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现实
奇袭啊!
傅意大惊失色,险些没拿稳听筒。
靠,大意了!竟然还忘了屏蔽家里人。
不对啊,这群人又没有EDSL。
那他姐是从哪儿打探到的消息,这么灵通?
傅意头皮发麻,“你怎么知道的?”
“你真谈了?”他姐立马发号施令,“现在,立刻,开个会议房间,老爸老妈还有老哥都要进来。”
傅意没有胆量违抗,而且对面已经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他长吁短叹地拿出平板,愁眉不展地开好了房,屏幕上瞬间挤满四个小框,他平时神龙不见首尾的家人们难得齐聚,跟傅意大眼瞪小眼中。
傅意:“……”
他哥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小意啊,你就别想瞒着我们了。妈正好在奥瑟里昂出差呢,这随便哪个有头有脸的席上都在说啊,议论纷纷的。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和简家的小少爷在谈恋爱?”
他妈神思恍惚地插了一句,“这可是奥瑟里昂的那个简家……”
傅意被他哥的用词雷得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谁说这世界不是本巨大的玛丽苏小说,不对,好像本来就是。
“对。”他气沉丹田,状若镇定地缓缓吐出一个词,只是面色微微涨红,然后道,“我也成年了吧?我们家要传宗接代也轮不到我。所以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男的不行?”
这都是耽美小说了!他不信会存在这种阻碍。
屏幕里的那群人关注的重点果然不在于此,他姐幅度很大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傅意无措地看见他妈竟低头做了个抹泪的动作。
“小意,我们当初送你去圣洛蕾尔读书,并不是想着送你去攀什么高枝……”
傅意听着感觉有点异味,无奈道,“妈,也不能这么说吧。”
他哥说,“只是客观上讲,我们两家门第差距太大,妈担心你吃亏。小意,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你说我们怎么能跟奥瑟里昂的那个简家做亲家呢。”
怎么就到亲家这一步了?
傅意以为的校园恋爱其实在家里人眼里看来就是嫁豪门,关键傅意仔细一想好像也不能反驳,他只能郁闷道,“谈恋爱而已,又不一定最后能成,没准毕业了我们就分手了呢?”
他妈:“什么?他对你就是随便玩玩吗?不想跟你结婚?”
听那语气,又好像有些气愤的不甘。
傅意哭笑不得,“不是,就是我们都没想那么远。你们别把这当成什么大事行么?校园情侣本来分手的概率就很大的啊,越临近毕业越大。”
他这几乎都算明示了。
那四个人还是忧虑重重且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他哥再度开口,“这样,我什么时候到你学校来一趟,你把人带给我看看。我好歹也是个长辈。”
傅意:“哥你见过他的啊,就是有一年放假,我带回家的那个粉毛。我们还一起去山上解救他来着。”
他哥的瞳孔似乎震颤了一下,“那小子是简家人?”
“我都介绍过了人叫简心了。”
“哦,我知道他姓简,但没想到是奥瑟里昂的那个简……”
他姐神情凝重地插进来一句,“你们俩当时没在家里做点什么吧?噫。”
“……没有!”傅意大窘,“顺便,老哥,你要是现在到我学校来,见不到简心的。他在圣洛蕾尔,我在伊登公学做交换生……你还记得这回事吧?”
他哥安静了几秒,神情严肃,说,“我当然记得。反正过几天,我们来看看你,你也好跟爸妈好好说说你恋爱的事,就这么定了。”
“喂!我不都交代清楚了吗?没必要吧……”
“小意,我们也是想你了嘛,难道你不想爸爸妈妈到你学校来吗?我们也想看看你的老师同学,看看小曲,是我们给你丢人了吗……”
“……”
这话题继续下去马上他就要成不孝不悌的千古罪人了,任何世界的家庭都是这样。傅意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丧气地从会议房间退出来,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
这个伊登公学来了太多人了吧!
好家伙,方渐青和时戈估计还没走,又一波人要赶到了。
傅意忍不住有点怀念以前圣洛蕾尔还被风暴封闭着的那段时间,虽然会做大尺度春梦,但梦好歹是假的,现在现实中接踵而来的各种烦恼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这就是无心感叹一句,没料到的是,这天晚上他阖上眼,再睁眼的时候,竟置身于一间巨大的试衣间中。
周围一片低饱和度的灰,冷调的灯光倾泄下来,照亮了室内布局。拉起的帘幕旁摆满了假人模特,上身一件件重工白纱,礼服缀着长长的拖尾,珠钻与纱线交织,灯光照耀下,仿佛银河中的闪烁星光被捧起,洒落其上,璀璨得如同一幅幅星图。
傅意被闪得眼花缭乱,呆滞半晌后蓦然回神。
不对,这不是婚纱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地方,陪人试婚纱吗?莫非潜意识终于慈悲地打算给自己一点甜蜜的补偿。幻想出的梦中情人,他也能拥有吗?
傅意还有点激动,左看右看,然后一转头,对上了推门走进来的时戈。
……。
什么意思?
CD转好了?
又能梦了?
傅意欲哭无泪,风中凌乱,咬牙切齿。
这人有病吧?现实中刚把自己拉黑了,转头又在这里梦上了?
而且自己不是已经官宣男朋友了吗?这货臆想些什么呢?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时戈朝他走过来,原本唇边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眉眼亦没有往常的张扬邪肆感。但大概是傅意的表情实在太过扭曲,梦中的时戈觉察到什么,慢慢地沉下脸,神情重又变得冷峻。
“你在这里?”他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是上次就知道了?我会被拉进来。”傅意摊手,脸上写满了“倒霉透顶”,又听时戈淡淡道,“也不是每次。”
傅意:“……”
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梦啊!
没想到这人能阴魂不散地追到梦里,傅意直抒胸臆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都跟你说得很明白了,我已经有男友了。我感觉我们俩从现实到梦里都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你能不能别瞎做梦了?”
“而且,”他憋不住吐槽了一句,“我们两个男人来婚纱店试婚纱?你脑子有病吧!”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时戈冷哼了一声,“我的梦,你管不着。”
傅意:“……”
啊啊啊啊啊啊!
受不了!
“可是你的梦里有我啊,你还编排我做一些根本不符合我人设很羞耻的事情。关键是我自己还得被拉进来全体验一遍。很糟糕啊!”傅意越说越激动,喘气声都大了些,“我根本不想跟你呆在一块。现实也好梦里也好。而且你这潜意识里都在想些什么,试婚纱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和我结婚吗?我都说我有男友了,我都说我拒绝你了,你还这样!做白日梦也该有个限度吧!”
他控诉上了头,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不住起伏着。许久没有陷入跟人大声争执的状态,傅意甚至感觉有点缺氧,脑子嗡嗡的。
他输出完一长串,扶住自己的额头,偷偷去瞄时戈。
那人站在假人模特边上,一身手工定制的绒面西装,头发梳上去用发胶定型,比穿制服时显得更成熟些,只是脸色难看,难看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
但傅意奇异地没从那张脸上看到愠意,或者说盛怒,时戈的怒意好像并未向外,而是向内,烧灼着他自己,使得那个人此刻的神情,或许用“难堪”来描述更为精准。
好像那些话确实激怒他了,也刺伤了他。
被傅意指出这一切幻想荒唐又可笑之后,待在这个温馨而虚假的场景让他感到狼狈不堪。
时戈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傅意的豪情与胆量都慢慢冷却了,他塌下肩膀,垂头丧气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悲观的情绪开始漫上来,让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
其实时戈的话也没错,这是他的梦,他的权利大过天。自己还被困在他的梦里呢,要是跟之前一样得被这人○○一通才能醒过来,那不还是得遭罪么。
道德感,先不说这里是梦境,这人应该本来就没有吧。
毕竟是时戈啊。他看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人是什么德性,还能指望跟这人讲道理吗。
不穿婚纱被干就算成功。
滑坡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好像在现实中刚找到一点出路,一点喘息的空当,又无可奈何地倒霉了起来。如果这些人的CD又转好了,又在梦里定制些什么内容,他还不是为人鱼肉。
傅意简直丧得没边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闷闷地说,“算了,跟你这个恶霸讲不明白。”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力度很轻,竟让他有些不适应。
时戈弯下腰,注视着他湿润的眼睛,那人的嘴唇抿得很紧,似乎恢复了一贯的倨傲,但瞳孔仍蒙着一层阴翳。
“你真的很讨厌我?”
“……”
像是笃定他会做出什么回答一样,时戈顿了顿,并不给他开口的时间,像是发狠一般,语气很冷。
“我不会再做关于你的梦了。”
傅意还来不及感到惊愕,又听他斩钉截铁道,
“和我签订契约的那个小东西,我转让给你。换你来掌控梦。你想在梦中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192章 现实
“哈?”
傅意呆愣愣地看着时戈,难以置信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这还能转让给……我?”
“……是的。”
时戈盯着他,感觉此刻那张脸上震惊且茫然的表情倒是让人好受不少,令他的难堪与挫败感都消散了些许。
他从不交出主动权,但也许是被一时的狼狈冲昏了头脑,又或者是惊觉一贯的想当然的方式并不奏效,反而将人越推越远。
从未有哪一刻,这般清晰地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裂谷。
于是神使鬼差地,说出来了那句话。
话音落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不会去深想,是否有一瞬间,曾充满妒意地好奇傅意口中的“男朋友”会怎么做,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还没沦落到拙劣地模仿以试图讨好的地步。
只是他想换种方式而已。
为了和这个人继续纠缠下去。
时戈深吸了口气,在这间梦中幻想的试衣间里,他将一旁的假人模特挪远了些,示意傅意和他一起盘腿坐下,难得以一种平视的姿态望向这个人,开口道,“根据我的理解,这就像是一份合同,更改一下上面的名字就行。”
傅意:“……”
这么商业的说法。
刚刚还在签订契约呢,以为自己是魔法少男。
“傅意,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个无法对话交流的人。”时戈的面部轮廓依旧很冷硬,语气硬邦邦的,“看你这样,眼眶都红了,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既然这么讨厌,又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没法反抗,那就换你来做梦的主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可以在梦里对我报复回来。”
“……”
傅意沉默了。
这什么意思?
这人不会在期待自己对他做些什么吧?
讲得这么情趣。
退让一步就是换种play方式吗?
……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想再梦到你了啊!
不管现实还是梦里,都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了。
傅意一言难尽地望着时戈,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字,“呃,其实我不太想……”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转让给我,我也不会主动做关于你的梦的。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就到这儿结束比较好吧。你不做梦之后,慢慢也会发现这就是一时冲动,然后回归你该有的生活。”
他说得很诚恳,“当然,还是谢谢你愿意放弃这份做梦的能力。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很大的困扰,托你的福,困扰现在解决了。我、我没想到……”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呃,你也没有那么恶霸。”
“……”时戈似乎并不觉得那是一句好话,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有些不甘,又问,“你就没有在脑子里想过要对我做什么吗?”
傅意:“……”
这股自信是从何而来啊?
也许时戈指的是一些负面想法?傅意感觉直白地说出来想揍你一顿也不太好,更何况他真没有主动梦到时戈的打算,于是斩钉截铁道,“没有。”
“……”
时戈脸色发青,强自忍耐着。
傅意小心翼翼地,“……你还转让给我吗?”
