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赘婿闹钟所在的混乱恶……
第一百五十一章
对于赘婿闹钟来说, 最困难的事情并不是去录像。
他相信只要自己把事情跟序言说了之后,序言能够帮他一起完成这艰巨的任务。
就算老丈人束巨上跳下窜,从中作梗, 但赘婿闹钟清楚, 只要自己吹吹枕头风, 再可怜地嚎叫几声, 序言一定会狠狠怜爱自己的。
没办法。
谁叫平日里,老丈人磋磨他这个赘婿太过分了。
想到往日挨骂,坐着是矮王八, 站着高王八, 躺在床上更是横王八。束巨闹得赘婿闹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走两步,都能被束巨骂成“王八爬”。
要不是宇宙之中有时差,夜明珠家家族所在的星球自转周期不同,叫地球人一直昏昏欲睡,赘婿闹钟真是受不了二十四小时都和老丈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哎……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苦恼。
赘婿闹钟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遇到的困难和其他闹钟聊了起来。
“我真的做不到。再说了,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在研究怎么让视频传送过去……可是问题是星盗闹钟不在,我就是做不到这一点。”
赘婿闹钟说着无奈的话, 耸了耸肩膀。
面前没有人,他不断写着文字。门口, 没有拿到钱的束巨扒在门缝, 看着自己好大崽的伴侣写着什么。
他观察很久了。
这个狡诈又擅长魅惑的外星混账,经常说着说着外星话,忽然写在纸张上。束巨逼问过好几次,还偷拿了本子来看。
可那些花花绿绿的外星文字, 他又看不懂,翻看就像在看童话书一样。
哼。藏得这么秘密,一定是有什么大问题。
束巨一直不觉得自己的崽会真的看上外星雄性。
那可是他的崽!是他一发就中,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星盗崽!
他的崽,就应该找个有钱有势的雄虫,最好后面再继承一下夜明珠家的财产……哪里有这个什么外星钟的事情!
为了不打草惊蛇,束巨悄悄挤着门缝,四肢着地往桌子边爬行。
赘婿闹钟丝毫没察觉。他手中的笔一点也没有停下来,哗哗写着自己这边的麻烦。
“上次传过去……严格来说不是传过去。是我面对面说给你们听,你们自己回去拼凑出来的。”赘婿闹钟写两句,叹气起来,“星盗闹钟不在。我们现在只能用纸来交流,说话都没有办法说。”
与此同时,不同时空的闹钟们各自拿着纸。
他们不拘泥于一个固定的本子,只要身边有一个纸片头、一个超市购物小票,一支笔就可以拿来说话。
民警闹钟经常用单位打错的打印纸来写字;太空电梯闹钟则爱用餐巾纸;鸡米花闹钟反而是有一个专门的小本子,他说这个本子以前是用来记账单的;幼崽闹钟直接用没有写完的作业本;侦探闹钟则是写在书封背面,用完一个就包回去,偷偷藏在书架上。反之,包工头闹钟每次都是最晚一个招进来的,因为他得花点时间找一下纸。
他们也尝试过让其他人在一张纸上进行书写。
但很奇怪,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就算能够看到纸张上冒出不同的字,也没有办法在上面书写,更别提进入纸上聊天环节。
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不同的闹钟们都有点“感应”。
任何一个人在纸上发出提问时,他们便会自发地开始寻找纸制品,并交流不同世界的情报——今天,也是一大群闹钟自发查阅着赘婿闹钟送来的情报。
“星际强盗闹钟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纸张上,上下两头最先冒出字来。接着是左右两侧斜着写的,中途还有两行字重叠在一起,惹得两边的闹钟纷纷画出问号。
“你叠到我了!”
“不是说好这一块给我写吗?”
同为闹钟,大家的字迹自然是一个样子的。
星盗闹钟还在的时候,大家还可以看到什么名字标、什么不同颜色的特效等等,就像是聊天室标记一样。
而星盗闹钟不在了,群龙无首之下,各位闹钟一时间都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他们不得不叽叽喳喳开会,为方便辨认,给每一个闹钟确定了不同颜色的笔。
例如钟章,他拿的就是代表他颜色的蓝色圆珠笔。
其他人有的拿铅笔,有的拿水笔,有的拿红色的签字笔,有的则拿各种颜色的荧光笔。甚至于对于最小的幼崽闹钟来说,他还拿了自己从幼儿园找出来的彩色蜡笔。
由此,一张纸上能够看出来五彩斑斓,各种颜色、各种粗细大小的字体。它们虽然字形相似,但又有一点不同,重叠在一起显示出五彩斑斓、绚丽多姿的样子,好像是小孩子画的一幅奇异的画一样。
而钟章能够很轻易地辨别出在这张纸上到底是谁和谁在讲话,大家又同时关心什么样的问题。
“他应该没事吧。”
“对啊。如果星盗出事了。我们就没有办法交流了。”
“那他怎么一直不上线啊。”
“最近也没有抽智商……他真的没事吗?”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其他闹钟能够帮忙的范畴了。
在例行的担心之后,大家开始讨论赘婿闹钟提出的问题——这也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而对这个问题最关心的,是一年半前就想结婚的鸡米花闹钟。
“科技问题。我们这里也遇到了。”鸡米花闹钟苦恼地说道。
他所在的时空里,整个地球的科技都比较滞后,连无人机和5G手机都没出现。科技发展处于长期的静止状态,整个社会都有一种奇怪的懒散味道,除了找点美食干饭,人们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因此,序言从天而降,也被懒散的人们当做“流星奇观”简单忽视了。
在那条世界线上,鸡米花闹钟是平凡的小吃车摊贩,他连复原外星语言都很困难。更别提序言因为失去了所有的财产,并没有展现出雄厚的力量,迄今为止依旧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地球上,默默地进行着一些研发性的工作,不显山不露水。
他的序言很警惕、很敏感、极端不信任他之外的生物。
“真的……不可以在源头努力下吗?”鸡米花闹钟哀求道,还在旁边画了大哭的表情,“我也很想要伊西多尔听到亲人的声音呜呜呜呜。”
实在不行,写点长长的文字也可以啊。
赘婿闹钟:……
想到自己那位文盲丈人,赘婿闹钟觉得还是语音更快一点。
“我只想要伊西多尔能够更开心一点。”鸡米花闹钟又刷新了新的哭哭小人,“我没有大家那么厉害。但是,我也想要伊西多尔能够过得好一点呀……他来到地球有十几年了,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亲人,怎么可能不想念呢。”
钟章看着纸张上的文字,急得挠头。
不同多想,其他世界的闹钟也是如此。
作为信息采集源头的赘婿闹钟更是抓耳挠腮。
“那我……”他写两个字,又搁置下来。
要知道,省长钟章的语音复原是动用了几百人的团队,每人负责一个音节,以小组为单位集体拼凑,还加上了罗德勒、温先生、小果泥等智能程序的帮助,才完美复刻出来。
可对鸡米花闹钟、民警闹钟和包工头闹钟这样科技发展不足、身份地位不高的时空而言,他们的能力有限,世界能力有限。
指望他们,真的不如自己这个赘婿再努力。
……那,我能做什么?
赘婿闹钟又头疼起来了。
他现在身处虫族,在夜明珠家里没什么权利,还整天被老丈人戳着肺管子骂。难道要他找祖国妈妈吗?赘婿闹钟想想跟自己前来的科研人员们,里面大部分都不适合干这件事情,研究类目也不匹配。
……要不去问问我的好妯娌禅元?
赘婿闹钟想到自己同苦没有甘的“妯娌”,想想对方最近被连着砍的惨状,想想他家里一大堆的幼崽,赘婿闹钟怜悯地摇摇头。
……那?找序言吗?
可序言三个月前加入了新的项目组,现在还没有回来。赘婿闹钟昨天才和序言通电话,听说项目正在攻坚克难的阶段,下面得封闭式研究四个月左右。
难道要序言放弃自己的事情,回来给别的时空提供幸福感吗?
这合理吗?
“唉~”赘婿闹钟长叹一口气,笔搁在纸上,“太难了。”
他还没开始动,一只手猛地从桌前抽过来,纸动笔定,一刹那,白纸上被动划出一道长长的笔迹。
赘婿闹钟惊得站起来。
他的脏话老丈人歪着眼,满脸不屑,甩着纸,开骂,“叹气叹气。我叹你个吊。难怪生不出蛋。”
“还给我!”
“不给。”束巨一个侧身,跳到窗台上。仗着自己体格强,他朝赘婿闹钟做了一个鬼脸,直接往下蹦,一脑袋栽到灌木丛中。
赘婿闹钟撑着窗沿,从七楼往下看。
他那顽强的丈人,呸呸吐着口水,一边拍屁股,一边连滚带爬往外跑,“欺负老子不识字是吧。我——我找个认识字的。我草你狗蛋的外星雄性。”
半小时后。
赘婿闹钟站着。束巨跪着。
两个垂头丧气的家伙面对端坐在主位的温格尔阁下,一句话都不敢说。
“为什么不和家里说呢?”温格尔心疼地看着纸张上的内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钟章,你是个好孩子……束巨,你要做个好长辈。”
赘婿闹钟欲言又止,看到周围虎视眈眈的眼睛,再想想远在千里之外的序言,话咽了回去。
他小心翼翼组织语言,生怕说错话,会被这个家其他雌虫切成臊子。
“温格尔阁下。您全部看得懂吗?”
还活着的温格尔,因为某些药物重获新生。他不似其他时空中那样憔悴,不再是躺在棺中的一具尸体。他看向次子的伴侣时,眼瞳中的光彩微微闪烁,仿若有彩虹在其中。
那是序言眼中的虹膜。
那是序言从他雄父身上继承来的虹膜光彩。
在阳光照射下,在某些角度下,会呈现出彩虹一样绚烂的仿若镭射的彩光。
“我是第一个破解东方红语言的虫族。”温格尔阁下端倪着那张纸,想到其他时空中序言的遭遇,眼泪又扑朔往下掉,“天啊。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孩子会受伤,会被驱逐,会被全世界通缉,会不得不流浪到一个小星球上……嘉虹呢?他的哥哥没有保护好他吗?那阿烈诺呢?有家族帮扶的他没有帮扶序言这个哥哥吗?
小兰花……哦,算了。这孩子不给序言这个哥哥惹麻烦就好了……
对比先哭会的温格尔阁下,束巨听到后面已经气炸了。
眼看孩子们都不在,他又不好直接骂身边的废物赘婿,干脆大手一挥朝着序言兄弟们的雌父拿东西。
“给钱。”束巨厚着脸皮要资源,“傻不愣登!死了吗!听不到老子的崽要东西吗?拿出来啊!”
“……”
“还有你。王八,怂王八。”束巨烦完其他人,回来看面前的赘婿,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亏待我崽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说!你要造反吗?”
赘婿闹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束巨已经决定好自己要做什么了。
作为序言的亲生雌父,一个行动力拉满说爆炸就爆炸的雌虫,他大手一挥,“不就是异世界传送嘛。老子上!让那边的傻卵们跟上老子的节奏!”
消息就这样,隔了好一会,慢悠悠晃荡到了其他世界里。
正在捣鼓机甲的序言:?
正在开会研究飞地基建的钟章:?
正在破译外星科技的科研人员们:?
什么?等一下?什么东西忽然出现了?
“伊西多尔的雌性父亲要在远程讲课。”钟章看着纸上的文字,有点没反应过来,“不对。伊西多尔那个星盗雌父不是文盲吗?等一下。这是怎么一个……讲课?”
外星世界文盲的学识水平也这么高吗?那上课用什么语言啊?中文?还是虫族通用语?
不对!这个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子啊?!
“啊。这个。事情。”在纸上写两句就开始心虚的赘婿闹钟,努力无视身后凄厉的惨叫,他硬着头皮继续写,“就是。那个。伊西多尔的兄弟们的亲生父亲们都还活着。”
背后,持续传来惨不忍睹的声音、老丈人束巨飞起来的脏话,温格尔阁下忍无可忍的指责束巨,让对方不要说脏话。中间混杂着其他乱七八糟的叮当声、电流声、切割声,以及桀桀桀的怪笑。
“我恨你。”禅元躺在地上,翻个面 ,看着自己正在写字的好妯娌,“你知道我有个假期多不容易吗?”
赘婿闹钟硬着头皮继续写。
而禅元,他的“妯娌”,序言弟弟的伴侣在地上没躺多久,被束巨抓着后脚跟拖走。
“干活啊,起来。死蝉。”
“啊啊啊啊为什么不让钟章干。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
“他懂个屁。你。起不起来,不起来老子扇死你。”
束巨在涉及到序言的事情上,暴力输出至极。
“我要是见不到其他世界的我崽。老子今天就把你的沙比堵上。”
赘婿闹钟目送禅元的惨状,继续在纸上胡说八道。
“就是……额。我们这里,有一种叫做【寄生体】的敌对生物……然后,伊西多尔弟弟的某个父亲去抓了一个可以跳跃时空的种类过来……大概。额。可以。这么解释……但是你们不要尝试,危险度数很高的。”
惨叫听多了,就习惯了。
不管是禅元的惨叫,还是寄生体的惨叫,都比混杂在中间的恶魔狂吠要好得多。
赘婿闹钟硬着头皮解释道:“伊西多尔弟弟的某个父亲,他说,星盗闹钟很可能是被注射了和【寄生体】有关的药剂。所以,类比一下,应该是可以平替下……哦。不过,我们这边勉强算是安全操作。”
嗯。
因为最危险的那一拨畜生都在他们这边。
赘婿闹钟努力说服自己,但他还是没绷住,在纸上写了几句让大家做好防护之类的话,看向背后的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束巨:老子的崽怎么可以吃苦。
——*——
脏话含量有点多,因为束巨确实看不惯钟章。
主要是序言不在家,序言在家会好很多。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七夕快乐!见雌父去啦……
第一百五十二章
虽然不知道要如何联系异世界, 但是这种技术问题,钟章一贯是不管的。
他看不懂啊!
无论是哪个世界的钟章,对于这种问题都是一问三不知, 主打一个蒙圈。
序言则举一反三, 权当整个地球都是文盲。
钟章作为地球小帅, 不管说多少次, 还是没有办法改变这种知识上的蔑视,只能哭唧唧去找自己的祖国妈妈哭诉,然后和一大群老头子抱头痛哭。
“祖国的未来就要靠你们了啊。”二十九的钟章对九十二岁的老科学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跟在他身后的领导们很努力克制上去踹一脚的冲动。
……像话吗?这像话吗?可一想到钟章那除了土木和社科一窍不通的大脑子, 随着三十岁趋近, 越来越社畜的样子。领导们还是咬咬牙,将科研的担子接过来, 递给国家最顶尖的人才们手中。
“你放心去吧。”九十二岁的老科学家们在外星医疗茧的日夜呵护下,身体逐渐恢复到七十多岁的状态。他们摇晃的牙齿开始变得牢固,牙齿一好,吃东西也有力气多了。
“有我们在,天还塌不下来。”
钟章听得眼泪汪汪, 直呼“爷爷”。
领导们:……
和钟章这种自来熟的相处多了,他们对类似的倒反天罡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过,和序言沟通, 还得是钟章上。
毕竟,换个人都无法激活序言的恋爱脑。更别提, 星际融合会在坚持两年的沟通后, 已经发觉序言是个彻底的保守中立派——他对地球没有任何爱护之心,因为这不是序言的星球,也与他自己没有关系。他不会认为星球的损坏会影响自己的利益。他对东方红有所了解,但不感兴趣, 好似哥伦布时期那些看似友好的白皮贵族。他对地球上所有人类的态度,恰如那个时期的白种人看待非洲族裔。
除了钟章。
钟章在序言心中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
虽然星际融合会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不妨碍他们继续安排后面的事情:招人建组、分工干活。
这可是异世界通讯哎!谁能不好奇异世界、平行世界呢?
一时间国内各学科风起云涌。
这和外星人序言不一样,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平行时空的外星外交团队,是另外一个科技水平可能远远超出他们世界的平行东方红世界。
哇!那边已经可以进行远距离的太空活动了吗?
哇!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了130岁吗?脑机接口已经进入生产了?全息世界也大面积应用了吗?
哇!哇!金星居然可以种菜吗?你们在上面还搞了个太白金星庙?啊?什么叫做发生战争这就是太白金星第一战争堡垒?
纸上寥寥几句,就让诸位科学家们兴奋不已。
他们当然知道钟章这个奇妙的超能力,不过怎么检测都检测不出来原因,更别提现在的基因技术不足以破解人体的超能力秘密。他们最多是围在大屏幕边上,看着上面说一个壮举,就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声。
“不愧是我们啊。”
“居然还可以这样嘛?”
