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合作:在记忆深处
资料被拍在膝盖上,还有一两张差点落在了旁侧的地面上。
沙理奈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被对方粗鲁塞过来的资料,而是先看了坐在副驾驶上的禅院直哉一眼。
她一直都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但是这样的性格仅限于她所认同的人。
这一眼比起平日里的她稍微显得有些冷淡,但无论是正忙于开车的辅助监督还是无聊看着车窗外的禅院直哉都并没有注意到。
沙理奈把散开的资料重新仔细地规整起来,连带纸张的边缘都对齐。随后,她从第一张开始快速翻阅。
对于普通的一年级生来说,刚刚认字就开始辨别这些案卷和充满专业术语的长难句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辅助监督一开始帮忙解说任务的内容,本也是存了照顾她的想法,但没想到被禅院直哉这个禅院家的大少爷给打断了。
不过,学过的知识不会被沙理奈忘记,阅读这样的信息对她来说并不难。
既然是要把疗养院打包出售,所以这里的主人自然雇了一些清理人员来处理留在这里的物品,只是,无论是撕掉的陈旧海报,还是被常住在这里的老人丢在这里的衣物眼镜这些零碎的物品,在第二天却又诡异地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院长以为是清理工故意偷奸耍滑,于是盯着保洁人员清理房间,结果第二天这个房间又恢复了破烂的原样。
温泉疗养院的位置比较偏远,院长便留在这里休息了一晚。于是,他亲眼目睹了半夜从走廊里穿过的佝偻影子。他被吓了一跳,本以为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第二天喝茶的时候却发觉水面反射的分明是一张与他好不相似的腐朽苍老的脸。
几番惊吓下来,即使再怎么自我安慰,他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这里发生了超自然现象。于是,总监会下的“窗”监测到了这样的信息,便派出了任务。
只是,如果仅仅只是给人造成惊吓的话,便还不到能够到被评定为准二级咒灵的程度。
沙理奈往后翻了翻,发觉是窗调查了前后发生的事件,发觉在这家疗养院在将这里修养的老人们迁移之前,这里的年迈老人的死亡率在短时间内异常上升,初步推断与咒灵有关。
在开了一上午之后,汽车终于在一座处在半山腰的温泉疗养院里停下。
沙理奈从车里下来,山上的温度明显比在家族中要更冷,积雪已经到了脚踝。
黑色的石头上雕刻着“田谷温泉疗养院”的字样,被白色的雪遮住了一半,显得字迹模糊。
“为了方便执行任务,里面的人都被清空了。”辅助监督说道。
“在这种偏僻的鬼地方,都不需要放‘帐’,就可以直接过去祓除咒灵了。”禅院直哉昂起下巴,露出有些不屑的神情。
“不排除附近的山野里会有普通人家居住。”小泉系也挠了挠头,赔笑着说道,“放下‘帐’之后,我便会在门口守着,等待你们结束出来,送你们离开这里。”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辅助监督垂下眼,念出了每次执行任务之前必然会说出的咒词。
于是,暗红色的帐幕自天空而下,将整个疗养院都覆盖其中,地面上的雪在“帐”这层结界之下被衬托成了不祥的细微暗红色。
“那就速战速决。”禅院直哉说道,他活动着手指的肌肉,露出了有些兴奋的表情,仿佛已经将疗养院内的咒灵视作猎物。
“最好不要掉以轻心。”沙理奈提醒道。
她的视线扫过掉了漆的招牌和木质的和屋黑色的门洞,敏锐的嗅觉让她已经嗅闻到了从那里传出的隐约腐朽和潮湿的气息。
这里给她的感觉不太好。
“哼,只是这种程度的咒灵就害怕了吗?”禅院直哉看了她一眼,“那就乖乖跟着我。女人就不该出来抛头露面祓除咒灵,不然跟着也是累赘。”
沙理奈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点惊讶。
她与禅院直哉的交集不多,没想到对方竟然频频说出这样惊人的言语。
两人先后踏入了这个疗养院里,生锈的铁质大门门轴转动,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最后沿着惯性撞到了墙壁上,发出“当啷”一声响,随后整个院落便陷入了沉寂。
小小的前院摆放着一个喷泉,不过,现在里面都是积雪和落叶,已经没有在喷水了。
两人绕过了这个喷泉,正式进入了这个古老的和风建筑之中。
刚刚踏入木门,属于木材潮湿而陈旧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沙理奈说不上来的些许古怪的味道。
“呸,哪来的药味。”禅院直哉用羽织的袖子遮了遮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打量着前台和走廊。
他的视线扫过这里前台已经断了一根腿的桌子,再往里便是漫长而昏暗的走廊,两侧都是泛黄的纸门,上面沾染着不规则的破损和污渍。
对于咒术师来说,咒灵的残秽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便如同荧光一样显眼。