时戈像是有些烦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嗯。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又冷漠道,“我也觉得乏味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东西而已。”
他再执着下去,除了这个人的厌恶之外,也不会收获什么。
不如,就满足一回这个人的意愿吧。
奇妙的是,当事情不遂他意,反倒有一种平静感。好像没有变好,但至少没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因为再依照惯性走下去,前方一定是一条不能通行的死路了。
为什么时至今日才能确认,或许那个人从来没有向他剖白过这么多,清晰直白到了一种残忍的地步。
又或许是他以前傲慢到毫不在意。
他不知道此刻调转方向是否来得及,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
时戈瞥了傅意一眼,周围的空间似乎在轻微地扭曲着,空气荡漾起波纹,他淡淡道,“你可以出去了。”
“不是一时冲动。”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也不觉得你有男朋友这件事,能对我形成什么阻碍。”
时戈扔下这么一句道德上充满瑕疵的话,他的身影闪了一闪,便湮没在铺天盖地的白光中。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一阵晕眩感袭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自己重又脚踏实地,只是这个“地板”更像是棉花糖或者云朵一类的材质,踩上去软绵绵轻飘飘的。
他睁开眼,发觉周围是一片梦幻的粉红色,亮晶晶的闪粉从头顶飘落,而最前方,是一颗闪耀的光球,正BlingBling地大放光彩。
怎么看,怎么眼熟。
傅意狐疑地盯着那颗疑似老熟人的光球,试图从它光滑的球面上看出一丝心虚。
“咳咳。”光球先开了口,打破诡异的沉默,“宿主,您好。如您所见,我的上一任宿主将我转让给了您,手续在系统大厅办好了。这份契约的代价他已经支付过了,所以您可以直接使用功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个性化梦境定制的服务吗?”
声音也一模一样啊!
傅意没管它叽里呱啦说的一大堆,直接试探道,“编号520,恋爱梦系统?”
“……咳。宿主,我为您解释一下吧。我们出厂时沿用相同的外观款式。您可以想象成流水线上的玩偶,每个小女孩收到的礼物都是一样的,一颗纽扣也不会缝错。我不想失礼,但您可能认错统啦~”
傅意依旧狐疑地打量着光球,那颗球八风不动,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总觉有一丝蹊跷,抬手敲了敲光球的外壳,“唔,你刚刚说代价?时戈支付了什么给你?”
总不会是现实货币吧?
这倒是符合他想象中的系统绑定逻辑,宿主付出一些什么,然后得到某种力量。自己最先遇见的那个恋爱梦系统就很诡异,它总不能是一点不图吧。纯好玩?纯乐子人?
“抱歉,宿主,有保密条约,我不能告诉您。”
意料之中的回答。
傅意抱着臂,也没指望这谜语系统能即刻给出什么信息,不过此刻那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感才后知后觉地从胸腔中涌了出来。
从此之后他不会被拉入时戈的梦里,他们俩之间也不会再共享尴尬的梦境,虽然只是几分之一,但傅意还是大松一口气,感觉前途突然光明了起来。
他没料到还能这样,也没料到时戈会如此随意地、轻轻松松地就转交出去。
对于时戈这样的人来说,这一举动实在是太难以预料,甚至很ooc。
那个人带来的逼迫感,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宿主,要开始定制您的梦境吗?您也可以根据您的潜意识深处内容一键生成哦。任何主题,任何场景,随您挑选。还有您选择的梦中情人……”
傅意瞥了一眼,瞥到光球殷勤展示出来的巨大虚影,赫然是时戈的半裸形象,块块分明的胸肌腹肌仿佛涂了油,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傅意嘴角抽搐。
“不、不用。退订。关闭服务……!”
第193章 现实
……-
傅意家里人说的“过几天”,实际上就是“过一天”。
原来谈了男朋友是件这么兴师动众的大事,值得全家出动,急不可耐迫不及待地迢迢而来。
还正好和贝予珍落地北境的时间撞一起了。
傅意本来还在跟曲植纠结去机场接人的问题。他原本不想麻烦曲植,毕竟捅破窗户纸之后,再不好心无芥蒂地随便让这人帮什么超出室友范畴的忙,但曲植倒是自如地跟他讨论起机场路线和食宿安排来,又用一句话把傅意堵了回去,
“你家里人要过来,也跟我说了的,他们还问起了一些你的近况。”
他顿了顿,没说“近况”具体是指什么,只轻描淡写道,“我不跟你一块出现在机场,他们大概会觉得奇怪吧。”
“就说你学校有事走不开嘛,他们会理解的。”傅意不赞同地小声道,他还是觉得别扭,“我、我不好这么麻烦你……”
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踌躇这些。
傅意一直怕给别人添麻烦,但对曲植倒是没有这样的顾虑。
毕竟他们不只是室友,更是能够互相分担的朋友。
只是现在,他不能装聋作哑,对那份感情视而不见,妄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到那个亲密无间的朋友时期。
傅意以为自己婉拒的意思够明显,没想曲植挑了挑眉,直接不接他的话,蓦然转移了话题,“你说,还有一个圣洛蕾尔的同学要来北境,时间正好撞上了,那是谁来着?”
“……贝予珍。”傅意见曲植毫无反应,又道,“就是推荐我进学生会的那个人,跟我一起上烹饪课的,一头金发,长得很好看……”
“哦。”曲植打断他,“那个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的小子。”
“……”
也没错。
“确实就是他。”
“这不是圣洛蕾尔解封了吗?”傅意咳嗽一声,“我们之前也算是朋友。他过来看看我,顺道旅个游什么的。”
实际上也是一个过来拷问他怎么谈了“男朋友”的麻烦精。
这都是公开恋情所必须要面对的阵痛。
曲植想起来了贝予珍是谁,又自然地跟他再度谈起接人的事情。傅意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一起去机场。
他跟曲植规划了半天,计划好他去接贝予珍,曲植去接他家里人,然后一道回去,又为找合适的落脚处商讨了好一阵子。
结果两拨人落地时招呼都没打一个,默不作声地就冲过来了。
傅意的家里人是提前知道他们的住址,至于贝予珍,他劈头盖脸发过来一个位置共享,傅意一脸懵逼地接受了。
这就导致,他和曲植在家里被他哥他姐他爸他妈的唐突上门打了个措手不及,好一通兵荒马乱,好歹让长辈们安顿好行李、都分别落座的十五分钟后,门铃再度被摁响了。
傅意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两手空空,裹了一身皮草大衣,面色不善又气势汹汹的贝予珍。
数月不见,这人依旧是一副自带柔光滤镜的耀眼皮囊,淡金色的半长发裹在毛绒绒的帽子里,大概是真心觉得北境的天气很冷,竟莫名显得很雍容华贵。
傅意按捺下汹涌的吐槽欲,干笑,“你怎么直接就上门了?你的航班不是……”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倒是挺舒服。”贝予珍抱着臂,直接向傅意身后打量,正好看到往门这边方向走来的曲植,他顿时脸色一变,但又看清了不是粉色头发,不确定地狐疑道,“……还有别人?”
曲植站到傅意身旁,神情依旧淡淡的,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自上而下地瞥了一眼贝予珍,用招待客人的语气,
“你是傅意的朋友?进来说话吧。”
“……”
这家伙。
贝予珍咬了咬嘴唇,不善地盯了回去。但等他看清那人身后,会客厅的全貌时,又蓦地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无措。
傅意咳了一声,“赶巧了这是。我爸妈,我哥我姐,正好这会儿都在……你还进来吗?”
贝予珍瞪着他,“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实话我也没料到你们能碰上。”傅意一脸无辜,他姐的声音远远从后面传过来,“小意,是你朋友过来找你吗?别让人家杵在门口呀。”
“知道了,老姐。”傅意扭过头去应了一句,也没管贝予珍突如其来的紧张僵硬,拽过那人的手臂,直接将人拉进了屋,曲植随后带上了房门。
“这是我在圣洛蕾尔的同校同学,贝予珍。他……他过来北境旅游,顺道来见一下老同学。”
“贝予珍,这是我姐姐,然后这是我哥,我爸我妈。”
“叔、叔叔阿姨好……”
刚才还气势汹汹一脸怒容,斗志高昂仿佛来找他清算的贝予珍,在不熟悉的长辈面前突然偃旗息鼓,竟显得有几分腼腆,看得傅意在心里大呼震撼。
原来这小子还挺有礼貌的么?原书里那个糟烂的性格只是对着主角受?
总之这两波人互相牵制住了,他的家里人和贝予珍围坐在茶几边,由于彼此都不熟悉,不像曲植可以不当外人,必须先礼貌地客套一番,寒暄些车轱辘废话。
倒是没人在这时候提“男朋友”那茬了。
明明这群人有着相同的目的,都是因为他公开了“男朋友”而来的,都想着刨根问底让他从实招来,现在都不得不憋在心里,一边没滋没味地喝些茶水,一边你来我往地不让话掉在地上。
傅意觉得这场面十分可乐,他趁机拽着曲植走到厨房,关起门来,一边弄果盘一边跟曲植说小话,“得了,我本来要被严刑逼供的,现在是缓刑了。”
曲植凉凉看他一眼,“总要问起来的,你自己扯的谎。你不跟他们实话实说吗?”
傅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我怎么……?他们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只能让他们信以为真了。反正毕业之后就不用再做戏。我、我就只跟你实话实说。一会儿真提起来,你可要帮衬我。”
他小声说,“反正就你一个人知道是假的。”
曲植没说话,只盯着他,浓黑的睫羽轻微地颤了颤,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晚上。
他们这一栋远郊的房子还从未如此热闹过,餐厅那条气派的大理石长桌竟终于能派上用场,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坐满了人,跟什么家庭聚会似的。
傅意的家里人坐在一边,三个小辈则在另一边。贝予珍终于从客套话里解脱出来,坐到了傅意边上,落座时便悄悄瞪了他一眼,附耳过来小声道,“喂,你敷衍不过去的。等会儿得跟我好好聊聊。”
他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咬牙切齿的。
傅意装没听见,默默给他的餐盘里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草。
餐桌上的话题略显沉闷,令人提不起劲的客套话过了两三轮,最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
他姐目光迥然地盯住他,突兀道,
“小意啊,你们学校的同学,是谈恋爱的多,还是单身的多啊?”
第194章 现实
傅意:“……”
真想在餐桌底下踢他姐一脚,无奈这条长桌过于宽了,伸直了腿也碰不到对面一点。
曲植轻咳一声,在旁边替他答话,“我们都没怎么关注过这些。”
“你们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小曲我知道你一直泡在实验室的。小意,你在学校里自己一天天的都忙什么呢?”他姐哼笑,“空闲时间应该很多吧?”
傅意:“我也没闲着。”
贝予珍低着头,拿着刀叉与盘中的鳕鱼较劲,闻言低低地哼了一声。
这餐桌上但凡家里人一多起来,准没有什么好话。尤其是对年龄不尴不尬的小辈而言。傅意深谙这一点,但又不能放下碗筷潇洒离去,只好如坐针毡地把头埋得很低,但他姐还是追着他问话,像是来的路上憋狠了,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你平时下了课都做些什么啊?和谁待在一块?”