“金星菜和麻酱是绝配……听上去真的好好吃的样子。”
在这中闲聊之间,是大量类似于技术指导的词汇。
从赘婿闹钟那艰难的书面语和翻译来看,他很努力在翻译一些“少儿不宜”的词汇,从大量脏话中抽离出少量科研内容。
闲聊时有多热闹。
搞科研时就有多死寂。
赘婿闹钟毕竟不是职业搞科研的,而他的老丈人束巨很显然也没什么科研素养,双方又干瞪着眼。赘婿闹钟提议要不要给序言打个通讯,说一下这个事情。束巨直接一脚踹过去,大骂竖子尔敢打扰我儿建功立业云云。(不过没那么文绉绉)
如此,一来二去。
在两个以及多个科研半吊子的辅助下,钟章这边的东方红只拿到了一大半的流程和一小半的数据。
路且长,阻且难。
就算有赘婿闹钟那边的帮助,就算另外一条时间线上的温格尔阁下愿意出钱出力找人专门做这件事情,但每一条世界线似乎都存在数据上的偏差。钟章这边的科研人员要对每一个数据进行验算、校对、重新破解。
钟章自然又去找序言哭惨。
说来也真不好意思。他一次两次哭惨,还好。自己脸皮也受得住。可等次数一多,公式看不懂,翻译残缺时,钟章不得不舔着脸去哄序言来上课。
什么?你说,那边的老丈人束巨会上课?得了吧,他不骂死钟章就好了。钟章有时候看文字内容,都能够感觉到赘婿闹钟所承受的心理压力。
赘婿不好当啊。
甚至于,钟章自己这样老和序言伸手。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那种婚姻中总拿小家补贴大家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可他自己偏偏又无法舍弃掉补贴祖国的念头,一旦有科研上的问题,不用团队的人提,钟章自己便好学地去找序言。
“没有关系。”序言看着钟章,倒是很随意在纸上写下一点数字。
在地球呆了这么久,他多少会换算下阿拉伯数字和中文数字,以方便购物消费。
他对东方红科研表达出一种宽容,“你们不理解是因为你们在自己的星球上。很多事情,宇宙和你们的星球是不一样的。”
任何一条公式都有局限性,它需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发挥作用。
人类,一直生活在地球上。
对他们而言,宇宙、太空、其他的星星,是他们暂时无法抵达的世界,他们唯有通过数学、物理、大量的计算和推测,判断另外一个世界上的法则。
这本身就是理想主义的美好。
反倒是序言,看着男女老少各类东方红们兢兢业业完成工作,看着飞地上临时划分出来的通讯灯塔,无端地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状态。
他经常在房间里无端地踱步,也不怎么去自己的机械厂了,反而频繁地坐在钟章身边。可是坐了一会儿,他自己又坐不住,经常站起来,将钟章面前那张纸拎起来反反复复地看,似乎要从上面看出一些端倪来。
超能力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尤其是像钟章这样神秘的超能力。序言盯了一会儿,还是无奈地放了下来。
“好了吗?”序言自己没办法使用纸张和异世界通讯,他也知道自己雌父那个文盲程度,根本写不出一点半点字。他只能问钟章,“事情又在变好吗?”
钟章回答了序言。
过了十来分钟,序言又开始问,“你能不能去熟一下?就是另外一个闹钟。”
钟章缓了缓,反应过来。
熟一下=催一下。
钟章对此哭笑不得。他只能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序言问多少次,钟章就说多少次。
东方红这边的进度暂时不需要序言多关心。因为各类基础设施、安装设备、数据校对、人手招募等等,都在序言问之前就位。他们也没有和序言聊什么手续费、组装费、人工费……这种虚头巴脑的金钱,怎么能影响他们和外星友邦的深厚感情呢?
“只要你和他好好的,我们就安心了。”祖国妈妈就像是个上年纪的阿婆,苦口婆心用各种实际行动,告诉钟章。
如果可以,他们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好处来增进双方的情感。同时,他们也对另外一个世界的虫族感到非常好奇,更别提,如果成功,他们将第一次见到序言传说中那位非常有钱的父亲。
“记住。”领导已经开始盯着钟章的字了。每天工作之余,还要钟章练一练字帖,“要给对面留下好印象。你这个字啊。”
钟章抓耳挠腮,很努力在一大堆闹钟字体中写得端正。
时间慢慢推进。
钟章也难得变得紧张起来。
星盗闹钟失踪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可能进行成功的烩面联络。
而这一次联络,不再是从他人口中听到老丈人的污言秽语,也不再是看着过去冰冷冷的死物。
这一次的见面是真真实实、活生生的见面。钟章想到自己家那些亲戚,再想到赘婿闹钟潦草的字迹,字里行间焉不拉叽的感觉,心里头有面小鼓咚咚直打转。
当序言再一次询问东方红和异世界的通讯建设进度时,钟章也来不及回答序言的话,反而问道:“伊西多尔。你的父亲……会不会嫌弃我?”
序言盯着钟章看,内心也摸不准。
他和自己亲爱的雌父十多年没见过了,准确来说,对他而言,活生生的、还会说话的雌性父亲,是那个尚在监狱里抱着三四岁的他、一边玩弄小孩一边口吐芬芳的家伙。
“我也不知道。”序言十分无奈地说道。
他说完,钟章整个人就像被吓到的小鸡仔一样,也跟着在整个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两个小情侣像是瑟瑟发抖的小鸡,到最后居然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显得格外可怜。
“真的会没事吗?”
“应该吧。”
序言抱着钟章,两个人躺在床上互相深吸一口气。到了后半段,两个人也不嬉戏了,油条一样互相抱着,侧躺着,悄悄地说着秘密的话。
“我也很多年没有见过雌父了。”
钟章内心的焦虑更深了。他甚至有那么一点希望通讯设备建设得慢一点,又恨不得设备第二天就建好。他看着飞地上逐渐完善的通讯灯塔,在欢喜之余,又有点担忧这个通讯设备会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在胡思乱想,试通讯的日子还是到了。
通讯灯塔。
是一个由高强度复合透明玻璃完全封闭的隔离空间。
逐层的灯光随着人群进入,一圈一圈亮起。
灯塔顶部,人类首次跨维度通讯的终端设备正寂静地运行。
这座外观类似“门”的设施,以其绝对的技术严谨性和系统冗余设计,成为连接两个异世界的唯一枢纽。整个空间内部充斥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科技威仪——数十根不同频段的天线阵列以精确计算的角度林立其间,信号发生器、量子调制解调器、维度稳定锚等设备呈环状分布,闪烁着幽蓝与银白的指示灯。
所有仪器外壳皆印有清晰的辐射警示标识与操作编号,每一条线缆的敷设都经过电磁兼容性与热管理的严苛验证,不容丝毫偏差。
钟章对什么量子什么隧穿原理是听不太明白的。
他只知道,这个灯塔的能源来自于可控清洁核动力。官方尚未对外公布这座灯塔的详细内容,内外网上仅能拍摄到灯塔外,从上之下笼罩下来的遮挡布。
而它的核心设备,一圈又一圈的超导线,则是序言从自己星球提取的矿石,由东方红工厂加工后组成。
“超出人类范畴的设备。”紫藤花钢铁厂厂长谈起和件事情,脖子直愣愣像是鸭脖。他抓着钟章感激涕零,对钟章同意将项目交给他们,发表长篇小作文。
“通过……粒子信息流……可以通过一条屏障。”紫藤花钢铁厂厂长鼻涕掉到下巴上,深吸一口,继续哭哭喊喊,“呜呜呜。我。我见证了人类的一大步。啊呜呜呜呜。”
对比之下,科研组就相对稳重多了。
所有工作人员皆穿戴全封闭式防护服,他们步履匆忙却有序,手中的数据板、检测仪和通讯耳机成为钟章对话的媒介。
有人持续监控着能量输入曲线,生怕一丝波动导致频率失锁;有人反复核对解码算法的运行日志,眼底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泛红。他们的工作服背后印着统一的使命编号,没有人说话,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与系统提示音在空间中有节奏地回响。
地面指挥中心,另一番景象同样凝重。
巨大的监控墙上不仅实时投射着隔离舱内的多角度画面,更滚动显示着频谱分析、能量稳定度、维度张力系数等关键参数。
身着正式制服的人员静立于屏幕前,眉头紧锁,目光如炬。
整个通讯设备被特意建设在远离地球本土的飞地上。
“万事俱备。”
一旦通讯成功,整个地球、整个飞地,乃至是序言本人都要面对未知的情况。
辐射。异世界生物。能量污染。坐标暴露。时间线错乱。降维打击。
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被领导层反复推演,每一种可能威胁东方红生存的危机都做了备案措施。一旦出现最坏的情况,飞地上的钟章、工作人员、一线科研人都将要为整个人类牺牲,成为阻挡危机,争取喘息时间的存在。
“万事具备。”钟章在通讯里做了最后一次汇报。
而接下,便是轰鸣——
轰轰轰轰轰轰!
空气仿佛凝结,设备指示灯忽然加速。头顶的光圈出现频闪,各类光线在锥形的塔身内碰撞。序言由原本的站姿,变成搂抱的姿态,他的手遮挡住钟章顶部,目光向上,光落在他的眼瞳中。
五彩斑斓。
第一次链接,正式开始。
钟章感觉有什么东西照在自己头上,那种强烈的光感,刺得他眯起眼。而不受影响的序言,能够清晰看到在通讯灯塔的玻璃墙面上,正因光产生某种扭曲。在模糊中,序言看到模糊的人形,一来二去,往返穿梭。
他睁开眼,一瞬间几乎要喊出声。
磅!
轻微的气泡声响起。
空气凝结,设备指示灯在一瞬间暗淡,而折射出诸多光线的玻璃墙面,波光粼粼,随序言粗重的呼吸逐步平息下来。
第一次连接,失败了。
整个控制中心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仍在持续。
太阳光穿透玻璃墙体,在地球上温暖的光热,钟章丝毫的感觉不到。他双手按住序言,也不知道是安抚序言,还是要给自己找一点安抚。
“伊西多尔。”钟章道:“我们,再试一次。”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失败乃是成功之母。
久久的,序言才从那些玻璃墙体上回神。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所有人却在钟章一个眼神下,开始计划B.
没有时间气馁,抓紧时间调查的失败的原因。
操作人员迅速排查了能量问题,校准了设备的频率偏移。
“第二次连接,将在五分钟后启动。”
地面,传来明确的通知。
钟章用力地握住序言的手。
“伊西多尔。”钟章道:“我也是你的亲人。”
序言低下头。
在短暂的五分钟时间里,钟章也看向他——和序言不一样,但充满东方风韵的双目,清晰、明确、黑白分明。他坦荡地看着序言,像块倔强的石头。
“我是你的亲人。”钟章没有等到回复。不过没关系,他一贯是有耐心且有耐力的,“不管失败,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序言张着嘴。
下一秒,光幕闪烁的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整齐的闪动,它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通讯灯塔的墙体上,短暂地出现了一些扭曲的线条和难以辨认的色块,相比之前难以辨认的半透明物质,这次的投影像是雨后的瀑布,从上之下,以可怖的线状,慢慢编织起来。
控制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有人忍不住向前倾身,仿佛这样就能更清楚地看到屏幕上的变化。然而这些信号很快就消散无踪,留给人们的只有更加沉重的失望和困惑。
这种时断时续的信号持续了整整十七分钟,就像是一个遥远世界的心跳,微弱而不稳定。
技术人员紧张地记录着每一次闪动的模式,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吵杂的声音出现了。
它们从原先的低沉变得高亢而稳定。图形阵列开始以全新的模式旋转,发出柔和的亮白色光辉。透彻的墙体上,雪花点逐渐汇聚成形,色彩从混沌中分离、重组
信号稳定。
信号稳定了!
钟章仰着头,他第一眼看到巨大的类似于欧式塔尖的建筑,但接下来,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任何一种地球上能够拥有的建筑风格:难以言喻的夸张造型、复杂的雕刻、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隙,整个建筑在繁乱中生长出一种秩序感。它是一种建筑,却让所有人以为,这是一种正在盛开的花树树穹。
这,不是任何地球上的风格。
寂静之中,地面控制室内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声。
拥抱。哭泣。大声喧哗。
人类第一次链接到真正的异世界——他们这次,证明了平行时空确实存在!
“平行时空真的存在。”
“那时空穿梭,一定也存在。”
“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钟章呆愣愣地看着天空,和地球上湛蓝的天空不同。夜明珠家族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紫粉色。而随着屏幕闪动,一张脸顶在画面前方,叫整个通讯灯塔都重复着他的脸。
【**……%】
那张脸晃动两下,脸夹在墙缝之中,变得更丑了一点。序言用力闭上眼,睁开,再闭上,想哭的眼泪,被这张夹在缝隙里的折叠屏脸,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道:“雌父。”
啊。原来是序言的父亲啊。嗯?……钟章虎躯一震,手撑开眼皮看着投影出来的老丈人。这。这就是他那个嘴巴很臭,每天都在骂他赘婿的老丈人啊?
看着,好像,有点,蠢?
下一秒,画面晃动。画框外有谁调节了位置,终于让众人看清面前“男性”的面容。
“哦!”
“天啊。这。”
他们一并看向画面中的序言。
就连钟章也惊了一下。
他之前复原过这位老丈人的画像,原本以为自己复刻得很像,可如今一看,脸确实有98%的相似度。可气质这东西,他们东方红还是想得太保守了。
——复原得太温文尔雅,不像面前这位本尊,光是站在那里就一股土匪气息。
“小脏蛋。我******”老丈人束巨双手抱着胸,唾沫横飞,说到激动的时候一脚踢飞土和石头。大量花花草草直接扬到镜头上,而这位老丈人还不罢休,讲到行头,叽里呱啦双手乱打一通。
看到钟章,他就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大仇人一样,怪叫一声,又然后哇里哇啦,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钟章一句都听不懂,但他看懂了。
他问序言,“你爸爸是不是在骂我?”
序言:“嗯。”
不仅骂了,还骂的很脏。
脏到序言庆幸,钟章听不懂,也方便温先生和小果泥,直接翻译成“我哔哔哔哔哔哔哔”、“你哔哔哔哔哔哔我哔哔哔。”
中间,还夹带着类似比格“werwer”地疯狂大叫。
钟章:“伊西多尔。你爸爸真的没有问题吗?”
序言:“没事。他很收敛了。”
到最后,钟章还听到了警笛声音。他隐晦地扫了一眼时钟,发觉自己这位异世界丈人已经不停休地骂了自己半个小时。
钟章听不懂啊。他甚至不清楚,老丈人为什么要骂他。
难道,赘婿闹钟这么糟糕吗?
而对于序言来说,如闻天籁。
他盯着通讯塔体,眼眶慢慢变红。成年雌虫速来不爱哭泣,也不喜欢哭。序言遭遇那么多事情,各种磨砺、各种辛苦都在接受范围之内。然而在见到雌父的那一刻。他就像受了很多年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哪怕努力憋着,眼泪还是从眼眶慢慢淌到脸颊上,顺着脸颊肉一直滴到下巴处。
“雌父。”序言用虫族通用语,轻声喊了好几声:“雌父。”
玻璃另一头,一直破口大骂、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的束巨,听到这一声呼喊,整个僵住了。
他身体定住,足足三分钟,猛得一别脸,满脸“我不想听”,攥紧拳头,肌肉鼓鼓,像打过头的气球。又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格外恼火地往地下踢了一下。
“啊!”
“啊!”
钟章听到两声惨叫。
然后他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十分颓废又茫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是,兄弟,当赘婿这么惨吗?
钟章还以为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应该过得相当幸福。现在他对这个结论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质疑。不会吧,做上门赘婿难道真的是这么惨的一件事情吗?
然而这场“踢猫效应”并没有结束。
颓废的赘婿闹钟身边,身上有两个脚印的“男性”呲牙咧嘴爬起来,惨叫连连。老丈人踢的似乎并不是他这个脆皮赘婿,另外一个发出惨叫的存在——一个看上去同样是虫族的家伙,双手扒拉着桌子,十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对方的外貌来看,普通,老实,眉目耷拉,一副加班过度的样子。
很牛马了。
而赘婿闹钟是另外一种牛马。
两个牛马肩并肩,有种说不出的窝囊感。
钟章吞咽下口水,不知为何,不妙地感觉席卷心头。
他指着赘婿闹钟旁边的家伙,颤巍巍问道:“这位是……?”
赘婿闹钟:“传奇耐杀王。”
“滚滚滚!他算个屁!俩王八蛋,都给我滚出去!”
老丈人束巨又开始发言了。
他做事就是风风火火,一把将两个废物推出去。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那些脏话并不能很好地传达到另外一个世界,他开始尝试用文明的方式说话。
这一句懂得显著的效果就是他的语速慢了很多,经常是讲两个词卡一会儿,讲两个词又卡一会儿,和刚刚遇见钟章的序言一模一样。
“你这个坏东西,”老丈人束巨十分慢吞吞地说道,“废物点心,怎么哪里都是那么没用?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钟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不管了,挨骂就完事了。
他模仿赘婿闹钟的样子,窝窝囊囊,可怜可怜地耷拉脑袋,垂着手,一副乖巧样子。
是是是,丈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很快。
钟章就知道,为什么赘婿闹钟总是这么一副窝囊可怜样了。
“雌父!”序言手一挥,将钟章挡在身后,“闹钟才不是什么废物点心。他还是很大,很有优点的。”
“啪”得一声。另一边的束巨用手掰开一个类似砖头的东西,狞笑着看着钟章。
序言不畏强权,继续保护自己脆弱、可怜、楚楚动人的脆皮伴侣,“闹钟是好闹钟。雌父,你不要闹了。闹钟对我很好的,他才不是废物,也不是点心。”
束巨:“他看着都没有老子大……那个废物呢?”
屏幕外有谁指了个方向。
束巨风风火火跑过去,揪着赘婿闹钟的后脚跟,拖过来,“你再逼逼一句。我@#?你长大了以为我打不到你了。我告诉你。我可以打他。”
钟章:?