“顺着过去看看。”禅院直哉打头往前走,沙理奈紧随其后,弓箭已经被她拿在了手上。
沿着咒灵留下的些许残秽,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房间都被抛在后面,直到在尽头拐弯,眼前便赫然出现了四合的庭院,中间是公共浴池,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泛着些许热气,只是水色浑浊,上面漂浮着不知名的絮状物和朽烂的落叶。
一道佝偻而畸形的虚影出现在隔着水池的对面,在氤氲的烟雾里显得不太清楚。
禅院直哉顿时迈开步子飞速追了上去。
他这样一跑,于是沙理奈的小短腿就有些跟不上对方这样的速度了。
禅院直哉速度极快地跟着那只咒灵冲入了对面陌生的屋舍之中,很快便消失了。
沙理奈沿着对方走过的路过去,但是在转了四五个房间之后都没有人,她有些遗憾地发现,自己似乎与禅院直哉走散了。
幸亏这次跟随来到这里的人是她自己,如果换了其他人,万一遇上准二级咒灵,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很容易出现意外。
找了两圈,没有见到禅院直哉的身影,于是沙理奈便掏出手机打了对方的号码。
考虑到对方可能在忙着祓除咒灵,沙理奈只等了电话响了三声,便自己又挂断了电话。
现在无论是咒灵还是禅院直哉都不见踪影,沙理奈想不如自己干脆先离开,到车上等他执行完任务回去。
就在这时,沙理奈忽而停下了动作。她将自己的箭矢上移,挪到了上方的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道并不太明显的残秽,可是看形状和痕迹,与方才在走廊上见到的分明并不相同,这里……有不止一只咒灵?
第192章 天外来物:在记忆深处
禅院直哉一路追着那只咒灵的影子,栽入了这间疗养院错综复杂的走廊之中,两侧的和室在他跑动的过程之中飞速后退。
“别跑!”即使咒灵一般并不会听人话,禅院直哉依旧喊道。
没想到那道模糊的形状竟真的停顿了一下,随后进入到了旁侧的房间之中。
禅院直哉没有留手,直接踢破了和室泛黄的纸门,进入到了房间之内。
脊背上有着奇怪肉瘤的咒灵正站在那里,冲着他回过头,如同毛毛虫一样的口器发出模模糊糊的噪音,如果仔细聆听,便会发觉那是“绝望……不甘心……死……”这些破碎的引起精神污染的言语。
禅院直哉对于听取咒灵的任何话语都不感兴趣,他只是将咒灵堵在这里,扯着嘴角说道:“终于不跑了?”
一路狂奔过来,他有些微的气喘,但现在这只咒灵已经进入到了他的攻击范围。
他的术式名为投射咒法,继承自他的父亲禅院直毘人,可以把一秒均分成24份,追踪对方的运动轨迹,如果被他触碰,那么敌人必须做出他所设计的动作,否则动作会被冻结。
对于眼前的这只咒灵,他发觉对方还有继续逃跑的倾向之后,便立即发动了术式封锁了它的动作,随后咒力在体内运转,一拳直接将这只咒灵完全祓除。
“很简单的任务啊。”禅院直哉甩了甩手,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的杂鱼随便找个术师来都能解决吧。”
在将咒灵祓除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此时周围环境有种过于的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那是种只有在年迈将死的老人长期停留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床上的床单被褥陈旧,有着黑色和黄色的污渍,尿壶倒在床下的角落,窗户被紧紧关闭着,整个空间密不透风。
唯一一张掉了大块油漆的桌上摆着被腐蚀了大半的日历。
禅院直哉皱起眉,露出嫌弃厌恶的神情。
这些任务在的地方都这么破破烂烂,没有用的老人干脆直接去死掉就好了,还为他们这些咒术师增加了工作量。
沙理奈没有跟上他的节奏,女孩最好的状态就该是留在家中,等待男丁们处理完了咒灵之后送上羹汤。虽然年纪很小,但她的脸长得很不错,以后适合去随便与哪个世家联姻,而不是出现在这种执行任务的、男人该出现的场合。
禅院直哉这样想着,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里,回去找到沙理奈之后就上交任务回禅院家。
只是,当禅院直哉半转过身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连带动作僵硬地停了下来。
他为了追赶咒灵来到这里的时候,是踢破了纸门才进来的。
而现在,泛黄的纸门静静地矗立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并没有遭受过任何激烈的迫害,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禅院直哉的目光转动,悚然发现纸门前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双被穿久了有些变形的拖鞋,鞋尖正对着房间之内,他所站着的位置的方向。
刚才破门进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一双鞋吗?