“曲植。”
“除了曲植没别人?不可能吧?不然是怎么发展成……”
“学院秘书,学院秘书行了吧!”
“……”
最后还是傅意实在受不了这弯弯绕绕的打机锋,他都快把盘子里的小番茄一个个全戳烂了。
他放下叉子,拿帕子抹了抹嘴,抬起眼直截了当道,“你想问就直接问,又不是不能说。”
他又转向贝予珍,那人脸色阴郁,被他的目光望过来,愣了一愣。
“贝予珍,你不是也想问我交男朋友的事情吗?”
“……”
一室寂静。
这对于傅意来说确实是个社死等级十级的事情,但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刀斩乱麻,早点把事情了结也好。
他姐似乎被这态度震了一下,半晌挤出一句话,
“你同学早都知道了啊?我们反而是你瞒着最久的?”
回过神来的贝予珍幽幽道,“他发交友圈了。”
曲植瞥他一眼,“交友圈?”
“……回头跟你解释。”傅意深吸一口气,假话也是越说越熟练,“虽然我和简心,确实存在一点家庭背景上的差距吧。但我们俩都不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这又不是什么障碍。”
“总之,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他……他还把他们家族的信物交给我了。”
话音落下,一旁贝予珍的呼吸声似乎莫名变得沉重了几分,刀叉从手掌中骤然滑落,砸在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曲植倒是面无波澜,只垂着眼,默然不语。
短暂的安静后,还是母亲先开口。
这位年长的女士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不知道在这一瞬间替他想到了往后的多少种可能,又是心疼,又是不安,最终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吗?”
这隐隐发颤的语气,不知道他妈替他脑补了一出怎样门不当户不对嫁豪门遭欺压的狗血戏码。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这事真没那么大。还是万恶的阶级背景搞的鬼,搞得跟大家族的少爷谈个恋爱都是天大的事。
他冲着自己这位书中世界的妈妈安慰地点了点头,又说,“就当这是一场普通的、正常人谈的恋爱……当然,后面也可能会有正常的分分合合什么的。”
时刻不忘种下心理暗示。
他妈以手掩面,伤感道,“哎,你这孩子,我们是真的不想你牵扯上……”
要是不牵扯上这一家,就得牵扯上那一家。
制衡罢了。
你是不懂你儿子校园生活的水深火热啊。
傅意在心底哀叹一声,嘴上说,“反正现在我们是开心的。妈,别说泄气的话了嘛。一般来说情侣不都是收到亲人朋友祝福的吗?哪有这样……”
“啪”的一声,隔壁座位的贝予珍又摔了一次刀叉。
好在这套他和曲植一起淘来的瓷盘比较结实耐造,倒是没碎,不然成套的餐具缺了一只还挺麻烦。
傅意稍微有点在意,毕竟他跟曲植挑了挺久。但转念一想一只盘子而已,贝予珍弄坏就弄坏了,自己怎么像个锱铢必较的大人似的。
这一走神,就没顾及到贝予珍默不作声地叉了一块布朗尼,泄愤似地一口咬下去。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这人已经咬牙切齿地嚼了好几下了。
“喂,喂喂!吐出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里面有花生酱……”傅意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拖行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他猛拍贝予珍的后背,试图挽救些什么,但很显然这人已经咽了个干净。
贝予珍对花生过敏,这是他跟傅意熟了之后就耳提面命要傅意牢记的。
毕竟傅意烹饪课的作业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今晚是因为要招待意料外的客人,他们叫了外面的厨师做好送过来的,甜点也是一样。
傅意尝过才知道有花生酱,当时还特意拉来贝予珍嘱咐了一番,把那碟布朗尼放在离他很远的位置。
这人怎么忘性这么大。
也怪他自己没留神。
傅意颇为懊恼。他不知道贝予珍发作起来严重程度如何,但过敏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餐桌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慌乱了一阵,他的家里人在疑惑且忧心地问着怎么回事,傅意无暇回答,掰过贝予珍的脸,就着明灿灿的灯光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现在是没什么迹象,只有眼眶貌似浅浅地红了,但等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贝予珍挥开他的手,别扭地别过脸去,又被傅意强硬地扳回来。
眼尾的那抹红似乎更明显了。
傅意忧心忡忡,把人架起来也不管一边干着急的家里人了,直接换了鞋拿了钥匙往门外走,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马上去医院。你家有私人医生吧?先联系下问问怎么办。”
贝予珍还在努力地扭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傅意,口罩,拿口罩……”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到时候半边脸肿起来你也戴不上。”
“嘁……”
拜托曲植暂时招呼一下他家里人,傅意独自带着贝予珍匆匆忙忙地出门就医。
傅意没驾照,在北境也没车,只好叫了辆定制专车,一路上风驰电掣,赶往距离他们住处最近的综合医院。
每逢红灯堵路的时候他都烦躁得不行,转过头去紧盯贝予珍的脸。那张脸本是骨骼清晰轮廓立体的,棱角分明得有如雕塑,现在则有点像揉好的发面团了,还是掺了红色色素的那种。
情况貌似不容乐观的样子,傅意神使鬼差地想到曾经乘着直升机从天而降的简爱,不得不承认这种随时能调度直升机的特权阶级有时候是真能派上用场。
哎!
资本。
好在路况也没有到糟糕的地步,他们很快到了医院。急诊室内灯火通明,傅意不懂绿色vvvip通道什么的,只跟着护士的指引签字刷卡付钱。然后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过来把贝予珍扶去了一间单人病房,注射了一针针剂,随后又鱼贯而出,叮嘱傅意先照看他一会儿,观察一阵。
傅意忙不迭地应了,一路奔波,总算这时能喘口气。
他将医生送出病房,转头想去看看贝予珍,发觉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去一把拉开,“贝予珍,你怎么样——”
“别看我!”
“呃……”
虽然贝予珍反应极快地迅速扭头,一把抽出腰下的枕头挡住了自己的脸,但傅意刚才那一瞥还是看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说呢?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或许有点残忍。但贝予珍之前那幅极优的容貌可以说荡然无存,纯粹剩下了一种……很可怜的搞笑。
傅意沉默了几秒,倒是没笑,善解人意地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开口哄道,“好好好,我不看。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把枕头放下来吧。”
“……”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也看不到贝予珍的动作,良久,突然地,却听到一声压抑着的抽泣。
“哎?”
不、不至于吧?
虽然贝予珍这家伙好像确实很在意容貌,但过敏导致的红肿是特殊情况,自己也完全不会嘲笑他啊。
有这么伤心吗?
傅意不敢贸然睁眼,那哭声起先还是低低的啜泣,慢慢的像是抑制不住似的,动静大了一些,能清晰地听到贝予珍在吸鼻子,声音哽咽。
“是……很难受吗?过敏?”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贝予珍把帘子又拉上了。傅意终于能掀开眼皮,病房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能从纯白的隔帘上看到摇晃的人影,贝予珍靠坐着,似乎在抬手抹泪。
“……”又安静了几秒,他闷声道,“是的。很难受。”
傅意有些不知所措,“医生说药效需要时间发挥作用,要不我叫他们再来看一下你……抱歉啊,我应该把那盘布朗尼端下去的。”
“不是你的错。”贝予珍的声音很低哑,还是闷闷的。他难得说出这种体谅的话,傅意正感到惊讶,又听他哼了一声,说,“和……我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那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我自己……跟你没关系。”
“你还记得那次啊。”傅意摸了摸鼻子,“那也不算你害的吧,烹饪新手嘛。那次你照顾我,放心吧,这次我会一直陪护的。”
“没有照顾你。”贝予珍说,语气带着点计较,“是你室友照顾你的,他一来就赶我走。”
“哈哈……他、他很会照顾人。”
“傅意。”贝予珍突兀地转换了话风,好像这个问题酝酿了很久,现在才问出来,透出一种莫名的执着,
“你交的那个男朋友……比你的室友,对你更好吗?跟你更亲密吗?你……你就选定他了?”
傅意愣了一下,谎话是要圆到底的,他顿了顿,轻声道,“是吧。我觉得他很好……是个很好的人。”
“……”
那道白色的隔帘后面沉默了半晌,映出来的影子也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傅意又听到那人没压抑出的哭声,闷闷的,不知道流泪流得有多汹涌。
在他担忧地询问之前,贝予珍抢先说道,“是过敏……过敏,又难受了。我整张脸都肿得厉害,一定丑死了。不许拉开帘子。不许看我。”
“我还是叫医生过来看看……”
“喂,傅意。”贝予珍打断了他,似乎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勉强声音发颤地说出口,“好吧。既然这样,既然这样……那我祝福你们了。”
“……”傅意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贝予珍在说什么,他有些诧异,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吐出一句“谢谢。”,然后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出去找医生再来看一下。
在他离开后,贝予珍坐在病床上,没拉开帘子,也没顾得上去擦眼泪,任由泪水滑落过脸颊肿胀的地方,带来一阵刺痛。
虽然眼眶红了一圈,双颊与嘴唇都肿得吓人,看上去狼狈透顶,他的神情还是恶狠狠的,倔强且不服输的模样。
失恋之后该做什么?
暴食一顿。
大哭一场。
明明都做到了。
他有多少年没这样把腻人的甜食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有多久没有嚎啕大哭一场。
贝予珍拍了拍自己的脸,很痛,痛得他龇牙咧嘴,眼眶中泪花打转。
好了。都发泄出来了。
那就这样吧。别姿态太难看了。
他不知道最好。
贝予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凶恶的笑来。
失恋,也不过如此而已。
第195章 现实
……-
因为那一点点花生酱,傅意陪着贝予珍在医院折腾到了半夜。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医生来查过房,又给贝予珍敷了药,眼皮也不抬一下,说明天早上可以准备回去了。
那估计情况倒不是很凶险,这一次意外平稳度过,熬狠了熬得格外精神的傅意总算松了口气,抹了把脸,又用咖啡送服一颗维生素B。
他和病床上的贝予珍还是隔着一道帘子,那人恹恹地躺倒在床,倒是不哭不闹,难得话也变少了。他们俩之间傅意一向不用自己想话题,这会儿沉默的时间太长,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贝予珍,你现在感觉还好吧?离天亮还有点时间,你要不试着睡一会儿。等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嗯。”隔帘那头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大概是先前哭得太凶,把嗓子搞哑了,那人原本清亮的声线都低沉起来,莫名显得成熟了不少,“你也睡吧。不用管我。医生说后面不会有什么事了。”
“我想睡也睡不着。正精神着呢。”傅意刚灌完一罐咖啡,而且熬过了头,反而感受不到一点困意。他仰面靠在折叠躺椅上,一边静音玩消消乐一边留心着隔帘那头的情况,“晚安了,贝予珍。”
一片漆黑中,另一头没了动静,傅意正打算闭上眼,又听贝予珍低声道,“傅意,我已经叫人明早来接我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
傅意一时有些错愕,用力眨了眨眼。
这种人话也是贝予珍能说出来的?
“不,你不用这样啊。你过敏有我疏忽了的原因,我也没觉得陪你呆在医院有多麻烦。都vvvip豪华单人病房了,说实话这儿环境还不错。”傅意坐直身子,“你不是才来北境半天吗?”
