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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第一场梦


    傅意几乎是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想要远离被窝里躺着的那只鬼。但惊慌失措之下,他的倒霉体质再一次发作——


    手忙脚乱间,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床头,痛得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捂住脸,半天没缓过来。


    “呃……”


    商妄的手掌顺着他的腰际向上,十分贴心地揉按着他撞出淤青的肩背,语气中带着心疼,“怎么了亲爱的,做噩梦了吗?”


    “……”


    傅意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仿佛已经灵魂出窍。


    他刚才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暂时打消了掀起被子下床逃跑的意图。


    他没穿裤子。


    外的内的……都没有。


    等于说,他不止是上半身赤裸着,而是全身都光溜溜的,像刚从蛋壳里被孵出来一样。裸露的皮肤蹭着棉绸的凉被,有一种悚然的舒服。


    他……赤身裸体地,和商妄躺在同一张床上。


    有些人看起来还在喘气,但实际上已经离活着很远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有思考的力气,只剩下必须确认、守住底线的一件事……


    傅意颤颤巍巍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中甚至有一丝哭腔,


    “你……你几岁了?你成年了吗?”


    “啊?”


    商妄歪头看他,浓密而卷翘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看上去天真而清澈,“亲爱的,我当然到法定年龄了,不然是怎么和你……”


    “那就好,那就好。”傅意打断他,万分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最为重要的问题问出口了,接下来还有一堆疑问。


    他环视一圈,发觉周遭的环境实在陌生。不是酒店的装潢,明显也并非圣洛蕾尔的学生寝室,只是一间大得过分的卧房。


    透过垂下一半的帷帘,能看到胡桃木的衣柜,黄铜鎏金的首饰台。天鹅绒包衬的扶手椅上,随意地挂着一条皱皱巴巴的长裙,与散乱的领带堆叠在一处。


    嗯?裙子?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哪儿?为什么会和你……”傅意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么?”


    他蓦地一怔,片刻后才用恍然的语气,欣喜道,“对啊……对啊!这是在梦里。”


    x的,一切的荒诞与不真实——为什么他明明身处北境却在陌生的房间醒来,身边睡着的人明明是曲植第二天早晨却突然换成了商妄,光着身子与男人大被同眠的究极社死场面……都是虚假的泡影。


    应该就是这样。


    这算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么?清醒梦?


    明明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为什么突然会梦到商妄……而且前置的粉红色空间和系统并未出现,也没人发布任务。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思考人生。


    莫非没有什么超自然力量的干预,只是自己因为日有所思,所以梦到了这种仿佛耽美小说里的事后场面么?


    傅意用力掐了一把自己。


    好痛。


    但没有醒过来。


    意识还是没能从这个场景出去。


    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住了他的手背。


    商妄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过来,靠着他的胸膛,拉起他的手,轻啄了一下腕上他自己掐出来的那道红印,用撒娇的语气,“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


    傅意没搭理商妄。


    反正是自己的梦,也没有系统发布的任务要求。既然有清醒的意识了,那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紧蹙着眉头,只当身旁的人是一团空气,相当不耐烦地扒拉开商妄的脑袋,把被子草草裹在身上,打算下床去找衣服。


    他的设想未能成功,因为商妄搂住他的腰,轻轻松松把他拖了回来。


    这家伙……力气大得吓人。


    傅意咬着牙,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又很快红着脸移开视线。


    x的,这人身上也什么都没穿。


    “亲爱的,你在冷暴力我吗?”


    商妄埋首在他的颈窝里,下半身紧紧与他相贴。那只手掌从侧腰摸到了胸前,带着狎昵意味,轻轻揉捏了两下。不顾傅意像条活鱼似的狼狈挣动,只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你明明也很喜欢的……为什么睡醒就翻脸不认人?”


    “……闭嘴。”


    傅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该死的。


    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而且如果是清醒梦的话,自己不该对梦里发生的一切有着绝对的支配权和主导权吗?


    他知道现实中有些人会“控梦”,主动在梦里做一些难以实现的刺激事情。


    这应该是极其畅快自由的感受。


    而不是现在这样,他根本奈何不了商妄。


    傅意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用力攥住商妄的手腕……真不知道男人的胸到底有什么好摸的,带着一丝羞恼与无奈,像个疯子似地跟梦中臆想出来的人对话,


    “够了,停下。我要下床。我的衣服在哪里?”


    商妄蹭了蹭他的脖颈,“好吧。”


    他感觉搂抱住自己的那双有力的手臂松开了,低下头,胸膛上的指印清晰可见。傅意青着脸拉高被子,看着那人丝毫不知羞耻为何物地,光溜溜地下了床,姿态放松地走到胡桃木衣柜前,打开柜门。


    那里面居然是整整齐齐的一排长裙。


    款式种类不一,大多是层层流苏堆叠的抽褶吊带裙,裙摆垂至小腿,像古典淑女的衣装。


    但出现在男人房间的衣柜里,只有令人无言的悚然感。


    哈……变态。


    这个精神病是女装癖吗?


    他正这么嫌恶地想着,猛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梦到的,应该是他的潜意识在编排人家。尴尬间,商妄已经轻哼着歌,取下了一件长裙,带着笑递了过来,


    “穿上吧。”


    理所当然的,再自然不过的语气。


    傅意“哈”了一声,由于太过荒谬,他甚至笑了出来。他攥紧拳头,目光从轻薄的吊带裙,移到旁边石膏雕塑般的裸男身上,沉默了半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


    “……呃!”


    好痛。


    眼冒金星了。


    视线在重新聚焦,他低下头,茫然地盯着自己颤抖的手。腕部突地被人一把握住,一片阴影罩下来,是商妄站在床边,轻抬起他的下巴,注视着他肿胀的脸颊。


    “为什么……还是没醒……?”


    傅意喃喃自语。


    “亲爱的。”


    商妄爱怜地吻过他的颊侧,像一只小鸟轻轻啄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下颌被托着向上抬,被迫对上商妄的目光。


    那人异色的双瞳闪烁着明亮的色彩,声音轻得像是呓语。


    “再,多陪我一会儿。”


    第122章 第一场梦


    ……


    “……”


    傅意垂着头,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


    他的双腿并得很拢,稍带一丝不自然。因为下身还是光溜溜的。缎面的长裙垂至脚踝,总觉得有些空荡,毫无安全感。


    上半身则能够舒展稍许。他披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尺寸有些偏大,不太合身。明显这是商妄昨夜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


    捡别人穿过的衣服不怎么礼貌,但鉴于这是整间卧房里唯一适合男人的上衣,傅意还是下了死劲把它抢夺过来。


    对方大概是看他一幅不给他衣服穿就直接爆了的憋气模样,挑了挑眉,难得地顺从了。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商妄坐在对面的另一张扶手椅上,肩颈舒展,很自如地将一条腿横过来架着,姿势与傅意的僵硬拘谨形成鲜明反差。


    这自然是因为,他有裤子可穿。


    傅意带着怨气瞟了一眼商妄,觉得现在的场景实在是过分诡异。


    他和商妄共享一套正常男人的衣服。他分走了上衣,商妄则分走了裤子。


    由于他具备正常人的羞耻心,不得不套上了那条令人头皮发麻的吊带裙勉强遮一下下身。


    就当是苏格兰裙裤了。


    至于商妄,他的上半身仍赤裸着。


    那人苍白的皮肤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淡淡光泽,但在人造日光下又显得过分白腻,像触手冰凉的石膏像。


    看样子他对光着身子毫无羞耻感,浑不在意地展现自己的肌肉线条,简直有种原始的野兽习性。


    傅意回想起他还缩在床上时和商妄的对话。


    二十分钟前。


    “陪你……什么?嘶……该死的,这痛感未免太清晰了吧……”


    他打开商妄的手,因为脸颊火辣辣的疼痛烦躁地抽着气,


    “把那条裙子拿一边去,你这疯子。”


    “不穿吗?”商妄耸耸肩,“但是衣柜里只有这个。”


    “男人的衣柜里只有女装吗?你真是不可理喻……你自己的衣服呢?还是说,你也会把这些玩意套在身上?”


    商妄理直气壮道,“我为什么要穿衣服?”


    那种坦然的语气让傅意怔了一下,荒谬到扯了扯嘴角,商妄继续笑眯眯地说,“因为很麻烦啊。也不需要。”


    傅意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你不出门吗?上课怎么办?”


    “上课?为什么要上课?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就我和你。”


    “……”


    傅意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变换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下半身的别扭感稍微减轻些。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裙褶,片刻后抬起眼,盯着对面的商妄。


    梦里的精神病……样貌是如此清晰,真实得令人感到混淆,他刚才甚至试图在和这个臆想出来的人对话。


    到底是什么原理呢?


    这场梦。


    他尝试打开过这间卧房的门,外面是黑洞洞的混沌景象,就像是一脚踩进时间的裂隙里一样,透着十足十的怪异感。


    还真的如商妄所说,根本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出门,完全被困在这间房间里了。


    “好喜欢这样……你哪儿也不去,我们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商妄用手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他,眼中闪烁流转的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柔情蜜意,


    “午餐你想吃什么?披萨怎么样?”


    “……”


    睡觉……吗?


    傅意又想给自己一拳了。


    “够了。”


    傅意实在无法再忍耐,这也不是需要扮演情侣的恋爱梦,一切都透着混乱的莫名其妙。他现在只想快点醒来,见到北境清晨的阳光,见到曲植……而不是束手无策地和商妄在梦里共处一室,并且还疑似和这人是同床共枕的关系。


    “你别吵我。安静点把嘴闭上。”傅意恶狠狠地,用上了平生最凶恶的语气,“听到你的声音都觉得倒胃口,死变态。”


    商妄沉默了一瞬,如同宝石一般的异色瞳孔染上一丝狂乱的迷醉。


    在傅意警惕的目光中,他探身靠近,一手撑着桌面,一手轻抚上傅意的脸颊。


    “亲爱的,你生气的样子。”


    他歪头一笑,带着几分纯粹的新奇,


    “好可爱。”


    “……”


    这人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傅意咬牙切齿地拍掉商妄的爪子,听到那人并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原本空空如也的圆桌上凭空出现了一盒热腾腾的披萨,青椒与火腿的香味顷刻冒出来,让傅意突然感受到了一丝饥饿。


    哎?


