望来,见卫晚洲仍站在原地,不由得偏了偏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还愣着干啥?”
目光触及卫晚洲那略显无奈的眼神,殷淮尘这才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腕一抖,臂上缠绕的纵心索随之飞出,缠上卫晚洲的腰,一把将他拽了上来。
卫晚洲的耳力极佳,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声嘀咕:
“怎么这么弱……”
“……”
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两人落地后,殷淮尘收回纵心索,扫视着静心别院内的情况。
庭院寂静,并无他人踪迹。他朝卫晚洲打了个手势,率先向着破小梦之前提及的那座石亭走去。
静心别院面积不大,布局简洁,一方庭院,一间禅室,一座孤亭。
卫晚洲扫视四周,在看到那间独立禅室的时候,微微一怔。
……感觉有点违和。
殷淮尘刚一靠近石亭,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空气中弥漫着的阵式的气息,越是靠近石庭,那股阵法特有的气息就越是强烈。
殷淮尘单膝跪地,用手掌触碰石板地面,闭上双眼,将一丝太玄圣气小心翼翼地探出,仔细感知着下方阵法的结构与脉络。
卫晚洲站在旁边望风,过了一会,问道:“怎么样,能破解么?”
殷淮尘睁眼,摇了摇头:“很复杂的阵式。”
四象内嵌,五行逆生,辅以某种古老的血脉或信物共鸣锁…… 结构繁复且极其稳固。
让殷淮尘奇怪的地方在于,这种结构的阵法体系已经颇为古老了。《恒宇》世界如今步入蒸汽时代后,各大金行和宗门普遍采用的加密阵式已经经过了多代改良,普遍采用的是融合了符文机械与灵能逻辑的新型加密阵式。
觉磐寺一个看似寻常的寺庙,是从何处弄来并驱动这等古老且强大的守护阵法的?
暂且压下这个疑问,殷淮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常规破解手段估计是不行了,而且跟破小梦说的一样,这阵式设有极强的反制机制。看来,想要进去的话,就得拿到明灯手里的钥匙才行……”
正说着,殷淮尘突然身形一顿。
“怎么了?”卫晚洲似有察觉,问道。
“有人来了。”殷淮尘沉下声。
……
砰!
静心别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明灯大师和叶白画双双走了进来。
“一击毙命……”
叶白画目光迅速扫过地面残留的打斗痕迹与墙壁上那片未干的血迹,眉头紧紧锁起:“干净利落……是个高手。”
“多事之秋。”
明灯大师叹了口气,随后朝着石亭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袖口掏出一串佛珠,用拇指拨弄。
在靠近石亭时,却被叶白画伸手拦住。
叶白画沉声道,“贼人或许尚未远离,恐有埋伏,务必小心。””
说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空旷的庭院和孤零零的石亭一览无余,根本无处藏身。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唯一可能藏匿的建筑物上:那间独立的禅室。
叶白画毫不犹豫,身形一闪,便疾步冲向禅室,猛地一掌推开了房门!
吱呀——
禅室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一眼望去,空无一人。
——而此刻,禅室内部右侧的墙壁之内,殷淮尘与卫晚洲正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隐匿在狭小的暗格之中。
方才千钧一发,两人正紧张之际,卫晚洲终于察觉到那股违和感从哪里来的了。这禅室外部看似六米宽,内部却仅有四米,两人迅速搜寻,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了极其隐蔽的暗室机关,险之又险地躲了进来。
透过暗格墙壁上极其细微的缝隙,殷淮尘能清晰地看到叶白画的身影缓步踏入禅室。
叶白画显然对这类机关并不陌生,他径直走向左侧的墙壁,伸手在某处一按,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并未放松警惕,立刻转向右侧墙壁,手掌探出……
他的指尖距离殷淮尘和卫晚洲藏身的暗格,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的墙壁。
卫晚洲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少年身体的瞬间紧绷,肌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进入了随时准备暴起发难的临界状态。
与此同时,殷淮尘的掌心之中,已然扣住了那瓶许久未用的【春台瘴】。之前在千机城多次使用,其中所剩的瘴气已经不多了。
叶白画是实打实的四品高手,在这逼仄无路的暗格内正面作战,无疑自寻死路。唯有依靠【春台瘴】出其不意的干扰效果,才可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屏住呼吸,透过那细微的缝隙,死死盯住叶白画那只即将发力推开右侧暗门的手——
轰!!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众人皆是一惊!