贝予珍哼了一声,语气又恢复傅意所熟悉的那种矜傲,“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呃,是指……?”
总不能是过敏吧!
“反正已经完了。”贝予珍说,“再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哼。你以为你吸引力有那么大?你以为你有多重要?我不远千里地过来跟你待在一起做些没营养的事情吗?我才不要。”
傅意“哦”了一声,这说话方式倒是舒坦了,很有贝予珍那味儿,他也能熟练地敷衍应对,“行吧。北境也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别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傅意很无语地敲了敲帘子,以示警告,“你这人也真是够反复无常的。”
“算了。”贝予珍说,“总之,明天早上我就走了。你,还会回来吧?回圣洛蕾尔?”
傅意还没答话,又听他像是自言自语,很小声地说,“也是,你男朋友还在圣洛蕾尔呢。那个非主流粉毛。”
傅意:“……”
你自己也没有主流到哪儿去好吗?小金毛。
贝予珍诋毁完简心之后,就背过了身去,不再说话了,想来他被折腾这么久,总该是又累又困的。
病房内一片寂静,傅意于是低头继续鏖战消消乐,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晨光熹微的时候。
傅意伸了个懒腰,连打几个哈欠,一时有些恍惚。他一夜没睡,这会儿蹑手蹑脚地绕到隔帘后面去看贝予珍,那家伙顶着个猪头脸睡得倒是香甜,眼下还有浅浅的泪痕,显得又滑稽,又可怜。
哎,这家伙也是遭罪了。
傅意动了恻隐之心,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往病房门口挪,正欲拉开门,外面却先一步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是个西装革履、气质优雅的中年男人,傅意看他的第一眼就很有既视感,这种穿着打扮加上得体的笑容……你也是个管家型角色吧!
看来这就是贝予珍叫来接他的人了。
中年男人轻声细语地跟傅意交流一番,态度格外客气,还道少爷也为您安排了车送您回去,这里就交给我,您赶快回去歇息吧。
既然都安排得这么妥当了,傅意自然却之不恭。
他回头望了一眼病床上的贝予珍,那人睡得很沉,日光照着他那一头凌乱的金色发丝,闪烁着碎金般的点点光芒。
再见了,贝予珍。
傅意在心底默默地打完了招呼,冲着管家客套一笑,然后刻意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
傅意整宿未睡,离开医院的时候,身体终于延迟反馈,积累的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几乎是刚把自己塞进车里,头一沾上椅背靠垫的瞬间,就昏迷了过去。意识不断上升,升腾,仿佛钻入云层一般飘飘然。
他迷迷糊糊间,蓦地一脚踩空,意识猛地回笼,他一个激灵,浑身过电般,猛然睁开双眼。
“……”
傅意大脑一片空白的茫然,他转动脑袋,呆滞地往四处望了望。
他当然不是置身于正在行驶的轿车中,这里看上去是一间大得过分的卧房,装潢考究,家具陈设都极其规整对称,最惹眼的是靠着墙壁的一座巨大书架,分门别类地排列满各类书籍,没点强迫症都做不到书与书之间如此严丝合缝。
打量两眼,不管是布局还是风格,都显得空荡、有序、严谨、克制。很难想象有人会住在这样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的房间里,从小就是苦行僧来的吧。
他没忍住,迫切地想透透气,于是走过去打开了窗。窗外是澄蓝色的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往下望则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花园的布局又是标准的对称设计,远处的森林中有一汪碧蓝的湖泊,能看见天鹅在湖中戏水,洁白的羽翼被日光照耀着,泛着点点金色的光芒。
又是一座散发着资产阶级腐朽气息的庄园。
傅意来到这个世界后,实在见得多了,倒也没有感到特别震撼,只有点微麻。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开始思考起这个梦是怎么回事。
没错,这当然是梦。
现实中他应该正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看来是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没想到直接被扯进了他人的梦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都十回往上了,傅意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思忖着这会是谁的梦。
要说腐朽的资产阶级,这几个人好像都是啊。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胡桃木书架前,微眯起眼,想看清书脊上的名字,一声“嘎吱”轻响突兀地从身后传来,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傅意循声转过头,望向门口。
那里正安静地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像一棵笔直秀丽的水杉树。梦中的方渐青没有穿圣洛蕾尔的制服,一身古板的藏青色,他的神情很淡,与傅意对上目光的时候,浓黑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呃……”
傅意挠了挠头。
没想到又进入了方渐青的梦,那这位副会长是……又压抑了?
但那人像是完全保持着清醒,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对么?你真的在这里。”
傅意还能说什么,只好道,“恭喜你,答对了。”
这一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彼此相顾无言。
方渐青看出他的局促,就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近一步,隔着很远的距离,说,“我没有想在梦里对你做什么。只是,我有话想对你说,而你肯定抗拒和我见面。”
“所以你就把我拉进梦了?”傅意说,“很新奇的谈话地点。关键是我没法拒绝。”
他话中带刺,方渐青听得出来。
那人又沉默了片刻,薄薄的唇抿成笔直的一条,开口道,“这里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虽然是很无趣的房间,但也想向你展示一次。”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把你真正地带到这儿。”他轻声说,“所以先在梦里这么做了。请你见谅。”
第196章 现实
这样莫名将姿态放低了的方渐青,令傅意鬼使神差地想到那一场自己把他当替身的梦。
那幅浑身淋湿了,紧紧抱着自己低声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的狼狈模样,从记忆中浮现出来,和眼前这个面色青白的男人逐渐重叠,莫名打消了傅意挖苦讽刺的欲望。
对于突然被拉进来的怨气也消散了些许,傅意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好吧。说什么见不见谅的……我都进来了。不过我想先提醒你一句,不管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可不是单身,我已经有男友了,所以……”
也许是有时戈在前,这套拒绝的话再说出来已经十分熟练,并且底气很足毫不心虚的样子。
这样明确地表达自己意愿,不用顾忌对方心情的感觉倒是挺好。傅意自觉对方渐青没什么别的顾虑或不忍,把话讲明白才是最不会产生负担的。
他别过脸,刻意避开了去看方渐青的表情,那人沉默了半晌,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的这份喜欢不会停止。”
方渐青淡淡道,“别说只是交往了男友,你结婚了也是一样。”
“……”傅意惊愕地望向他,那人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静,找不到一丝疯狂,乌沉沉的眼瞳中似含着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
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出来在道德底线边缘疯狂试探的话。
傅意心里瞬间冒出来几个不雅的词,他不想把难听的话扣在方渐青头上,有一瞬间还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封建守旧,他张了张嘴,艰难道,“你……这不太好吧?你在说梦话吗?”
“现在确实是在梦里。”方渐青说,“但这话在哪里说都一样。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被指摘的。”
他有些过于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把自己撬墙角的心思如此坦荡地摆在明面上。傅意忍不住说,“简心和你难道不是朋友吗?你们两家不是世交来着?”
俗话说朋友……咳,不可戏。
他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是简心交际圈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他俩也不至于到塑料的地步。
好歹为简心考虑考虑呢。
方渐青漆黑的眼瞳盯住他,“这不会影响什么。”
这人莫名又展现出了强硬的一面,有点像下达命令的高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点不容置喙的高傲。
傅意最发怵也最感到不适的就是原书角色们这些与生俱来的天龙人气质展露的瞬间。他微蹙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被方渐青察觉到,那人眸色黯淡一瞬,没有逼近上来,主动和他拉开了距离。
日光从半开的窗户漫射进来,给高大的胡桃木书架镀了一层金边。方渐青站定在书柜前,和他相隔甚远。大约像主席台与第一排观众的距离,也是他们有限的现实相处里各自最经常呆的位置。
方渐青垂着眼,那一丝高傲的冷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会约束自己的心意,但会约束自己的行为。”
方渐青低声说,“所以,你不用担心。”
“……”
这话奇异得有点像在安抚,似乎觉得先前那些斩钉截铁的话吓到了他,莫名带着一丝低头服软的温和意味。
傅意被脑袋里冒出来的想法惊悚到,警惕地打量了两眼方渐青,试探问道,“怎么个约束法?”
“这是最后一次。”方渐青望着他,“最后一次不由分说地把你带来这里。之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这既视感?
傅意大惊失色,“你也要把做梦的能力转让给我?等一下,我也不想梦到你啊!”
“……”方渐青皱起眉,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叫‘也’?”
“呃,说来很巧,几天前时戈跟我说了差不多类似的一番话,以后他不会在梦里对我为所欲为,只有我在梦里对他为所欲为的……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吧?”
“不是。”方渐青否认得很快,似乎对和时戈沾上联系十分不虞,他顿了顿,突兀地问,“那你,有做关于时戈的梦吗?你没有在梦里对他……”
“当然没有!”傅意同样迅速撇清关系,“我又不是变态。”
呃,仔细想来,眼前的这家伙应该也属于变态的一员。会拿这种定制梦系统做春梦的统统都是吧。
方渐青得到答复,若有所思了几秒,然后又道,
“我不清楚时戈这样做是出于什么意愿,对于我来说,这个系统一开始是因为我的私心而存在的,我……迫切地想要和你经历那些事情,哪怕是虚假的、自欺欺人的。”
他慢慢地说,“现在我知道它会让你感到惶恐不安,它造成了我们之间的某种不对等,因为它构造的世界是完全按照我的潜意识,我的想法运行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且我更想和你在真实的世界……更多地相处。所以它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傅意还沉浸在系统0元购的震惊中,他回过神来,倒是没被方渐青这一番剖白打动到什么,忍不住问,“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有这一点不对等吗?”
哪怕只是在圣洛蕾尔,他俩也有S Class和C Class的等级区分。更何况家世背景的巨大鸿沟了。
要是没有那个虚假的“嫁豪门”在,方渐青这样的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完全轻而易举吧。
而且,“真实的世界”……这里事实上只是一本书而已,是货真价实的平面的、虚构的世界,他只是一行行文字的载体。
傅意好像被冰了一下,欲言又止。
方渐青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我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止于此。不再做梦只是第一步。”
“傅意,你一直说,我对你的感情来源于梦境,是混淆,是谬误。人对于梦的记忆与印象会慢慢淡去,而我们在现实的相处时间会越来越长久,如果到那时这份感情依旧有如此刻,你会正视它么?”