赘婿闹钟:?
“那。”钟章试探性开麦,“那打了我。我会哭的。”
我一哭,序言应该会心疼我吧。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见到雄父!通讯大成功……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出钟章所料, 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开始边哭边跑。
那逃跑在老丈人面前,属于聊胜于无的级别,但眼泪倒是很真实, 看个开头, 钟章就有种“自己在模仿林黛玉”的错觉。
——怎么有一种习惯成自然的心酸呢?
虽然和本世界的钟章没有什么关系, 但看着另外一个世界的赘婿闹钟挨打, 他的皮也不自觉地紧了起来,畏畏缩缩藏在序言背后,用手悄悄拽两下。
快看你爹!你爹在打我哎!!
序言:……
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 但开着通讯。钟章越是黏糊序言, 他的老丈人越是愤怒,逮赘婿的动作更用力, 中间口吐芬芳,不绝于耳。
索性,他的嚣张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一会儿,外面一片吵杂。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又似乎是起了大风, 中间夹杂偶偶细语。
钟章听不太明白,只能猜测那是虫族通用语。
等到风声逐渐缓和,温先生的翻译介入, 那一段说话的声音才显露出本面:它与温先生的声线几乎一致,不过显得更青年点, 没有那么虚弱。当屏幕那一头说话, 温先生同声翻译时,二者的音色几乎能重叠在一块。
“你在干什么?”
一块类似沙包的东西“砰”地砸在束巨的脑袋上,打得这个一直嚣张不已的雌虫龇牙咧嘴,摸着脑袋看向后面。
“先生……”束巨说道。
被他称作“先生”的雄虫, 慢吞吞地出现在画面之中。
他换了一身很庄重的新衣服,还带了很多看上去就很隆重的装饰品。序言原本还有些无奈地护着钟章,任由对方躲在自己身后,看到这一幕,着急忙慌将钟章扯出来。
“怎么了?”钟章顺平自己的衣服褶皱,摸了摸头发。
序言道:“雄父特地换了衣服。”害怕钟章还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序言再后面补充道:“只有见重要的血亲,才会穿这种衣服。”
他的雄父是蝶族,夜明珠家族也是标准的蝶式传统贵族。
而蝶族素来以繁杂华贵为主,他们不害怕衣服太复杂 ,也不畏惧珠宝矿石颜色太鲜艳,更不担心各种鲜花华贵之物会喧宾夺主。对蝶族来说,他们反而怕自己穿的物件不够凸显出自己,因而,越是重要时刻,蝶族穿得越贵,昂贵的物件和不要钱一样往身上堆。
堪称行走的圣诞树。
这么一来,反倒是显得序言和钟章穿得有点太简单了。
两人并没有抱着实验百分之一百成功的心思来,故而穿着便于活动的工装和日常款西装。和不拘小节的序言相比,钟章反而更拿得出一点。
他就这样被自己的伴侣推到前面,小情侣肩并肩,瞪大眼睛看着投屏上正用沙包丢束巨脑袋的雄虫温格尔。
不必多言,这就是温格尔阁下,序言已经病逝的雄父,也是他那位实质上真正有钱的老丈人。
只是,在赘婿闹钟的世界线里,对方身体健康,活蹦乱跳。
一切都不一样了。
钟章已经搞明白这段亲情关系中,谁有钱、谁没钱,谁有话语权、谁没有话语权。那个原本还在口吐芬芳的束巨,一看到温格尔出现,马上闭了嘴,一副乖巧不敢作声的样子。
赘婿闹钟惨兮兮哭两声,也不作响。
一时间,两个世界都陷入了沉默中。
钟章能感觉到序言的手,从最开始的垂落到攥紧自己的五指。他担忧地瞥过头,又被序言手动把脑袋转回去。
“没事吧。”钟章小声关心道:“伊西多尔。你还好吧。”
温格尔没有说话,他先是非常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序言,以及另外一个世界的钟章。过了很久,他似乎用眼睛确认了“这另外一个世界确实存在”,才缓慢担忧地询问道:“序言。”
他问序言过得怎么样?在地球生活如何?需不需要这边提供一点不帮助。他问序言手里还有多少财产,够不够花?他还问序言,身体如何,有没有什么赘婿世界能帮上的地方。
轻声细语,事无巨细。
唯独没有问,他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否还活着。
“你吃苦了。”温格尔温柔地看着序言。哪怕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第二子还好好的,事业爱情双丰收。可看到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和潦草小狗一般的孩子,温格尔眼泪不自觉冒出来,没几句话,吧嗒往下掉。
“闹钟也辛苦了。”温格尔擦眼泪,用中文说道:“东方红使团都和我说了。你们家到底是辛苦了一点,偏远了一点……真的辛苦了。你们也没有多少资源。”
我的孩子在你们们那,可能会吃住不习惯。
钟章有那么一点微妙的错觉。
好像,也许,大概,这就是黄毛登堂入室,蹬鼻子上脸的感觉?一种逼宫感?嘶——好像也不太对?他为什么一定非的是黄毛呢?他和祖国妈妈不能是一支尚未起飞的绩优股吗?
序言:“雄父。你也不喜欢闹钟吗?”
和满口只知道发泄情绪的束巨比起来,温格尔的话更加细腻,也更在意序言本身的考虑。
当然,如果忽视掉他频频看向钟章的眼神的话。钟章觉得这场谈话未必不是一场和谐的父子对谈。
“不不不。”温格尔赶快擦眼泪,生怕被孩子误会,“雄父从不打扰你的事情。雄父是说——你的钱真的够花吗?还有星球上的资源?你那边,现在到了什么水平。雄父这里有一些坐标。”
通讯灯塔外的科研人员:?
地球上的总指挥部:?
钟章:?
啊?什么东西出现了。
温格尔却并不在意,持续性地掉眼泪和撒钱,“……你十岁的时候,雄父就很担心。万一你以后也要去当星盗,那怎么办啊。”
前星盗,现服刑者,束巨试图挤到镜头里,被温格尔用力推两下,顺势出去了。
温格尔则继续担忧序言的安慰,“也不是不支持你做这一个。夜明珠家以前也不是没出过做星盗的孩子……雄父是怕你东西不够。雄父现在又不在你身边,家里……”
序言看着屏幕上絮絮叨叨的雄虫,眉目舒展。
和想象中不同,他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反倒是一种和温格尔一样的温情拂过面庞。他仰起头,眼眸中翻涌着的复杂清晰,一一被屏幕蔓延的光影覆盖。钟章站在身侧,几乎无法分辨其中具体的情绪。
震惊?怀念?不敢置信?触动?
还是铺天盖地的、无法再压抑的悲伤。
直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序言眼眶里滚落下来。这个外貌俊朗坚毅的雌虫,没有发出任何哭声,肩膀微颤。
“雄父。”
他轻声喊出声,正如之前呼唤雌父那样。
屏幕那一头,不断说着宽慰和担忧之语的温格尔沉默了。夜明珠家族的财力足够让这场对话一直持续、一直维持下去,足够腾出巨大的时间和能源成本,来维持住双方的安静。
安静中,是序言小口气地呼吸。
“你身体还好吗?”序言问道:“雌父……被您救下来了。”
每一个字,都是未了的遗憾。
温格尔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另外一个世界的孩子。在短暂的会面中,他除了关心的话,没有多说任何其他夜明珠家族的信息。似乎是害怕给其他时空的序言增加压力,平添负担,到最后他只能反反复复强调一些无关大雅的事情,“你瘦了。你哥哥呢?还有阿烈诺和小兰花,弟弟们还好吗?”
序言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想聊自己的兄弟们,他很快把这个话题就被略过去。
父子两兜兜转转,居然又把话题绕回到钟章身上。
“你还是和他在一起了。”温格尔的目光终于慢悠悠移动到了钟章身上。
而钟章本来为了这次可能的会面做了好几种方案,精挑细选许久,被温格尔一看,浑身刺挠。
明明,他在西装上做功夫,要既好看,又方便跑路。
明明,他提前洗了头,搓了澡,浑身上下跟抛光了一样。
明明,他在通讯成功后,整理了好几遍头发、衣袖和裤子。
可在温格尔面前,钟章感觉自己是开屏失败的咕咕,是五块钱批发的劣质衣服架子,是一面奇形怪状的哈哈镜——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直面温格尔的脸,感觉看多了,会有一种目眩的错觉。
对啊。序言还是和自己在一起。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钟章手指头乱动。序言一把将其兜住,大大方方朝雄父说道:“雄父。他很好。”
末了,看自己那嫌贫爱富的雌父又要说话。
序言提前开麦,“闹钟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束巨暴跳如雷,但在开喷之前,他被画面之外的谁拖走,捂住嘴巴呜呜乱叫起来。
徒留下温格尔,谦和又怜爱地看着自己的第二子。
“雄父知道。既然在一起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们都要好好的。”温格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在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他对序言用虫族通用语说了一段话,而这些话并没有被温先生翻译过来。
“你早年交的星盗朋友,现在还在联系吗?”温格尔看着穿着得体、明显是有同伴有帮手的序言,再看看他们所处的环境——巨大的通讯塔肯定不是一天一个人或十几个人的小团队能搭建起来的——让他相信在另外一个时空,序言和他的伴侣得到了东方红族的认可。
这可是他自己首个破解出语言的种族。
温格尔对东方红族有很重的滤镜,更别提在这边,他和东方红族深交之后,特别喜欢东方红特有的花花草草和各种植物,还单独开了一个小的温室花园来养着这些植物。
“交给东方红也未尝不可。但你自己要小心。”温格尔切换了语言。温先生也不再翻译。他同序言说了几句,接着又切换成另外一种语言,长长一串,听得序言也是两眼发直。
如此,重复四五次。
只说那么一小段。
“记住了吗?”温格尔问道:“这也是你的东西。”
序言道:“记住了。”
温格尔一直以来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了。
他自己这个时空的序言已经生活美满、事业稳定,并不需要用上原本的那些资源,最主要的是,他笃定自己在另外一个时空应该也会做对应的安排。
于是生怕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说了好几个坐标地点,让他到时候去那边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上的东西。
至于时空穿越、平行世界等等,赘婿世界线那边的雌虫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哪怕是出于单纯的研究,他们也很有性质地要多开一会儿通讯。
毕竟,消耗的资源全部是夜明珠家族出,他们一毛不拔。
温格尔也得以和序言闲聊几句,父子两难得坐下来,在混乱中互相关心彼此。序言最关心温格尔的身体,温格尔则关心序言和钟章能不能生孩子。
“我还是希望,你有一个小崽崽。”温格尔是典型的传统雄虫。再者,他也被序言的雌父烦透了,意识到自己在催生后,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孩子也不是最重要的。你们自己幸福最重要。”
背景音里,是束巨得知异世界也没有下蛋后,追着赘婿闹钟发出的一阵一阵咆哮声,“你这个生不出蛋的废物!!”
整个通讯灯塔都萦绕着“哔哔哔哔哔”的动感电音。
又过了十分钟,赘婿闹钟通过秦王绕柱跑,成功回到屏幕面前——用他的话来说,这少不了好妯娌“传奇耐杀王”帮忙分担火力(自愿与否未知)。
“呼。”赘婿闹钟喘着粗气,略显狼狈地站在钟章面前,将研究小型异世界通讯设备的任务交给了钟章。
“你是省长,”他十分认真地说道,“但是其他世界的闹钟就没有你那么幸运了,他们有的人,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得到很多助力。这个时候如果能做出小型的、能像手机一样大小的通讯设备,对于他们来说就很方便。”
而这个任务,短时间内能不能实现都是未知的。
钟章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就在那一刹那,刺耳的警报声猛地炸响,像是金属被强行撕裂般尖锐,瞬间刺透所有人的耳膜。
原本稳定流转的光带骤然紊乱,像受惊的蛇一般剧烈扭动。主屏幕上的图像开始破碎,边缘泛起密密麻麻的噪点,仿佛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
设备核心传来低沉嗡鸣,伴随着一阵阵能量过载的噼啪声。
钟章下意识向前伸手。
他看见序言的侧脸在急剧闪烁的光线下明明灭灭,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周围的研究员们几乎同时跳了起来,有人猛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有人对着通讯器大吼,却被更大的警报声彻底吞没。
警告红光疯狂旋转。支撑通讯的庞大能量场开始不稳定地脉动,每一次波动都让空气随之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低频噪音。
地球控制台。
巨大的显示屏上,那条连接两个世界的信号强度条,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暴跌。
屏幕上的画面彻底分解为混乱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像一盘被打翻的颜料,最终被一片漆黑无情吞噬。
所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声、指示灯的闪烁,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只留下警报声残余的耳鸣般的回响,以及能源过载后淡淡的焦糊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通讯结束了。
结束原因是能源与材料的承受能力到达极限。
“通讯时间三小时五十四分。”科研人员报出最后的数据,通知全体成员,“请各单位通报损坏情况。请各单位通报损坏情况……”
应急灯依次亮起。
无论是地球地面,还是飞地,一切都飞速运行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崽: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大叫)(到处乱跑)
——*——
土豆睡眠障碍有点严重,今天去看了眼科和睡眠障碍科。努力调节作息中……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加快时间了。再次遇见……
第一百五十四章
收尾有点仓促, 但从整体上看,这是一次成功的异世界会面。
序言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
东方红收集了重要的科研数据。
钟章……钟章看到异世界的自己被老丈人打得嗷嗷乱叫,骨头一紧。
至于赘婿闹钟叮嘱的事情, 钟章反而不是很担心——主要是, 他担心也没有什么用——作为一个诚实、坦白的理工科小渣渣。钟章当年要是有能力继续往下读, 继续往下搞科研, 他都不至于跨考去学社会学。
“爆炸很酷。”序言抖一抖身上的碎渣,简单拍拍脑袋上的玻璃沫,上下摸摸怀里的钟章。
在爆炸的一瞬间, 序言把钟章藏在怀里, 两只手全挡在钟章的脑袋上,防护罩全部开到最大。
“哪里酷了!”钟章跳脚个不停, “我看看。你有没有痛。”
序言像是一只刚洗完澡的大狗,胡乱甩头,把灰丢个干净。钟章摸他的脸,他顺便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灰,全部擦到钟章脸上, 拱得钟章直往后仰。
“闹钟。”序言道:“谢谢你。”
钟章才不会给自己揽功呢。他大手一挥,“这是我们东方红一起干的事情。不用谢!”
序言:“嗯。”
无论在哪个世界,东方红都是好东方红。
序言心中有了成算。他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融入地球生活, 就算和闹钟同吃同住两年有余,可他不在意也不认识其他东方红, 在东方红的社交关系甚至没有小果泥和温先生多。
现在, 应该做出一点小小的改变了。
“我来……”序言搜索词汇,慢吞吞地说道:“我来开始上课吧。”
抱有与东方红协作,为更多见到另外一个世界亲人的私心;也有手握资源,逐渐产生更强烈底气的想法。序言提出东方红一直渴望的一件事情:
互通有无, 合作共赢。
*
序言不爱收什么学生。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回答一些问题还可以,但要是得了个笨蛋学生,他估计气得没心思吃饭了。
“有些学生真的很会气老师。”序言认真地和钟章埋怨,“特别是那种说了半天,就是学不会的。”
当年考上研究生就摆烂的钟章,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又不是他去当学生。序言也更倾向于和东方红各方面的顶级学者平等交流,模式比起什么师徒制度,更接近一场友好平等的问答会。
跟在温先生身边苦学两年外星语言的张忠,百般抗拒和钟章出现在一个场所里,但还是架不住第一场问答会的重要性,苦瓜着脸,坐在距离钟章最远的位置上,戴上耳机,再套上兜帽。
钟章发誓,自己一句话都没说。
看到张忠出现,他甚至憋气,防止呼吸声惊扰到这位翻译人才。
然而呢?
张忠只是一味戴上隔音耳罩,离钟章远远的。
瞧瞧。瞧瞧。这也显得他钟章太讨人厌了吧。
钟章猫在会议一角,隔着七八十米远,他向前一步——张忠仿若有什么蜘蛛感应一般,朝钟章翻了个白眼,快速向后退至小包间,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钟章:?
不是!喂啊!他真的有这么吵吗?这屋子不只是他,明明还有其他人啊。
“张忠说,你没有事情的话,就不要出现在他五百米范围之内。”领导们再三斟酌,确认钟章对后面的科技会谈没有一点作用后,委婉请省长大人回到他忠实的工地上。
他们道:“你们两有事,要不内部通讯上聊?”
钟章:我还是有张忠的通讯方式就好了。
——这家伙,不是早八百年就把自己删掉了吗?!
“他到底听到什么啊。”钟章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至于是什么异世界脑电……”
领导们双目放光,腰背挺直,下一秒,他们各个掏出手机,打电话、发消息,没几分钟,生龙活虎的钟章和焉儿吧唧的张忠被分别按在实验室里,两个人像理发店烫头一样,戴着个玻璃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钟章决定找点话题。
“你现在会说多少虫族语言啦。”
“……”
“你已经说了吗?”钟章知道,有些虫族语言是人耳听不到的。他好奇地看来看去,想看看张忠是用哪里说话的。
张忠:“……”
张忠真的不想理钟章。为彻底避免和钟章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他甚至搞了面折扇,一面写着“中”,一面写着“不中”。钟章靠近几步,张忠就疯狂打着“不中”的扇子,物理抵抗钟章的靠近。
而科研人员如获至宝,像第一次看到磁铁两极一样,可劲把他们两凑在一块。到最后,序言也加入迫害二人的团队,经常压着钟章让他安分戴在“烫头机”下坐一两个小时。
“……居然真的能解析出一点。”
“数量也很多。”
“之前没想过这个方向啊。哎呀,真浪费了不少时间。”
“现在测出来了,也不错啊。”
“那便携式的异世界通讯设备,是不是可以开始测试了?”