禅院直哉记不清这个细节了。他微微屏住呼吸,神色也不复方才的那种游刃有余。
他分明已经祓除了那只咒灵,可是眼前异常的状况证明这里的问题完全没有被解决,反而因为他的动手而激发了新的变化。
“……什么情况?”即使已经做过多次任务,这样的情况也从未被他遇到过。禅院直哉隐隐察觉到不妙,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
房间密闭的状态让这里有些闷热,可禅院直哉却无故感到身体发冷。
“哼,装神弄鬼。”他压下那种没来由的不安,将摆在那里的拖鞋踢开,一把拉开了纸门。
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再次出现在禅院直哉的眼前。
……
西侧的厢房之中,沙理奈将每一扇破旧的纸门都拉开查看。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泛着陈旧而腐朽的气息,残破的桌面和床上只遗留了一些没用的杂物。
她走进每一个房间查看线索,顺带寻找禅院直哉所在的地方。
一直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沙理奈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同于之前的东西。
其他和室内的东西昭示着居住在这里疗养的人已经搬离,只剩下一些破烂,而这最末的一间房里,属于老人零零碎碎的东西还剩不少。虽然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桌面和床具上都积了一层灰,但衣柜里挂着的陈旧衣物和放在桌上的老花镜,打开的钢笔,摊开的笔记本,以及花瓶里枯萎发臭的花朵,证明了这里的人似乎还并没有离开。
沙理奈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在那上面见到了属于一个老人的名字。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抽出之前从辅助监督那里拿到的资料,赫然对上了在这家养老院之中去世的最后一个老人的姓名。
现在看来,他的家人也并没有来给他将遗物收拾走,就这样把老人一生生前认真收集的东西当做垃圾留在了这里。
沙理奈想,死亡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她在抽屉里看到了居住在这里的老人留下的许多信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旁边的书柜里工整地堆放着一些书籍,从量子物理到存在与真理,上面有着常常翻阅的痕迹。
她把一切都放回到原位,打开的钢笔盖子被她重新扣上,而桌上花瓶里的花枝也被她整理丢到了垃圾桶之中。
沙理奈想,一定是猝不及防的结束,才让一个会把自己的衣柜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老人把东西都这样凌乱地摆放到现在。如果对方还活着,应该会希望这些遗物可以被妥善地对待吧。
……
禅院直哉快疯了。
自从他进入到这条走廊之后,在院落之中看起来只有三个拐角的回廊,现在仿佛没有尽头。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个转弯处,但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属于大门该有的光线。
哪怕他把旁边的纸门破坏掉,等他走出去两步再回过头,那扇纸门就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试过进入到房间,从窗户离开到院落之中。但每个房间的陈设都与他最初祓除那只咒灵的房间一模一样——不是简单的摆设,而是灰尘的形状,垃圾的方位,甚至是那双被穿得有些变形的拖鞋。
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每当禅院直哉破开一扇门的时候,那双脚尖对着门的拖鞋的位置仿佛都要离正门口更近一些。
即使禅院直哉表现出越发烦躁的样子,一种名为恐惧的压力已经慢慢地泛上他的心头。
在过去的将近十六年里,禅院直哉尚且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他永远都是那个禅院家大少爷,看不起身边所有的异性,把她们都当做可以评鉴的物件,至于其他人,除了强得过分的甚尔,没有任何人能被他看上眼。
可是,在这样的地方,他渐渐地感觉到一种无力感。
明明自认为能成为比肩甚尔的人物,现在眼前的一切他都无法改变。
手上的表和手机上的时间计数都因为现在诡异的状况停止了,禅院直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特殊的时间流速让他的饥饿感并没有涌上来,但也让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现在在这里走了一天,三天,还是一星期?