“……”
傅意发觉自己无法轻松地给出回答。
可能因为方渐青长久的注视,那道视线让他感到太过炙热,开口都变得艰难。可能因为对方话语中透出的某种执拗让他心惊,想要反驳突然又变得无力起来。
“从小到大,我的房间没有别人进来过。能被邀请到家里来的人很少,即使有,也大多在琴房。”
方渐青克制地没有再对自己苦行僧清修般的生活提起什么,他只是环顾了一圈这间处处透露着秩序感的卧房,然后重又望向傅意。
“希望有一天你能来。”
“我会一直等着这一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一处空间突然如落雪般,开始逐渐在逸散的光点中崩塌。傅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都不再清晰,变作模糊的像素点消散。
他还没回答方渐青那句问话,但或许那人认为,没有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强烈的白光刺激着他紧闭双眼,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嗡鸣声慢慢平息,好像经历了长时间的失重一样。
傅意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粉色空间,和最初的场景别无二致。
一颗闪烁发光的耀眼光球,缓缓飘落到了他的手心中。
……-
这已经是第二颗球了。
总之,这感觉真的很古怪。
那两颗一模一样的光球被傅意丢在粉色空间里。按照它们的说法,所有的系统都长这样,有成千上万颗外观完全一致的球,坑蒙拐骗着各个位面的宿主。
傅意自己那颗编号520、自称恋爱梦系统的球现在不知所踪,倒是莫名其妙被赠送了两颗别人的。
也不知道集齐七颗会不会触发什么神秘效果。
不过这算是时戈和方渐青主动切断了这一层梦中的联系,是这两个人的低头退让吗?虽然很惊讶,但看起来似乎是的。
再进一步只会导致僵局,意识到这样做反而亲手把他逼向了另一头,所以不得不重新思考。
傅意对这两个人的想法并不知情,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他在从医院返回家的车上醒来,昏昏沉沉地扶住额头呻吟了一声,意识慢慢回归现实。
贝予珍出院后就从北境返回了圣洛蕾尔,倒是没忘记和他发条信息,附送一张我见犹怜的消肿后自拍照,试图洗刷他脑中猪头脸的印象。
傅意则回到家,和曲植一道送走了自己的家里人。
机场临别时,他妈险些泪洒当场,拍着他的背不住哽咽,说着小意你一定要幸福啊不要委曲求全云云。
傅意嘴角抽搐,还是曲植在一旁轻声安慰,“放心吧伯母,他不会勉强自己的。”
几个人好一番拉扯,确认自己的家人们登上前往霍伦萨赫的航班,傅意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到学校这边,他跟曲植正常回去上课。之前大张旗鼓借着访学由头来访北境公学的交流团已经打道回府,一同返回圣洛蕾尔的还有方渐青和时戈。那两人没再通过什么学院长或者理事会的渠道再和傅意见一面,只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倒让傅意认真又回想了一番他俩在梦里说过的话。
莫非是来真的?
这简直称得上是铩羽而归了。
总之,这些都是意外收获。
经过好一通折腾,傅意多了个明面上的“男朋友”,应付完了朋友家人,少了好些暗地里的麻烦,也算是暂且度过了圣洛蕾尔解封后的一场风波。
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平静的假象到毕业,那应该也不错。
如此安生地过了几天日子,烦恼久违地变成了学校中的论文作业,傅意的心思又忍不住开始活泛起来。
大概是那两颗球的存在作祟,现在唐突被拉进别人春梦的危机是解除了一点,但没解除完全,还称不上是全无后顾之忧。
毕竟还有商妄这种重量级选手在呢。
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再做关于他的梦,傅意十分确信这家伙是个没有道德的精神病患者,所以现在安稳的睡眠对他来说还是种奢侈。
而知道了这种担惊受怕感是有办法消除的,仿佛真正的平静生活在前方殷切地冲他招手,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畅想下去。
傅意自己琢磨了几天,有一个念头越发蠢蠢欲动。
他现在有能够定制梦的系统。
可以把别人拉进自己的梦里,凭自己的潜意识为所欲为。
具体的内容,还有具体的人,都应该是可选的。
虽然是时戈转让给他的,但也没规定这个“梦中情人”的选择就一定得是时戈。
用时戈的那颗光球,把商妄拉入自己的梦里。
听上去是有点怪怪的。
但操作上应该是可行的吧?
第197章 现实
……
……-
第一幕。
夜幕低垂。
黑漆漆的夜色掩映下,一片荒芜的坟冢安静地矗立着,时有乌鸦掠过,发出不详的嘶鸣声。
幽微的磷火照亮了墓碑上的人名,一座座,字迹杂乱,还沾着斑斑血迹,依稀可辨,全都指向一个名字——
Alfie。
第二幕。
镜头一转。
荒凉的野外,墓地的后方,竟凭空拔地而起一栋破败的医院。从外观上看锈迹斑斑,墙面剥落得像战火硝烟中的堡垒,爬藤植物缠绕其上,弥漫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凉的发霉味道。
摇摇欲坠的牌匾上,上书几个大字。
“圣洛蕾尔精神病院”。
视角进入精神病院内部。
一条长得仿佛望不见尽头的长廊,灯泡时好时坏,忽明忽暗。安全出口的标志在一片昏暗中闪烁着莹莹绿光,显示屏上则跳动着血红的数字。稀薄的雾气弥漫,诡异至极。
七拐八绕地继续向里走,左转,右转,再右转。经过某一病区的时候似乎听见了骨肉分离的声音,继续前进,岔路口的上方悬挂着“高危病区”的标示牌。
镜头忽地一阵颤动,白光一闪,画面瞬间切换。
商妄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炽白灯光直直地照射下来,带着几分炽热。鼻尖是不怎么好闻的消毒水味道。他半眯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周围的布置陈设,像是一家年久失修的黑心医院。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从鼻腔中饶有兴致地发出一声轻哼,随即手指抓紧床单,微微用力,想将上半身支撑起来。
“……!”
猝不及防遭到阻碍,商妄又跌回床铺中。他睁大眼睛,视线向下,手腕,胸膛,腰腹,脚腕,竟全都绑缠着柔韧的拘束带,他如一具标本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那几根拘束带因他起身的动作,迅速回弹,如有智识一般,像对不听话的病人施以惩罚,勒得更紧,绑缠得更牢固。
商妄“哈”了一声,直挺挺地躺回去,不得不继续仰面盯着天花板。
眨眼间,天花板的缝隙似乎开始渗血,惨白的墙面上突兀地浮现出几行血字,七歪八扭,鬼气森森。
【病人手册】
1、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
2、你病得很严重。
3、请遵医嘱。
4、不要相信以上任何一条。
“……”
突如其来的规则怪谈没能让商妄露出什么被吓一跳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那双璀璨的异瞳闪闪发亮。
几息之后,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自顾自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十分消瘦,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胸前的口袋别着几支钢笔。为了和阴森的环境相配,面部似乎特意上了妆,着重加深了黑眼圈,嘴唇的颜色则被衬得异常鲜艳。不过倒是不像个鬼,只像是憔悴过头的活人。
商妄一看清来人的相貌,便新奇地嗬嗬笑了起来,他笑够了,躺在床上,用一种腻人的腔调说,“这位美丽的护士,难不成我是在做梦……”
“我是医生。”傅意打断了他,板着脸站在病床前,努力着不要打破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氛围,“我来对你的病进行治疗。”
是的。
这就是博览群片,阅acg作品无数的资深死宅傅意,第一次独立自主创作的梦境,处女作堂堂奉上。
其实过程还挺有意思的,这定制梦系统是真挺好玩,那些人只拿来释放x压抑做春梦简直是暴殄天物。
傅意的思路是,既然你可以让我做春梦,那么我也可以让你做噩梦,比起成为发春对象,果然还是成为深刻的心理阴影更好吧!
最好是恫吓到这人对他那方面的欲望直接消失。
这也算是某种对冲?
虽然手段上多少有点不道德,但对非常人就要行非常之方法。况且傅意还存有一点咬牙切齿想要报复的心思,自然是什么重口的都来。
势必要吓到这厮再起不能。
不过这地儿也真是够阴森的,傅意险些被自己的布景吓到。刚刚走进来他就有点犯嘀咕了,有什么粘稠液体从天花板滴落下来,溅到他脸上时差点没绷住。
傅意现在是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看着商妄,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尊死神,但从商妄脸上突兀浮现的红晕来看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x的,这人是不是脑子真有点问题啊?欠缺一些正常人该具有的恐惧情感?
傅意真怀疑他是不是对着男鬼也能发情。
该上点猛料了。
傅意绷着一张脸,从身后掏出一把电锯。
电锯快速转动,嗡嗡作响,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噪声。
他将锯齿怼到商妄的脸旁,因为全身被拘束带束缚,动弹不得,那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器越凑越近。
商妄浓黑的睫羽颤了颤,那只无机质的玻璃瞳孔中流露出的却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好奇。
“医生。”他的嗓音还是柔软甜蜜,“要用电锯给我治疗吗?”
x的,又不是在跟你调情。
傅意暗骂了一声,真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就算知道是在做梦也不该这个反应吧。
他冷笑道,“你可以猜猜看你的哪个部位会被切下来。”
“医生,别对我这么残忍。”商妄喘息一声,那双异瞳堪称是含情脉脉地盯着傅意,“但你这样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还真是性感。我从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傅意:“……”
别自顾自地把恐怖片片场玩成某种play了啊喂!
“嗯……再对我多说点话吧……医生……”
傅意听到动静,瞥去一眼,悚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在病床上扭动起来,面色潮红,而在腰腹往下的两根拘束带之间,有什么可疑的突起……
傅意:“……”
傅意彻底麻了。
他自暴自弃地扬起手中的电锯,目露凶光,“去死吧——”
红光闪过。
道具鲜血飞溅。
现场一片血腥。
打板的声音传来。
这一幕结束。
……
傅意充分汲取这一晚的教训,他毕竟是新手,有很多方面没有考虑周全,也低估了商妄的精神病严重程度,以致于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
第二晚再接再励。
他这回改换行头,全副武装,戴了一个鸟嘴面具,白大褂里面是一身类似屠夫的服装,上面沾着陈旧的血迹,很像恐游里出没的Boss,追着玩家抡大锤那种。
Cosplay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恫吓商妄和自己爽玩各占一半了。
傅意在心里又重复一遍,这定制梦系统给那群x压抑的男的真是暴殄天物了。
他一手电锯,一手铁锤,蓄势待发地站在病房前,待推门而入时,突地眼前闪过一道马赛克,好像听到一个电子女声在警告什么,随即他感到一阵晕眩,再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然站在商妄的病床前,两手却空空如也。
嗯?
什么情况?
他有些错愕地低头打量自己,那一身精心搭配的恐游Boss装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只会在R18黄油里出现的情趣护士服,半透的蕾丝压根裹不住胸口,下半身的裙摆只到大腿根部,套在腿上的白丝明显小了一号,有些勒肉。
卧槽?
这么恶俗?
傅意足足呆滞了数秒,真恨不得自戳双目。他臊得满脸通红,下意识想把裙摆往下扯,好遮住前面,但随即又感觉臀部一凉。
好家伙,盖住了前面后面就盖不住了,有必要这么省布料吗?
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让傅意羞愤欲死,他还没搞清楚状况,突地浑身一僵,开了爱心洞的腰间落上来一只手掌,带着狎昵意味轻轻抚摸过。
他抬起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把拘束带全解开的精神病人商妄坐在床头,笑盈盈地一边摸他,一边柔声说,
“亲爱的护士小姐,您打算用什么方法好让您不听话的病人乖乖打针吃药呢?”
“……”
这家伙到底在起劲些什么!
“呃啊……”他抗拒地想往后退,被一把拉住,反过来压在病床上。那人冰凉的手掌从腰间抚摸到胸膛,那点轻薄的布料质量堪忧,轻轻一扯便丢盔弃甲,再遮不住半点。
傅意眼睁睁看着商妄到处作乱,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那人拿起一根散落的拘束带开始绑他的手腕时,傅意差点在心里叫系统叫破了喉咙。
“系统!系统!我x啊!没死就给我出来!哪有这么玩的——”
“……”
“宿主,您还好吗?”