    但是……怎么变出来的?


    傅意目瞪口呆地看着商妄,那人丝毫没有对身边发生超自然现象的讶异感,很平常地撕了一块下来,先递给他,“你也该补充下体力了,别又半途中晕过去。”


    “……不是,等等,为什么……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许愿屋吗?”


    傅意彻底混乱了。


    刚刚才说午餐想要吃披萨,下一刻披萨就凭空出现在了桌上?


    不过这本来就是梦境……不如说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吧?


    但是为什么随心所欲的是商妄?不管是不出门上课也好,还是随叫随到的午餐也好,一切都完全按照这人的意图发生,他在这场梦里体验得很幸福甜蜜的样子。


    这不应该是自己的梦吗?


    有着主导权的,“控梦”的人,为什么好像……并不是自己?


    傅意愣愣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


    商妄表情餍足地咬了一口披萨,舔了舔嘴角,似乎对他直白的视线很是受用,冲他眯眼一笑,像某种大型动物。


    难道说……是这个家伙在做梦吗?


    傅意狐疑地,“喂,你什么东西都能变出来吗?像刚刚那样?”


    商妄点了点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等外卖上门也太麻烦了。你还想吃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俨然一副国王的样子。


    “食物之外的呢?”


    商妄翘起嘴角,像一个喜好卖弄的魔术师那样,先合拢掌心,过了一两秒,再缓缓摊开手掌。


    一盒……计生用品,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


    傅意猛抽了一口气。


    x的。


    这个精神病……好像真的,能对这场梦境产生影响。


    什么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和意愿来的,随心所欲,呼风唤雨,没有人力不可及的地方,确实是“做梦”啊。


    但为什么自己也在这里?


    是恋爱梦系统遗留的什么问题吗?出现了bug?明明没有系统的干预了,却莫名其妙地误入了别人的梦?成为了片场npc那种角色吗?


    该死的,能不能投诉啊?


    傅意瞠目结舌间,身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的商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苍白得晃眼,像蓦地有了生命的石膏雕塑。


    “亲爱的,怎么办?”


    商妄伏低身子,头搁在他的颈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的同时,那人撩起他的裙子,手探了进来。


    “我想要你——”


    那只手体温很低,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缓缓摩挲过皮肤,却让傅意觉得被烧灼了似的,烫得一激灵,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


    “呃……”


    如果是商妄在做梦的话,那么要……


    怎么让这个家伙醒过来。


    第123章 第一场梦


    傅意几乎是全凭本能,在警铃大作的危急关头做出反应。


    他一只手猛地紧扣住商妄已经摸到自己大腿内侧的手掌,死死攥住,防止那人再触碰到更隐秘的地方。另一只手攥紧成拳,不假思索地向着商妄的面门挥去。


    “——!”


    预想中的正义破颜拳并没有结结实实地落到那张迷人脸蛋上。


    因为商妄也有第二只手。


    那人微微偏过头,习以为常似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卸掉那股力道之后,抿唇一笑,把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贴了上来。


    然后像只小鸟一样,轻啄了一下他的掌心。


    “……”


    双拳难敌双手。


    这一刻多么希望自己是只八爪鱼。


    傅意悲愤交加。


    看来热血漫画分镜注定不会属于他这种疏于锻炼的弱鸡宅男。


    现在这算是什么姿势?被压在扶手椅上,吊带长裙变成了高开叉,敞着怀,露着大腿,乱七八糟的……


    嘴上骂着商妄变态,但这一场景中似乎自己也不遑多让。


    此时的他除了喘气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啊……!等等,你在干什么……”


    傅意下意识地仰起头,他绷紧背,感觉浑身都僵硬了,只有胸前的感受格外清晰。


    粘腻。刺痛。酥麻。


    他微眯起眼,脸颊烧得通红,目光向下,正对上商妄的异色眼瞳。那人神色怡然,吐出来一截艳红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过唇角,一条粘连的银丝,亮晶晶的牵连着自己的胸口。


    隔着柔软的衣料,那里洇出一片湿痕,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


    傅意从齿缝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变态……唔!”


    还未出口的骂声尽数湮没。


    商妄凑上来,含住了他的嘴唇。


    触感柔软却温凉,舌尖细细地描摹过唇瓣,像是被蛇信子舔过一样。


    那人亲吻时竟很有仪式感地闭上了眼,阖起的眼睫浓密而卷翘,像微微颤动的蝶翼。


    那种带着几分虔诚的深情,恍惚间让傅意以为他们是什么亲密爱侣。


    真是荒谬。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专注地舔舐了一会儿,两人紧贴着的嘴唇分开,商妄的声音黏糊糊的,


    “张嘴。”


    傅意嫌恶地转过头去,又被他追着吻上来,耐心地、像撬蜯壳似地,舌尖想要顶开牙关。


    含混的水声,在安静的室内,莫名让人生出一股躁意。


    ……没力气了。


    傅意被迫紧靠着椅背,一直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甚至感觉脖颈有种酸麻感。他的两只手渐渐使不上力气,无力地放松了对商妄的制约,那人的手掌于是毫无阻碍地向内探入,轻轻抚摸过腿根处常年不见光的皮肤。


    不知从何时起,他将眼睛紧紧闭上了。虽然别的感官刺激被更加放大,但至少不用看见那家伙兴奋溢于言表的脸……


    一边被啃咬吮吸着,傅意一边分出心神来思考。


    这种被男人当作性幻想对象上下其手的不适感尚能忍受,毕竟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他的贞操与初吻会在醒来的时候复原如初。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弄清楚,这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么从梦里离开?


    叫醒商妄的办法是什么?


    梦境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是不对等的,他曾经在一个晚上体验了压缩的十几天,奉献身心帮某个人补习提分,那场梦境漫长得他甚至不愿再回忆。


    他会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和商妄一起待上多久呢……?


    “亲爱的,你又走神了。”


    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用了些力道,掰正回来。商妄濡湿的吻落在他的额头,颊边,唇角,温存得多少带点肉麻。


    但那人的另一只手又带着狎昵意味,轻慢地在他裙下掐揉着。


    商妄像是自言自语,


    “算了,至少没睡过去。”


    好不容易被他放开,傅意压抑着喘息声,一动不动地冷眼瞧着他,半晌没说话。


    实在是和精神病无话可说。


    既然是商妄在做梦,那确实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要按照商妄的意愿来进行的。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湿迹,手指一触上去居然感觉肿胀发疼。


    被狗咬得。


    商妄环抱住他,轻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暧昧的沙哑,


    “我们去床上,嗯?”


    傅意将手抵在那人坚实的胸膛上,终于开口,“等一下……休息一会儿。我还没吃饱。”


    为避免歧义,他很快补上,“披萨……我根本没吃几口。”


    商妄原本已经把手放在裤腰上了,听他难得地提出要求,挑起了半边眉毛,笑盈盈地,“好啊,我当然是听你的。亲爱的,你愿意多吃一些,我很高兴。”


    这会儿倒是出乎意料得好说话。


    傅意看着商妄停下动作,站直身子,自己也终于得以有喘息的空间。他刚松懈下来,突地被搂住肩膀,抄住膝弯,整个人蓦然腾空。他还没来得及惊吓,下一刻,商妄就这么抱着他,坦然地在原来那张扶手椅上坐下。


    傅意被圈在他怀中,懵然了几秒,看那人无比自然娴熟的模样,连羞愤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只闷闷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披萨,垂着眼,一语不发。


    有了先前的被按住又摸又亲,和之后可能的“去床上”作对比,总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而且他需要思考的空余,得好好想想现状。就算他的智力不足以临机应变出什么完美解法,但至少理出个头绪来吧。


    商妄像是习惯了他的频频走神和爱搭不理,只安静地将脑袋搁在他的颈边,隔着衣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小腹。


    傅意任他动作,只全神贯注地想着自进入这场梦后得到的线索。


    又苦逼地玩上推理模式了。哎。


    首先,百分之一百可以确定的,这是虚假的、臆想出来的场景。不管是这间陌生的卧房,还是这里发生的一切事,痕迹也好创伤也罢,都会在醒来之后消失不见,所以心态上一定要狠狠蔑视。


    其次,梦境的主人应该是商妄,他有一定的主导权和支配权,比如可以凭空变物,无痛退学,和自己天昏地暗地在这里厮混。


    想要让梦境结束,看起来只能在这人身上做文章。


    都说梦是无意识的投射,会把人深埋的欲望带到意识层面。


    但为什么,商妄会梦到和自己做这种事?


    难不成他还真的对自己存在那方面的想法吗?……太怪了吧。对一个毫不出众,只见过一两面的同性发情?不仅是作为主角受后攻失格,从正常人类的角度来说,也属于奇葩中的怪胎了。


    傅意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他愣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到了自己。


    “喂,你……!”


    “对不起,亲爱的,这很难控制。”商妄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来不好意思,他亲了一下傅意绯红的耳朵,含混不清地说,


    “要惩罚我吗?”


    “……”


    疯子。


    谁要跟你玩这种情趣play。


    但被顶的这一下,让傅意神使鬼差地想到了现实中很常见的、可供参考的一个例子。


    从小到大,大家应该多多少少都做过找厕所的梦。虽然说出来有点害臊,但这是生理反应投射到梦境的一种正常现象。仿佛身临其境的焦躁感,终于释放的一瞬间的轻松,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身下一热……是的,这种梦一般以尿床为结局,人会在那一刻猛然惊醒。


    这有什么可借鉴的吗?


    换成春梦的话,明显也跟生理反应挂钩……傅意无意地向下瞥了一眼,忍不住严肃认真地想,呃,真的出来的话,会刺激大脑皮层,使得现实中的商妄在梦○后……马上醒来吗?


    怎么感觉还有点科学?


    但是实践难度是不是有点……傅意面红耳赤地吞咽了一下,悲哀地发现内心的那道铜墙铁壁已经被凿得稀烂。


    曾几何时被男人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嘴唇都要哀嚎天塌了的人,现在居然自然地开始思考起这种限制级的黄暴解法。


    真是被逼上绝路了。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却被商妄轻轻拉开,在他手心亲了一口,“背着我想些什么呢?脸红成这样?”