之前,科研组还在苦恼,如何把偌大的通讯灯塔缩小成一个房屋大小。
现在,通过钟章和张忠的神奇反应——结合已经确定的异世界波长,张忠本人能听到的波长,以及首次异世界通讯得到的大量数据。历时两年多,科研组终于能确定,张忠所听到的吵杂声音,应当是钟章接收到的异世界声音。
一个闹钟~连接着许多闹钟~当他们拿起纸张,开始书写时,就像是大早上接连不断响起的闹铃。一个关掉了,第二个马上接力叫个不听,好不容易关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连闹腾起来,直到后面,怎么也找不到关闭的按键,只能任由他们叮叮叮叫个不听。
谁会喜欢关不掉的闹铃呢?
张忠就是那个被迫听闹铃叮叮叮响的特殊存在。
在科研组实验结束之前,张忠大概要精神衰竭一段时间了。而得到准确原因后,领导们也尽可能保证两个重要不可再生人才能够健康成长,将张忠送到温先生麾下,继续学习。将钟章塞到序言怀里,让小情侣大大方方谈情说爱。
婚礼,办!大办特办!等通讯稳定之后,还要给序言的雌父雄父开直播!
聘礼,给!虽然财力不如对面的夜明珠家族,但这是他们东方红的态度,要按照两国交好的标准去选,要让钟章展现出主人家的风范,让序言有回家的感觉,让异世界的序言双亲彻底安心。
对此,序言有点无语。
“额。要不……把钱花在研究上吧。”序言一言难尽地提议道:“我们都那么熟了。”
钟章第一个反对,“不可以!这是两码事。”
序言:“我真的很怕,你们的学者脆脆掉,好像快碎了。”
“这个真的是两码事。”钟章据理力争,绝不要为科研放弃自己应该给序言的婚礼仪式,“再说了。我们的科学家平均年龄不到六十岁,你这么说,他们会伤心的……伊西多尔。你不可以这么不尊老。”
序言不敢相信东方红的六十岁看上去这么老。
这么一提,他反而又想起来快要忘记的一个事情。
“你也会变成这么老。”序言指着科研组里白头发白胡子满脸褶子的九十岁科学家,担忧不止,“才六十岁就这么慢吞吞吗?”
“王老师今年都九十二岁了!”
“九十二岁还很年轻啊。”序言用自己种族的年龄换算一二,苦着脸,“这可怎么办。”
小情侣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乱七八糟说闲话。
科研组就一边用钟章挽留住序言,一边不动声色整理好问题,专门挑时间一口气问完自己不懂的地方。他们中大部分不通虫族语言,但好在有翻译组做出来的扫读笔,哪里不会点哪里,再加上张忠的人工补充,科研进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整个东方红的科技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军工设备最明显,换代之后,之前淘汰下来的产品慢慢转为民用商用,并逐渐流入工厂,开始大批量生产。
序言首次开放了自己星舰上的种植园区域,并和东方红达成了原材料供应合约:他每年向东方红提供一千枚医疗共生茧原材料,由东方红派遣数万名工人,进行全流程保密加工,生产出东方红技术版本的医疗共生胶布。
这块胶布在技术水准上是虫族医疗共生茧的极致削弱版本。
但从地球科技技术上,仅仅一块,快速一贴,就能达到快速止血、无疤疗愈、检测疾病、杀菌等多重效果。
为此,东方红负责工人们的工资和管理工作。同时,他们还调取一批刚毕业的应届硕博医学生,由他们全全听从序言和钟章的管理,专门负责小情侣的生育问题。
什么?
你说,怎么会出现这个话题。
还不是能通讯后,束巨三天两头在另一边催生。本来序言还能好好和雌父说说话,但这么催生,又看着钟章挨骂,序言都不得不“嗯嗯”敷衍一二雌父,每次都说会生,会生,下次依旧站好听雌父催生。
钟章则忙于和其他世界的闹钟沟通,尝试如何让其他世界的闹钟和序言也见到两位老丈人。
通讯灯塔毕竟是跨越时空的产物。
就算有各个世界的钟章充当锚点,但对于各世界的东方红们来说还是各有难处——更别提,钟章知晓有些世界连核能的概念都没有出现时,惊讶到无法言语。
除此之外,而对于钟章来说,他也察觉到了序言逐渐没有那么热衷于和另外一个时空的亲人们频繁交流。
虽然还是会稳定一周一到两次的通讯,每次通讯三小时上下。
但序言没有沉迷,也没有沉沦。
他在通讯中专注于和逝去的亲属们说说话,在通讯之外,只字不提过去的任何事情。
“我还以为你每天都会跟他们通电话呢。”钟章对此十分不理解,他询问序言。
而序言的回答也出乎钟章的意料。
“因为我的雄父已经死了,我的雌父也已经死了。”
序言的回答,似乎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父亲已经完全死掉了。
不管是哪一个父亲,他都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坦然接受对方已经死亡的事实。
“可是另外一个时间段,他们还活着。”钟章百般不理解地询问。然而他的问题,得到序言苦涩一笑。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看到雌父束巨还活着的那一刻,序言就知道——那个世界的雄父温格尔,终究不是他这个世界的温格尔。
似乎每一个世界、每一个人,虽然灵魂和样貌都相同,但在性格上都会出现微妙的偏差。
在这个世界,他的雄父如果想留下他的雌父,就不应当是在他长大之后;反之,早早地、在他小时候就留下他的雌父,那也就不会是他那个永远更爱大哥的雄父。
他的雄父,已经死了。
死了。
当序言看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其乐融融,知道另外一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时,他很确信自己不会,也不能沉溺在过去的遗憾中。
他不会走回到过去里,也不会去抢占另外一个自己的生活。
正如,他不会和他的弟弟一样沉湎在雌父的故去中,也不会去抢夺自己大哥的继承者身份一样。
——他如果要做,早就做了。
“好了,比起在意另外一个时空,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吗?我们要考虑的事情也很多呢,万一虫族过来了怎么办?”序言掰着手指头,要让钟章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出去。
对于钟章来说,很多事情并不是序言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他凑近序言看,似乎要从序言强大的体魄中看到一点眼泪的痕迹。
“真的吗?”
“嗯。”
“西乌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吗?”
“嗯。”
“他真的好废物啊。怎么现在还没有任何作为啊。”
“嗯。”
钟章边说着闲话,边用余光偷偷看着序言。确定面前的雌虫真的一点情绪都不外露,外观上完全见不着什么脆弱与伤心,他实在是苦恼,又有点找不到存在感,翻过身,托着序言的脸。
“伊西多尔。”钟章无奈道:“你也太强大了。”
序言笑起来。
他并不强大,准确来说,他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平静又枯燥的。他从不表现出什么激烈的状态,除了复仇的那段时光,他本身更像个平平无奇的理工科学生。
没有特色,没有姿容。
除了有钱,一无是处。
“没有啊。”序言回答道:“没你说的这样啦。”
钟章却不这么觉得。当序言追着问自己为什么强大时,他掰着手指,絮絮叨叨说一两个小时也不停歇,“因为伊西多尔,你遭遇了那么多事情,还能平静面对。你真的是太厉害。还有啊,你心态特别好,我和你说啊,我发现你……”
小情侣就爱聊天。
钟章自己叭叭说个不停,他喝水的功夫,就轮到序言说了。
“我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喜欢孩子?”他说道,“我小时候,似乎生出来是为了抢夺家产,还有让雌父离开那个鬼地方。”
当序言谈起他的过去的时候,钟章不会太多说话,他只要做好一个认真的倾听者就足够了。
“我有个弟弟经常会哭,他有的时候会很伤心。他会觉得雌父并不是因为爱他所以才生下他的……有些雌父还会想着杀死我们……只是雄父太温柔了,他没有办法接受一个无辜的小孩子去死,哪怕这个小孩子是罪犯的小孩。”
序言慢慢地说道,而他的回忆也似乎被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地方确实是钟章所不知道的过去,但没关系,序言有很大的耐心,也有很大的心力去倾听和接受序言所说出来的痛苦。
有些事情一个人憋在心里憋久了,就会发酵成不可愈合的伤疤。
而说出来,就像清空房子。
心房空了,才能住进新家具。
“比起其他的兄弟,我可能要好一点。因为我知道雌父始终是爱我的。”序言停顿下,补充道:“不过。按照法律,他是个坏家伙。”
序言的父亲束巨是个星盗兼纵火犯。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法律是什么东西,认知不高,但维修技术很厉害。他每天咋咋呼呼,嘴巴臭得要命,看钟章怎么都不顺眼,对序言生气也不舍得骂序言一下,逮着钟章和赘婿闹钟就开始喷子输出。
钟章还蛮惊讶,序言对他雌父的判断。
【坏家伙。】
“看见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还活着,我觉得就可以了。”序言慢吞吞地说道。
雄父活着,雌父活着,钟章也在身边。
尘埃落定。
序言自认为自己并非一个贪心的雌虫。
他不会为自己的幸福和圆满牺牲雄父的幸福。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雄父温格尔已经没有所谓的幸福而言。
年少时,他尚且不清楚雄父为什么总是孤独,但随着时间增长,序言畏惧这种孤独,不愿意自己某一日走入同样的孤独。
他和雄父一样,其实是喜欢热闹的,其实是喜欢家里有很血亲。
他并不排斥生小孩,也不排斥结婚。
只是,他害怕。
害怕和雄父一样,到后面失去伴侣,又失散了亲眷。
“明天通讯。”序言小声说道:“雌父又要催我们生小崽崽了。他怎么不自己生?”
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序言没有去强求另外一种幸福降临到他的身上。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所寻找到的幸福,已经切切实实地就坐在他的旁边,用一双漂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听着他说过去的故事。
而序言最喜欢的,恰恰是钟章这种专注现实、又在此时此刻当下便存在的爱意。
这种爱情会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活着,让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踏踏实实地存在于当下的世界里。
他并不去奢求另外一个世界所拥有的东西,对于他来说,现实就是现实,过去就是过去,平行时空的东西就是平行时空的,而不是他自己的。
反之,对于钟章来说,他的内疚感会更强一点。
因为当他看到了另外一个时空的序言双亲在世,自己虽然窝囊,但好歹是成了正儿八经的赘婿,一切都以序言为核心在转悠,他就忍不住拿来进行双方对比。到最后,反而是钟章一脑袋碰在序言的怀里,像是撒娇,又像是有些内疚地对他进行了一番依偎。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陆陆续续地,序言也确定不少关于星际世界的、他雌父雄父留给他的其他未知财产。
这些财产并不是固定的某种实体资产,多是一些尚未来得及开采、或因各种原因被暂时搁浅的资源的坐标地点。
主打一个荒无人烟、开采困难、位置偏僻,但适合偷偷发育。
非常适合手握流水线加工厂和各类机械设备的序言搞基建。如果再加上一个先天搞土木的钟章,再加上一个擅长种菜的东方红种族,简直是绝配。
而比起面前这个不争气的恋爱脑雌崽。老星盗束巨显然揪心自己另外一个未曾见面的版本之子:他听说还有一个世界的钟章在当星盗,忍不住怀疑这小子是见胸起意,非要赖着自己的崽。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什么。”束巨臭骂道:“把你的脸从我崽的胸口挪开!坐着躺着都不可以!!起开!!王八犊子!”
一边骂,老丈人一边将自己在星盗中的关系网吐出来,言辞粗鲁,哔哔哔哔个没完。
钟章在边上时不时挨两句嘴,像个被莫名其妙踢一脚的狗,但还是锲而不舍蹲着把有关消息都记上,等和星盗闹钟会面,好好沟通一二。
所以,星盗闹钟什么时候会找他们呢?
钟章和其他闹钟不是能力的主要拥有者,他们只能被动等着星盗闹钟的呼喊。而好不容易,等各个世界线都匹配上最基础的通讯设备,星盗闹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万事俱备,接着是一直准备,一直准备。
准备到钟章三十二岁,当科学家们第一次将整个通讯高塔缩小成为一个120平的房间的时候,整个其他世界的闹钟也陆陆续续找了相对应的材料,和他们世界的序言一起完善了通讯的设备,从最开始的单向电话会议,变成单向的视频卡顿版会议。
星盗闹钟还是没有出现。
“不等他了。”在一番讨论之后,诸位闹钟统一做出决定。
他们要自己尝试一下,能否开个集体的视频会议。
束巨双手支持,表示这样自己可以一次性骂七八个闹钟,骂到爽飞起来。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所有闹钟进行第一次共同连接的时刻。
随着紧张的氛围逐渐蔓延,屏幕密切地闪动起来。
地球地面主控室内,弥漫着电路微热的气息,设备内部元件低沉的嗡鸣与冷却系统循环的气流声一唱一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每一双眼睛都紧紧锁在正前方那一片巨大的屏幕阵列上,研究员们屏住呼吸,身体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或数据板。
嗡——
屏幕如期开始闪烁,但并非稳定启动的柔光,而是密切、躁动得令人不安的剧烈闪动,像是一颗失控的心脏在疯狂搏动。
期待中的多画面同步开启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大串刺眼的蓝色火花猛地从耦合器爆裂开来。
数块显示单元仿佛同时癫痫发作,开始发出高低不一、杂乱无章的频闪。
光芒剧烈地明灭,将整个屏幕切割成混乱光斑碎片,映照着一张张因惊愕而僵硬的脸庞。钟章在模糊中,分辨不清是那些画面中是自己的脸、其他闹钟的脸,还是其他人的脸。
“闹钟!”
“钟章!”
“领导!”
噼啪声越来越密集。
最终,在一声巨大的、撕裂般的爆响中,数个屏幕再也承受不住震动,轰然炸裂!
碎片四溅,伴随着刺鼻白烟。强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控制台都为之一震。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钟章胸口,强烈的眩晕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意识,视野被黑暗彻底吞噬。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却又与以往不同。
没有办公室,没有熟悉的灯光,没有鸡米花闹钟总带着的香气,也没有其他似曾相识的异世界闹钟们迎接自己。
钟章先摸到一块坚硬的板块。他努力撑着,让自己站起来,环视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黑暗的地方。唯一发出光亮的位置状似胶囊,呈四十五度角的高度摆放着。由上至下,各类银白色的管道仿若老树根,扎在其中。
里面,躺着一个人。
钟章走进去,看到了自己。
不。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更凑近一些,贴着那张沉睡着的脸,呼吸落在玻璃面上,雾起一片白霜。
“星盗。”钟章呼喊着,用袖子擦拭起雾的部分,“星盗。喂——”
你。不会死了吧?
其他闹钟呢?
“星盗。”钟章不知道要怎么办。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哑声坐在地上,索性寻找其他能判断方位的物件。
这里说不定是另外一个脑内世界?钟章努力回忆脑科学家的推测,持续寻找分辨现实世界与脑内世界的物证。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嗡嗡飞舞,钟章爬行两步,挥挥手将他们全部打散,但没一会儿,这些想法又围上来。反倒是强迫钟章不得不冷静下来。
往好处想,不管是脑内世界还是其他,总有办法的。
“谁?”后方,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一把刀从后方卡住钟章的脖颈。
序言面无表情,将钟章从地上提起来,刀口更深一些,眉目也更阴郁一些。
“你是谁?”序言反问道。
自从他的二把手星盗闹钟沉睡之后,经常有被基因库策反的雌虫前来盗窃星盗闹钟的尸体……好吧,序言也不希望用尸体来描述自己的二把手。可是除了这个词,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汇描述星盗闹钟的状态。
没有呼吸,没有血色,瞳孔涣散。
但他的大脑还活着,源源不断地脑电波呈现在屏幕上,而这也成为序言维持他生机的唯一理由。
他不相信那个一直围着自己滴滴滴乱叫的家伙,会那么轻易死去。
“你是谁?”序言言辞更加不客气,手上的力度也加深几分,“机械?仿生?克隆?别以为我不会下手杀了你。”
殊不知,此时此刻的钟章完全没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那张他熟悉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交错在一起的贯穿伤。
这是,这个世界的序言。
他毁容了——
作者有话说:钟章:你死了?
星盗:没。
——*——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星盗闹钟这就醒过来啦……
第一百五十五章
毁容的序言比钟章所认识的序言更多了几分匪气和杀意。
他并没有因为钟章长着和星盗闹钟一模一样的脸就放松警惕, 相反,随着钟章的脸一点一点转过来。他脸上危险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盯着钟章的眼神,像是盯着一架尚未发动的炮架, 因知晓对方的威力, 从不敢松懈半分。
钟章毫不怀疑, 自己要是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 这个时空的序言下一秒就会把自己生吞活剥、撕成碎片。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星盗闹钟所在的胶囊位置靠了靠,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
他走两步, 序言的刀往上一撇, 更用力抵住钟章的咽喉。
钟章再也不敢动弹了。
“你是谁?”刀疤序言用多种语言反复说着短句,唯有这一句被钟章听明白了。
中文!