禅院直哉不知道,他已经不再破坏两侧的墙壁和纸门,甚至已经不敢去用正常的方式拉开纸门。那双拖鞋被他踢飞了无数次,可下次拉开门的时候,依然会摆放在那里。
他曾试图在墙壁上留下标记,可是同样会被这里复原,一切改变这里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
禅院直哉发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膝盖的关节隐隐作痛,视力仿佛也在慢慢退化。
——名为衰老和孤独的感觉如同魔鬼一样缠上了他。
外界,禅院家就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失踪,过来救他吗?
禅院直哉抱着希望,觉得若是自己出了意外,只要拖一拖,禅院家定然会派人来救他。
可是,他等了许久许久,久到他几乎只记得麻木地往前走,最终一头栽倒在破旧的地毯上。
现在过去了一个月,还是一年呢?
禅院直哉不知道答案。
“我可是……禅院家的继承人。”他咬牙,“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禅院直哉使劲想要爬起来,身体仿佛行将就木一般沉重,待他终于站起身来,他低下头,发觉自己原本穿着的昂贵木屐消失了,自己现在双脚上套着的,赫然是一双老旧的拖鞋。
而他黝黑的手背上是属于老人的死皮,上面爬满了棕色的斑点。
“怎么会这样……”他的嗓音苍老。
禅院直哉下意识地用手触碰自己的脸颊,凹凸不平的、充满褶皱的触感让他苦苦维持的镇静表象完全消失了。
“不……”他开始发抖。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在向他挤压,窃窃私语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大家早都已经把你忘记了……”
“没有人会来看望你的。”
“别傻了,就待在疗养院有什么不好?”
“所有人都忘记你了,你被抛弃了。”
“留在这个被遗弃的地方,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
反抗的斗志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彻底消磨,禅院直哉彻底崩溃了。
他躺在破旧的病床上,鼻尖都是腐臭的味道,只是留在这里慢慢等死。
绝望和不甘如同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而就在这时,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被打开了。
年少的女孩手持弓箭站在天光里,红色的衣裙随着清新的风扬起,将所有的昏暗和腐朽都击溃。
她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到涕泗横流的禅院直哉。
第193章 领域展开:在记忆深处
站在阳台上的少女向下俯视的目光里并没有带着任何盛气凌人的意味,但是就是这样背光的角度,反而显出了她身上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禅院直哉一时间愣在当场,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竟被对方拯救的意外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泛起了一种分外古怪的感觉。
“没事吧?”沙理奈歪歪头,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太好。”
——她的话语已经很委婉了。
禅院直哉现在完全不复最初进入这个疗养院之前的意气风发,身上的羽织沾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灰,木屐也都跑丢了,身上还泛着被这里腌入味的腐朽味道。那头被他精心打理过的黄毛现在也全都耷拉了下来。最显著的变化,还是他的外貌,如同七旬老人一般苍老。
看起来像是被这里的咒灵里里外外地蹂躏过。
第一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禅院直哉很难不感觉到脸颊火辣辣的。他奋力从想要站起来,但脆弱腐朽的身体让她又摔倒在了地面上。
他抬起头,视线范围里,只能够看到女孩穿着的小巧的皮鞋。
在这场祓除咒灵的战斗之中,两人的地位仿佛发生了不该有的逆转。
禅院家长久以来的教育下敏感的自尊心和自傲,让他完全无法忍受自己此刻的状态。
在尝试了两次之后,禅院直哉终于勉强扶着旁边的床杆坐了起来,但这样依旧是比沙理奈更矮的视角。
正因为之前从未将沙理奈摆放在同等的位置过,被比自己更弱小的、视作附庸的女孩救了之后,禅院直哉只感觉到了羞耻。
沙理奈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却并没有主动动手把他从现在的窘况之中解脱。
“帮我。”禅院直哉努力地抬起头,视线从她的鞋子逐渐往上挪动,看着她的下巴,张口命令道,“你的术式不是能复原状态吗?”他的声音有气无力,透着苍老的腐朽。
“你在命令我吗?”沙理奈弯腰,伸手抬起了对方的下巴。她注视着他,不像在看旁人时那样温和,现在,禅院直哉应该也能够体会到真希和真依的感受了吧。
她想,自己是不是学坏了,所以才会对脚边的人也不去救。
禅院直哉过去在家族里作威作福这些年里,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过他。对现状的崩溃和此时的屈辱一起涌上心头。
“你想要什么?”他问。
“既然需要我的帮助,你难道不该请求我吗?”沙理奈说。
从女孩没有感情的目光里,禅院直哉看到了那个苍老的、无力的自己,原本努力维持的自尊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他过了好一会,才动了动嘴巴,说道:“求你……帮我。”
沙理奈这才伸出手指,在对方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毕竟现在还处在咒灵的场地之中,她不能太过分。
自被她触碰的地方开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触碰泛起波纹。
衰老的躯壳重新恢复到年轻气盛的状态,咒力回到了最初的丰盈。禅院直哉感觉到力量终于回归了自己的身体,只有身上破烂的羽织证明了他方才噩梦一样的经历。
他匆忙站起来,与沙理奈拉开了点距离。
“我……”他强调道,“只是不小心被这只咒灵阴了而已。这里发生的事,你最好守口如瓶。”
被恢复的力量一同回来的,仿佛还有他那点并不值钱的自傲。
沙理奈看着他面色难看的样子,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说道:“咒灵还没有被解决。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有些问题,你这里过去了很久,对吗?”