仿佛一切被按下了暂停键,惨白的天花板,咯吱作响的老旧病床,浮现的血字,与热辣的护士装,傅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这一切中剥离出来,落到了一片粉红空间里,仿佛脚踩云朵一般,轻飘飘的。
面前是一颗不住擦汗的光球。
“怎、怎么回事?”傅意还惊魂未定。
光球边擦汗边解释,“宿主,是这样的,撞车了。在同一个时间点,您的入梦对象也对您使用了入梦功能。这就像一条车道上,他的潜意识和您的潜意识正面相撞,导致上一刻你们还在您创造的梦境中,下一刻又到了他创造的梦里……”
“此前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光球似乎经验不足,显得十分慌乱,已经擦完了一盒面巾纸,“所以说系统大厅为我们选择宿主都是有依据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转让呢?哎,现在可出事了……”
光球还在嘀嘀咕咕,傅意已经从它的话中捋明白了。
这就相当于一个无法化解的矛盾。他和商妄同时都拥有定制梦系统,正巧在今晚同时入梦,连定制的场景都大差不差,估计是商妄从昨天的惊魂夜中得到的灵感。
这边想把商妄拉进来,那边又想把他拉过去,如此一番角斗,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进入病院时是鸟嘴医生屠夫装,一进病房突兀转换成了商妄点的护士服口味。
是那边的系统在发力啊。
看来对面暂时占据了上风。
傅意嘴角抽搐,顿觉眼前的光球十分不争气,“你就不能努努力吗?这就像一场拨河比赛,你把对面的拽过来啊。”
光球很委屈,“才不是这么轻松的事情。对面有一辆高速行驶的大运朝你撞过来,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当然是暂且避让。”
“所以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不要谦让这一次?”光球小心翼翼看他的眼色,“让对方先做完梦就好了……然后再轮到您……”
傅意额头上爆出来一条青筋。
还谦让。再谦让下去他就要穿着恶俗护士服挨○了。
这种堪比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憋屈事情他能忍吗?
傅意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撞过去!”
光球瑟缩一下,“什么?”
“我说撞过去!”傅意下军令状,“必须得按照我的潜意识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是他对我为所欲为,得把他拉进我的梦里。”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凶神恶煞,光球没了反驳的勇气,嗫嚅着说,“好、好吧……”
白光闪过,时间重又开始流动。
傅意眨了眨眼,入目还是熟悉的破败病房,渗血的天花板,他浑身一僵,猛地翻身爬起来,低头打量自己。
孔武有力的屠夫装,左手电锯,右手铁锤,简直安全感爆表。
再瞥去一眼看商妄,那几根拘束带又发挥了作用,把人严严实实地捆在了病床上,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标本,一动不动,安静且脆弱。
“哈、哈哈……”傅意确认过现状,阴恻恻地笑了。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鸟嘴面具,锤头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来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商妄。
很好,这才对嘛。
他狞笑着,举起铁锤,商妄的视网膜映着他可怖的身影,想必这能给这家伙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他俯身,靠近——
突地一道微弱的电流声,仿佛什么电器短路一样,马赛克图像迅速飘过,他猝不及防,被商妄抓住手腕,往下狠狠一拉,摔在那人胸前。
“呃……!”
傅意不自主地泄出一声惊叫,被层层叠叠的蕾丝紧勒着的胸部蹭着商妄的胸膛,那人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温热的吐息喷在他的肩头,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颌,商妄的嘴唇凑过来,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且温柔的吻。
“唔……”虽然商妄的接吻技术不赖,但这感觉还是有点糟糕。傅意又感到后臀发凉,病房中的冷空气太充足,穿这么一身布料堪忧的衣服让他警铃大作,几乎没有犹豫,他在心底对着系统大吼,活像个凶神恶煞的恶毒上司。
那颗光球默默努力,一恍神,电锯和斧头又回到了傅意手中。
但狰狞的笑意很快僵在了傅意的脸上,几乎只是十几秒的时间,那一身粉白相间的情趣护士服又回到了他身上。
商妄同样意识到了什么,那一边也在和他角力。
还真是寸步不让啊……傅意咬牙切齿,脑中浮现出两辆大运在一条车道上撞来撞去的惨烈场面,说实话他自己也不好受,潜意识好像被粗暴地拨弄,一阵阵的晕眩涌上来,让他甚至有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但这种时候一定要坚持住……他可不想落得弄巧成拙的下场。傅意咬紧牙关,只感觉意识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好像坐过山车一般急速飞驰。
一次次的攻守转换,一次次的从噩梦到春梦,从恐游片场到黄油片场,傅意都有些神思恍惚了,他无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铁锤,也顾不上许多,向前狠狠一砸。
很沉重的“咚”的一声。
他明明没有砸到病床,只是砸在了空气上,但分明传来什么碎裂的声音。
清脆。清晰。令人无法忽略。
他讶异地回头看去,湮没一切的白色闪光中,依稀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光球,无助地碎裂成一片一片,很快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第198章 现实
……为何会两败俱伤?
傅意脑中唱起疑惑不解的小调。
不对。一换一也是他赚了。
没理解错的话,那两颗光球是双双自爆了?
高速行驶的大运对撞,恐怖如斯。
看来两位球尊是战至大道都磨灭了。
还能这样解决问题的?
虽然过程他是一脸懵逼,但跑出这一结果,仔细想想,好像也只能说可喜可贺了。
这样一来,商妄应该就没法再通过入梦的方式远程骚扰他了。
商妄,时戈,方渐青,这三个人,从此都跟他的梦境无关。虽然之后回到圣洛蕾尔,白天还是有可能碰面,但至少这几个男的晚上不会再在旖旎且羞耻的场景中出没。
对傅意来说,这是他自从被系统缠上以后,难得碰到的神清气爽的大好事。
他也隐隐有种预感,自己的生活貌似在重回平静的轨道。
如此一来,他想销毁剩下两颗光球的心情就越发迫切了。
按照入梦的顺序,商妄,林率,方渐青,时戈,谢琮,至少这五个人拥有定制梦的系统。如今球有五颗,其中之三已经离开了原主,那何不一鼓作气,争取一劳永逸?
傅意都快忘记能够安安稳稳睡觉不用担惊受怕做男同梦的夜晚是怎样的了。
他有了想法,自然就要付诸行动。
他手上还有一颗方渐青转让的光球,摆在面前的却是两个人。
傅意犹豫了半天,如果这是一款互动游戏,这两人的立绘应该不断在页面上放大缩小,僵硬移动,以显示抉择的焦灼。
踌躇了好一会儿后,傅意暗下决心。
……-
第一幕。
圣洛蕾尔。
(旁白)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作小率,是我们的主角。
一个苍白阴郁、清冷倔强、小镇出身的少年,从小父母双亡,为回报养育自己的姑姑立志考取帝国最好的学校,出人头地,发誓为小镇上聚集的孤儿们从根本上改革帝国的福利保障制度。
他贫穷但无比坚韧,身份卑微但不惧强权。可惜在圣洛蕾尔学院,作为特招生入学,他只是最低等的F Class,贵族学院上空一片稠郁的阴影笼罩在他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讥讽嘲笑,冷言冷语,鄙夷的目光,刻薄的嘲讽,带着挖苦的针对,让主角变得沉默且阴郁。他默默忍受一切,心中却有一团火焰灼灼燃烧着,暗自立誓要以F Class身份,站上这所贵族学院之巅。
(批注:没错,就该这么热血沸腾!这才是我想看的【男频-逆袭-爽燃】。)
第二幕。
一日。
课间。
飞扬跋扈,傲慢嚣张,以挑衅主角为乐的一个男同学,傅戈,顶着一头银毛,插着兜,散漫地走到了主角的课桌前,站定。
主角正趴在桌上,闭眼小憩。
傅戈垂眼笑了一下,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发出一点不和谐的噪音,“喂,特招生,醒醒啊。”
话音落下,林率微蹙起眉,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一阵恍惚,随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面前的人,过长的额发细碎地遮住了眉眼,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有薄薄的嘴唇抿紧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学院秘书打断了欲要上演的冷嘲热讽欺凌同学的场面。
“傅戈同学,林率同学,请跟我来一趟。”
傅戈?
林率微微一怔。
茫然无知的两人被带到了学院长办公室。
里面的布置古典而恢宏,墙面上挂着圣洛蕾尔学院巨大的院徽与学院长的肖像,深红窗帘旁摆着帝国的太阳旗旗杆,而在房间的中心,橡木制成的红棕色办公桌后面,是一道纤薄的人影。
那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姿十分随意,肩膀很散漫地塌下来,气质和这间肃穆的办公室有点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无意路过、停下来站在这里的路人。
总之,跟墙上挂着的学院长肖像中那个白白胖胖吉祥物老头,完全两模两样。
林率不自主地攥紧了拳。
那个冒充学院长的男人转过头来,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眉尾与眼尾都略微带有一点下垂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显得温和且驯顺。
但傅戈却用上了对待长辈的恭谦态度,稍稍低下头,与那人平视,
“叔叔。”
“……”
林率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而“傅戈”的叔叔,那个格外年轻的男人,则清了清嗓子,似乎一时卡了壳,他偷瞄一眼手心,酝酿半晌才开口,“时……咳,傅戈,你真是让我太心寒了!你骗了我们多久!”
“叔叔……?”
“你身上流着的根本就不是傅家的血脉!你和你的亲生父亲把我们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你享受了根本不属于你的幸福美满的人生,却让别人替你承受生活的苦难。我已经都查明白了,二十年前,是时叔故意调换了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你本该是那个流落到边陲小镇的穷小子,而不是傅家的少爷!”
“……什么?”
傅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因不可置信而微微扭曲着,显得面目狰狞。他从没有如此失态过,喘息声都粗重了些许,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冷漠的男人。
“叔叔,你是骗我的吧?你说的不是真的……”
“这当然都是真的。”
傅意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接着念台词,他转向一旁呆站许久的林率,用慈爱且关怀的语气说,
“真正的傅家少爷,明明是你啊。林率,你受苦了。抱歉,叔叔来晚了。”
“……”
是的。
这当然也是梦。
是已经不是新人的傅意第二场独立创作的梦境。
情节更加丰富,场景更加逼真,甚至有群众演员,由时戈饰演傅戈,充当一下原作中贝予珍那个恶毒炮灰的角色。
对于随手就给人改了姓,并且给自己超级加辈这回事,毕竟对象是时戈,傅意不说毫无负担,也是良心上没受到丝毫谴责,反而乐在其中,津津有味。
拜托,看“傅戈”顶着时戈的脸毕恭毕敬管他叫叔叔,真的很神清气爽!
傅意理解有些人为什么爱做白日梦了,梦里能干的乐事确实太多了。
不过这当群演的事不能让时戈知道,不然那小子要么气成河豚,要么大言不惭脸皮很厚地阴恻恻笑着说你不还是在梦里有想要对我做的事吗?我不还是出现在你的梦里了?