钟章还来不及激动, 一度感觉到刀口在微微加热,从刀身传出的激光震感,叫他吞口水都格外小心起来。此时此刻,他是那么希望周围出现一两个屏幕解解围,甚至来个系统, 钟章都可以接受一二。
近在咫尺的激光亮度,已经叫钟章眯起眼。他感觉自己喉结部分的皮肤开始紧致,有种被烤熟的错觉。而无论他内心如何呼救, 一时半会,奇迹都没有发生。
“我是钟章。”
顶在脖子上的刀明显向下深了几分, 背后的危险气息更浓了几分。
“放屁。”刀疤序言用中文简单地骂了一句。他看向钟章的目光越发的凶悍, 嘀哩咕噜说了几句话。
钟章全部听不懂。
但他见过束巨骂人的样子,照着老子看儿子,连蒙带猜带着语境,也多半知道这些嘀哩咕噜是在骂自己。
伊西多尔居然在骂自己?钟章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在他试图顶着同样的脸, 用上一点委屈表情时,他看到序言单手从背上抽出一把迫击炮。
钟章;……
“啊?等一下等一下啊喂。”钟章双手高举过头顶,做出投降姿态,“你们关系这么差吗?”
刀疤序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对准炮口。
钟章这辈子第一次直面和自己脑袋一样大的黑黢黢炮口。平日里,他只在搞基建时,看过这玩意,生长在和平祖国的他,也就军训和基训摸过枪而已,哪里搞过炮这种东西。
“我。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钟章……真的!啊啊啊啊!”
还不等说完,那类似玻璃胶囊的地方传出一阵异动。
刀疤序言不善地瞅着钟章,没有停下对准炮口的动作。他的动作都因胶囊异变,迟钝片刻,随后进入高度警备的状态,眼珠不停在胶囊和钟章之间转动。
他低声威胁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小花招。”
说完,他抵着钟章,两人同步慢慢地朝着胶囊的位置前行。
原本还有各类金属色附着的胶囊褪色成半透明的状态。钟章原本仅能看到星盗闹钟的正面脸,此时却能看到对方的侧半身和四周簇拥着的各色鲜花。
钟章:……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还有鲜花啊?兄弟,你不要吓唬我啊。
随着二人来到胶囊面前,这一切越发诡异起来。星盗闹钟好像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昆虫,他双手平放在胸口,下半身完全淹没在各种诡谲花色中。而上半身穿着一件类似于立领的褐色服饰,下巴、咽喉、锁骨全部包裹得严严实实。
作为命运多舛的星盗,这一世界的闹钟本身就比其他世界多了许多伤疤。
他的大脑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上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孔洞。从规模上看,像是一枚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行而过,留下了清晰的弹孔,周围还有一些模糊的血肉,和头发一并黏合成坨状,呈现出凝血愈合的状态。
黑发。干血。
这也是为什么钟章在第一次见到星盗闹钟的时候并没有完全判断出对方的状态。
那伤疤不仔细看,几乎被掩埋住了。
“这。”钟章欲言又止,整颗心都跟着沉了沉。
最叫他感觉不妙的是,身边的刀疤序言对这一切保持习以为常的状态。
星盗闹钟……死了?还是死了很久吗?
胶囊内部的雾气翻滚不止。
钟章不得不控制自己,将两个世界的序言分开。
本身他对序言的信赖度也很高,相信换了一个世界,序言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可现在,钟章不得不警惕起来,思考各种他自己也不愿意假设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死了?”钟章对着背后的序言询问了一句,接着他又否认,完全不敢接受这件事情,抓挠着头发。 “不对,他怎么会死?不对,我怎么会死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这个世界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强大如星盗闹钟这样的存在都会死掉?如果是虫族这边的敌对势力所为,那么是否意味着他所在的世界也要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
钟章越想越不对劲,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恐惧。特别是他亲身来到这个世界,以物理的方式存在之后,他不得不假设,这个世界掌握了异世界传送的技术,下一步将是大军降临,入侵异世界。
星盗闹钟的祖国呢?他们现在还好吗?
星盗闹钟现在生死未知,那么这个世界,他的祖国呢?
钟章无法呼吸,将心比心,他无法想象自己和自己所在的地球、祖国上的亲人要面对如何的困境。
要知道,地球上的普通人可没有星盗闹钟那样经过改造的武力。
就算他的序言有一定的财力和科技,可以帮助东方红进行武器技术上的提高,但和整个拥有巨大科技力量并且热衷于侵略他人的种族相比,他们整体的力量还是非常弱小的。
“他没死。”
刀疤序言说话卡顿,每一个中文在他嘴里都变得拗口。
在钟章那反反复复的呓语中,刀疤序言强行压下内心的焦灼和痛处,只重复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
哪怕在他的星盗团中,已有很多劝说的声音:有的说早早烧掉钟章的尸体,将其做成钻石纪念品;有的说干脆倒手卖掉钟章的尸体,还能回个本;稍微有良心一点的,也不外乎说给钟章办个葬礼,顺手接手对方的祖国,开启大吃大喝的享受生活。
刀疤序言把说话的全部打了一遍。
到后面,连没说话的,他也全部揍了一遍,揍得整个队伍再也没有人敢对钟章的尸体处理说三道四。
——刀疤序言不相信他的闹钟会这么容易死掉。
——毕竟,这是他从基因库那种畜生地方带回来的外星宠物。
星盗闹钟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胶囊中,哪怕已经没有呼吸,哪怕瞳孔涣散,哪怕十分冰冷,但是他的大脑还源源不断地传来各种脑电波。
结合之前从基因库他的朋友西乌那边得来的反馈,刀疤序言甚至愿意相信他的闹钟只是陷入一种特殊的胜利状态。
更何况,他从雄父遗留下来的资料里看到,“东方红”这种物种并不会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相反,每一次遭到重大伤害后,他们会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生命状态,那种生命状态在他们的语言里被称为“鬼”。
成为“鬼”的东方红们不会就此离去,也不会完全消失。他们只是处于另外一种空间中,等待机缘巧合,再重返人间。
刀疤序言相信机缘巧合。
他愿意用时间去兑换一个渺小的机会,正如星盗闹钟在漫长的实验生涯中兑换到他的到来。
【你居然没有崩溃。】刀疤序言想起自己对星盗闹钟的话。他不爱多言,但见星盗闹钟,还是没忍住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雄虫弟弟。他道:【待在基因库里,你居然没有疯掉。】
星盗闹钟眨巴眼睛。刀疤序言知道,他多半在消化虫族语言。
【因为我是天命之子。】星盗闹钟理所当然地说道,快步跟着刀疤序言的脚步,【……再说了,要是疯掉,就等不到伊西多尔了。】
伊西多尔。
一个笨蛋的音译名字。
刀疤序言总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但自己捡回来的外星生物,他还是宽容地看着星盗闹钟上蹦下蹿,听对方每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伊西多尔”“伊西多尔”个不停。
他想星盗闹钟了。
而这一切,他没有必要对忽然出现的、和闹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明,也没有必要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并且嘴中强调钟章并没有完全死亡的情况。
双方就在这样鸡同鸭讲的情况下,诡异达成一致。
钟章现在无比迫切地希望星盗闹钟能够苏醒过来,至少让他明白从失联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所要面临的敌人难道真的是那么强大的存在吗?
一种独属于“东方红”的紧迫感忽然出现在钟章心中。
而就在他继续喋喋不休的时候,整个胶囊的上方又出现了类似的空间扭曲。紧接着,一、二、三、四、五个相同的钟章纷纷摔倒在胶囊的附近。他们看上去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显得十分懵圈。
最倒霉的还是鸡米花闹钟,他身上还穿着一条围裙,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就被丢到了这里。但和省长钟章有所不同,他们的到来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他们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在短暂波动之后又平复了下去,重新被淹没回了水中,成为了一道虚幻的投影。
只有钟章是以实体的形式出现在胶囊附近。
而这一切奇妙的反应,让刀疤序言眼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随后那光芒又熄灭下去。他看向钟章,算是第一次打量这个在他认为有点奇怪、却和星盗闹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你们到底是什么?”刀疤序言询问道。
这可真是说来话长的一件事情。钟章比手画脚、叽里咕噜讲了一堆,可是在这个时空,他也不知道星盗闹钟是怎么和序言沟通的。在没有翻译器的情况下,钟章说的大部分话只有一两个词汇能让序言听明白,其余的时间两个人真的就是啥也沟通不了。
直到胶囊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声。
“我草。”
熟悉的国骂。
钟章扭过头。
刀疤序言快步上前——如果忽视他还是对着钟章的炮口,这一幕真是感人至极的罗密欧朱丽叶之景。
“草。”胶囊中,星盗闹钟半眯着眼,试图抬起手擦眼屎。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睡得太久了,他并没有成功。眼睫毛上下碰了好几回,才勉强扯开一条缝。他自己上下咂舌,又连续说了好几个国骂,不文明地活动口舌,气血流动之后,自己摸索着,撑着两边的握柄,抬起上半身,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的二人。
他和钟章面对面,看着。
“我曹?!”这一回,发自内心的声音从星盗闹钟口中发出。迟钝的睡美人闹钟终于意识到什么情况,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钟章,再看了看脸上有着两道伤疤的序言。
他道:“伊西多尔,你居然找替身”
钟章看到身边刀疤序言脸上那点隐晦的激动和暖昧,很快被这不着调的语气吞没了下去。
他一脸呆滞地看看这个世界的自己,再看看刀疤序言脸上的沉默。
……不是?兄弟。
你是认真的吗?
这个时候是在意这个吗?
刀疤序言冷漠站在边上,双手抱胸,一幅“我看你怎么说”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星盗闹钟。
那样子,大有一副“清算”“等会跟你算账”的样子。
“哦。难道是克隆?”星盗闹钟继续不着调猜测着,“总不会是我的儿子吧。时间过得这么快吗?伊西多尔~你还是这么美丽。嘶——我肚子饿了。”
钟章觉得自己再不说点,自己背后的炮就要轰到星盗闹钟脸上了。
他赶快道“是我啦!省长闹钟!你快想想办法,我怎么穿越到你们这里来了?快把我送回去!”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危险了!
钟章肯定不希望自己待在这个时空,更别提他的亲人、他的伴侣全部都在另外一个世界,他才不要留在这里。
星盗闹钟缓了一缓,笑容消失,随后他揉着脑袋。也意识到了情况发生了奇怪的转变。
他看着钟章,再看着旁边的刀疤序言,忽然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你知道我是怎么醒来的吗?”
钟章不明所以。
星盗闹钟:“我是被你们那么多人一块吵醒的。”
他指着自己的脑子,无奈又好笑地说道:“你们在干什么啊?我感觉一群人在我的脑子里吹唢呐。”——
作者有话说:稍微修了下后面。
今天看了阅兵,土豆觉得科技技术还是写保守了。不过和外星邪恶势力打仗倒是可以变得合理一点了。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混账星盗的混账办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钟章可不知道谁在星盗闹钟脑子里吹唢呐, 反正又不是他吹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星盗闹钟既然已经醒了, 钟章就毫不客气抓着他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怎么知道?”星盗闹钟毫无愧疚之心, 一摊手, “我连你怎么过来的都不知道。”
就这样, 两个钟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两个人直接扭打在一起,显示出一种毫不讲理的感觉。
他们两个的打架在刀疤序言面前看来, 就像是小猫互相挥舞爪子。
“都怪你。”
“我才要怪你呢!”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开始互相揭对方的短处。
“这明明是你的超能力,你自己控制不好, 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没看到我躺在这里脑子都昏了吗?我脑子上还有洞呢,你怎么不照顾着我点。”
两个人唧唧歪歪到最后,刀疤序言一手按着一个脑袋,将他们分别推开。两个闹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最后别过脸,都一副“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样子。
“两个幼稚鬼吵架。”
刀疤序言对两个吵吵闹闹的家伙表示了无奈。
随着他的暴力分开,两个钟章也终于开始进入谈正事的环节——每次他们谈正事之前都要这么叽里呱啦指责对方一顿, 弄到正事的节奏反而慢了许多。
第一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星盗闹钟到底为什么陷入了沉睡?为什么无缘无故放了那么多闹钟的鸽子?
钟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相信星盗闹钟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他感觉摸不着头脑。
“你说这个?”星盗闹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看向旁边的刀疤序言。
忽然之间,他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油腻起来了,呈现出一种霸道总裁的风味。
……当然钟章看得出他只是在演,还演得有点过分了。
星盗闹钟又是咂咂舌头, 又是擦一下自己的睡了好几年的头发,一个媚眼冲着刀疤序言,因太久没活动,有种抽搐的美感。
他油油腻腻地说道:“当然是因为我为我们亲爱的伊西多尔~~啊~当然是为了保护我们亲爱的伊西多尔受伤的啦,是不是很帅!很罗曼蒂克?!”
刀疤序言刚开始还能忍受,到后面已经不忍直视。
他深呼吸,闭眼,攥紧拳头,睁开眼。
星盗闹钟大大方方对他比了个比心wink,电眼不断——如果不看他脑子边上那个洞,已经睡了太久,有点不太优秀的面部控制能力,那还是有点人样的。
刀疤序言面无表情,攥紧拳头,小口深呼吸三下,扭过头,闭上眼。
钟章:……
啊?
不是。兄弟。
我有这么油腻吗?
“伊西多尔~”星盗闹钟锲而不舍,“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睡了很久啊,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刀疤序言一点看的兴趣都没有,钟章没看错的话,对方额头上还隐约出现几根青筋。
啊?不是。兄弟。
你。不是……我这个版本好像不太对吧?出现什么事情了?
对此,星盗闹钟毫无廉耻,对冷酷无情的刀疤序言展开了长达五分钟的开屏活动。
那是钟章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他逐渐理解为什么星盗闹钟会追不到这个世界的序言——哪里有人会这样谈恋爱?你到底在干嘛?就算是自信也不必自信到这种程度吧?你现在是什么油腻男的状态吗?
接着,他看到星盗闹钟徒手变出一朵玫瑰花。
“?”钟章满头问号,“你哪里来的玫瑰花?”
星盗闹钟习以为然,“用赘婿智商换的。”
钟章默然,钟章勃然大怒,钟章冲上去和星盗重新扭打成一团。
刀疤序言手持那朵鲜艳却带着一点油味的玫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跑掉更不太对劲。在围观两闹钟扯花头一样的打架之后,刀疤序言一手一个,将他们分开。
钟章和星盗谁也打不着谁,只能挥舞手臂,小猫扑腾。
“自信有什么不好的!”星盗闹钟叫嚣道:“自信是最好的春药!!”
“你是男人!”钟章更怒了,“现在流行自卑是男人的美容剂。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自卑什么自卑。搞得你一开始遇见伊西多尔不油腻一样。”星盗闹钟意味不明地扫视一下钟章,“说的好像我们不一样。我们最开始可是同一个版本呢。”
钟章无话可说。
相遇之初,他可能还是有点油腻自信。
——他性格就这样啊!
不过随着后面日常的相处,他慢慢与序言磨合,变成了一块清爽酸甜可口的大黄瓜。
而这个世界的钟章就没那么有自觉,他依旧保持那种“我很帅我很酷”的姿态。
虽然到后面有一点是为了勾引刀疤序言故意做出来的桥段,但还是让钟章忍不住把他拽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一阵子。
“你这样也太丢脸了吧。”
星盗闹钟不以为然:“丢脸什么?你不知道他们这些外星人就喜欢我们这个腔调。”
钟章让这家伙赶快把自己莫名其妙的自信收一收,随后他断断续续抓紧时间,给这个世界的星盗闹钟传授了一点自己的“追伊西多尔小法子”。
就在这么一会儿水时长、一会儿说正事的节奏中,他们终于把现在的情况捋顺了,又开始聊正事了。
“接下来我要怎么回去呢?”钟章反问星盗闹钟。
星盗闹钟挠了挠自己脑袋上那个洞,他有些困惑又尝试性地说:“要不我用一下超能力?”
“……试试?”
一闭眼再一睁眼,两人终于来到了熟悉的办公室。
只不过这一次办公室里放满了花圈,写满了“挽联”。
鸡米花闹钟在旁边做宴席,大家一副要吃席的态度,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碗筷,长长的方形办公桌上还铺着红色的塑料膜。幼崽闹钟用手将塑料膜抠得一个洞接着一个洞。
钟章看着一阵沉默,他忍无可忍地说道:“你们还真打算吃席?”
其他闹钟看到来往的两人,脸上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他们一拥而上围着两人又蹦又跳,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的话都听不清。星盗闹钟管什么听不清,听得清,他哈哈大笑,忽然抱起幼崽闹钟往天花板上丢。
“想我了?”