叶白画脸色骤变,手掌瞬间收回,身形如电般疾退至明灯大师身旁,将其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见明灯无恙,他才稍松一口气,侧耳细听。
“好像是您卧房那边的动静。”
爆炸声过后,远处隐约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以及一片混乱的喧嚣。
明灯皱了皱眉,“去看看。”
……
暗室内,殷淮尘和卫晚洲都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破小梦还是给力啊。”殷淮尘长舒了口气,“好兄弟,干得漂亮。”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骚动,显然是破小梦在明灯禅房那边弄出来的。虽然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但也在无形之中间接救了他们一命。
殷淮尘有玄律飞刃,打不过叶白画,但想从他手里逃脱也不是难事,只是卫晚洲估计就没办法了,挂掉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殷淮尘在心里给破小梦的小本本划了一笔,当做奖励。
“你看到明灯大师手里那串佛珠了吗?”
殷淮尘压低声音,道:“拨动的时候,气息与这石亭下的阵法隐隐共鸣,那个应该就是‘钥匙’。”
卫晚洲的呼吸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嗯。”
“不过叶白画一直贴身保护,估计很难搞到手……”
“……嗯。”
“咱们得再计划一下,要不,再忽悠破小梦去当一次诱饵?”
“……”卫晚洲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出去再聊呢?”
暗室内逼仄狭小,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贴靠在一起。卫晚洲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少年略显单薄却蕴含着爆发力的脊背线条,以及彼此衣物摩擦传来的细微触感和体温。
殷淮尘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的下颌,这种超越安全距离的亲密接触,让卫晚洲有些不自在。
“急什么。”
殷淮尘非但不退,反而故意又往后靠了靠,坏笑着道,“叶白画可能没走远,咱们现在出去,还是有被发现的风险。”
理由倒也充分,但考虑到殷淮尘这焉坏的性格,卫晚洲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
狭小的空间内,呼吸可闻,气息交织,温度似乎在悄然攀升。卫晚洲极力克制,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但逐渐加速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却仿佛被放大了数倍。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殷淮尘仍下意识紧握在手中的那个小巧瓷瓶上,“这是什么?”
“秘密武器。”
殷淮尘晃了晃瓷瓶,道:“效果很猛的,当时我在刀风寨,就是靠这个东西立的威。”
卫晚洲了然。他知道殷淮尘说的是“无常君”首次露面那一战,当时在论坛上传得很火,卫晚洲也看过。
“软骨散一类的药?”卫晚洲问。
“……算是吧。”殷淮尘回答地含糊不清。
卫晚洲哦了一声,也没深究。
又沉默地僵持了片刻,卫晚洲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他终于再次忍不住,催促道:“可以出去了吧。”
殷淮尘却只是抬了抬下巴,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似乎很享受卫晚洲这副罕见的、强自隐忍却难掩局促的模样。
整天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多没意思?殷淮尘逗弄卫晚洲的一大乐趣,就是看这位永远波澜不惊的卫总裁露出不淡定的神色。
见殷淮尘变本加厉,以及嘴角噙着那抹碍眼的坏笑,卫晚洲心底终于升起一丝愠怒。
他已经明确表达过自己的界限和态度,不希望在不明确关系的情况下有过多的暧昧越界,然而殷淮尘却一直我行我素,自顾自地撩拨,一副压根没当回事的样子。这种轻慢的态度,实在是……
卫晚洲沉下声音,语气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适可而止,不要太越界了……殷团团。”
卫晚洲这句称呼带着报复性的反击意味,下一秒,殷淮尘脸上那副游刃有余,戏耍成功的得意表情,在听到“殷团团”三个字时,瞬间凝固。
“谁……谁告诉你的?!”