    傅意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商妄脸上的笑意一点没消,像是对这种软绵绵的骂声很受用似的。他的手绕过傅意的膝弯,将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抱了起来,走到床边。


    床上还是一派凌乱的景象,确实也没有收拾的必要。


    傅意猝不及防间被摔进柔软的床铺,那人欺身压上,细碎的吻从锁骨一路向下,落至腰腹,他的腿被拉高,然后商妄毛茸茸的脑袋埋了下去。


    傅意猛地浑身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啊……”


    “亲爱的。”


    商妄的声音含混不清,模糊中带着一丝自得。


    “舒服?你的表情……好色。”


    第124章 第一场梦


    傅意将嘴唇咬得发疼,才拼命忍住,没将不堪的声音流泻出来。


    他的手徒劳地抓着那个人的脑袋,能感受到微卷的发丝贴着自己的手掌。看不到商妄的表情,难得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以一幅貌似恭顺的模样趴伏在自己腿间。明明用力向后扯就能做到的事,却不知怎地,无法推开,无法让商妄停止动作。


    就好像力气被谁抽走了一样,变成了绵软的软体动物,快要支撑不住地滑倒栽下来。


    太犯规了。


    粗暴的疼痛至少会使人清醒,但是这种被津液温柔地裹遍的感受是怎么回事?他绝对并非情愿,但身体的反应……简直称得上可耻了。


    商妄还有余裕抬眼观察他,那个人的眼尾带着一抹绯色,让那双异色的眼珠看上去格外潋滟。


    视线对上的瞬间,商妄眯起眼笑了一下,一边像是抿口红一样,轻抿了抿唇,一边抚摸他光裸的小腿。


    “很喜欢吧?脚背都绷紧了。”


    完全一幅失神的表情,微微张开的口中甚至能看到一截瑟缩着快要吐出来的舌尖。


    商妄脸上的自得更明显了几分。


    傅意断片了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沁出来的几滴生理性眼泪,收着力道踹在商妄肩膀上,把人推远。


    “你……不觉得恶心吗?做这种事?”


    明明只是刚成年,比他还要小上几岁。他自己还处于一种看片都偷偷摸摸难免害臊的阶段,这人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用嘴给同性……?


    难道是天生的变态?


    面对他的质问,商妄以甜蜜的笑容作为回答,


    “怎么会?滋味很好。”


    “……”


    这家伙根本是乐在其中。


    傅意缓慢地抽着气,把滑落肩头的那根带子重新扯上去,又抓紧了外面披着的那件衬衣。不管算不算心理安慰,至少上半身还好好穿着衣服,没到裸裎相对的地步。


    他对床上这码子事比较生涩,在被那人欺身压上时,已经被脑中冒出来的各种糟糕预想吓到宕机。但目前看起来,它们貌似都不会很快成真。


    因为商妄像是完全忽视了他自己抵出轮廓的那坨东西,只专注地凑上来,细细舔吻过傅意的肩颈,流连向下。


    傅意半眯着眼,锁骨被他轻轻啃咬着,警报声暂且没那么尖锐急促的同时,只觉眼下的场景十分诡异。


    就好像……商妄是他点的什么牛郎一样,在使劲解数地侍奉着他的身体。


    从抚摸,到亲吻,再到含吮,被指根轻轻搓揉。


    富有挑逗意味的,技巧与经验都透出余裕的娴熟感。


    这家伙私下里是有多么重欲啊……自己打过多少次?


    因为没有疼痛,只有不得不承认的……敏感部位被心照不宣地照顾到的欢愉感,甚至迷迷糊糊地有点想往那个人的手掌中蹭……明明是属于同性的,并不柔软滑腻,骨节分明的手。


    男人的身子还真是不争气又下贱啊。


    傅意无比悲哀地想着。


    被暖流一样的陌生快感冲击的同时,他也没忘了正经事。


    要让商妄醒过来……这家伙现在绝对就是在做春梦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性幻想对象会是自己,但总之,就像找厕所的梦一样,在梦里出来的话,现实也会有同步的生理反应吗?


    人在尿床后会马上惊醒,那么梦○之后也会……吧?


    傅意思考的时候已经在努力严肃认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解法提出来就是如此恶俗,恶俗得他满面通红,甚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眼一闭,心一横,把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用力推开,也顾不上些微的刺痛感,直截了当地说,“把你的东西……掏出来。”


    “……”


    掷地有声,砸在床上都感觉有回音。


    傅意的面皮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只有我一个人被……未免太不公平了。”


    商妄看起来讶异了一瞬,然后那张苍白的脸蛋上浮起了两抹红晕,那人眼神明亮地盯着他,目光肆无忌惮地、露骨地舔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轻笑了一声,“亲爱的,你也急着想要我吗?”


    “……”


    啊啊啊啊啊!


    精神病。


    只是想快点给你这个变态搞出来,好让现实中的你被湿裤裆憋醒。


    x的,长痛不如短痛,恶心五分钟而已。


    傅意斜睨着商妄,以这家伙勃发的程度,明明看起来就是完全忍耐不了了,他居然还真的没自己碰过。这样的话,岂不是随随便便,很快就能……最多十分钟吧。


    醒来之后要用超强效洗手液洗十遍手。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在洗脑了数遍“这全是假的,只是做梦而已”之后,颤抖着手,在商妄略微不解的目光中,试探地扒住了那人的裤腰。


    “……我靠。”


    他猝不及防地被噎了一下,小心翼翼鼓起勇气建设好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几欲作呕的嫌恶感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眼睛,往后缩去,撞上了床头。


    还是太变态了。


    商妄很轻的声音传来耳边,还带着一丝很容易能听出来的委屈。


    “很丑吗?难看?你不喜欢?”


    会喜欢才有鬼吧。


    傅意绝望地闭了闭眼,下一刻,他听到空气中响起轻微的“嘶拉”声,是丝帛碎裂的声音。


    他身上那件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吊带裙,从下摆开始被撕开,硬生生变成从大腿开叉,漏风又什么都遮不住的模样。


    出现了。专属于小说中有钱人的撕衣服操作。


    没事干闲着纯烧钱。


    商妄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声音又轻又低,


    “没关系,亲爱的,别看。我会让你舒服的。”


    傅意额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事到如今什么寡廉鲜耻,什么男人的自尊心,在他被商妄舔到头脑空白的时刻就可以完全抛开了。全身上下只有破布条子,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躺在床上,还在矫情地因为莫须有的尊严而犹豫不定,把主动权全放在别人手中,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把自己想象成没有感情的工具,把身上的人想象成白菜土豆,只是摸一下小土豆而已。为了尽快从他人的梦里醒过来,这种事……没有难度吧!


    “亲爱的……咦?”


    商妄突然一怔,他的视线下移,然后呼吸急促起来。


    傅意跪在床上,低着头,柔软的碎发中露出来红得滴血的耳尖。他忍不住凑近上前,轻啄了一下,发出压抑的低喘声,“嗯……好棒……亲爱的,我做对了什么吗?”


    “……闭嘴。”


    傅意哑着嗓子,已经渐渐失去耐心,他用焦躁且不耐烦的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低声道,


    “快点……出来……”


    该死的,已经过五分钟了吧。


    这家伙似乎没有早泄的毛病,真是不幸。


    “唔……!你的手在……?”


    那个人的手掌张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包裹住了他的后臀,手指陷入软肉,能感受到指根压出的形状。那种触感让人心里冒火,从刚刚起就十分在意,商妄的指节,似乎有些出乎意料的粗糙感,和他这种富贵人家出身的公子哥形象不太符合。像是拳击练出的硬茧,磨着皮肤……真是令人不爽。


    傅意低低地喘着气。


    现在应该十分钟过去了,不妙,真不妙,他的手甚至有一丝发酸。


    他恼怒地,但是小声地,“你快点啊……!”


    商妄的额头与他相抵,亲昵得像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爱侣。那个人的脸颊同样布满红云,琉璃一样的眼珠像被水浸过,格外得湿润。因为身体绷紧,胸腹的肌肉就像大理石一般线条流畅,块块分明,偶有亮晶晶的汗液滑过,带了几分性感的情色意味。


    真是发疯了。


    眼珠子居然盯着男人的裸体在看。


    傅意绝望地发现从这一刻起,自己一直在掩饰的某些东西全部暴露了出来。他不敢坚定地说恋爱梦系统对自己一点改变都没有,因为变化静悄悄地发生着。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已经不敢再奢望和女孩子正常的恋爱。从被男人亲得气喘吁吁起,就没肖想过还能做个一无所知、按部就班的普通人……不可能心理上过得去这关,被道德的负担桎梏着,总觉得会玷污别人。


    ……真是被这缅北系统害惨了。


    他被烦闷的情绪堵住了胸口,憋得眼角发红,偏偏手中的动作进行得一点也不顺利。商妄这家伙简直持久得有点极端,是自己弄过太多次了么?只是这样,刺激还不够……?


    他胡思乱想着,却感觉那具炽热的躯体突然猛地压了上来,猝不及防间与他紧紧相贴。他吓得叫了一声,感受到商妄的手在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小腹,专注地,兴致盎然地。


    那透露出来的意味多少有些不妙。


    这下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再度拉响了,一声高过一声。傅意用手抵住商妄坚实的胸膛,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别,不要……”


    他微弱的制止声戛然而止,商妄摊开手掌,指腹贴上他柔软的嘴唇,然后滑了进去,抚摸过他的舌尖与上颚。


    傅意被迫仰起颈来,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有片刻的失神。


    这家伙在缓慢地,用手指抽插着他的嘴。


    商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由于背着光,那双异色的眼瞳在暗色中光彩熠熠,似流动着宝石的火彩,


    “亲爱的,你要帮帮我啊。”


    “咕……”


    完、完蛋。


    那个人被弄湿的手指,接下来要放进去哪里?


    他确实是想要商妄能够尽快出来,但不能真的在这里……不至于做到那一步吧。随便用手解决的事情,难不成非要在梦里体验……体验直男自尊心的真正破碎吗?