闹钟们一顿,接着和钟章一样,七嘴八舌批判起星盗闹钟。
星盗闹钟无所谓,随便他们骂。等众人骂得口干舌燥,星盗闹钟也不理睬这些骂声和关心,只叫他们去找钟章。
“你们还好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问题吧。没出什么情况吧。”
钟章解释好一会儿,总之,他们这些闹钟聚会,一大半的时间都不在正事上,好不容易说正事,又给弯弯绕绕去别的地方了。
反倒是星盗闹钟,思索再三,空闲之余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再看了看省长钟章,确定了一点:省长钟章只是“思维”进来了,他的身体还依旧留在星盗的世界里头。
“看来你要在我们那待上一小会儿了。”星盗闹钟看着钟章。
一群人坐下来,一边吃着鸡米花闹钟做的“丧事宴席”,一边噼里啪啦交流着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
星盗闹钟昏迷的这几年里头的事。
什么科技发展。什么通讯技术。什么见到雌父雄父,尝试生小崽崽等等。
而星盗闹钟将自己对钟章说过的话,复述给其他闹钟听。
已知,星盗闹钟在他们的世界线里已经占领了地球。
地球作为一个宜居星球,同时拥有诸多的劳动力、能源,对于其他的虫族来说属于非常宝贵的存在。
无论是上面的人口、植物、动物,还是上面的矿石以及整个行星系,拿来就能用,符合大部分虫族的利益,同时算是相当方便划算的宜居星球。
钟章虽然占领了地球,但是钟章在其他虫族眼中算个什么玩意儿。
更别提其他虫族了解到钟章那“占有、抱有、不开采”的侵略态度,嗤之以鼻的同时,各个摩拳擦掌。什么星盗,什么边缘政权,什么流亡组织,各种牛鬼蛇神统统吻上来,软硬皆施,荤素不忌。
如此,序言和钟章所在的团队中,很自然出了个叛徒。
金钱。
权势。
自由身。
无论哪一种都极具诱惑性。
刀疤序言改名换姓,容貌全毁,但架不住他的赏金日渐增长,敌对势力开出的筹码一日比一日丰厚。
星盗们本身就不是什么有道德感的群体。
更别提,刀疤序言的团队是在他雌父的关系网上搭建,再加以自己的眼光添置新手——他第一次独立组建团队,和过去再夜明珠家直接带成熟团队是完全两个感受。
告密。
叛乱。
围剿。
星盗闹钟云淡风轻带过的一两句话,是惊涛骇浪,是他所经历的生死之间。而这一切,又在射向序言的一次微型燃爆弹之后,结束了。
星盗闹钟为他的伊西多尔挡下这一击。
他的超能力一次次帮他死里逃生,可惜,这次的攻击距离太阳穴和脑仁实在太近。星盗闹钟浑然不记得自己后面有没有发动能力,也忘记自己有没有抽取谁的智商,他倒在刀疤序言怀里,一边强撑着,一边混乱地用虫族语言交代后事。
“我……”
诸位闹钟眼冒金星,看着卡壳的星盗闹钟。
“我什么?”
“你是不是说爱他?”
“后面呢?后面呢?”
星盗闹钟一瘪嘴,往嘴里塞薯条,“忘了。”
他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在他之后的事情,刀疤序言已经通过讯息全全转述给他了:在星盗闹钟昏迷的几年中,地球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外星入侵。
是刀疤序言带着团队英勇作战,虽不敌恶势力,星盗团们退到太阳系中的木星,被动防守。但他们调动人类建造行星防卫系统,尝试培养人类外星战士,并慷慨地教会人类一些基本的太空自卫原理。
……好吧,主要是刀疤序言认为地球上的家伙们不能干吃饭。
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整个地球全部得听他的指令一起抵抗恶势力。
以至于星盗钟章睡醒之后,打算联系自己在地球上的走狗部下,只得到了“我不希望伟大的伊西多尔陛下误会。请您不要再联系我”之类的婉拒长句。
天杀的!你们本地的亲儿子闹钟不敌伟大的伊西多尔皇帝吗?
星盗闹钟不服,继续往下查。
然后,他发现刀疤序言在地球上严格推行做二休五,上调最低工资,杀了好几个不仁不义的老有钱脏货,将他们的钱充了“地球公库”,专门用于做公益和帮扶弱势的没钱地球人。
因而,刀疤序言在地球上的口碑,比土皇帝、爱掀翻其他国家的星盗闹钟好多了。
甚至于他醒来之后刷刷网络,还看到有人在地球上发表悲伤的言论,说:“土匪醒过来了,我们的好日子要结束了。”
土匪闹钟那个冤枉啊。
没有他前期在地球上的暴力开拓、敲打各大刺头国家,让人类产生紧迫感。序言能这么快收拢人心吗?地球现在能处于“团结和平的地球村”状态吗?所有的人类都能被调动起来团结一致吗?
还不是在他这个土匪的胁迫下,大家才尝试坐下来当兄弟嘛。
……
只能说某种意义上,星盗闹钟干了联合国一直想干但没有干成的事情。
但对于其他时空的闹钟来说,他们听到的关键点并不在于星盗闹钟干出了多少荒诞的事情,他们的关键点在于:虫族入侵地球,以及入侵的范围。
特别是对已经在太空上开展工作的闹钟们来说,这种消息更加耸人听闻。
因为他们比谁都了解自己国家在太空上的发展进度到了什么情况,而描述中虫族的武器又到了什么情况。
双方在能源设备上的差距已经不是用人类的想象力能够来弥补的。
例如他们序言所说的什么超级长的一串名词,他们连听都听不懂,但是就是觉得很厉害。
一群人傻了吧唧地看着星盗闹钟,得到了对方哼哧哼哧的炫耀的声音。
钟章真的很不想理这个傻嘚嘚的自己,但是奈何没有办法。对方大概是被基因库折磨惯了,性格也发生了一些偏差。钟章上前敲打了对方两下,愤愤不平地骂:“你在高兴什么?”
“高兴我可以把这边的消息分享给给你们啊,”星盗闹钟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再难,也不会比我这更难。”
刻意轻松几句,他又变得严肃起来了,“因为我也来自地球。我知道除非是其他世界也出现我这种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超级大魔王,强行拔掉所有的刺头国家,武力上的全球统一,让全体人类众志成城对抗虫族……否则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整个地球估计就是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自个儿就散了……他们还不仅散,还会自己窝里横打起来。”
战斗这件事情,不怕敌人强大,就怕自己人心不齐。
“你们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先灭掉大西洋对岸的所有国家,然后再统一非洲、称霸欧洲,让整个世界全部飘扬着红色的旗帜?”星盗闹钟慷慨激昂地表示了自己的期望,然后他遭到了其他所有世界闹钟的鄙夷。
“我们爱好和平,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现在还是想想怎么把省长钟章送回到他的世界里吧。
钟章本人在听完了星盗闹钟绘声绘色的描述之后,也迫不及待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要知道“入侵地球”这件事情可早可晚、可大可小,但是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好。
他现在心急如焚,恨不得抓着另外一个钟章的脑子开始使劲晃荡。
“快想想。我们一起想。”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一番思索之后,众人以此复盘起了异变之前做的事情。
例如,他们有的人正在打开通讯设备,有的人则坐在边上,有的人则在吃饭上厕所。
大多数人都是在已经制作好的通讯设备面前等待信号的降临,或,做着通讯前最后的准备。
非要说相似,那就是他们当时内心都想见见星盗闹钟。
他们都想问问星盗闹钟为什么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你们不用想着我在做什么。”星盗闹钟大手一挥,琢磨出一点意味过来,他思考道: “可能是我们大家都心往一处使,所以才能把省长送到我这里。”
为什么是省长?那就不是现在能知晓的。
“你们要不试试,一起想‘把省长送回去’?”星盗闹钟卡看着桌子上的宴席,越来越有主意,“没错。我们把他送走。”
就这样。
钟章被迫见证了自己的葬礼。
物理意义上,星盗闹钟要把省长大人送走。
他给钟章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在多位自己见证下的葬礼。
“我们亲爱的省长大人,在今天不幸离开了这个世界。”星盗闹钟在现实世界里,给钟章打造了一个棺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星盗版本的武器库棺材,活着可以当板凳和武器收纳盒,死了可以直接装尸体,简直是星际版的一物多用。
可对于钟章来说,眼睁睁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带着序言给自己上香,那冲击力还是有点大的。
更别提,身边开了好几个屏幕。
每一个屏幕中都放着一张其他世界的钟章的脸,大家念念有词,一并唱诵佛经、天主教祷告、无神主义纪念会官方稿件、沉重哀悼等等……
“为我们一位朋友的离开感觉到悲伤。”星盗闹钟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现在……”
刀疤序言双手抱胸,忽然接了一句。
“要烧吗?”
星盗闹钟:“……我们那流行土葬。”
刀疤序言歪着脑袋,有点不太明白这个习俗。
不过他素来好学,又能够充分扩展自己的思维。
他说道:“听说,你们那吃什么就补什么。”
星盗闹钟:“……嗯。这个在我们那叫做五脏六腑。也就是献祭五脏庙。”
钟章:?!!你在说什么狗屁玩意!!!
我们的物理葬礼,不是说“齐心协力想到一块去,牵动世界线,让我物理上肉身穿越回去吗?”
这个肉身穿越,不是那个肉身穿越啊!
对此,刀疤序言一脸天真无辜,百般信赖。
可见在无论哪一个世界,他还是压根儿就没了解过地球文化,纯粹是臆想99%,看那不知道劳什子卫星1%。
如今,又多了个祸水闹钟。
“你真厉害。”刀疤序言克制地夸奖了一句,“比地球上全部两个脚的都厉害。”——
作者有话说:星盗闹钟:嘿嘿~
省长闹钟不开心了,闹着要回去噜。
——*——
土豆困,土豆马上要去困觉!!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原来昏迷了七十多天吗……
第一百五十七章
钟章不愿意成为别的小情侣play中的一环。
他据理力争, 誓死不从,最后还是被按在棺材里头,老老实实听着对方以及诸多闹钟给他吹奏送行曲。
各种佛音袅袅、天主祷告、吹拉弹唱, 无一不“惊”……主要是大家吹得都很烂。
钟章太了解自己的水平了。
说到底, 他们都是在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 除去一些岔路口, 他们的基础条件都差不多。
开玩笑。钟章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他和他姐姐从小就没啥乐理天赋,简单的儿歌还能唱得过来,稍微复杂一点就直接抓瞎。更别提, 钟章过了变声期, 那嗓子直接和音调一块丢到爪哇国去。
他姐姐反倒是挺好意思的,大大方方说自己小时候在学校门口敲锣打鼓, 大声歌唱,是个成熟的卖艺人。
然后钟文的公司送她去晚会上唱首歌,成功让整个晚会现场出现一支高亢自信的烧水壶。
论表演只有颜值,论唱功只有颜值,综艺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因为姐姐钟文每次都能遇到自己的前男友和前女友们,上演一场抓马大戏。
这也是为什么,钟文作为一个三四线女星却在国内娱乐圈很有存在感。
钟章深吸一口气, 努力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不被那走调的歌声带跑。
吹葫芦丝的像在放屁, 就连轻微的屁声, 也是憋红了脸吹出来的。中途,吹葫芦丝的包工头闹钟还拿着葫芦丝研究一二。
鸡米花闹钟倒是很庄重,如果能忽视他嘴巴里是一个一直哔哩哔哩叫的口琴,那就太好了。
而幼崽闹钟拿着一个鼓,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敲,什么不该敲。索性霹雳啪啪啦乱打起来。
太空闹钟更是找出个儿童话筒,对画面之外的谁感慨道:“我这也算太空歌姬了吧……算了,唱歌好听的都是歌姬。”
他声情并茂,眉飞色舞,嘴巴咧开到最大,唾沫横飞,没一个字在调子上。
钟章:?
这一段音乐声原本是哀乐,但是因为太过走调,显得异常喜悦。钟章作为音乐的唯一享用者,想笑,但一想到这是其他自己奏出来的音乐,脚指头已经开始抓袜子了。
好没好啊。
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呀。
钟章迷迷糊糊想着,不知不觉居然越来越困。他自己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过去,只觉得眼皮上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一圈冷白色的光不断晃动。外部传来类似于开关的声音。
“闹钟。”
“闹钟。”
……是刀疤序言在说话吗?钟章想着,眼睛眯两下,没能睁开。那滋味像是胶水糊住眼睫毛。钟章轻微地晃动脑袋,身边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医生。”外面的声音更加吵杂,“医生。医生。钟领导醒了。”
钟章的手被人翻过来,有人按着他的脉搏,用带有口音的话说了什么。钟章没有听清,遥远地,他还能听到自己们唱着乱七八糟的歌曲。
他并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去试图弄明白这里面的底层逻辑。
“闹钟。”这一声很遥远,更低沉一点,“他回去了?”
星盗闹钟:“还没有。可能要我给他点纸钱。”
钟章:?
还不等钟章继续发散问号,什么东西甩在他的脸上,仿若一把钞票,又像是一把纸钱。
“还没有走啊。”刀疤序言有点不耐烦地抱怨道:“是不是体积太大了。要分一下吗?”
“……那不用。我踹一下。”
钟章:?
喂!!钟章话没出口,左肩膀猛然一抖,脑袋皮球似地滚到床边,整个身体随之翻过来。钟章肚子里那口气随之鼓出来,差点呕到地面上。他宛若出水的潜水员,大口呼气,全身酥麻。
他想要动,身体却完全动不了。
“闹钟?”这一次的声音,依旧是序言。不过比起刀疤序言那种冷漠和粗狂,这个序言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担忧。再重复喊了三四次“闹钟”后,一只手从下方穿行上来,与钟章十指相扣。
这是他的伊西多尔。
钟章意识到这一点,手指抽动几下,还是没撑住,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序言正帮他擦脸。
强壮的外星雌虫拿着婴儿纱布,轻轻拂过钟章的眼睛,动作轻柔,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个控制不好力气的雌虫。
“闹钟!”序言盯着钟章一小会,按铃叫来了医护人员。忙碌中,除了必要的检查外,他几乎没有松开过钟章的手,十指相扣,几乎和钟章成为一株并蒂莲了。
“状态比之前要好。”医护人员同序言交流道:“再观察一段时间。不用着急,伊西多尔陛下。”
序言:“嗯。”
钟章听得满头问号。怎么还叫上陛下了?之前,他们都不这么叫序言,序言也不要其他东方红这么叫他的。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试图起身,被序言一根指头按回到床上。
“你睡觉。七十多天。”序言道:“现在,好好养着。”
他的话很平静,内容却很炸裂。
而窗外,钟章每次来做检查,都能看到的柿子树,从上次见面的郁郁葱葱,到今日,已经全熟了。
两个月多。七十多天。
而钟章带回来的消息,也抵得上这七十天的昏迷。
“……也就是说,外星入侵的可能性比我们预想得还要高。”东方红的领导们表情肃穆。在这场最核心的小型会议中,每一个人都知道钟章的存在,每一个人都关心着钟章的健康,从钟章带回序言的那一刻,他们就对钟章展开以年为单位的保护和考察。
三年时间,他们完全相信,钟章是一个红旗下长大的好青年。
他们相信,钟章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
而这种信任,也促使整个领导层慎重考虑钟章带回来的每一条信息。
“哪怕是拥有超能力的‘钟章’本人,也没有办法保护地球。”东方红领导之一沉重地说道:“……不过,伊西多尔阁下在那种情况下,还愿意保护地球……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他们还以为,星际强盗为主的那个世界,序言会站在他的种族那一侧。
毕竟,那个世界的星盗闹钟都当上地球土皇帝,突突东南亚,闪击波士顿,称霸美利坚了。
——他们还真不抱着对方能做点人事的期望。
“伊西多尔同志听说才二十多岁。”
“是呢。比钟章还要小一岁。”
“实在是太惹人心疼了。”
“一个人守护地球……我还以为他只是为了钟章待在我们这呢。”
东方红领导层一阵沉默。
沉默之后,他们将序言的友好程度往上拔高了一个层次。接着,便是商讨如何抵御可能出现的外星战争了。
“钟章枕头底下的纸张和之前出现的金属物件一样,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产物。”
“是的。文字应该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文字。”
“已经让张忠和破译组进入工作了。暂时还不知道纸张上的具体内容……”
钟章带回来的信息被高度保密。在没有察觉到外星舰队来犯地球前,这消息只在军事保密基地和一部分中上层领导中间流传。为避免引发集体性恐慌,该消息没有对广大群众公布,但相关的自卫教程、防辐射教程及相关的战时科普视频,已经进入制作环节,不久后将进入宣传中。
各类部署在这场小型会议中,通过加密通讯,飞鸽似地传递到对应的位置。
“地球是我们的地球。”苍老又沉重的声音,从首座上传来,“怎么能让伊西多尔同志自己承受这种压力。”
“我们这一代人,要为下一代人做好准备啊。”
由此。
东方红各大军事基地、各类研究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中,无形的压力悄然蔓延。
预备投入实际应用的太空侦察舰队被召回,进行紧急检修和武器全面升级。
船坞中灯火通明,工程师们日夜不停地为战舰加装最新研发的能量护盾和粒子武器系统。
所有休假中的军事人员被紧急召回,研究基地内部实行24小时轮班制,卫星阵列全天候扫描着太阳系边缘的每一个异常信号。
星汉省的巡回列车公考从一年九次,升级为常态考试,十二个月每月组织两次大型考试,不分昼夜选拔太空相关人才。
体能考试与超能力检测被提高到与思想考试一致的高度。
所有选拔出来的人才,洗洗刷刷就被打包去狗刨县太空模拟基地。
和第一批太空公务员承受的训练不同,迎接新公务员们的是地狱式训练——他们叫苦连天,心里打鼓,刚开始的第一个月,退出人次达到了顶峰。
而剩下的预备役公务员们,训练内容从原本的常规适应训练转变为太空军事训练。
各单位研究所得到分配任务后,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科技研发领域,所有非必要的项目被暂缓,资源向军工和防御科技倾斜。
能量武器研究室、外骨骼装甲项目、星际地雷阵列的研发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
张忠及破译组每天要被三十多个单位询问破译进度。到最后,张忠敏感的听力受不了电话声折磨,借走温先生,直接进入闭关状态,让谁也不要来打扰他。
同步,潜移默化的民防宣传开始了。
电视节目和网络流媒体中,原本的娱乐内容逐渐掺杂了科普节目,巧妙地介绍太空生存知识、应急避难技巧和基础外星生物学。
儿童教育软件中出现了互动游戏,教导孩子们如何识别警报信号、快速找到最近的避难所。
各大城市开始进行“民防系统升级演练”,地铁站和地下商场的入口处张贴橙色标识。
社区街道办组织居民参加“防灾演习”,名义上是应对地震和火灾,但演练内容明显带有应对外星袭击的痕迹——如何快速进入地下设施、如何应对大气污染、如何在断电情况下维持生命。
食品工业开始调整生产线,更多长效保存的压缩食品和营养剂被生产出来,包装上印着“户外探险专用”的字样,但实际上库存被纳入了国家战略储备体系。
药品公司接到了大量抗生素和辐射治疗药剂的订单,官方解释是“为偏远地区医疗站储备”。
城市规划部门悄悄调整了建筑规范,新建设的住宅区必须配备加固的地下室和独立供氧系统,理由是“应对可能的地质灾害”。
高速公路和铁路网的建设规划中,增加了多条通往山区和地下设施的支线,官方说法是“促进偏远地区经济发展”。
学校课程中增加了更多关于太空知识和应急求生的内容,体育课强度有所提高,男女生长跑标准从800米、1000米,扩展为3000米和4000米。
国防科技、医学等相关专业的研究生名额从这一届开始增长。
微妙的变动,开始出现在大众的生活中。
而对于当下的钟章来说,他第一件事情是休养生息,第二件事情就是抱着序言哇哇大叫,一边哭一边把眼泪擦在序言的胸口,呜呜地诉苦。
“伊西多尔~”钟章示弱的姿态越发熟练,压根没有身为上方的自觉。他可怜兮兮吃着序言剥好的橘子,含糊不清道:“另外一个世界,你居然凶我呜呜呜呜。你怎么可以凶我呢?”