殷淮尘听到这个久违的羞耻外号,当场裂开,心神俱震,手上一个不稳,【春台瘴】掉落。
噼啪一声,瓷瓶瞬间四分五裂,一股异而浓郁的槐花幽香瞬间在逼仄空间内扩散。
香气入鼻的刹那,卫晚洲立刻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异常的酸软无力,他原以为是普通的迷.药,没怎么在意。然而,一股燥热紧随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血液仿佛都加快了流速……
“……这到底是什么?”卫晚洲目光暗下,盯着瞬间傻眼的殷淮尘,质问道。
殷淮尘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道:“……春,春药。”
卫晚洲:“???”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架带春药?”
这并非殷淮尘本意,他虽然挺想和卫晚洲有亲密的肢体接触的,但天地良心,他可没想过要用这种手段。而且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显然不是什么合适的节点。
“我不是故意的……”殷淮尘一副犯错的样子,小声解释。
卫晚洲强忍着体内不断升腾的陌生热流,咬紧牙关,“你觉得我信吗?”
殷淮尘知道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嘟囔道:“你就说猛不猛吧……”
“……”
狭小的暗格内,槐花的甜香愈发浓郁,夹杂着两人急促起来的呼吸声,气氛陡然变得无比诡异、危险……且暧昧。
第109章
……
“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怒吼声与杂乱的脚步声在廊道中炸响,破小梦如同惊弓之鸟,身形几乎在空气中拉出残影,狼狈不堪地疾奔——
身后,数名武僧手持兵器紧追不舍,更远处,叶白画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逼近,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两支箭矢擦着破小梦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前方的廊柱,箭尾剧颤。
破小梦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根本不敢回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漆黑的弹丸,往地上一砸,接着弥散开来的滚滚烟雾,速度再次飙升,朝着寺墙方向亡命飞掠!
……
狭小的暗格内,槐花的甜腻香气愈发浓烈,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两人的感官。
——药力如野火般窜升,烧灼着理智的边界,
殷淮尘是率先被那汹涌的热潮吞没的,他低哼一声,原本就紧贴着卫晚洲的身体这下更是不受控制地用力地贴蹭上去,额头抵着卫晚洲的肩窝,呼吸灼热而急促。
本就是肆无忌惮,任性妄为的性格,此刻理智被药效蚕食,行为更是全凭本能驱动。
卫晚洲性格更沉稳,尚存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他咬紧牙关,极力对抗着体内那股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同时偏了偏头,试图避开那喷洒在颈侧的滚烫呼吸。
卫晚洲深吸一口气,声音紧绷,沙哑而克制道:“殷淮尘……你清醒一点。你身上有没有解药?”
他一边艰难说着,一边伸手在殷淮尘腰间的行囊和衣襟内仓促地摸索,想要找到可以缓解当前困境的东西。
然而这徒劳的搜寻反而带来了更糟的后果。
空间狭小,一旦动起来,就避免不了面积更大的接触,卫晚洲的指尖每一次无意地擦过殷淮尘,都像是划过了一根干燥的火柴,殷淮尘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更进一步……
紧密的贴合让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体温透过层层织物相互传递,灼得卫晚洲皮肤发烫,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几乎要当场彻底崩断。
……别动了你!