    傅意咬着牙,往后缩了缩,但商妄的手就撑在自己脑袋旁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这具身躯的阴影之下。明明这间卧房非常空阔,这张帷帘垂下一半的床也大得惊人,但就是有种被桎梏住的窒息感,像被无形的锁链锁缚住了一样。


    商妄放过了他的唇舌,爱怜地用干净的那只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粘着的碎发,他小臂的青筋贴着傅意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然后从身后抽过来一个软枕,哄着傅意抬高腰臀,放在他腰下。


    与其说是安抚,那人更像是喃喃自语,“会很舒服的,亲爱的,你会喜欢的。我们的身体如此契合,不是么……”


    “等等,等等……”


    傅意发出一声惊喘。


    商妄掐住了他的腰,但好在傅意的手还徒劳地挡在那里。他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像一个红彤彤的汁水饱满的西红柿,满脸都是被惊吓出来的冷汗。他勉力把蓄势待发的那人颤巍巍地推远了一些,好让自己能尽量远离一点危险的凶器。


    “亲爱的,我给你很多时间了……”


    商妄偏头看着他,唇线抿成薄薄的一条,像是在隐忍什么。下一刻,傅意的手攀上了商妄的肩膀,搂住那人的脖颈,借着力道支起上身,凑近了商妄的脸颊。


    商妄微微一愣。


    “求你了……”


    傅意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笨拙地吻过商妄的颊侧,像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努力地抚慰自己的伴侣。


    他手上的动作同样生涩,只是称得上卖力。


    商妄微眯起眼,由着他的嘴唇毫无章法地胡乱亲过,那个人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紧蹙,因羞耻而满面通红,皮肤的温度也烫得灼人。


    商妄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中,用力捏了一把,一股酸胀感缓慢外溢。他搂住那个人,眼睫低敛,极轻微地颤了颤,下一刻,那双异色瞳孔突地猛然缩紧。


    傅意吻了上来。


    双唇相贴,破碎的话语从唇舌间溢出。


    “求你了,快点出来……”


    “……”


    傅意浑身一颤,松开了手掌。


    灼热的。混乱的。忍耐的。


    商妄收紧了双臂,以像要将他全身骨骼碾断的力道,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他看不见商妄的表情,只感觉身心俱疲,意识也在一点一点飘远,好像顺着温暖的溪水,随波逐流。


    ……


    ……


    “……!”


    傅意猛地惊醒。


    四周一片漆黑,房内寂静无声。


    他坐起身,凉被滑落,傅意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触手是柔软的棉麻布料。


    不是滑腻的丝帛,是自己穿旧了的格子睡衣。


    “……”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摁亮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只是静默了片刻,视线向下,往身旁看去。


    借着透过纱窗的微暗月色,勉强能看清身边人的样貌轮廓。


    是曲植恬静的睡颜。


    第125章 现实


    ……-


    曲植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枕边空空荡荡,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微微一怔,坐起身,用手掌轻触了触身旁的床铺。不仅整洁得少见褶皱,因为房间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摸上去是冰凉的一片,并无一丝人的体温。


    曲植蹙起眉,很快地下了床。他推开房门,犹豫了片刻,先敲了敲隔壁的木漆门,没有回应。


    去哪儿了?


    曲植敛起睫,将自己轻微的情绪掩藏在眼底,默不作声地下了楼。


    他将目光巡视过一圈,终于在客厅的角落找到了傅意的身影。


    窗开了半扇,混合着松针清香与泥土味道的清新空气灌进来,沁人肺腑,让他晨起找不见人时胸腔内的一点点浑浊转瞬消散。


    那个人以一种相当安详的姿势平躺在一条小沙发上,脚搁着茶几,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曲植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尽量做到悄无声息,但傅意还是无意识地皱起了脸,下一刻猛地睁眼,与他对上目光。


    “……嗬!我……”傅意挠了挠脑袋,惊魂未定地,“我醒了?”


    曲植看他一眼,瞥到眼下明显的乌青,只觉心情落了又起,起了又落,“好好的有床不睡,为什么睡沙发?”


    “……”傅意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别过头去,避开曲植的视线,纵使敷衍也不愿多谈,“……你就当我梦游了吧。”


    总不能直说,因为梦里发生的那些破事,即使是曲植……也很难消弭和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的微妙感。明明是不同的床,明明回到了现实,却总感觉还像是被锁缚在某人身下一样,处处透着别扭。


    简单点来说,他可悲地对床ptsd了。


    失了魂似地盯着睡梦中的曲植看了半晌之后,一种无法言说的煎熬感驱使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像魂不守舍的幽灵,有气无力地飘到了客厅,躺倒在沙发上。


    这算是半夜被噩梦惊醒么……?残留的困意慢慢上涌,但又神经紧绷着,不敢入睡,害怕再一次被拉入那种情色的梦里。


    傅意硬生生地撑着眼皮,担惊受怕地捱了好久,才无知无觉地再度睡过去。


    意识再一次回归,就是这会儿被曲植靠近的声响弄醒了。


    幸好后半夜没再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入梦体验,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感的傅意松了口气。大概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体的清爽,以及天际泛白照射进来的晨光,让他心头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一些。


    再可怕的梦,终究也只是假的而已。


    醒来之后自己还是身处远离风暴中心的地方,距离圣洛蕾尔数千公里之外,只有闲适、安宁、惬意的交换生活。


    他按了按眉心,决定不再去回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管是商妄的怪癖,还是自己身体奇怪的感受,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现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扯了扯嘴角,


    “你点早餐了吗?要不我来做吧。”


    曲植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对他的精神状态欲言又止,“你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傅意咕哝着,“谢谢你昨晚收留我。呃,其实我不是经常梦游的,就是昨晚出了点小差错,别在意别在意……今天还要出门上课呢。”


    对于他语焉不详的糊弄应付,曲植沉默了一会儿,只轻轻“嗯”了一声,把他留在沙发上的薄毯拾起来折好,淡淡道,“那你用厨房吧,我去把餐桌收拾下。咖啡我来煮。”


    “……好。”


    曲植总是这样,只要他有意表现出想要隐瞒的意图,就不会再多问一句。


    有的时候……还真是庆幸能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傅意松懈地吐出一口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振作精神走进厨房,取下挂着的围裙,正欲系上,有一只手自然地绕过他的腰间,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傅意猛地一个激灵,浑身过电一般,像是踩了粘鼠板的老鼠,狼狈逃窜开。


    商妄的手掐住他的腰,指根陷入皮肉,压出形状的记忆不知为什么清晰地复苏,烫得他脸皮发红。


    他转过身,曲植正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大的反应,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瞳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无措。


    “抱、抱歉……少爷,是你啊……我吓了一跳……”


    曲植抿了抿唇,盯着他,很缓慢地挤出一句话。


    “不是我,还能是谁?”


    那人凑近一步,神情依旧平静,带着某种探究,像是压抑久了难得地流露出一点情绪,莫名地令傅意感受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当然没有,啊哈哈,又不是闹鬼……”傅意心虚得无以复加,他干笑着,主动凑过去,把自己的后腰对着曲植,“是我哪根神经搭错了吧,一惊一乍的。对不起少爷,你帮我把围裙系上吧,谢啦。”


    “……”


    曲植眼睫低垂,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扯过系带,打结,收紧。


    能隐隐约约看到,身前人掩藏在宽松睡衣下的一截腰线,很隐秘地透出一种轻盈与纤薄感。


    曲植低敛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没再说什么-


    傅意和曲植的第一节课都是在十点,故而他们很有余裕地一起吃完了早餐,傅意还有闲心把咖啡壶洗了,等曲植归置好餐具,强迫症似地把那扇落地玻璃擦得明亮可鉴,几乎以为幕天席地地亲近自然之后,他们才一道出发去伊登公学。


    这一堂是在阶梯教室的大课,大概错落地坐了百余人,最后一排到讲台的距离简直堪比伊登公学到圣洛蕾尔一般漫长,正适合摸鱼发呆。


    可惜他们错估了时间,虽然没迟到,但到教室的时候,基本已经没剩下几个空余位置,都是分散地插在人群中间。


    傅意用口型问,“那我们分开坐?”


    曲植点点头,“嗯,下课我来找你。”


    傅意初来乍到,举目望去全是陌生人,他也没想着和伊登公学的土著学生热络地打交道,挑了一个靠后排的位置,对着坐在最外面的男生礼貌客气道,“同学,可以让我坐进去吗?”


    那人没摘下耳机,只懒懒散散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让傅意通行。


    傅意一边小声说着“谢谢”,一边扭过身子往里进。坐下时,他的余光无意间瞥到后排正中间的一张脸,四目相对,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他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暗自叫着糟糕。


    傅意不算是个忘性很大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由于生活场景固定在圣洛蕾尔这座学院,他对校外偶尔出现过的新面孔总是能记住的。


    更何况整个伊登公学,他应该只对两个男生脸熟。


    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中,在兰卓的沃尔多夫酒店,那是唯一一次和其他七所紫罗兰联盟院校的学生们打交道的场合。当时在宴会厅,他对身着伊登公学制服的两个男生产生了好奇,所以悄悄凑近,没想到转瞬被认出来,自己那天在泳池和时戈……


    他们大概是时戈的狐朋狗友吧,称呼时戈为“时少”。


    他还记得,其中的一个学生带着调笑意味,挤眉弄眼、语气轻佻地越过自己,打趣身后的时戈,“时少,他是你的……?”


    是那个想当然地把自己认成时戈姘头的人。


    傅意忍不住暗骂一声晦气。


    虽然从概率学角度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倒霉得过分了……


    但他现在就坐在自己的身后一排。


    第126章 现实


    傅意浑身僵硬地低下头,暗自想着仅凭一个背影,他这样的黑发路人实在多见,那个人对他还有没有印象都不好说,更别提认出来了……心下稍定时,突地从后方伸出来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惊悚效果简直堪比鬼拍肩。


    他忍住没回头,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凑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面,在兰卓?”


    哦豁。


    过目即忘的路人光环失效了。


    还有谁允许你在课堂上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小话的,虽然是水课……伊登公学学生的素质!