禅院直哉脸色阴沉,但依然回答道:“感官上可能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但我不可能这么久不进食。”
“距离走散到现在,我这里只过去了三个小时。”沙理奈说道。
“……不可能。”禅院直哉脱口而出。这所房子带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那么漫长的经历怎么可能只有区区三个小时。
“你可以看看你的手表。”沙理奈指了指。
禅院直哉低头一看,只见上面短的指针的确仅仅跨越了三个区间,他之所以近乎崩溃,完全是那只咒灵在时间上搞鬼。
“我知道了。这只咒灵绝对不止总监会说的只有准二级。”禅院直哉面色阴沉,“但我绝对要杀了这只该死的咒灵。”
“你要怎么做?”沙理奈问道。
这个问话让禅院直哉一时间噎住了,实际上,他一时间并没有想出祓除这里咒灵的办法。
“我被困住的空间,已经可以被称作一种简易的伪领域了。”禅院直哉说,“这说明咒灵的实力已经至少一级,现在的我还不是它的对手。”
他虽然自诩未来能够成为最强的咒术师之一,但也没有完全脱离现实的自满。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回去追究总监会的责任,从家族找到更强的术师来祓除这只咒灵。”禅院直哉继续说道。
“可是,回去的前提是,我们能够成功离开这只咒灵的领域范围。”沙理奈说。
禅院直哉的面色很不好看。他勉强压下了方才那种在女人面前丢了脸面的耻辱感,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问题上。
“我所了解的对抗领域的方法只有两个。”他慢慢地说道,“第一种方法,只有领域能够对抗领域,只有放出领域才有可能祓除这只咒灵。”
“那……第二种方法呢?”沙理奈问道。她听着禅院直哉的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至于第二种方法,那就是跑。”禅院直哉说,“用尽一切方法逃离领域。”
“那回出口的地方看看吧。”沙理奈说。她的视线越过禅院直哉,落在周围的环境之中。如果眼前看到的一切可以被称作领域的话……
禅院直哉与沙理奈迈步回到最初进入到领域的位置。
明明内心不能接受自己刚才被小自己很多岁的女孩救了下来,这时的禅院直哉反而不自觉地迁就了沙理奈走路的速度,与她一起慢慢往前台的方向走。
只是,等到他们来到这里,才发觉最初的大门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那里是一堵墙壁。
禅院直哉上手去碰,却完全摸不到任何属于门扉的痕迹。
他回头,看向这个曾经辉煌过的温泉疗养院,这里的一切都如同他刚刚来到这里一样破败,没有任何变化,却将他初来这里的精气神完全吞掉了。
“看来,咒灵并不想要我们离开这里去搬救兵。”沙理奈看着那堵墙,镇定地说道。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禅院直哉掏出了一把咒具刀,说:“把这个墙壁破开,就能出去了。”
他运足了咒力挥砍,只是那堵墙纹丝不动,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既然逃不出去,那就试试第一种方法吧。”沙理奈看着他的失败,于是说道。
“你在开玩笑?”禅院直哉看向她,“领域展开根本不是立刻就能掌握的东西。”
“是吗?”可是,好像并没有那么难。
沙理奈说:“我试一试吧。”
“【领域展开】——无垢逆流。”
禅院直哉的眼睛睁大了,在他的瞳孔倒映之中,近乎为神迹的场景如同星河一样铺开。
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展开了属于她的领域。
如同黑洞吞噬了银河,于是时光开始倒流。
寒冬腊月的时节,这里肮脏的积雪逐渐消失,破败的场景如同万物复苏,死去的花重新开在枝头,窗前的草地如茵。
第194章 升级:在记忆深处
辅助监督在温泉山庄外附近等待。
祓除咒灵的任务,一般短则几个小时,多则数天才能完成。如果是涉及到一整个村镇的灵异现象,需要呆到一个月都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温泉疗养院的占地面积不算特别大,涉及人员不广,事件仅仅发生在这所山庄的内部,所以理论上一两天就能结束。
随着太阳逐渐西移,下了雪的冬日逐渐显出些许的阴冷。
小泉系也在车里等了一段时间,时不时地走到疗养院的结界门口观察情况。
——但他实际也没办法观察到任何东西,当“帐”被放下之后,里外便成为了互不干扰的两个空间。