总之傅意会守口如瓶一辈子的。
另外,关于情节的编排,傅意也是煞费苦心。
首先回到这场梦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方设法毁掉林率手中的系统。
根据上一场梦总结出的经验,只要两边同时拉人入梦,形成角力的僵局,系统就会不堪重负,在两方拔河相争的不断消磨中被硬生生撞碎,灰飞烟灭。
所以他需要引诱林率和自己同时做梦,给这人造一场深深陷入、难以自拔、回味无穷的美梦,林率从梦中醒来之后意犹未尽,就会动用自己的定制梦系统,延续相似的梦境,并试图拉傅意入梦。
到时就是大运相撞的好时机。
那什么才是不愿醒来、只想再接着做下去的美梦呢?
傅意首先否决了一些献祭自己后面的黄色废料梦,他还没到慷慨就义的地步。剩下的选择,最简单的就是梦里体会爽文套路,比如狂扇领导巴掌啦,领导酒驾被双开啦,公司大楼被炸啦,都是让人醒来之后觉得遗憾、想要继续做下去的好梦。
那对于林率来说呢?
傅意回想起经历过的林率的那一场梦境。
主角的故乡在西斯廷,一个偏僻、落后、荒芜的小地方,连座正经医院都没有,像是一块难看的疮疤,盘踞在帝国恢宏疆域的角落。
主角与姑姑相认前,一直待在西斯廷破败的孤儿院,那里条件艰苦,帝国优越的福利保障制度完全没有覆盖到,他与同龄的孩子们都过得像一根根小苦瓜一样,受尽了生活的苦难磨砺。
他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圣洛蕾尔额外开放的特招考试是一无所有的贫民唯一通向帝国最顶层的阶梯。
从西斯廷到圣洛蕾尔,要走多远才能到达呢?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林率会做那个被他领养的梦,也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童年,希望那时候真的有人能从天而降,带走自己,拯救那些贫穷又辛苦的孩子们吧。
虽然那场梦最后方向完全歪了,又成了压抑春梦,但傅意还是认为能从中窥见一丝林率隐藏在心底的愿望。
搭建林率小时候的生活场景容易露馅,毕竟他没有真正经历过,但在圣洛蕾尔这个舞台,还是很容易给林率一个好结局的吧。
毕竟是他气愤又意难平了很久的主角啊,他最初打开这本书时,也是满怀希望地畅想过关于林率的未来的。
呵呵。
往日不堪回首。
不过这也不是主角的错,谁让作者偏要写这么一篇银乱男同文呢。
傅意于是带着一丝悲愤,灵感泉涌,下笔如有神,借鉴了时下网文流行的真假少爷元素,创作了这么一场真少爷归来逆袭打脸的爽文梦境。
只是想开个挂让林率过得好一些,毕竟这个世界里真穷人其实是稀有物种。
现实中的林率体会到这么一场梦,应该也会觉得意犹未尽吧,想让它再长久一点。
傅意带着一丝微笑,越过了还在破防的“傅戈”,来到林率跟前,给了他一个长辈的宽厚拥抱。
那人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着,似是还在恍神,没能消化身份的骤然转变,傅意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林率,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你会有很多钱,也会有很多人对你好。无需再忍耐,也不用跟一些男的纠缠不清。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尽管去做吧。”
“……”
林率抬起头,那张脸苍白而阴郁,锋锐又阴森,眼瞳黑漆漆的,紧盯着他,像是要洞穿他的心。
傅意很有演员操守,尽职尽责地露出和善微笑。
林率一动不动,僵了一会儿,才缓慢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
第三幕。
自那之后。
贫穷的特招生林率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认回傅家,等级变动为S Class的林率。
他的叔叔是这座学院一手遮天、呼风唤雨、地位直逼方渐青方会长的理事会成员,又对他十分宠爱,百依百顺,所以主角心中学院体制改革的雄心壮志,乃至未来对帝国的现有制度发起诘问,都有了底气与支撑。
在主角正欲大刀阔斧地推行学院改革,波澜壮阔地开启废除Class分级运动之际——
打板的声音传来。
这一场梦境戛然而止。
没错。
要的就是这个断章效果。
傅意暗自得意中。
这样猝不及防的结束,肯定加重了林率的遗憾感,毕竟那小子心里是真的有整改学院制度的欲望的,只是现在被压抑住了。能在梦里体验一回,那他必然会沉迷其中啊。
傅意还是了解主角的。
他已经尽力了,就等第二个晚上,林率是否会拉他入梦。
度过了心不在焉的一天,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傅意几乎是光速入睡,等着验收成果。
意识仿佛在水中浮沉,上上下下,迷迷糊糊间,傅意感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腕,轻轻啄吻着。
痒痒的,还怪肉麻。
他啧了一声,睁开眼,就见一个气质阴郁的少年跪在自己的身前,而自己两腿分开,除了绑紧的衬衫夹外竟光溜溜的一件布料都没有。
林率还在吻他的手腕,两颊染上淡淡的红晕,细碎的额发半遮住他的眉眼,眼底像蕴着一汪黑不见底的潭水,口中呢喃着,
“叔叔。”
第199章 现实
傅意都不知道是该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了。
理想呢?抱负呢?站在贵族学院之巅的愿望呢?热血没沸腾起来,反倒是傅意的心拔凉拔凉的。
怎么一天天的脑子里净想着这些东西……?
舞台都给你搭好了,你就给我唱这出戏。
傅意黑着脸,用了点劲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被林率紧紧攥住。那人自下往上地瞥他一眼,带着几分欲语还休的意味,总之在傅意看来鬼迷日眼的,简直就是心术不正。
“叔叔,不喜欢我对您做这种事情吗?”
又是敬称。
这小子。
傅意头皮都要炸开了,虽然是虚构的叔侄关系,但他这会儿还真有点家有孽侄的愤怒,真想大喊一声造孽啊!
他瞪视着林率,“你是犯浑还是发疯?等……啊!”
林率的手指抚摸过衬衫夹的固定带,就像低下头喝果汁前将头发别到耳后的女孩子那样,拨弄了一下自己过长的刘海,露出一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瞳,随即侧过脸,垂首在他大腿内侧,轻轻咬了一口。
倒是咬得不深不重,但傅意还是像条活鱼一般在圈手椅中打了个挺,足尖都蜷紧了。
x的。
这人是有狂犬病吗?
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去看,发觉那块格外柔嫩的皮肤上已经印了道浅浅的牙印,微微泛红。
这回也没有商妄的英文名纹身在啊,又受什么刺激了?还是说单纯喜欢咬人?
烂泥扶不上墙他还一直扶。
傅意只感觉对主角的一番真情与期冀都错付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率,咬牙切齿地召唤系统。
撞!
撞个稀巴烂!
这根本就不是个逆袭的爽燃故事,他也该死心了。
一阵强烈的白光袭来,逐渐淹没了这一方空间。
傅意再睁眼时,只觉止不住的恶心反胃,四肢像被大卡车狠狠碾过一样,酸疼得抬不起胳膊。
“……”
这系统对撞的余波倒也不用搞得这么沉浸吧。
都有点像真体验到车祸了。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裤完好,这是回到了自己潜意识的主场。还不待他喘口气,一动不动躺倒在地的林率也恢复了意识,猛地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那双阴郁的眼睛似乎有惊愕一闪而过。
傅意已经不在乎这人,只想着多撞几次最好,空气中似乎出现了微小的裂痕,这里崩塌只是时间问题了。
两方系统角力之间,林率却突然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走到他的跟前,傅意脑中警铃大作的时候,那人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伸出手,只是轻轻触到了他的指尖。
“是你吗?”
林率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撩起眼皮,一双沉郁的眼瞳紧盯住傅意,
“是你在这里吗?”
“……”
被识破了。
分不清是两人谁的梦里,有意识的林率,在和有意识的他对话。
这还是第一次。
这家伙还挺聪明。
傅意打量着他,语气这会儿倒是变得心平气和,“是啊。你没想到我也有做梦的超能力吧。不是你小子的专利。”
林率的目光凝在他身上,扯了扯嘴角,“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做了这样的梦?收养我,疼爱我,帮助我……真奇怪,如果你也有梦的记忆,你也记得,为什么不对我感到厌恶,反而像是和我很熟悉一样?”
他低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厌弃。
这个嘛。
读者对主角感到熟悉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傅意当然不会明着说出来,他敷衍道,“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这一场梦境也进入了摇摇欲坠的倒计时,虽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在剧烈的冲击下迅速灰飞烟灭,但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隙。
两个人的梦境同步接轨,对于系统来说还是太混乱、太不堪重负了。
傅意的目的即将达成,失去了梦境这一层纽带联系,他和林率,在现实中大概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他不想开口说话,对方却执拗地还在追问,“站在这里的是你,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回答我。”
傅意看了林率一眼,那人周身都笼着一层阴郁的气息,像是潮湿的雨天,墙角幽生的青苔,面色苍白,唯有薄唇鲜红。他直视着傅意的眼睛,缓慢问道,
“从圣洛蕾尔寄来路费的那个人,是你吗?”
“……”
傅意“啊?”了一声。
不是他装作糊涂,是真的一时没想起来这回事。
被林率又盯了几秒,他才依稀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件事来着。
校庆筹备期间,他无意中发现学院秘书一直在拖欠特招生的路费报销,这其中自然也有主角受林率。
从他偏僻又落后的家乡,辗转来到圣洛蕾尔城参加特招入学考试,再踏上返程。这一路的花费,或许对贵族出身的同龄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
但落在林率头上,也许却是真能压垮他的负担。
傅意当时动了恻隐之心,只是钱而已,他这个平平无奇的暴发户之子也能够解决。所以他默不作声地拿到了特招生的信息表,挨个对照着地址汇钱。
其实并不麻烦,拢共也没多少钱。
傅意并未放在心上,很快抛诸脑后。
没想到还能有被林率问起的一天。
傅意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挠了挠脸,并不想显得林率欠自己人情一样,而且理由也没法明说,总不能说是因为提前在小说里看到了你的悲惨过去所以对你产生了同情吧?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当时他和林率可只有在梦中见过面。
他说,“啊?什么路费?有这回事吗?”
林率静静地看着他,低声说,“真的是你。”
傅意:“……”
哥们儿怎么得出这结论的?
他演技真有这么烂?
林率似乎看清了他心中所想,“你或许知道,在圣洛蕾尔筹备校庆期间,有一个特招生黑进了学院秘书的电脑。我能做到这个,查清汇款的来源也并不难。”
“我只是想要确认……”他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明明我对你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是因为那场梦吗?你也记得那场梦。可是在梦里,你有男朋友,你还纹了他的名字,而我什么都不是,还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为什么。
自他在西斯廷收到那笔汇款时,不解与疑惑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当一点点地查到地址,汇款人姓名,那份熟悉骤然劈中了他,他愣了很久。
在前往圣洛蕾尔之前,他做了一场奇异的梦。梦中的自己似乎已经作为特招生的身份入学,不受到任何人的待见,欺凌是家常便饭,被锁进厕所隔间,冰水兜头浇下。
遭遇这一切……是因为自己对学院中凌驾于全阶级之上的四位国王之一,红桃K的男朋友,抱有异样的情感。
他像下水管道中爬出来的老鼠,见不得光,却又偷偷出没在那位国王与他的红桃Q现身的每个场合,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追随国王的狗腿们的报复,而那份奇异的迷恋却没有丝毫减褪。
他的理性在与情感拉扯,他为自己遭受的欺凌感到不公,但真正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却有什么东西汩汩地从胸腔中流出,心跳得格外快,一下一下,咚、咚、咚,震颤着耳膜。
他第一次体会到喜欢,第一次体会到嫉妒、愤怒、不甘,想要侵占,竟然全是源自于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梦醒之后,他没有忘却那张脸,竟也没有忘记那个人的大腿根部,咬下去时轻微发颤的战栗。
一定是疯了。
对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梦中人物念念不忘。
在他这么自嘲时,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却被那个名字所打破。
碎片四溅,声音清脆,好像梦境成真。
他以为那只是编造,只是幻想,却真的有一位圣洛蕾尔的“傅意”,寄来了厚重的信封。
钱是真的。名字是真的。那个人的存在……也是真的。
所以……为什么呢?