    傅意愤慨地握了一下拳,被这个疑似时戈小弟加狗腿子的人碰巧认出来,总觉得给他完美的交换生活增添了一丝瑕疵。


    虽然不至于会有什么麻烦,但回忆起在沃尔多夫酒店的尴尬场景,以及被误认为和时戈有一腿的别扭感,心情总是不太美妙的。


    傅意还是没扭过头,正襟危坐,小小声地回道,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那个人更来劲了,“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忘,你是时少的男朋友啊……”


    “咳……咳咳!”


    傅意冷不丁地猛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旁边戴耳机的男生大约是被动静吵到,略带无语地将课桌上未开封的水递了过来,见他一时没接,又把瓶盖拧开了。


    “咳……谢谢。”


    傅意憋得满面赤红,他谢过了好心人送来的水,终于偏过头,直视那张曾在沃尔多夫酒店宴会厅轻浮打趣他的脸。


    那个男生此刻的神情混杂讶异和迷惑,同样是打量自己,但完全没有当初的轻佻调笑之意,让傅意微妙地感受到了一种平等的,甚至是自下向上的注目。


    因为时戈曾说过的那几句话的份量么?


    傅意瞄了一眼那个人,示意他外面说话,然后便猫着腰,不引人注意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那个男生紧随其后,他们顺拐进了这一层的盥洗间。虽然伊登公学的厕所也同样是罗马大浴场式的奢靡豪华款,但傅意对于在这种场合谈话实在有点抵触心理。他嘴角抽了抽,正想提议换个地方,那人已经热络地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艾萨克,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是交换生?怎么会从圣洛蕾尔转过来的?在兰卓的时候,我说过些不成熟的话,冒犯到你了,还请你原谅。”


    热情洋溢得甚至有些狗腿了。傅意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人想要凑近乎打交道的心思。


    大概是真的坚定地认为他和“时少”有些什么。


    “你别误解了,我和时戈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艾萨克理解了一会儿,猛地一敲自己的手心,“你们分手了?”


    “……”


    查询此人智商。


    果然追随文盲的小弟也是文盲吗?


    傅意很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都是你的臆想。上次时戈明明也说过了吧,说得很清楚。”


    艾萨克表情古怪地“哈”了一声。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在那种场合,时戈面对无关痛痒的打趣的话,能说出“他不是谁的”,而非“他是我的什么什么”,正说明了那个人确实有份量。


    而且在泳池都亲密成那样了,那种距离的接触,他还津津乐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碰瓷,结果看样子时戈也是乐在其中。


    如此回忆一番,自己的猜想越加确凿,只是不知道以时戈的脾性,怎么会容忍两个人分开……难道真的分手了?


    就算是前男友,那地位也够高了。


    艾萨克挠了挠头,再次恳切地道了歉,“好的,是我想错了。对不起,不管是之前的那些话,还是现在……我就是害怕,因为这惹恼了时少。自那以后,我跟时少见个面说句话简直难如登天,再难挤进圈子里了。我哥哥一直骂我,我的心里也总是惴惴不安……你能帮帮我,和时少……”


    傅意:“……”


    谁叫你当初故作好homie似的跟时戈说那种不着调的话啊?


    看来这人并不是什么核心小弟,大概率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已,和时戈的联系并不深。更不是什么兄弟团的一员了。


    他两手一摊,“我说了,其实我和时戈并不熟悉。你说这些,我也没有办法。”


    艾萨克明显还是没信,追问道,“那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傅意难得冷漠,“没这个必要吧。”


    他直接转过身,欲要离开。艾萨克猛地上前两步,想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讲。没等他不耐地甩开人,盥洗间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刺目的光线漫入,地砖的反光中,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曲植微微蹙紧着眉,扫视一圈,大步走过来,横在两人之间,有意无意地从艾萨克的视线中遮挡住了傅意。


    傅意愕然,“少爷,你怎么……?”


    “我看你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曲植的语调很平,他瞥了一眼那个状似失魂的陌生男生,“他是谁?”


    “这个……倒是不重要。”


    艾萨克则结结巴巴地,“你……和他……?你们两个……?”


    明显更熟稔更亲近的氛围,这是分手之后的新欢吗?新欢的气场太强大了吧!


    傅意不知道这人暗自脑补了一出什么狗血大戏,只对着曲植耸了耸肩,“总之没事了,我们回去把课听完吧。不用理他。”


    “嗯。”


    曲植果然没有多问,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艾萨克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带上了盥洗间的门。


    “……”


    艾萨克呆了片刻,抱住自己的头。


    “该死,老哥一直催我……要怎么才能在时少那边再次露脸啊……”-


    再度回到教室,反正艾萨克的座位空了出来,曲植于是直接坐到了傅意身后一排。周围的同学摸鱼得起劲,他们又是两张陌生且模糊的面孔,并没有人过多在意。


    除了先前递过水的那个戴耳机的男生。


    他很淡地瞥来了一眼,又懒散地趴下,支着的手臂掩住大半张脸。


    之后,艾萨克一直没回来。


    平淡的氛围持续到下课的几分钟前,众人百无聊赖地干着与课堂无关的事,讲台上头发花白,看起来温和慈祥的老教授突地敲了敲黑板,语速慢吞吞地宣布了一项小组作业。


    “……六人一组,自行分工……就占20%的期末考评吧。三周后把论文交上来,第八周的时候挨个儿作汇报。教务长总说我的课堂太宽松……好吧,该给你们布置些东西了。下课。”


    “……”


    底下一片寂静。


    玩手机的,看平板的,酣眠的,戴耳机的,纷纷抬起了头,茫然四顾,面面相觑。


    啊?


    傅意同样傻眼。


    他和曲植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交换生这下怎么办?去哪儿凑剩下的四个人啊?这对一个跟现在的同学完全不熟的社恐来说太难了吧!


    老教授施施然离开了教室,却有一堆学生们留了下来,有不少人就地分组。喧闹声中,傅意呆愣了片刻,他回过头去看曲植,那人很自然地起身,拎过已经收拾好的手提包,


    “回家。”


    “回……回什么家?”傅意无语,“小组作业的事情呢?等走出这个教室,还去哪里找上这堂课的同学……”


    “两个人也无所谓的吧。”曲植明显没当回事,“我可以做五个人份的。”


    “你真是……”


    傅意欲要吐槽几句,眼珠转动,蓦地一顿。


    一个梳着双麻花辫,戴红框眼镜的女孩子,带着灿烂的笑容,正站在桌前,自下而上地看着自己。她礼貌地等待一个安静的空档,被注意到才开口。


    “你好,我是苏茜,二年级的级长。”


    傅意很不争气地又在女生面前结巴了,“你、你好,我是傅意……”


    啊啊啊啊啊,丢人,太丢人了。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


    “你们是这学期交换来的学生吧?之前教务处有登记过你们的信息哦。”


    苏茜的目光掠过两人,语气轻快,“教授他刚说的小组作业,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不介意的话,两位和我一个组,怎么样?我再去拉人进来。”


    傅意瞬间理解,这是来自土著同学善意的照拂。


    一个级长,怎么可能发愁找不到人。


    是因为了解他们还没熟悉周边的处境,会陷入找不到组员的尴尬,才特意过来主动化解的吧?


    他心头一热,突地听到一道懒散的声音。


    旁边那个戴着耳机,趴着睡觉的男生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懒洋洋的,并没有看他,只盯着桌前的女生。


    “苏茜,你的组,带我一个。”


    第127章 现实


    苏茜抱着臂,“咦”了一声,


    “乌利亚,你不跟你的室友一起么?还有罗南,菈乌尔他们……你不在的话,那些人没大腿可抱,要哀嚎了。”


    被称作“乌利亚”的男生直直地盯着她,没往旁边分去眼神,看上去专注且诚恳,“不可以么?我想加入你的组。他们哀嚎,就随他们去吧。”


    嗯?


    有情况。


    什么重色轻友发言。


    傅意忍不住看了一眼耳机男,又看了一眼苏茜。


    好标准的青春校园番剧里的俊男靓女组合。


    这就是男女混校散发出的正常暧昧气息吗?


    该说不说,人都有着潜藏的红娘特性,天然地对某些隐隐冒出的苗头感兴趣。


    傅意也不能免俗。


    虽然在原来的现实世界,他这样的单身狗对情侣通常是“统统烧死”的愤世嫉俗心态。但被书里的男同气氛浸泡久了,难得看到疑似异性恋的存在,都会有一种春风拂面感,简直令人精神振奋。


    “好吧。”苏茜耸了耸肩,“我当然欢迎。”


    她又重新转向傅意和曲植,扬起一抹笑容,用十分自然的亲切语气问道,“傅意同学,还有这位同样远道而来的交换生,你们呢?可以帮我这个忙吗?你们加入的话,这就已经是一个四人小组了。”


    傅意下意识地去看曲植。


    假如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既然感受到对方的善意,肯定就顺着台阶下了,不会拒绝这一番好意。但两个人的话,他不能擅自替曲植做决定。


    曲植同样将目光移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算是交换意见。


    “我们愿意加入,苏茜级长。”曲植开口道,“不如说是你帮了我们的忙。毕竟我们初来乍到,还跟同学们不太熟悉,找其他人组成一个小组会有点困难。”


    他很自然地代表傅意,说出两人共同的意愿,傅意只在一旁附和地“嗯”了几声。


    那种无意间流露出的隔绝他人的亲近感,让乌利亚抬起眼,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二人,又收回。


    “太好了。哎呀,总之,现在我们是一个组了。要一起为了教授布置的任务头疼。”


    苏茜笑盈盈地,她展现出的热情很有分寸,话语中流露出的熟络感莫名不会令人觉得讨厌。


    “我来建一个群聊吧。你们下IGA了吗?就是那个金色苹果图标的,伊登公学官方APP。我想你们的ID信息应该都录入了?”


    “啊,有的。”傅意用手指划拉了一下屏幕,点开那颗金苹果。


    IGA,Idun and her Golden Apples,作为和圣洛蕾尔的EDSL相对应的APP,同样是一串英文的缩略简写,只是意味有点不明。


    傅意对这种贵族学院标准硬拗装逼风格的APP名字只觉得蛋疼,还不如直接叫金苹果,有种金拱门的美感。


    “好了——那么,傅意同学,曲植同学,我再介绍一下,他是乌利亚,二年级学生。他和你们应该不止有这一堂课一起上,既然认识了,以后遇到什么校内问题也可以找他,不用不好意思。”


    苏茜笑眯眯地转向乌利亚,“你会关照这两位交换来的新同学的吧?”