不出所料,这次的准二级咒灵祓除任务看起来还算顺利,在夕阳泛起橘红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人从内部走了出来。与此同时,隔绝内外的帐幕就此消散。
“禅院君。”小泉系也连忙迎了上去,他刚要按惯例询问任务执行的情况,想说的话就在看清他们二人的时候卡住了。
此时的禅院直哉完全不复晌午进入到温泉山庄中时的意气风发,浑身上下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不仅破口,还沾了许多泥灰。
反观走在他身侧的小女孩,身上的衣服依旧一尘不染,完全不见任何狼狈的模样。
“……这次的任务不太顺利吗?”辅助监督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毕竟,禅院直哉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这次任务对象根本不是准二级咒灵。”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辅助监督,“‘窗’的情报不准确,却导致我来到这里差点栽了个大跟头。已经能够展开伪领域的一级咒灵,却派我这样的二级咒术师来,总监会的那帮人终于要铲除异己了吗?”
听完他的一番话,小泉系也顿时汗都要下来了。
“一级咒灵……怎么会……”
如果禅院直哉所说属实,那后续恐怕要追责从总监会到窗的一系列的人。
“怎么,你不信我?”禅院直哉嗤笑了一声,他的身上气息阴沉,看向辅助监督的眼神里一派冰冷,“最多不出一个月,禅院家就会出现现今年纪最小的一级咒术师。”
他话语里的意思让小泉系也一惊,顺着禅院直哉的目光,辅助监督也看向了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微笑着等待他们对话结束的禅院沙理奈。
小泉系也目露惊骇,现在的禅院直哉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从里面走出来,竟全是因为这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孩吗?
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在这个年纪如同天才一般的人,只有五条家的那位,五条悟。
禅院直哉没有再继续刺激辅助监督可怜的神经。他知道,目前对着这个随处可见的辅助监督泄愤没有任何作用,这件事的始末还是要等回去交接了任务之后再与总监会细细掰扯。
沙理奈听着两个对她的年纪来说是大人的两人说话。在不进入到战斗的时候,她披着红色外衣小脸红扑扑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十足乖巧。
见两人对话走进尾声,她踮起脚尖,想要拉开后座的车门。
不过,还未等沙理奈自己够到车门把手,便又另一只手先她一步,为她拉开了门。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脸,发觉是皱着眉的黄毛咒术师正为她开了车门。
禅院直哉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他会下意识做出这样的举动,可是现在如果再收回手就显得太过怪异了。
“谢谢。”沙理奈大大方方地说道,爬上了后座。
这次的返程,禅院直哉并没有去前排的副驾驶,而是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沙理奈旁边的位置。
一直到坐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禅院直哉才慢慢平复了自己不自觉的那点颤抖,重新将自己的那头金毛打理整齐。
沙理奈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风景,车窗的倒影里显出这个封建大家族二世祖的倒影,像是只鸟在整理羽毛。
——比作鸟好像有些过于抬举这位少爷了。
其实沙理奈自己一直有些疑惑,为什么历代最为开明的家主禅院直毘人会培养出这样传统封建的继承人。
这场任务的后续处理与沙理奈无关。
现在的沙理奈还并没有任何咒术师评级,如果成为总监会记录在案的咒术师,就需要按时接取一些祓除咒灵的任务。
沙理奈本来并不热衷于评级,直到她得知了一级咒术师执行任务的报酬数字。
“如果要进行术师评级,首先需要两名高级咒术师的推荐。”禅院直毘人坐在上位,看向站在面前的女孩,神色中有些欣慰,“这件事你不需要去找人了,我会安排人来推荐你。之后,你需要与一名现役一级咒术师组队执行任务,进行实战考核,才能拿到证明。”
“我知道了。”沙理奈点点头,问道,“我要与谁组队执行任务呢?”