卫晚洲沉下目光,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
很快,卫晚洲就想起自己的包裹里携带的药品中,有一种名为“冰心玉壶丸”的丹药。
此药是用雪山冰髓辅以多种清心凝神的珍稀药材炼制而成,主要是用于解毒清心的,但也附带有极强的镇静凝神之效。
这药价格不便宜,市场价一颗将近三千银两,不过眼下卫晚洲显然顾不上那么多了,艰难地腾出一只手,从自己的背包空间里摸出那枚触手冰凉的玉白色药丸,毫不犹豫地先塞入自己口中一枚。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开来,勉强压下了几分翻腾的热意,但也只是稍作缓解。
……殷淮尘这带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药效未免强得吓人了。
卫晚洲显然低估了【春台瘴】这个四品高手都会中招的奇药,冰心玉壶丸入口,理智稍作回笼后,他捏着另一枚药丸,试图塞进殷淮尘的嘴里:“张嘴。”
但殷淮尘显然已经缺乏理智了,他紧咬着牙关,下意识地抗拒着外来之物,只是凭着本能更紧地缠抱着他,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他的下颌,寻求着更多的接触。
卫晚洲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定力了——但凡此刻在这里的不是他,换作任何一个意志稍逊或别有所图之人,殷淮尘这副样子,怕是要遭老罪了。
就在卫晚洲不知所措之际,殷淮尘因为被屡次拒绝,而明显有些焦躁起来。
他踏前一步,凭借着武者压倒性的属性优势,一个利落的翻身,轻易将卫晚洲更紧地压制在了冰冷的墙壁与自己之间,动作强势,不容置疑。
若在现实里,殷淮尘这病秧子身体,卫晚洲一只手就能轻松把他制住。然而这是在游戏里,两人的处境截然相反,殷淮尘是武力值拉满的武者,而卫晚洲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哪里抵抗得住?
【警告!您正在受到玩家‘殷无常’的异常接触,系统判定为‘不法侵犯’行为。是否立刻开启系统防御机制进行反击?开启后,将对侵犯者施加天雷惩戒并强制隔离。】
下一秒,卫晚洲眼前就弹出一道闪烁着刺目红光的系统提示框。
作为高度拟真的第二世界,《恒宇》在物理感知层面与现实无异,但出于保护机制,当一方行为被系统判定为“不法侵犯”时,另一方即可启动强制防御。天雷之威,众生平等,甭管一品还是九品的玩家,都会瞬间失去行动能力,且惩罚远重于普通死亡。
卫晚洲飞快权衡了一下,还是没忍心,在心中默念:“取消。”
他倒是心软了,然而殷淮尘的动作却并未停止,甚至因他的纵容而愈发大胆逾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卫晚洲心一横,猛地将手中那枚未能送出的“冰心玉壶丸”含入自己口中,深吸一口气,捧住殷淮尘滚烫的脸颊,不由分说地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唔!?”殷淮尘似乎吃了一惊。
卫晚洲却异常强势地用舌尖顶开他的牙关,将那颗冰凉清苦的药丸渡了过去,唇齿交缠间,清凉的药味与对方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槐花的甜腻,形成让人心悸的触感。
殷淮尘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将药丸咽下。
药力很快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管蔓延,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火。
殷淮尘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短暂清明,但身体深处那汹涌的渴望却并未立刻消退,反而因为这短暂的清醒而变得更加难忍。
“……还是难受。”
他蜷缩起来,没有更进一步,只是额头抵着卫晚洲的胸膛,低声道,身体依然温度惊人,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焦躁不安,却又无处可逃的漂亮野兽。
卫晚洲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态的样子,无奈地闭上眼,而后睁开,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点认命般的纵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暗哑,几乎不像自己:“别动。”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掌心带着一丝残留的冰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帮你。”
暗格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又被压缩。甜腻的槐花香与急促的呼吸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卫晚洲的指尖触碰到的是两种温度——自己掌心的微凉,以及对方的灼人温度,那热度如此真实汹涌,仿佛奔流的熔岩,烫得他指尖的神经末梢都在颤抖。
视觉在此刻几乎失效,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听觉捕捉到一切——布料发出的窸窣声,心跳像擂鼓一样失控,分不清是谁的,或许早已共振成混乱的节拍。
嗅觉被槐花甜香和汗水蒸腾出的体息混合的味道充斥,气味仿佛有形,钻入鼻腔,探进昏昏沉沉的意识深处。
呼吸声短促,潮湿,焦躁。
触觉是主宰。
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试图在心理上将自己抽离,却又被这强烈的感官反馈牢牢钉在原地。一方是全然敞开的享受,另一方则是克制的引导,试图在那片灼热的海洋中,找到一条能平安靠岸的航道……
所有的感知最终汇聚成一片混沌炽热的漩涡,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只有逐渐失控的节奏和愈发急促的呼吸,伴随着一阵剧烈而短暂的悸动,寂静猛地回归。
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空旷的沙滩。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槐花香似乎也更淡了一些,被另一种更潮湿的气息覆盖。
只剩下无序的心跳,在极度安静的空间里,剧烈地、坦诚地,互相应和。
……
第二天,破小梦再次从复活点出现。
他的脸色黑成锅底,“我又掉经验了!”