    “知道了,级长。”


    那个人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句。


    傅意当时还没感觉出什么,等他和曲植回到位于松树林中的屋子时,刚关上门,他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就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乌利亚]通过群聊[政经小组作业4=2]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很听苏茜的话嘛。这就来“关照”了。


    傅意忍不住又琢磨了一下。


    乌利亚主动想和苏茜一个组,不惜抛弃室友。


    乌利亚在苏茜要求关照交换生之后立马单独加他。


    乌利亚出身于伊登公学这一座男女混校,根本不受原书剧情与圣洛蕾尔全男校压抑氛围的荼毒。


    我靠。


    莫非是罕见的异性恋哥们儿。


    傅意顿时感觉,这位在他呛到时递水的好心人值得深交。


    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眉清目秀自带光环啊。


    多跟乌利亚与苏茜这样的正常人来往,能让已经变得有点不太正常的自己,重新被掰正回来吗……?


    傅意的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精神病患者的身影。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视线落回屏幕,手指轻点,通过了乌利亚的好友申请-


    夜深人静时分。


    屋内一片漆黑。


    傅意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身上穿的睡衣揉得皱皱巴巴,身下的床单亦满是褶皱。


    翻面了半晌,他猛地坐起身,无声地瞪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瞪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下床,挽起窗纱,让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试图让自己焦躁的心绪平静。


    北境的夏夜,没有厚重的云层,青色的天宇上星星闪闪发光,银河像是细碎流沙铺成,缓缓流淌过夜幕。


    这里无光污染的生态与气候条件形成了绝佳的夜观地带,不知道简心的观星之旅曾经会不会有这一站目的地。


    傅意不自主地联想完,愣了愣,结合与圣洛蕾尔那一边装鸵鸟断联的现实,又忍不住烦闷起来。


    ……还是先逃避吧。


    但是做梦的事情……要怎么办?


    上一次稀里糊涂地就被拽进了商妄的梦里,还是精神病人做春梦,离失去贞操就差岌岌可危的一步,简直可怕得不忍回想。


    触发条件是什么?会串门到哪些人的梦境?醒来的方式是统一的么?


    都一无所知。


    搞得他现在躺在床上都神经紧绷着,不敢轻易睡着了。


    好困。


    但是没法自然地失去意识。


    傅意坐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只觉身子发凉心也发凉,长叹一口气,又生无可恋地栽回了床上。


    ……


    翌日。


    傅意顶着两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黑眼圈,面色憔悴地出现在第一次小组讨论会上。


    这是苏茜预订的一间研讨室,采光很好,窗檐的绿植生机勃勃,鲜翠欲滴,在北境短暂夏天的充足阳光中肆意舒展。


    对比之下,傅意显得焉头巴脑的。


    “早。”他有气无力地跟坐在对面的苏茜和乌利亚打过招呼,“曲植他临时被政教处叫走了,所以没法过来,讨论的东西我会记下来和他说的。”


    “早。”苏茜回以微笑,“我另外找的两个组员,今天有课时间冲突了,下一次讨论时她们会过来。”


    她顿了顿,明亮的双眸关切地盯住傅意,


    “你看上去很困的样子,昨晚睡得不好吗?”


    应该说根本就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


    一直断断续续地惊醒,眼前总是凭空冒出来商妄大理石雕塑一般苍白泛着冷光的裸体,像什么美术馆惊魂夜,石膏像活动起来,追着自己跑。


    他勉强地笑了笑,“有点失眠吧,不过没事,我们开始讨论好了。说实话,教授讲课我都没怎么听,幸好有拷贝的课件……”


    乌利亚看了他一眼,突然出声,“你眼皮都在打架了。没关系吗?”


    傅意愣了一下,对于这位看起来不太爱搭理人的哥们主动关照自己还不太适应,大概是在借机刷苏茜的好感度吧,他挠了挠脸,“真的没关系,研讨室有预订时间的吧,我们还是先讨论下选题好了。”


    乌利亚微蹙起眉,还是苏茜接上话,她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抓紧时间。教授给了我们一定的范围,我们可以分析历史特定时期的货币价值演变……啊,我去泡一壶花茶来。”


    她起身,很利索地拿了泡茶的工具与玻璃杯来,烫洗,冲泡,扔了点酸橘叶进去,那种轻微的花椒味稍微刺激了一下傅意的精神,他盯着胭脂色的茶汤,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因讨论的口干舌燥,不自觉地慢慢喝掉了大半杯。


    很好喝,莫名会有一种安定下来的惬意感。傅意不太懂花茶,总觉得苏茜放了些奇形怪状的叶子进去,叫不出名字,却碰撞出了奇特的功效。


    “抱歉,我好像……”


    他用手撑住脑袋,却抵抗不了眼皮慢慢变沉。


    苏茜的话音变得忽近忽远,能听出一丝其中的温和。


    “只是安神的茶。你看起来是真的需要休息。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失眠,但这可以帮助你好好睡一觉。”


    “别担心,研讨室剩下的预订时间还充足,不会有人来打扰。”


    啊……果然这位级长,有着默默关怀他人的温柔,从心里,很感激这份善意。


    但是在这里睡着的话……


    第128章 第二场梦


    ……-


    乌利亚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中的人,因重量实在很轻,动作看上去十分轻巧,但他的脸上却透出一种凝重的如临大敌感,以致于走路的姿势也变得僵硬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在研讨间的小沙发上,一手拉过薄毯盖上,另一只手还一直托着傅意的后颈,看得苏茜忍不住赞许了一声。


    “乌利亚,你真的没考过帝国一级护工资格证吗?照顾起人来还挺专业嘛。”


    他没回头,缓慢地将手抽离,确保那人的头颈是一个舒适的姿势,


    “别打趣我,苏茜。”


    带红框眼镜的少女耸了耸肩,“好了,我又续了一小时时间。我就在这里把我的讲稿写完。没你什么事了,赶快走吧,菈乌尔说你是他们请的外援……”


    “我也待着。”


    苏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去场馆吗?菈乌尔没把学院比赛的事情和你说?他每次都挖空心思拉你去当外援吧。”


    “没这回事。”乌利亚懒洋洋道,“我一整个下午都空着。”


    他用手撑着脸颊,很散漫地趴在桌上,微眯起眼,菱形的瞳孔泛着光泽,


    “不想动弹,我也小睡一会儿。”-


    ……


    ……


    傅意回过神,发觉自己头重脚轻,身体有种古怪的失重感。


    他一时还未适应,忍不住踉跄了一步,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牢牢地扶稳了他,使他免于摔倒。


    “先生,小心台阶。”


    “……”


    傅意循着声音抬起眼,映入视野的是一位长相亲和、身材强健的妇女,她绑着头巾,身穿朴素的黑色长袍,胸前雪白的领巾,坠着闪闪发亮的金属十字架。


    一位修女。


    在书中构建的封建君主制帝国,修道院,教会可以说各地都有,欣欣向荣,牧师,修女等一众神职人员很平常地融入了世界观背景。


    在傅意的家乡霍伦萨赫还有救济堂的存在,圣洛蕾尔同样有着做祷告的礼拜堂,唱诗班和读经班亦有一定规模。


    毕竟是杂糅了西方贵族阶级那一套的贵族学院小说嘛。


    只不过自己明明是在学校里,和苏茜、乌利亚在一块,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撞上一位修女?


    这是在……?


    傅意抹了把脸,环顾一圈,入目的并不是伊登公学相对熟悉的教学楼,正对面是一对双尖石塔,两边则是钟楼,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风格极其强烈的圆形玫瑰花窗,镶嵌红色绿色蓝色的玻璃,依稀绘着天使与圣人的故事,在漫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很明显,他正置身于一座教堂之内。


    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古怪之处,也终于感受到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傅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猛地察觉,这应该是在梦里。


    x的,谁又做梦了?


    但好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全身,并非全裸,并非半裸,甚至一丝不苟地穿着一套规整正装,白衬衫,驳领马甲,缎面领带,甚至还有一截怀表挂链,西装外套则随意地挽在自己的手臂间。


    不仅没光着身子,还打扮得人模人样的。


    该感动么?这场梦至少不是谁的春梦,看上去还挺正经的。


    傅意松了口气,对这样场景奇特的梦境,他没什么抵触心理,倒是生出了一丝新奇感。


    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教堂,看惯了圣洛蕾尔那样恢宏气派的建筑,这里的砖瓦稍显朴素,流露出一股隐秘的清贫感。


    反倒是自己这一身做工考究、面料昂贵的正装,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了。


    反正是梦,他也顾不上是否会让自己听起来有智力问题,直截了当地对那位修女发问,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那个,虽然很冒昧,但是请问这里是哪儿?我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能请您告诉我吗?”


    没错,就这样白痴似的勇敢A上去,刺探情报!


    修女果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了片刻,勉强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在说什么呢,傅先生?这里是西斯廷圣婴院啊。宽宏的您到我们这儿来,给予我们资助,然后选定一位孩子带走……这是您答应我们院长的,您、您可不能装傻啊。”


    说到最后,已是带了一分惶恐之意,像是生怕傅意装傻充愣来毁约一样。


    傅意连忙道,“哦哦哦……!真抱歉,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资助,还有领养……是吧?答应过的事情我会兑现的。”


    这场梦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吗?还有剧情可走。貌似自己的身份是一个有钱人,来到这座清贫的圣婴院想给予资助,顺便领走一个孩子。


    做慈善还可以理解,圣婴院,就是育婴堂,相当于孤儿院,给孤儿院捐款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是自己这个年纪,领养孩子么?


    梦境里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在这场梦里,他不会已经年纪很大,甚至成家了吧?


    傅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挺光滑的,没摸到皱纹。


    而且西斯廷这个地名,怎么总觉得有一丝熟悉……?


    好像是在书中出现过?这是帝国真实存在的地方吧?