序言剥橘子的手一顿。
“不会。”
钟章相信自己的伊西多尔不会。可他就是要蛐蛐另外一个世界的小情侣们。他用脸贴着序言的小腹,头发热乎乎扫两下,手臂有力气就支起来,故意去蹭序言的下巴,要对方看自己。
“你当然不会啦。”钟章埋怨道:“但是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凶我,我就想哭……伊西多尔,你都没有凶过我。他好坏。还是你好。”
“嗯。”
钟章可不满意这个答案。
“不要嗯啦。”他靠在序言的身边,捏捏序言的手指,小动作不断,终于惹得序言看过来。
“我们这样会不会很幼稚?”钟章也惯不好意思,他看门口没有人,低声道:“那个世界,感觉我们都很看重事业。”
“嗯。”序言还是老样子。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看向钟章的目光是那般复杂——钟章昏迷的七十天,在钟章的世界里可能是一睁一闭,一闹一打。
对序言而言,则是真真实实的七十天。
一分不少,一秒不少——
作者有话说:越来越幼稚了。我是说你们这对小情侣。
土豆再推进度了,很想把小崽崽拿出来。(加速中)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七十天中的第一天
第一百五十八章
序言的雄父生于一个大家庭中, 从那座大到有些骇人的宅邸,那些至今还保持着原样的卧室与各类房间,序言与他的兄弟们便知道, 这里曾经住着很多雄父的兄弟们。
在他们年幼的时候, 并不理解这些房屋什么要如此布置。
序言总是跟在他大哥屁股后面, 锲而不舍地当跟屁虫, 被大哥逮住便露出一排牙齿嘿嘿地傻笑着。
小孩子总喜欢大孩子陪着自己玩。
“哥哥。”序言追着他的哥哥嘉虹,穿行在廊道与天桥上。在这里,祖先的爱慕者们的遗物按照时间依次排列, 夜明珠家历代家主的残影游魂一般飘荡过他们的肩膀, 序言紧紧抓着他哥哥的衣角,有些生气地指责他,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哥哥嘉虹无奈地揉序言的脑袋,“是你一直在看上面。”
“因为。”小小的序言仰起头,三百六十度环视着穹顶。他脖子转不过来,就转动身体,偏偏不肯放开抓着哥哥的手, 最后两只胳膊和躯干打架,疼得啊呜乱叫,“因为, 上面很热闹嘛。”
他们年龄相近,虽然不是一个雌虫所生, 但被雄父共同养大, 年幼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差别。
哥哥嘉虹道:“这里很冷。你别着凉。”
“我跑起来就热了。”小小的序言又把自己拧回来。他叭叭说个没完,“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和喜欢安静的哥哥嘉虹不同。
他们的雄父温格尔是个喜欢热闹的雄虫。但他不喜欢宾客纷至的热闹,他对热闹的定义是很多很多的孩子、很多很多亲密的举动与声音, 是很多很多的爱。
“雄父。”依旧是小小的序言。不过这次,他因为在学校说话被叫家长了。他乖乖牵着雄父的手,眼睛四处乱瞄,提到别人的问题就拔高声音,提到自己的问题就哈气一样讲话。
“……老师说,你不会喜欢咋咋呼呼的小雌虫。”小小的序言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道:“可是香香的油炸小点心很好吃。雄父~雄父~”
他闹腾起来,和他的星盗雌父一样,活力十足。
温格尔被幼崽不断摇晃的手逗乐。而见到雄父笑起来,小序言以为今天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他也跟着快活地笑起来,“芙芙。”
他在很小的时候爱说叠词,大了点才慢慢说“雄父”。
温格尔是很爱这一点的。
病弱的雄虫蹲下身,擦擦次子的小脸,又接着拍拍他不安分的小屁股,教育道:“调皮蛋。”
小序言哈哈大笑。
他笑声爽朗,很快看到雄父脸上也带着一种慈爱。他扑上去,圈住雄父的脖子,要雄父找个椅子,坐着抱抱自己。
雄父是喜欢热闹的。
序言也喜欢热闹。
幼年的他喜欢未知,喜欢闹腾,喜欢大声嚷嚷显得一切都是那么无法无天。
现在,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并厌恶这种死寂一般的沉默。
他想要说话,可不知道对着谁说。
大哥生死不知,弟弟远走他乡。
雄父躺在无菌病房中,用机械、药物、菌类、各种虫族可以能够想象到的手段去维持他的生命,昏迷不起。
古老而庞大的夜明珠家宅邸,弥漫着一股尘埃的味道。
序言抬起头,看到那些祖先们的爱慕者的遗物,往日的辉煌中,阳光穿行而过,脆弱得像一垂棉絮。
这辉煌二十余代的庞大家族,气若悬丝。
序言时常会错觉,机器上跳动的数字、雄父呼吸管中偶然出现的雾气、被褥与身体上所散发出的味道,是倒计时、呼吸和正在腐朽的木头。
他为雄父整理体面,从活着的仪容,到,死去的遗容。
“你话越来越少。”研究员西乌道:“越来越像个能成事的大雌虫了。”
序言不知道怎么回答。
或许,他是懒得回答,也疲倦去与这些混账东西对谈。
他越来越像他的雌父,那个满口污言秽语的星盗——只需要用最极致的嘴臭去诅咒一切该死的东西、该死的同类、该死的世界——每每说完,序言瘫坐在驾驶舱中,听着翻译机器温先生痛心疾首说上一大堆话。
这个时候,他感觉空气热闹起来。
在前三个月,序言选择将舱体内一切能够打开的语音全部打开。他耳边充斥着各种标准、各类语言的话语。
有虫族通用语,有雄父一定要他们学的蝶族方言,有他那笨蛋的小弟弟怎么都学不会的螳螂种语言,还有大哥偶尔会说的甲壳类通用语……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丰富又饱满。
直至,词汇库开始新的轮回。
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出现。哪怕是温先生,在重复多次后,也不得不再调动出原有的模仿语句,苦口婆心劝说序言要学好等等。倒是懵懂无知的小果泥,频繁叫着哥哥,什么也不懂地跟着序言跑。
序言看着这个小家伙,用脚轻轻把他别到一边。
小果泥扑上来,抱住序言的脚,不说话,只是扑朔朔掉滚圆的小凉粉圆子。
三五次之后,序言不再别开这个小东西了。他像雄父养着他一样,养着这个被制造出来的他基因上有一半相似的“弟弟”。
没有波折。再也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
因为,序言已经没有亲眷,也没有挚友了。
在漫长的沉默中,序言甚至期待未来的报复行为,他冲动、他竭尽所能,每一次打击他认为的罪魁祸首们。他关掉不断重复的罗德勒、温先生,他学会自说自话,偶尔会想象雌父还在,雄父还在场面。他枯坐在驾驶室,前往他出生的那一颗星球遗址,用毕生的想象力去追溯他年幼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哥哥。”小果泥忽然哀求道:“我想要给雄雄礼物。我听到……东方红了。”
“嗯。”序言道:“不可以。”
小果泥嘟着嘴,捣鼓几下,道:“是真的。不信,哥哥你听——”
【我……回。回家。】
序言不理解这些断断续续的词组。他问小果泥,“这是什么意思?”
“唔。”小果泥猜测道:“可能他害怕得大叫——就是这样子——芙芙。芙芙。哥哥。真的不可以把他捡回来,再送给雄父吗?我想雄父父了。”
“嗯。”序言启程。闪电速达。在一片宇宙废墟中找到卡在残缺舱体中的“类似雄虫”的家伙。
那,就是钟章。
他醒过来就说话,格外喜欢大声说话,生怕序言听不到一样,手舞足蹈夸张得有点笨蛋,又有点可爱——他还爱和小果泥拌嘴,完全没有一点成年体的稳重。
而这一切,全被序言看在眼里。他看他背着手观察房屋里的图样,抓耳挠腮。他看他因为不会用设备,累得气喘吁吁,眼睛又亮亮地盯着自己。
他发现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伊西多尔。”钟章胡乱地重复好几遍。序言轻轻答应一声,便看见那脆弱的东方红脸颊红扑扑起来,又紧接着叫唤了好几声,“伊西多尔。伊西多尔。”
他生动,活泼,好像有怎么都用不完的力气。
“伊西多尔。伊西多尔。伊西多尔。”
序言盯着对方红艳艳的嘴唇,别开眼,答应道:“嗯。”
序言忽然明白,为什么雄父看小时候的自己总是亮晶晶、笑眯眯的。哪怕自己是四兄弟中最花钱,最爱爆炸的,雄父看他的眼神总是欢喜又庆幸的。
时过境迁,岁月渐长。
序言也开始喜欢热闹——他和他的雄父一样,或者说,他身上继承了雄父那家族式的爱。
我和钟章会有孩子吗?
我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呢?
就算没有孩子也没关系。钟章自己就能让家里很热闹。序言漫无目的的地想着。
不会每天都想,他是偶尔想,但想一次却能想很久,久到能把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和细节说清楚。
“我们会有孩子吗?”序言问便利贴状的朋友,那个致力于并找出未来政敌的朋友西乌。
【不好说。】西乌笑话道:【就算生出来,也有可能和你雄父一样,是个病孩子。】
序言冷着脸,把便利贴放到搅拌机里再摧毁一次。
他不爱听这种话。
不管钟章到底能活多少岁,他只想听到钟章长命百岁。
“不就是生孩子。”序言对西乌大放厥词,“我自己也可以研究出来。”
他雌父可是因为胸围大,激素旺盛,能够产奶被雄父选中,专门为大哥供奶。而他更是雄父雌父一发就中!他这样雌激素旺盛的雌虫,为什么生不出一个和钟章一样可爱又充满活力的孩子?
不过,这种跨领域的事情,序言坚持不了几天。
没遇到任何挫折,他自己就泄气了。
到后来,这个名头就被他拿去压榨钟章。只要他说是为了什么更好的未来,钟章就算刚来过一次,咬着牙都要在上来一次。
“闹钟真好骗。”序言对小果泥道:“他只在我面前笨笨的,真可爱。这就是那个……陷入恋爱的东方红吗?”
“他有什么好喜欢的。”小果泥还是不满意哥哥被这么骗走。他生气跺脚,“闹钟喜欢欺负小孩。有什么好的。”
序言掰着指头熟过去,“闹钟热热的、软软的、硬硬的。而且他很吵。哥哥喜欢这么吵吵闹闹的雄虫……嗯。是东方红。而且闹钟脾气也很好。他还会撒娇。不像是之前那些雄虫,需要哥哥去哄。”
“可是。”小果泥还要抗议。
序言一把打断他,继续指点起钟章的优点,“你不觉得,他性格特别好吗?一点都不容易生气。每次他生病,也就是变成笨蛋……变成笨蛋,闹钟也会粘着我……最主要是,他可爱,做什么都很可爱,我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的家虫。”
同时。
对虫族而言,几乎是一瞬间。
仅仅是一次没有注意到,下一秒就钟章硬邦邦地躺在病床上。他不说话,不吵闹,不会生气,连睫毛都不颤动一下。
机械声滴答滴答在房间里走着。
整个房间的地板挥发出消毒水的味道。
“这次是睡觉笨蛋吗?”序言问旁边的医务人员,“他要睡觉,对吧。”
医护人员低着头,咬住嘴唇,手指抓着袖口。
那熟悉的动作出现在序言生命里很多次,任何有关于疾病与寿命的论调出现在空气里,他第一时间便能将其破解。
只是,序言不愿意相信这一瞬间发生得那么快。
他看见过还活着的雌父雄父,另外一个世界的闹钟。他不愿意相信,另外一个世界如此富饶的自己,连这么一个尚且存在他世界的闹钟都要拿走。
“你们也会睡那么久。”序言问道:“是冬眠对不对。”
他并不爱钻研地球上的知识,但这一刻,笨拙地只能找出这个词汇去理解,“是要睡很久,但会醒过来,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许久,门外传来一串密集的脚步声。
领导们匆匆赶到,拿着最新的汇报单。他们看到序言,一愣,接着深深地朝着对方鞠一躬,回首对医护人员道:“快。上转院车。”
匆匆忙忙。百人奔行。
他们打开道路,推着钟章的病床,登上准备好的载具。“血氧。”“体温异常”等字样不断出现在载具上,关门之后,那些声音越发薄弱,到后面沿着逐渐合拢的行道,从诸多人流中直刺向序言。
他目送着闹钟,像当年目送着雄父。
而这,也不过是七十天中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不虐的。
——*——
加快速度生小崽崽。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闹钟不会醒不过来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序言不知道地球上的医学技术是怎么样的。他速来看不懂那些管子和针, 他唯一允许东方红医生们给自己煮点好喝的茶水,除此之外,他不相信也不觉得这群脆皮东方红可以治好自己身上的裂口和毒素。
可换做是钟章, 序言巴不得下一秒, 整个东方红的科研技术到达顶峰。
他想要钟章醒过来。
“他怎么样了?”序言问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
他的目光与这些矮个子们接触, 看到他们鼻梁上的方框反光、他们头顶稀薄的头发与汗水, 声音不自觉翻倍起来,“喂!”