已经第二次了,自从上次刺杀行动失败过后,觉磐寺各处都加强了防备,破小梦这次还是没能逃出生天,各个地方的出口都被堵住,他拼尽全力周旋了半柱香的时间,最终还是被闻讯赶来的叶白画追上,手起刀落,又送他回了复活点。
破小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守卫的变态、地形的坑爹以及叶白画的强悍。然而他自顾自地倒了一肚子苦水后,却发现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到来。
他有些纳闷地抬起头,只见房间里的两人分别坐在相距甚远的两边,神情都有些异样地放空,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
“你们俩在干嘛呢?”破小梦一头雾水,提高了音量。
卫晚洲最先回过神,定了定神,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没事,你继续说。”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边的殷淮尘。
从静心别院那个逼仄的暗格里出来后,殷淮尘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神飘忽,时不时抿一下嘴唇。卫晚洲看惯了他平日那副嚣张跋扈、神采飞扬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近乎……呆愣茫然的表情,有点像只懵懂的企鹅。
“哦,对,发现!”破小梦神经大条,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虽然没找到钥匙,但我昨晚逃命的时候,有个意外收获。”
卫晚洲收敛心神,问:“什么发现?”
“觉磐寺中间,就是靠近明灯禅院的那座佛塔。”
破小梦道:“那塔周围的气息非常古怪,我感觉到里面藏着一种很强的封印波动,像是某种极其强大的阵法或者被镇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说不清,能量结构很奇特,估计得找个专业的术士探一下。”
破小梦开始详细描述他感知到的能量异常和佛塔的诡异之处,然而他说他的,卫晚洲看似在听,注意力却再次飘忽出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殷淮尘。
虽然昨晚上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现在回想起来,卫晚洲自己都觉得尴尬,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甜腻的槐花香和另一种更私密的气息。但他毕竟年长几岁,性格也更沉稳内敛,有着成熟人士的自持力,不希望这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一直横在两人之间。
他沉吟片刻,还是主动站起身,走到殷淮尘身边,放缓了声音道:“昨晚的事……是个意外。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毕竟不是殷淮尘的本意,只是因为失手打翻春台瘴而发生的一系列意外。而且严格说起来,还是因为他先喊出“殷团团”这个外号才导致的意外,归根结底,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听到卫晚洲的声音,殷淮尘才终于回神。
“昨晚?”
他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下,落在卫晚洲脸上,然后扯了扯嘴角,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哦,没事,君子不拘小节,意外而已,我没放在心上。”
“……”
明明是你占了便宜,这会儿倒是大度起来了。
昨晚帮殷淮尘“解决”后,药效逐渐褪去的殷淮尘非但没有窘迫,反而眼神亮晶晶地试图凑过来“投桃报李”,被冷静下来的卫晚洲拒绝了……回想起这个场景,卫晚洲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吃了闷亏还无处诉说的“冤大头”。
“那你一直魂不守舍的干什么?”卫晚洲顿了顿,又问。
“哦。”
殷淮尘闻言,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压低声音道:“我就是觉得挺爽的,想着什么时候再来一次。”
卫晚洲:“……”
合着是意犹未尽呢?