    他一时想不起熟悉感从何而来,索性不想了,跟着那位修女的步伐,穿过门廊,走入一座白色水泥砂浆墙面的小楼。傅意原本以为是要去往院长的办公室,或是见见什么成年人谈论资助的事情,没想到修女把他带到了孩子们聚集的公共大厅。


    花色斑驳的马赛克地砖上面,踩着一双双款式统一的皮鞋,圣婴院收留的孤儿们乖巧地站成一排,像橱窗里等待挑选的商品一样,透出一种与他们年纪不符的麻木感。


    这些孩子个头最高的看起来有十二三岁,小的则只有七八岁,穿着一样的棉麻衣服,因为每日规定的劳动,加上修女们的训诫,所以很有纪律,在这个年龄段能够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站立着,让误入这一场景的傅意看着莫名有些揪心。


    应该很多是从出生起就失去父母,或者被抛弃的孩子吧。


    “您看看呢?有合您心意的吗?”修女轻声说,“他们的名字都写在胸前的铭牌上了,当然,您带回去之后,可以另外给他们起名,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啊,我……”


    傅意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他还没觉得自己能成熟到领养小孩,更何况四面八方悄悄投射来的殷切与盼望,实在是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居然有朝一日会体验这样的梦境……从孤儿院选择一个孩子带走。


    傅意表情纠结地缓慢踱步,走过一排,然后来到另一排面前。几个孩童站得错落,他的目光又不忍多停留,这样匆匆扫过,突然猛地一顿。


    他足足愣了有两三秒,在那个光线被浓稠的阴影吞没的角落,站立着一个低垂着头,过长刘海遮住眉眼的孩子,当傅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一道阴郁的视线同时直勾勾地望了过来,那张脸也得以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中。


    怎么说呢?现实中的真实人物,可能自小到大会大变样,但书中与漫画中的角色,会默契地始终保留有易于辨认的锚点。


    还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发色瞳色,还有相貌,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等比缩小版的mini……


    傅意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微微蹲下身,查看他胸前写有名字的铭牌。


    林。率。


    大概是他停留的时间足够久,修女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开口,“您选定了吗?傅先生?这个幸运的孩子合您的眼缘么?”


    “……”


    傅意还在愣神,小林率仰头看着他,忽地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个孩子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呓语,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妈妈。”


    第129章 第二场梦


    “……”


    这小鬼。


    是哥哥才对吧?


    傅意半蹲下身,与小林率平视。


    面前的孩子看起来至多十岁出头的样子,身上瘦巴巴的,但脸颊还是带着稚气的圆润,睫毛浓密而纤长。明明五官样貌能看出长大后的明显影子,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连周身那股阴郁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让傅意对他计较不起来。


    童言无忌嘛。


    小孩漆黑如墨的眼睛盯住他,鼻尖湿漉漉的,像很小的狗崽,又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傅意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乱喊。”


    这一举动无疑让旁边的修女明白了这位资助者的心意,她咧开嘴,小心而拘谨地说道,“傅先生,看起来您和这孩子很投缘。您想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吗?我们到外面说话好了。”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直起身子,那只小手还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傅意稍用了点力气抽出来,就见林率一副怏怏不乐的表情。


    变小之后闹别扭也很像撒娇。


    傅意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小鬼承诺,但稀里糊涂地就开口了。


    他看着林率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一边感叹“真的是小孩子”,一边对于这场梦境的形成,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跟着修女走到公共大厅外,拐进一间接待客人的小房间。


    修女为他殷勤地泡了茶,闻起来是稍微有点廉价的苦味儿,但正对傅意胃口。


    他盯着袅袅冒热气的茶汤,听修女介绍林率的情况。


    “……很可怜的孩子,都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一面。他在西斯廷无依无靠,没有亲戚,听说好像有位姑姑,但一直找不到踪迹,只能由教会收留抚养。他很勤恳,也很聪明,不管是体力活儿,还是脑力活儿,都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只是性格有些孤僻,但您也知道,从小就父母双亡的孩子……”


    怪不得会叫陌生人“妈妈”啊。


    傅意愣了愣神。


    一次都没有机会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喊出这个称呼,想必对于“妈妈”这个概念也很模糊,懵懵懂懂地这么喊了,大概是出于内心对天然缺失的亲情的渴望吧。


    这位修女所叙述的林率的童年,其实在书中也有描写过,这会儿傅意的记忆慢慢复苏,终于想起来了西斯廷这个地名为何熟悉。


    这就是主角的故乡,那个偏僻、荒芜、落后的小地方,连座正经医院都没有,教堂的修女们替代妇科医生做接生的活儿。


    在见识过首都兰卓与圣洛蕾尔那样散发奢靡气息的大都市后,很难想象帝国还有这样的小镇,像是一块难看的疮疤,盘踞在恢弘疆域的小角落。


    从西斯廷到圣洛蕾尔,要花费多少金钱,多少时间与多少精力呢?


    怪不得林率如此在意未被报销的路费。


    虽说小说里的逆袭主角父母双亡是开局标配,但作者还是给幼年林率加了太多的苦难砝码。


    孤儿院条件艰苦,帝国优越的福利保障制度完全没有覆盖到这里,他与同龄的孩子们都过得像一根根小苦瓜一样。好不容易与姑姑相认后,离开孤儿院,又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生活的重压迫得他无从喘息,而圣洛蕾尔额外开放的特招考试是一无所有的贫民唯一通向帝国最顶层的阶梯。


    ……真的很燃吧!


    底层逆袭,极致反转,先抑后扬。


    最后到底咋写成那种银乱男同文的。


    傅意回忆起自己被诈骗的经历还是忍不住痛苦面具。


    但好歹是一路看过来的主角,至少前中期,傅意是对林率相当共情的。这会儿乍在梦里体验到了林率的童年回忆杀,难免有点五味杂陈。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答案也呼之欲出。


    有些人会妄想用美梦来补偿自己,不管是减肥期间在梦里啃巧克力墙,还是加班之后在梦里对着领导拳打脚踢。


    说到底,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林率……大概真的期望过小时候能有人来带走自己,能有人资助那些孤儿们,不用那么辛苦,真正像个小孩一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吧。


    傅意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无意中闯入他人梦境的自己,只是恰好扮演了这一角色而已。


    这样就说得通他和林率在梦里的神奇年龄差。


    比起商妄那个精神病人发癫臆想的春梦,林率的梦还是挺好理解的。


    不知道醒来的条件是什么,但养孩子,总比给男人的那玩意弄出来要来得容易吧。


    ……也比较能让人接受。


    傅意没什么抵触地融入了这场梦的身份设定,反正没有贞操危机,男同浓度低的梦就是好梦。


    说不好是不是出于泛滥的同情心,林率在梦里渴求这些,有点像划火柴的小女孩。


    总不忍心去熄灭他想象的火光吧。


    傅意补完前情,捋完了思路,和那位修女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谈到资助金额的时候,这座圣婴院的院长也推门进来,两位面相慈和的妇女都带了些紧张,哆哆嗦嗦地望着他。


    “具体金额……我来定么?”


    傅意很干脆地从怀中摸出一张支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他咬着笔帽,唰唰写下一串数字,难得没犯一贯的抠抠索索的穷酸毛病,像一个真正暴发户那样豪迈地一掷千金。


    他微微抬眼,瞥见院长震惊而狂喜的表情。


    “……”


    这一刻感觉自己真有点帅。


    哎。


    钱就该这样用啊!


    反正都是做梦了。


    “傅先生,您真的太慷慨了!您都不知道,这些钱对我们……对孩子们,有多么重要……”


    院长一迭声地感谢,听得傅意脸热,别过了头去。


    可惜他穿进书中的时候,已经离主线剧情开启只有一年了。


    林率早早离开了西斯廷圣婴院,这里的其他孩子也各奔东西,只剩陈旧破败的空教堂,还孤寂地矗立在小镇的一角。


    他收起怅然的情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那么接下来,我就把林率带走了?还需要办什么手续么?”


    “还有几份文件,啊,这个,出具的父母死亡证明,我一并给您放到档案袋里。还有您的经济能力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也一起……”修女一边整理着厚厚的一沓牛皮纸,一边说,“那我先让那孩子去收拾下行李?他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呢。”


    “好。”


    ……


    领养的程序出乎意料得并不复杂,大概是由于这里实在简陋,流程也多有偏远小地方的不合规之处。傅意并未细究,他在圣婴院的钟楼下面等到了提着手提箱的小林率,那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咬了咬唇,还是朝他小跑过来,眼神明亮地盯着他。


    “妈妈。”


    傅意无奈,“你应该叫我哥哥吧。”


    林率像一只复读的鹦鹉,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傅意只得弯下腰,轻轻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别在人前这么叫我。我是个男人。”


    林率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妥协了,但只妥协了一半。


    等傅意牵着小孩上了停在圣婴院外的车,漫长的车程在梦境中倏忽而逝,司机载着他们回到不知道位于哪里的宅邸。一进门,小林率便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以后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么,妈妈?”


    傅意:“……”


    但看着小孩兴奋雀跃的模样,好像又很难开口扫兴。


    算了。


    梦里叫叫还能少块肉不成。


    为什么要跟父母双亡的孤儿较真。


    傅意把领带解了下来,随手放到一边。这栋房子他很陌生,这里不是西斯廷,应该也不是霍伦萨赫,总之是林率的潜意识想象出来的一个“家”,作为住处足够大,肯定是与西斯廷圣婴院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小林率环视一圈,喃喃道,“没有发霉的味道……有阳光,很暖和。”


    傅意无意识地为他童稚的言语笑了一下,“要不现在就上楼去挑一间你的房间吧,把你的行李放进去。”


    “好。”小林率小声道,“谢谢妈妈。”


    “……”


    啧。


    梦境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完全不同,此前傅意就曾体验过,比如一晚上经历了十几天,劳累得不行。


    这次似乎也是同样。等林率安顿好,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傅意翻箱倒柜地给小孩找睡衣,笨手笨脚地洗澡。回到房间,天已擦黑,但这场梦看上去一点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不会真的要在梦里养个好几年小孩吧。


    傅意躺在床上,忍不住严肃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林率正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十岁的孩子,一个人睡应该没问题。


    他散漫地想着,用小臂枕着后脑,翻身换了个姿势,就听到“嘎吱”一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窗纱被风吹拂,黯淡的月光漫进来,勉强勾勒出一道身影。那个孩子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默不作声地爬了上来,也不顾傅意的愕然,脑袋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睡衣柔软的布料,傅意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很轻地舔了一下。


    像小狗,像小猫,某种小动物又蹭又舔似的,湿漉漉地拱在他的胸前。


    “嘶……”


    果然小孩子一个人睡还是不行吗?