片刻,序言就懊悔起来了。
他在雄父生病的时日中, 学会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对医生们强势:在他的故乡,他无法相信那些蓝大褂, 也无法相信基因库会真正治好雄父。
但面对一个接着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白大褂们,序言又畏惧自己刚刚把他们吓坏了,吓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捂着脸,弓着背,伤心地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到后面,因为声音变形,中文翻译也失真了, 听上去像是一段野兽嚎叫。
钟章并没有醒过来。
十二个小时,大家都还可以轻松说话。二十四个小时, 所有人都盯着显示屏, 试图从跳动的数字上察觉出什么。而七十二个小时,管子插上,全国顶尖的脑科医生、内科医生被紧急召集。
一百四十个小时,没有人敢贸然动钟章的内脏与大脑。
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 到后面,两百八十个小时,领导们开始尝试一些不伤害钟章身体的土法子,什么跳大神、念经、喊魂。他们让钟章的姐姐钟文站在病房门口,大声喊着钟章的名字。
一声。一声。
声音在廊道里盘旋,东碰西撞,啷当落地。
序言不理解这些。
他并不懂这到底是现代医学,还是中医还是道医,还是人类在绝境中的自救。他坐在钟章的身边,握着对方突出的骨节,看钟文喊得喘不上气,脖子粗脸红,双手叉腰,擦一擦眼泪,继续大喊。
整层研究所,只有钟章一个病患。
到了晚上,绿油油的应急灯照着水磨石地板。序言睡不着,在钟章的病房之外,仅有看护台的灯还亮着。
“闹钟。”序言模仿白天钟文的样子,先是小声地喊着钟章的昵称。他害怕吵醒其他东方红,可他同时又还害怕自己不够大声,没有复刻白天钟文的操作。他双手圈着嘴,稍稍喊了几声,“闹钟。闹钟。”
钟章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的手上扎了留置针。鼻子里插了鼻饲。黏糊的流食从鼻饲流入他的胃部——医生们告诉序言,这么做是因为东方红不能像虫族一样。他们三天以上不吃饭就会不舒服,而钟章已经睡过去十数天。
他没有办法咀嚼。
短期内,医生给他挂了葡萄糖和盐水。但当钟章陷入长久的睡眠中,他们不得不考虑钟章身体其他器官:
他真是像是睡着了。
全身其他器官都旺盛、正常,比绝大部分的同龄人都要健康。他的肚子会发出咕咕的叫声,他的呼吸在这十几天里平稳地衰弱。医生掰开钟章的眼皮,观察他的瞳仁,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能这样了。”医生十分抱歉地对序言道:“尊敬的伊西多尔阁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序言不等他们说完,全部拿出来。
他的舰队上早早配好了相关的医护设备。只是序言不清楚,这些外星医疗设备频繁使用,是否会对钟章的身体产生变异——他已经知道,脆弱的东方红们暴露在一定的辐射中,会换上无法治疗的痛苦之症。
序言不忍心钟章受这样的苦。
在一切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一切手段都没有效果之后。序言也只能尝试东方红这些看起来毫无道理的小妙招。
他走到窗户边,又走到门边,总之两个地方反反复复地走。他道:“闹钟——闹钟——”
没有任何反应。
“我也叫他的名字了。”序言对钟文说不出这种事情。他很羞愧自己只能照猫画虎,他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东方红一族,所以使用不出他们特定的技能?他无处诉说,有时候又恐惧钟章就这样一睡不起。
他去找温先生诉苦,将脸轻轻靠在这投影的膝盖上。
温先生用手轻拂过序言的脸,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只是一阵风。
“雄父。”序言低声道:“我害怕。”
他在钟章病床前没有哭,但抬起头看温先生,两行眼泪不由分说掉了下来。他反反复复用通用语说着一个词,“雄父。雄父。”
我害怕。
我好害怕。
就像,我一个人在夜明珠家,照顾着您那样。
虫族的语言里,“孝顺”是一个中性词。他并不用来形容一个孩子足够的爱父母,足够的听话。相反,在虫族世界里,大部分真正被雌父雄父认可的孩子是闯出一番大事业,会带着家里长辈吃香喝辣的意思。
序言这一类,通常被认为是“守家之子”。
西乌称呼他为,“乖乖崽。”
“你很乖啊。”西乌给温格尔阁下开完药,出来就嘲讽序言,“这个时候,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你不应该赶紧吞并家产吗?管你那些兄弟死活干什么。”
不止一个说客和序言这么说。序言每每心动,端药去床前,看到雄父的背影,心颤了又颤。
雄父很安静。
基因病越到后期,他的痛苦越剧烈。而这种剧烈的痛苦拉长战线,便成为一种麻木。序言到后面,甚至希望雄父发出一点悲呼,一点哀嚎,一点猛烈的咳血。他期望这些尚且有点力气的反应,由雄父的身体告知他,时间还有多久。
一分一毫,一呼一吸。
序言盯着钟章的身体,瞬间,他忽然产生种卑劣又可悲地想法:出血、咳嗽、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好。他想要钟章给一点反应,不仅是对他,而是对这个世界的反应。
求求你,别这样。别这样安静下去。
序言坐在雄父的床边。深夜时分,他去摸雄父的手,因暴露在外略微失温的手,被他温暖着,用床褥盖着维护那点从他身上汲取来的温度。
钟章的手却不是这样。他的手搭在床边,序言去摸,尚能察觉到一点温感。可这温感之下,是疲软与麻木。序言碰他的手指,摸他的指骨,到后面轻轻搔过钟章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是相似的,又不似的。
序言已经没有力量崩溃了——在数年前,雄父的病床前,他已经把所有崩溃的力量用完了。
他睡不着,开始彻底失眠。
钟章与他之间像长出一根脐带,源源不断抽走他的困意。到后面,东方红的医护们反而生出一种恐惧的情绪。他们请求序言睡觉,劝说钟章看到这一幕会伤心。他们说只要序言身体健康才会有更多时间和机会。
“你要是倒下了。该怎么办?”医护们说着。
温先生也会摸着序言的头顶,轻声地说着,“序言。你要是倒下了。闹钟先生该怎么办?”
序言也不知道。
他没有继续研究,也没有回自己的飞船。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枯坐着毫无作用。但他又生怕自己回去,会产生“让虫族大军攻打地球,再用虫族科技治疗钟章”的离谱想法。
“嗯。”不管谁来,序言都是这样简单的回答。
实在是无聊,他就坐在床边,一根一根数钟章的眉毛和睫毛。数完了一遍,他用手将他们摸得乱乱的,再数一遍。
谁也不敢来打扰序言。
除了小果泥。
“哥哥。”小果泥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不过今天,他变成温格尔小时候的样子,白发白瞳孔,漂亮又乖巧。他走过来,贴着序言的膝盖,安静地站着。大概过了很久,他问道:“闹钟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呢?”
“嗯。”
“哥哥。如果。”小果泥有些心虚地哈气,“如果,可以用做出一个小小的闹钟哥哥……就像我一样。可以吗?”
序言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向这孩子。
他伸出手,搓了搓小果泥的头发。
作为基因库当时的失败品,小果泥同时也是当时虫族克隆与基因修复技术的巅峰造物之一。它只是因为没达成基因库的完美预期,作为迭代产物之一,被丢给了序言,带到温格尔面前,美名曰“给喜欢幼崽的雄虫一点病期慰藉。”
序言曾经很不喜欢小果泥。
他认为这个小家伙的存在,是对真正的雄父的生命一种亵渎。他就像地球上第一次看到克隆羊多莉时所发出抗议的人群,担心道德伦理,恐惧玷污生命与情感。
基因库,恰恰是最不需要担心恐惧这些的存在。
他们把小果泥当做一个生命、一个产品,随意地处置对方,将其与真正的温格尔进行对比。
而温格尔,大抵是太孤单也太寂寞了。
他给这孩子取了名字,给这孩子读故事,抱着一起看看窗外阳光普照。
“可以拿到基因样本的话。果泥能变成任何生物的样子。”小果泥着急地扒着序言的腿,“哥哥喜欢闹钟的样子。果泥可以变出来一个……就算不是果泥自己,也可以再生出来一个。”
就像是玩具,一个坏了,可以再找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
就像是食物,如果喜欢一个口味。可以再烹饪,再等同一棵树长出新果。
小果泥的喜欢,就是这样的喜欢。
序言的喜欢,却不是这样的喜欢。
在他的生命中,未尝没遇到过性格开朗、样貌俊朗的雄虫。他也不是没见过长相比钟章更优渥的东方红。而性格上,他只要提出来,无论是虫族还是地球,千百个阳光青春的生物都会扑上来。
他相信,自己就是有能力得到这一点。
他也相信自己的魅力。
“果泥。”序言重重按了按他的头,“闹钟就是闹钟。”
一个玩具,他看重的是与它陪伴的时光。
一颗果实,就像品类、样貌、口感相似,序言也知道那不是自己最珍惜、最花时间去咀嚼的那一颗。
闹钟就是闹钟。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序言教育道:“雄父会伤心。闹钟会伤心。哥哥也会伤心的。”
“但是。”小果泥还要说话,被哥哥揉得呜呜呀呀叫唤起来。他着急去抓哥哥的手,抓不住,声音都带着哭腔,“但是,闹钟醒不过来怎么办?哥哥……哥哥总不能一直那么伤心吧。”
序言不知道。
面对孩子,他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的。”
闹钟不会醒不过来的。
哥哥不会一直伤心下去——
作者有话说:不虐,只是豆发懒,下一章争取让闹钟撒娇。
——*——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重新唤起爱情的龙卷风……
第一百六十章
序言很快就打起精神来。
作为一个有丰富病患照顾史的雌虫, 他虚心请教,一手包揽了把屎把尿的所有事情,中间包括但不限于帮钟章处理压疮, 按摩小腿和身体肌肉, 防止肌肉萎缩。
序言完全摒弃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第一次和东方红的中医们说话, 学了一点推拿技术, 害怕第一次不成功,还把小果泥拿来当实验品。
小小一坨的凉粉幼崽被哥哥推得噗嗤噗嗤叫。
“其实比照顾雄父轻松一点。”序言对小果泥坦白道:“这里都是闹钟的亲戚,闹钟的亲戚不会伤害他。”
如此坚持一个月, 医生们通知序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时, 序言完全无法接受。
他问道:“你们不是亲戚吗?”
医生们不知道要如何解释给外星友人听,他们像举办一场临终关怀那般, 用尽可能温和与委婉的词汇,告诉序言。
“钟章同志。可能一直都醒不过来。”医生们道:“也有可能,他下一秒就会醒过来。但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医生们不知道。钟章不知道。序言也不知道。
那一天的序言回到钟章的床边。他继续帮自己沉睡的伴侣清理污垢、按摩、翻身。他背着门,高大的背影完全遮挡住床上的钟章, 人们仅能看到这个素来不爱和他们搭话的外星贵宾,肩膀下垂,不可查的颤动。
事情都做完了。
序言站起来, 茫然看着床上的钟章——短促地,他产生剧烈地懊悔:或许他真的应该早早地更沉溺在爱情中。或许, 他应该放弃和异世界的双亲见面。或许, 他应该在钟章谈到结婚、婚礼、生小孩的时候,别那么平静的敷衍过去了。
“我。学了一点你们的语言。”序言对着床轻声说着。别看他的雄父是语言学家,其实他们家四兄弟并没有继承雄父那样超凡的多语言能力。哪怕是最有天赋的大哥和三弟,也不过掌握十来种就作罢。
而在这上面资质愚钝的序言, 学生时代就因语言被叫了好几次家长。
他不爱学这些东西。
来到地球那么久,他鹦鹉学舌跟两句话,也没学会只言片语。在钟章生病之前,序言更一贯认为只要有温先生和小果泥在,自己没必要学这个。
更别提,还有钟章和他的亲戚们。
此时此刻。
序言却多了一个不得不学习的理由。他坐在钟章床前,双手扒着床靠,呼吸极轻,“我让你的‘兄弟’教我。我学了很久……真的,好难学啊。闹钟。”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带着点期盼的目光落下来。他舌头在嘴巴里调整位置,这一过程就用了好久。接着,他嘴巴一圈肌肉不断调整位置,像是小学生对着拼音念英语那般,音节先说出一个,重复好几遍,调到一个音,再沿着往下。
大概五分钟后,序言才慢吞吞说出自己来到地球近七年,唯一学明白的中文词汇。
“钟章。”
他确定是这个音节,开始频繁重复这个音节,生怕自己把“钟章”忘了。
“钟章。钟章。钟章。”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脸上的喜悦僵硬住,随后,他的五官与那些情绪一并融化下来,他坐在病床前,像一块被太阳烤化的人形冰块,水从他的脸上、头发上,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膝盖上、地面上。
水涓涓流向低洼处。
序言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钟章。”他不死心地喊着,像童话故事中唤醒公主的王子一样。可他忘记了,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王子,他是夜明珠家族的守家之子,是雄父的私生子,他身上流淌着星盗的血。
“我说。”他尚在夜明珠家时,西乌作为最聒噪的说客,几乎是无时无刻戳明真相,“你雄父可真是太偏心了。”
“什么?”
序言不明所以地想着,他细数雄父给自己的钱、资源、设备、星球。他完全肯定雄父是爱着自己,也偏心自己,才会给自己那么多实际上的好处。
西乌对此不屑一顾。
他奚落道:“你们四兄弟里,真正得到家产的是你大哥……你两个弟弟,一个有家族庇护,会过得很好。一个是雄虫,长得那么美,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序言扭头就走。
西乌追着他,边跑边笑话,”这么看。你不就是被特地领回家,负责照顾你雄父的吗?只有你最适合,你雌父也是个没背景的哈哈哈哎呦。别打脸。”
他们在户外草坪闹了半天。
西乌被按在草地上,吃了序言两拳头,吐着血,嘴巴还是又硬又臭,“你这样会吃苦的——序言。你真是太乖了,什么都不争取。你以后结婚也不会好过的。”
“闭嘴吧。”
西乌哈哈大笑。他摇头晃脑,忽然说起一句从小果泥那学来的外星俗语,“因为,水往低矮的地方走,越痛苦的水越会聚集在一起。因为序言你就是一个处于低洼里的家伙呢。”
“闭嘴吧。”序言压低声音,呵斥这位不安分的聒噪医生。
现在。
他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却只有这位不要好的朋友。
“西乌。”序言对着那张便利贴呼喊,“西乌——西乌。你在吗?”
屋内,静悄悄。
好像一只名为“寂静”的怪兽从病房一路追出来,空气中黏连着它的唾沫。序言想象不出它的样子,却笃定它确实存在——它素来就在序言身边,与他在蛋壳中伴生,第一回就吃掉了他那个脏话连篇的雌父,第二回吃掉了他的年幼的兄弟们。
第三回,它吃掉了雄父。
现在,它吃光了钟章还不够。它追着序言一路来到飞船,来吃掉他给钟章祈求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西乌。西乌。你出来啊。”序言扯开嗓子,嘶哑咆哮。
那些声音或一瞬消失,或默默无闻。
空气,静悄悄。
西乌没有回到序言,他在该说的时候不说话,在不该说的时候又说了那么多——序言待不下去了!他不愿意待在这个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飞船中,他重新折返到地面,从窗户栽到钟章的病床前。
他爬在床褥上,用钟章的手摸着自己的脸,然后是头。
“钟章。”他依旧用中文喊着,到后面音调变形,又换回到了“闹钟”这样的字眼,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起来。
四十天就这样过去了。
接着是五十天。
在六十天的时候,钟章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比序言的心跳声要大的多。小果泥并不理解哥哥要做什么,他就算再聪明,也始终是个孩子。
“哥哥。我害怕。”他抱着序言的大腿,用脸蹭着序言垂下来的手,连声呼喊道:“哥哥。你会变成蝴蝶飞走吗?”
“不会。”
序言不是蝴蝶种,他的种族翻译过来在地球人语言里被称为“长戟大兜虫”,同时也是一种外表雄壮的虫类。
钟章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时,笑嘻嘻拿着长戟大兜虫的照片给序言看。被序言弹了一个脑瓜崩,疼得钟章满地打滚,滚完又哈哈大笑,钻到序言怀里叽叽喳喳说一堆。
很吵。
吵到序言忘记钟章当时七零八碎说了什么。
序言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大脑雾蒙蒙一片。除了枯燥、需要耐心与细心地照料工作之外,他完全瘫坐在椅子上,像等待有人上发条的机械。
——好安静。
——实在是,太安静了。
“果泥是说,东方红里的蝴蝶。”小果泥用手笔画出两只蝴蝶飞舞的样子。他用自己肉肉的小脸贴着序言,试图把自己的力气和心神分出去一些给哥哥。“哥哥,你会和闹钟变成蝴蝶一起飞走吗?那果泥呢?那温先生呢?”
序言不知道。
他太累了,但他不排斥孩子与医护人员。他只是恐惧自己一个人与死寂对抗,他每日幻想出钟章悄无声息死去的怖象,自己又分出心神对抗这恐怖,独自把全身弄得精疲力尽。
“哥哥。”小果泥惊慌地呐喊起来,“不要丢下果泥。不要丢下果泥、温先生、还有罗德勒。”
序言深深地看着这孩子。
他道:“关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谁来帮助抵御这可怕的一切。
六十五天。
序言始终枯坐着,他大脑放空,窗外的风、云、树、花、果所产生的声音偶尔为他带来一点乐趣。可这不过是丧钟的一部分,序言透过那些蓝天白云绿树想起夜明珠家的,想起他与钟章手牵手一圈一圈绕着酒店走的蠢日子。
他想起告白仪式,想起自己还放着很多卡通钟章的徽章。
他想起告白仪式之后,钟章每次想弄什么大动作,都被零零碎碎的事情打扰。生气的钟章跑到自己面前,半是撒娇,半是解释——哪怕序言并不在意这些,他盯着钟章叽里呱啦说不停的样子,很想伸出手,戳一戳对方的腮帮子。
钟章不爱序言将他当小孩子一样戏弄。
特别是他觉得,自己本就比序言要矮一点,再不摆架子,就完全失去身为1的威严了。
他可不是卡哇伊的男人。
“早知道,就应该多说你可爱了。”序言在心里默念着,连抬起手碰碰钟章脸颊的力气都没有。
他完全被自己粘在椅子上。
这间屋子里的病患从一个变成两个。
所有人对此束手无策。
直到,第七十天。
钟章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手指。
很小,很小的一下。
落在数日没有休眠的序言中,却如平地响惊雷,久旱逢甘霖。他直起身,长久被压迫的椅子发出酸牙的声音。序言双手擒住椅身,重新按压住这声音。他屏住呼吸,害怕这小小的动作是一场幻觉,生怕椅子大叫一声就把这幻境破坏。
而他自己,吞咽口水,润润嗓子,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更可爱可亲,才发出后半段守家之日的第一声呼喊。
“闹钟?”
钟章的睫毛动了动。
像是蝴蝶的翅膀,重新扇动起飓风——
作者有话说:钟章:我知道,我睫毛如同蝴蝶,动一动就唤醒伊西多尔爱情的龙卷风。
土豆:……好土。
序言:嗯。
土豆:?你在嗯什么?
——*——
不虐的,毕竟是一个重大情感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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