第110章
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将明灯手里那串可以开启地下密室的佛珠信物给拿到手。
殷淮尘原本打算再“拜托”破小梦去当一回诱饵或先锋,然而破小梦显然不是铁头娃。接连被叶白画斩杀两次,经验条肉眼可见地缩水一截,他心疼得直抽抽,说什么也不肯再去触那霉头了。
反观殷淮尘,昨夜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在静心别院外顺手解决了一名二品、一名三品的护院僧侣,经验值猛涨一截,此刻等级已然达到了19级99% 的临界点。
他的二品晋升任务也随之出现。
【晋升任务(二品):裂云见心。】
【完成目标:需在一场与不低于三品初阶敌人的高强度战斗中,同时达成以下两项条件: 】
【1.需在进入战斗后,坚持超过2分钟不能死亡。】
【2.完美破解或打断一次敌人施展的强力招式。】
相比起一品晋升时相对简单的要求,二品的晋升难度陡然拔高。不仅需要越阶挑战三品以上的强敌,还要在高压下完成精准的操作和持久的生存。越是高品的晋升,其任务条件就越是严苛复杂,这也是为何现阶段许多玩家等级经验早已满格,却迟迟无法突破品阶的关键所在。
破小梦发了会牢骚,唉声叹气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先去城外的高效练级点刷会儿怪,把损失的经验补回来再说,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客房内,顿时只剩下殷淮尘与卫晚洲两人。
“钥匙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殷淮尘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沉吟半晌,转头看向卫晚洲。
卫晚洲思索片刻,道:“如果只是拿到钥匙,而非正面冲突的话,或许有一个人能办到。”
殷淮尘一愣,随即思维和卫晚洲同频,脱口而出:“你说……花裤鲨?”
之前在飞流谷,那个在飞流谷有过一面之缘,来自【妙手门】的花裤鲨。此人堪称殷淮尘目前为止见到过的手最快的人,说是当世神偷也不为过。
若是他出手,或许真有可能在叶白画乃至明灯大师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将那串贴身携带的佛珠信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过来。
卫晚洲颔首:“是他。”
殷淮尘:“他不是在千机城么?”
“千机城和天岚城相隔不远,坐特快蒸汽飞艇航线的话,半天左右就到了。”
卫晚洲计算了一下时间,“此刻出发,午后他便能赶到。”
殷淮尘迅速估算了一下:现在是清晨,花裤鲨半天赶到,若他得手迅速,今晚便能潜入静心别院地下一探究竟。“时间来得及。那你尽快联系他?”
卫晚洲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又简单商议了一些接应和后续计划的细节。
正事谈毕,卫晚洲转身就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衣角便被人从后面轻轻牵住。
卫晚洲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只见殷淮尘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脸上挂着那副他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肆无忌惮的笑容。
“正事谈完了……”
殷淮尘眨了眨眼,手指非但没松开,反而轻轻拽了拽,“现在反正也没人……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卫晚洲:“……”
想得挺美。
殷淮尘最擅长得寸进尺。卫晚洲发现,自己先前几次的纵容和退让,非但没让这小子见好就收,反而似乎助长了他某种“既想占尽便宜又不想负责任”的危险念头,正在不断地试探并拉低他的底线。
卫晚洲觉得,是时候开始主动设定边界,拿回属于自己的节奏了。
他眸光微敛,落在殷淮尘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想再来一次?”
他站在房门旁,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间漏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下颌线被光影勾勒,睫毛垂下的弧度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这光影魔术般地将他的俊美放大,让殷淮尘的心脏无端漏跳了一拍,视线仿佛被黏住。
真好看啊。
殷淮尘不自觉地就回忆起了昨夜逼仄暗格内,这人低沉而压抑的呼吸,是如何灼热地洒在他的皮肤上,那触感真实汹涌,带着一种与此刻这清冷光影截然相反的滚烫。
殷淮尘乖巧点头,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软糯的真诚:“嗯!我觉得你弄得……比我自己弄舒服多了。”
试图用纯粹的“技术认可”来模糊边界。
卫晚洲闻言,唇角勾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只是坚定地、一根一根地将殷淮尘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拨了下去。
“哦,”他声音平淡,“那你慢慢想着吧。”
说完,他不再给殷淮尘任何纠缠的机会,利落地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淮尘:“???”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那点伪装出的乖巧表情僵住,随后化为茫然。
……就这么走了?
……
夜深时分,三人仍在客房内低声商议着后续计划。正说到关键处,殷淮尘忽然感觉肩头被人极轻地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却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一个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声音轻快,“嗨!”