    他伸出手臂,想抓住林率的肩膀,那人却突然抬起眼,直勾勾的目光与他对上。晦暗不明的月色中,那张脸锋利而清晰的轮廓描着银边。


    傅意恍惚了一瞬,骤然感觉身上的重量一变,他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分明是一张稚气脱去的脸,与先前梦境中出现的分毫不差。


    苍白而阴郁,锋锐又阴森。


    眼瞳漆黑,咄咄逼人。


    “……林率?”


    第130章 第二场梦


    傅意顿觉头皮发麻。


    压在他身上的,完全是成年人的重量。在黯淡的月光中,褪去了青涩稚气的身躯与脸,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神,以及几近交缠相闻的气息,都失去了孩童撒娇的轻松玩闹感,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有些不怎么美妙的回忆也开始复苏,傅意只觉大腿内侧的皮肤灼痛了一瞬。他脑中警报狂响,凭本能下意识地猛推了林率一把,没控制力道,只听见沉闷的“咚”的一声,是后背碰撞木地板的声响。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在商妄身下可是拼尽全力纹丝不动的,难不成主角受还真有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属性么?


    傅意坐起身,愣愣地探头去看。


    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却是个瘦巴巴的孩子,看上去单薄得可怜。


    估计是摔下床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坚硬的某处,正抱着头,浑身很轻微地颤抖着,看不清神情。


    “林率……林率?”


    傅意心蓦地一紧,他赶忙翻身下床,拖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摸索到小林率身边,把小孩扶坐起来,捧住他的脸,紧张地仔细端详。


    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微弱月色,能勉强看清那张苍白的小脸,额角似乎隐约有些红肿,不知道是磕到了哪里。小林率抽了抽鼻子,像是在极力压制委屈,眼眶却还是红了一圈,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水。


    “妈妈……好痛……”


    “……”


    傅意不知所措间,又被小心翼翼地拉住衣袖。


    “妈妈,你讨厌我吗?”


    “……”


    x的,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傅意很确定自己的晚餐中并不包含什么致幻的菌类,刚才林率的变化……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确有发生?


    明明前一秒是惹人怜爱、毫无攻击性的孩童,后一秒就直接光速长大上演鬼压床?再然后又变回了小孩的模样……?


    什么大变超人。


    傅意彻底懵逼了。


    虽然梦境相比于现实本就代表着混乱无序,时间流速也忽快忽慢,完全不能等同。但是这变大变小的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一点……?简直就像是成年后林率与幼年期林率在相互切换一样。


    貌似他们也并不共享记忆,眼前的这个,完全就是小孩的心智嘛。


    还在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呢。


    傅意只得伸出手去,胡乱地抹了一把小孩的脸颊,心不在焉地哄了两句,“没有,我没有。抱歉,我没想到你……唉,除了额头这里,你还有哪里疼么?”


    林率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痛,都很痛……我晚上不可以睡在这里么?”


    “可以是可以……”


    傅意欲言又止。


    十岁的孩子要和大人一起睡觉当然没问题,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一茬,对于林率大半夜的溜进来并非毫无预期。


    关键是你不能随地大小变啊!


    你不能从一个瘦瘦小小软趴趴的孩子突然变成一个身高重量都很有压制力的成年同性,这跟鬼压床有什么区别。


    但刚刚那一瞬间太短暂了,这会儿再回想,傅意也觉得被林率压在床上的场景仿佛是捏造出来的幻觉。那种呼吸骤停的危机感慢慢消散,只留下一点余悸。傅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拍了拍床边,“上去吧,等我拿个毛巾来给你敷一下。”


    揣摩梦的形成逻辑的话,商妄的春梦需要帮他释放,林率的领养梦,还是先好好养孩子吧……一时半会儿估计也醒不过来,和小孩关系搞僵了,还不知道后续梦会拐向哪方面发展。


    傅意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屋外,等他带上门,小林率粘着的视线才从他后背挪开,在傅意的枕头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


    ……


    自第一晚林率溜进他的房间,并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之后接连数夜,林率已经掌握了一套极其熟练的打开房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流程。


    傅意本想拒绝的,但这小鬼简直跟水做的一样,眼泪说流就流,而且幼年林率还带着稚气的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哀求的模样,不得不说确实很让人心软。


    唉,可恶啊,要不是知道主角小时候遭遇确实很可怜……换成F4那种天龙人,不管童年期时戈方渐青商妄长得有多可爱,傅意都会毫不手软地把他们丢出去的。


    而且这之后小林率没有再大变活人过,傅意怀疑那一晚可能真是自己的幻觉,倒也没有那么警戒了。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还得在这场梦里待多久。


    傅意抖了抖手上的报纸,展开来,就像上厕所的时候看沐浴露成分表一样,百无聊赖地扫过一眼,拿起旁边的红茶啜了一口。


    和林率一起吃早餐的次数,不知不觉间都积累到这么多次了。对方貌似和他亲近了不少,他也逐渐习惯了这小鬼的存在。


    虽然梦境的一天与现实的一天不同,更像是游戏中消耗决断点那样,两三次事件之后就日夜变换,因此体感时间流速很快,但这平淡如水的日常经历多了也觉得索然无味。


    按理来说,该时间大法登场了。


    傅意一边咀嚼着白面包一边思考。


    或许自己在他人的梦境里也该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在商妄的梦中直接被压制在床上了没办法,但林率的梦里他可是有钱的成年人,还能自由活动。


    林率的潜意识会生成这场梦境,是出于对弥补童年创伤的渴望么?那么顺着他的逻辑来,圣婴院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来,找到林率的姑姑,让他们亲人团聚,给他们一栋房子一笔钱安顿下来,达成这些,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到时即使林率仍没有醒来,继续延续着这个“美梦”,也没有自己这个领养人角色的位置了,都是和家人的新生活,“杀青”会不会就意味着可以退出这场梦?


    傅意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把报纸一折,对餐桌那头的林率说,“我要先出门一趟,等一会儿司机送你上学。”


    是的,他这个靠谱的成年人还给林率注册了学籍,办了就读资格,托关系转入一所中学跳级念书。


    “你去干什么?多久回家?”林率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出声询问。


    “办点事。”傅意嘟哝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明明自己才是监护人的角色,却总有种被对方管着的错觉。


    他起身,没注意林率乌沉沉的目光,系好马甲的钉扣,扬了扬手,“你放学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餐。”


    “……”


    林率好像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实在太轻,像阵风似地从傅意耳边掠过去了。


    ……-


    找寻林率姑姑的过程不能说四处碰壁,也近似于毫无进展。


    傅意即使有着书里的情节作为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提前找到这么一个人也是极不容易的。他跑西斯廷跑了好几趟,和圣婴院的院长反复确认涉及到林率这位唯一亲人的只言片语,但最后连个大致方向都没摸出来。


    “傅先生,您怎么突然来向我们打听这些事?说实话,这孩子姑姑的情况我们也不算清楚,只知道没有别的亲人了,但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都还不好说。”院长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是林率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么?您才想找到他的家人?把他……?”


    “哦,我只是有些好奇。”傅意低着头,翻看圣婴院提供的名册,里面对林率的描述实在少之又少,他只是最普通最不值得一提的父母双亡的孤儿之一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确实还有亲人在世,那本就应该让他们团聚的。”


    “您真是宽宏又仁慈……但您是说,让林率和他的姑姑,而不是和您生活在一起吗?”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的思绪其实并不在和院长的谈话上,因此回答得很随意,“有什么问题么?”


    院长用手抚住自己的胸口,吸了口气,观察着他的神色,又拘谨道,


    “傅先生,可您最初来我们圣婴院,不就是希望带走一个孩子,一直陪伴在您身边么?”


    她和修女们在林率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教导过那孩子,日后等他长大,不是要继承傅先生的什么,而是要陪伴那位先生,照顾那位先生,懂得知恩与回报。


    林率当时小声而坚定地答应她们,“我会的。”


    但现在……院长忍不住问道,“所以林率要离开您的身边的话,您还会再挑选一个孩子吗?”


    “啊?”傅意诧异地抬头,他倒是没懂自己这个年纪为何这么热衷于养野生孩子,不会有什么无○症之类的奇怪设定吧……他被恶寒到了,抽了抽嘴角,只含混道,“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总之,如果有林率姑姑的任何消息,请您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好的,好的,我们会的。”


    院长的眼中不知为何带着一丝愁绪,傅意与她道别之后仍没想明白,但他脑中此刻被“尽快找到林率姑姑,尽快杀青”所占满,也没心思思考别的。


    再多联系几家私家侦探好了……傅意靠着车窗,散漫地想着。窗外是模糊成一片霓虹色彩的荒凉夜景,西斯廷距离他和林率现在的住处路程还是不短,等他走进家门,不止是过了晚餐时间,已经快要到正常上床睡觉的时间点了。


    但家里的某个学生显然还没乖乖就寝。


    天花板吊灯散发出的光亮黄澄澄的,柔和而温暖,林率一个人坐在长沙发的一角,低垂着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过长的刘海遮住神情,看上去莫名显得孤伶伶的。


    傅意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蹦出来一个词。


    留守儿童。


    他轻咳一声,带着些许歉意,走上前去,半蹲下身,试图看清林率的表情,“怎么还不上楼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带着一种逞凶的意味,猛地扯过他的手臂,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拉。傅意猝不及防间跌在他的身上,正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就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紧盯住自己,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恼意,咬牙切齿地,


    “你要送走我?”


    “什么?”傅意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觉手腕被死死攥住,箍得发疼。


    林率将唇线抿成笔直的、薄薄的一条,表情阴郁,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你要领养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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