林率仍不得其解。
他静静地、仿佛一座石雕般望着傅意,那人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皱起一张脸,似乎在不知所措,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而梦境崩塌的预兆越来越强烈,两方的潜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有轻微的皴裂声传来,像是破壳的声音,又像是裂帛,梦境摇摇欲坠,大块大块的马赛克极速扩张,虚无很快吞噬一切。
意识消散前,林率喃喃自语。
“……那就让我去现实中寻找答案吧。”
……
……
强烈的失重感。
天旋地转。
强忍着想要吐出来的冲动,傅意猛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四周是一片静谧的粉红色,闪烁着梦幻色彩,他仿佛坐在了软绵的云朵上,没觉得有一丝硌人。
这是最初的梦境空间,是他第一次见到那颗光球的地方。
现在这里空空荡荡,只有闪着光泽的彩色纸带纷纷扬扬飘落一地,不见一颗球的身影,安静得过分。
傅意恍惚了一瞬。
……已经没有系统了。
第200章 现实
不……只是他的手中没有了光球。
还有最后一颗未回收的,在谢琮手上。
没法在梦境中架起桥梁的话……
那就在手机上发个消息好了。
是的。
傅意还加过谢琮的EDSL好友呢。
不如说他们一直未曾断联,那个人的对话框安静地沉在最底下,傅意基本不会想起来,谢琮也不会主动发来什么。
上一回见面,还是在这家伙的梦里,体验了一回超大桶农夫山泉,傅意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小腿肚打哆嗦。
太凶残了。
虽然主动说要入梦显得太羊入虎口,但傅意也不想为了这种事专门回一趟圣洛蕾尔。还不到返校的时候,他只是想有个跟清醒的谢琮面对面交谈的机会而已。
在梦里坦诚布公正好。
他们都裸裎相对过了,彼此都该坦率一点!
不过比较尴尬的是,由于太久没有联系,面对着灰白一片的对话框,傅意抓耳挠腮了半天,迟迟敲不下一个字。
主动去跟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启话题,对他而言实在是桩困难的事情。
傅意从白天纠结到了晚上,备忘录的小作文都积攒一沓了,结果半条消息都没发出去。
一直到了临睡前,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发出一句十分庸俗的问话。
[傅意:在吗?]
刚发出去就感到尴尬了。
傅意硬着头皮,一眨不眨盯着手机屏幕,冷不丁便刷出一条新消息。
[谢琮:在。]
下一刻,谢琮的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铃声响起的时候,傅意的心率直飙180,几乎能听到胸腔中沉重的咚咚声。他暗骂自己没出息,拍了拍胸口,颤颤巍巍地接起来,
“……喂,谢琮?”
对面保持沉默,过了半晌,才传来很浅的呼吸声,仿佛是屏息了很久,这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傅意。”谢琮的声线难得有些不稳,“你……你怎么会主动找我。”
那句话有点像喃喃自语,透出一丝恍惚。
傅意也不想多绕弯,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你对我做了那种梦吧。用锁链把我锁在床头,让我每天对你说我爱你。”
“……”
他是用千帆过尽的沧桑语气说的,但还是成功打出了长达数秒的沉默效果。
谢琮似乎没反应过来,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你怎么会……?难道说你也经历了……你会记得?”
那不只是聊以自慰的臆想吗?
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让他的梦中对象也同步体会那一切。
电话那头,后知后觉的谢琮已是满面通红,伸手捂上了自己的脸,瞳孔轻微地颤动着。
“看来你明白了,你做梦时我的潜意识也在。不是只有你能用这个定制梦的系统,说句实话,我玩得可比你溜。”
傅意轻哼了一声,他对自己导的两场梦还挺满意的,
“总之,那些场景画面我都记得,还有你搞的那些雷人设定……”
“……”
电话的另一头如果有血条,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入红血了。
谢琮艰难开口,“所以,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用这样的方式冒犯你……”
傅意一愣,感情对面是当他来兴师问罪的。
谢琮这个羞愧的态度让他有点始料未及,但转念一想,好像这才该是正常反应吧!
既然对面无地自容,遵循脸皮守恒定律,傅意自己就好受多了。他轻咳一声,语气严肃,“算不算账的先放一边。我还有话要跟你说,电话里讲不太方便。你今天晚上做个梦,拉我进去,我们可以‘面谈’。”
傅意像在说开局游戏组队一起,听得谢琮愣了一下,那边又马上补充道,“正经的梦,你别搞什么小动作啊,纯谈话。”
“……好。”
谢琮居然如此乖乖听话,这人是梦中狂野现实还挺有道德底线的那种么?
傅意没想到谢琮被点破之后竟真的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羞耻之情。如果换成商妄那种家伙,估计会理直气壮地说做春梦是每个公民应有的权利,人的潜意识是自由的。
压抑的变态之间亦有高低之分啊。
……
跟谢琮通完话,交待完该交待的,傅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入眠。
再睁开眼时,便是意料之内的梦境了。
与上次谢琮的梦境相比,这一回的布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傅意醒来是被锁链锁在床头,链子长度就那么长,只能在屋子中打转。
而这一次,睁眼看到的居然是一片粉蓝色、如渐变油画的天空。
一张野餐布铺在绿意盎然的草坪上,摆了几个盛满食物与水果的篮子,不远处的苹果树结了粉白的花,鼻尖充盈着盛夏芬芳的花香,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惬意。
远远望去,能看到澄蓝的湖泊中,有天鹅正在戏水。
单从场景来看,这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梦。
傅意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懒洋洋地卧在野餐布上,他转过头,看到谢琮在自己旁边正襟危坐,紧绷得与这一野餐场面格格不入。
“这地方挺不错的。”傅意主动开口,“有现实原型吗?还是你自己想象的?”
谢琮瞄了他一眼,低声说,“这是我外祖母家的庄园,不在兰卓,是个乡下地方。我小的时候,夏天就会过来这里。”
傅意:“……”
这首都出身的人真是……
谢琮理解的乡下地方和他理解的肯定不是一个意思,这地能比霍伦萨赫偏僻算他输。
他从篮子里随便抓了把浆果,放在手心里,一边吃一边说,“你很喜欢这里吧?你和你外祖母感情应该很亲。”
谢琮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迟疑,“只有我会过来。哥……他会陪着母亲,待在她的研究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提及谢尘鞅让话题变得苦闷了起来。
傅意心中一动,谢尘鞅这厮,明明是个自己捏造身份的外来者,居然连谢琮小时候的记忆都可以篡改吗?还真让他融入了谢家啊。
这不就是有科学天赋的哥哥留在首都被教授母亲悉心教导,学习不好的弟弟被赶去乡下给老人带的那一套吗?
傅意莫名生出一丝义愤,众所周知,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能在青少年成长过程中造成多大心理伤害,更何况是自家的、优秀到像个伪人的亲哥。
他抿着唇,看了一眼谢琮,忍不住说,“你哥……谢尘鞅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谢琮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一颤,他低垂着眼,目光没有和傅意对上,反问道,“你说的,还有话要跟我在梦里讲,就是这样吗?向我打听谢尘鞅的行踪?”
这人又应激了。
傅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怪他。
谢尘鞅实在是太变态了。
一个伪人一样的全才,优秀到完美的对照对象,甚至还恬不知耻地给自己在梦里疯狂加白月光的戏,这不成心理阴影就怪了吧。
“不是的,谢琮。”傅意斟酌片刻,语气认真道,“是我想告诉你一些有关谢尘鞅的事情,你听了之后就会完全对这家伙大改观了。你先跟我说,谢尘鞅现在是不是行踪不明,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谢琮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古怪,“是的。他从帝国自然科学院离职之后,就和家里断联了。先前母亲以为他只是又一次出国做研究实验,但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到这学期开始,她终于觉得可能发生了意外状况。”
谢琮的神情黯淡下去,难掩疲惫之色,“母亲……并不愿承认自己陷入了崩溃之中,但她的精神状态,实在岌岌可危了。”
自然科学院的同僚,警署的熟人,各地研究所的教授们,全都一无所知。谢尘鞅仿佛从这个世上突兀消失了一样。同时也带走了谢母的魂魄。
有时,她会在书房里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杳无音信的是最骄傲的长子,而不是那个令她失望、令她蒙羞的孩子呢?
谢琮还好端端地在她眼前,可谢尘鞅……继承她的衣钵,继承她的意志,甚至更上一层楼的孩子,却偏偏……?
谢琮照料她时,偶尔会听到几句混乱的话。他没法说服自己不在意,又对消失的兄长有着极度矛盾的心理。
家人牵绊着他,以致于他都分不出空隙,来为突兀离开圣洛蕾尔的傅意胡思乱想。
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一种阴毒的猜测。那猜测像毒蛇一样咬住他的心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肢体僵硬,呼吸困难。
为什么谢尘鞅和傅意会一前一后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呢?
直到此刻,再次与有着意识的、似乎并没有改变分毫的傅意重逢,他的心才渐渐解冻。
谢琮的喉头动了动,他望着傅意,声音很沉,“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有关谢尘鞅,你又了解些什么?”
傅意表情严肃,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他是个伪人。”
“伪人?”谢琮重复了一遍,眉头蹙起,“是什么意思?”
哎,书里的土著角色,自然不解其意。
傅意说,“简单来讲,就是这个人其实不是个真人,活人,跟我们不是一个物种。”
不对,其实谢尘鞅跟他是真正的老乡,他俩和谢琮才是有着维度上的差异,地球人和纸片人嘛。
但傅意怎么看怎么觉得,还是这群角色更活生生一点,更与自己接近一点。
“可能会有点超自然,违背科学。”傅意挠了挠脸,“不知道你对通灵术有没有研究,有的话应该接受起来会好点。”
谢琮望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懂通灵。但你可以继续,我会听你说。”
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专注,似乎并不觉得那是傅意天马行空的胡扯。
“话又说回来,你都做上这个定制梦了。应该也是有一颗光球从你的脑子里冒出来,自称系统,和你签订契约吧。所以你应该也懂,这个世界是有一些超脱常识的东西的。”傅意摊了摊手,“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坐在这儿,在你的梦里,面对面地保持清醒交流呢?”
“……嗯。”
“我是想告诉你,这一切的一切,梦境,光球,系统,谢尘鞅其实和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傅意直视着谢琮的眼睛,“他是个伪人,骗子,自称系统的开发者。唯独不是你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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