“花裤鲨!”
殷淮尘站起身,惊喜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花裤鲨显然已经被卫晚洲提前打过招呼,所以他面对殷淮尘这张“新脸”并没有觉得奇怪,“刚溜达进来~”
一旁的破小梦却是悚然一惊。
他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作为影鸦堂的杀手,他的感知能力远超一般玩家,对潜行、匿踪的动静尤为敏感。然而花裤鲨都离得这么近了,他居然一点没有察觉,这份隐匿遁形的功夫,简直深不可测,恐怕丝毫不逊于他们影鸦堂的金牌杀手!
殷淮尘跟花裤鲨打完招呼,都不用检查背包,朝他摊开手掌,“还我吧。”
花裤鲨羞涩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件装备,还给殷淮尘。
然后又掏出一个钱袋,抛给一旁还在愣神的破小梦。
破小梦一愣:“见面发红包?这么客气?”
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大惊失色:“什么时候拿走的?!”
尼玛,神偷啊!
一旁的卫晚洲一脸见怪不怪,对花裤鲨道:“辛苦了,这么快就赶过来。”
“应该的。”
花裤鲨面对卫晚洲明显尊敬了不少,小小声道,“老板叫我,我当然得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唔,对了,我这个算不算出差呀?”
出差意味着不仅有额外的高额补贴,所有差旅费用还能全额报销。
卫晚洲笑了笑,“算。”
花裤鲨露出开心的笑容,道,“谢谢老板……要我偷谁?”
殷淮尘把要偷的目标和东西告诉了他,“那个叶白画是四品巅峰,感官极其敏锐,你小心为上。”
花裤鲨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的【妙手空空】偷四品巅峰高手的东西或许还有些勉强,但目标是明灯大师这样一个普通人,凭借妙手门冠绝天下的匿踪与敛息之术,在不惊动那位四品护卫的情况下得手,他自有其把握和门道。
交代完任务,花裤鲨不再多言,对着三人点了点头,身形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出了房间,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破小梦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他能行吗?”
卫晚洲淡淡一笑,“妙手门里,到目前为止,总共就只有一个玩家通过了三更鼓的考验,升到了【过云雀】的等级。”
妙手门内部自有一套等级制度,共分九级。而【过云雀】是第四级称号,游戏开服至今才这么短短两个月就已升至四级,足以证明花裤鲨的能力。
“这个我倒听说过。”破小梦点头,随即诧异道:“不会就是他吧?”
早就听说卫晚洲手下能人异士众多,旗下笼络了一大批各个领域的顶尖隐者,破小梦原本还没有实感,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殷淮尘见状,立刻见缝插针地捧场,“卫哥你真厉害。”
卫晚洲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刻意的吹捧并未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破小梦反而不高兴了,酸溜溜道:“我就不厉害吗?我可是影鸦堂这一批里面最快升到夜鸦的。”
你哪位?上旁边凉快去吧。
殷淮尘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要保持“陈平常”的人设,也顺嘴夸了一句,“小梦哥当然也厉害,隐匿袭杀都是一流的。”
破小梦被这么一夸,顿时又开心起来。但旁边的卫晚洲表情却更冷淡了些。
约莫半柱香时间,花裤鲨去而复返,手里掂着一串佛珠,递给殷淮尘:“到手了。”
殷淮尘接过佛珠,太玄圣气一探,果然,佛珠内有着和静心别院地下阵式相同的气息。他夸赞道:“厉害……你没被发现吧?”
“没有。”花裤鲨摇摇头,轻声道,“我去的时候,那个明灯和叶白画正好在路上,我在旁边的阴影里蹲着,等他们经过时顺手就‘取’过来了。他们绝对发现不了。”
“在路上?”殷淮尘一愣,“他们去哪了?”
花裤鲨想了一下,“好像是往西边去了。”
静心别院在觉磐寺东侧,明灯这时候去西边干嘛?
然而此刻并非深究之时。明灯大师随时可能发现佛珠失窃,必须抓紧时间,免得夜长梦多。
殷淮尘当即起身,“我们走,去静心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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