“一级咒术师,五条悟。”禅院直毘人说道。
“五条悟?”沙理奈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没错,五条家的六眼。”禅院家主点点头。
“好吧。”沙理奈应了下来,“我要联系他吗?”
“不用,届时五条家会来人带你过去。”禅院直毘人说道。
听到他说的话,沙理奈感觉有点奇怪。
如果执行任务的话,为什么不是直接联络搭档呢?
既然是已经安排好的活动,沙理奈便没有质疑,转身直接离开了。
她与正从门口迈步进入主屋的禅院直哉打了个照面,少年的脚步顿了顿,视线挪到了她的身上,只是,沙理奈并没有给予他多余的眼神,直接与他擦肩而过。
禅院直哉的神色阴沉了一些。
“虽然五条悟的实力足够作为实战评级的老师,但正常情况该找禅院家合适的术师去才对吧?”禅院直哉说道。
“五条家族的人有意向联系,顺水推舟自然再好不过。”禅院直毘人说道。
方才坐在另一侧一直沉默的禅院扇这时开口:“有天赋的术师不多,貌美又有天赋的女性术师更是凤毛麟角。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天赋,若是能与五条家的六眼交好,后代的术师天赋更是不愁。”
真希和真依两个废物女儿一直让禅院扇耿耿于怀,现在说出的这句话更是带了点酸意。
如果是往常,禅院直哉必然会开口附和这样的观点。毕竟,女人在他眼里除了当做花瓶就是用来绵延后代的。
可是,此时他张了张口,想到在温泉山庄见到的那呼吸间万物逢春的景象,竟感觉到有些怪异,没能第一时间同意。
禅院直毘人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和旁侧的禅院扇,保持了沉默。
他不会轻易表露在这种事上的态度,而之所以答应下与五条家这样的交易,无非是这件事对所有人都没有坏处。五条悟的脾气虽然差,但实力却毋庸置疑,带队沙理奈的话绰绰有余。
第195章 乐园:在记忆深处
在那次任务回程的车上,禅院直哉自认为自己的性命分外贵重,得了沙理奈的救助之后,回过神来自然要问她想要的报酬。只是,她并没有太多犹豫,只给了一个要求。
那便是妥帖地处置那处山庄之中剩下的一切遗物。
“不需要你说,这样的小事很容易就做了。”禅院直哉刻意偏过头去看车窗外,从倒影里去看自己这个堂妹的影子。
“我是说,其他的报酬呢?”
沙理奈想了想,说:“若我要你再不要欺凌弱小,无论是真希真依,还是没有术师天赋的普通人,我不求你做到平等的尊重,但也不要刻意去贬斥所有其他人,你可以做到吗?”
……这种荒谬的事情怎么会做到?非术师者,不堪为人。
区区救命之恩,这个小孩真当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了吗?
一股骤然涌起的愤怒窜了上来,禅院直哉下意识转头,瞪向了安稳坐在一侧的小女孩。
前侧,正在开车的辅助监督寒毛直竖。他当然知道这位禅院家的大少爷平日里是怎样的做派,对于沙理奈提出的要求暗暗咋舌,心中已经想了数个此时打断禅院直哉发怒的方法,但又被自己一一否决。
小泉系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身后也没有任何家族坐镇,在这里贸然发言只能火上浇油罢了。
“看,你做不到的。”沙理奈摊手,目光里有种平静的审视,“既然做不到的话,就不需要提任何的报酬了。我救下你并不是为了得到你没有诚意的报答的。”
这样的话分量很重,禅院直哉方才燃起的怒火却在看清她的眼神的时候悄然被压制了下去。
那样的眼神……如同他躺在温泉和室那处肮脏地板上,她破窗而入的样子。
“……我可以答应。”禅院直哉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
他生来便觉得自己天赋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同辈之中,他几乎没有对手。强于他的人,他同样觉得自己能够达到对方的程度,骨子里也看不上。
这世上,除了五条悟和伏黑甚尔,几乎没人能被他真正看在眼里,现在的人,要多加了一个沙理奈。
从这天之后,当与禅院直哉擦肩而过时,本来精神紧绷的禅院真希却发觉,对方并没有理会她和躲在她身后的妹妹,没有像是之前那样的虐待和侮辱,而是完全无视了她们。
禅院真希一时间有些惊讶,能够改变这位大少爷的人,究竟是谁?
沙理奈正在约会。
这样说来或许有些滑稽,但在牛郎店,本指名就是被包装成为“特别约会”这样的指名外出。
而被花大价钱指名的男人,他的神色称不上愉快,反而带了些懒散的厌烦。
此时,他正站在游乐场的门前排队,身侧站着沙理奈和惠这样一对儿女。
“爸爸不喜欢这里吗?”沙理奈抬起头,看着他问道。
“怎么会,雇主选择哪里来玩都是我的荣幸。”伏黑甚尔说道。与这样的回答内容相反的是,此时的伏黑甚尔思量着是否要离开此时自己供职的那家牛郎店。
无论怎么说,他从来都是只谈钱,不谈感情的。被沙理奈这样半推半就地带出来,比被那些真正动了感情的富婆纠缠还要麻烦。
他想,本来就打算彻底脱离这两个拖油瓶,只自己一人在外堕落地随意过下去。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今天我花了双倍的指名费,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沙理奈笑着仰起头,拉着甚尔垂在身侧的手。
算了,只是一天,就当做是陪着两个小孩玩过家家了。
甚尔没有拒绝小孩的力道,顺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排在前面人的队伍之后。
伏黑惠看向他,看在沙理奈的份上,他没有说出任何敌视面前人的字眼来。
普通的家庭会共同来逛的游乐园,现在是沙理奈花了大价钱,将伏黑甚尔请来硬生生来维持的假象。
她之所以没有邀请津美纪一起来,就是因为不想让津美纪知道这是牛郎店的指名。
他们顺着人流一路检票进门。
“我们先去玩那个好不好?”沙理奈兴奋地拉着父亲和哥哥的手,向着摆放在入口处不远的最高大的过山车示意。
“想去就去吧。”甚尔对于这种刺激性的项目完全无所谓。
惠同样如此。
红色的轨道气派地在游乐园中蜿蜒,名为云霄飞龙的过山车前,排队的人并不算多。
只是,当他们站在门口的时候,沙理奈和惠的身高并没有达到刺激性项目允许的最低线。
这样的噩耗顿时让沙理奈露出了天塌了一般的神情。
见到她这样子,伏黑甚尔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弯腰戳了一下女儿鼓起的脸颊,道:“那就去你这个年纪能去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沙理奈和惠坐上了旋转木马。
伏黑甚尔的体格太过高大,带着伤疤的脸更显得如同极道人士一样压迫感极强。看着那种幼稚的涂了彩色颜料的马匹,即使是他这样不怎么要脸皮的人,内心对于坐上去也是拒绝的。
“既然这样的话,爸爸要负责给我和哥哥拍照呀。”沙理奈将自己小小背包里的拍立得相机塞到了甚尔的手中。
甚尔接过了粉粉嫩嫩的相机,无所谓地点点头。
见他这样子,沙理奈忍不住凑上前,手指压在相机上,露出来了有些凶狠的表情瞪着他:“一定要认真拍哦。”
甚尔垂眸,小孩故作凶恶的模样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是努力哈气的幼猫。
她的容貌肖似她的母亲,尽管只有六岁,却隐约有了过去女人眉目间的几分模样。
“好吧,会给你们多拍几张的。”甚尔伸手将遮住了她瞪过来的那双眼睛。
沙理奈转了一圈,选了自己最心仪的一匹踏着祥云的金红相间的俊马,而伏黑惠则在她之后选了在沙理奈旁边的另一匹木马。
人们都说游乐园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这里的音乐从早到晚都不平息,让人的心情也染上轻松自在的色彩。
甚尔站在人群之中,高大的身影和特别的气质让他显得鹤立鸡群。
他手里摆弄着女儿刚刚塞给他的小相机,粉嫩的长长的挂带与他强悍的外表很不相称。他抬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了旋转木马上的小孩们。
在众多人之间,甚尔轻易地就把那一对双胞胎儿女定在了镜头焦点的最中央。
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沙理奈顿时向着镜头扬起笑脸,还不忘记拉起旁侧自己兄长的胳膊一起向着他挥手。
“咔嚓”。
一张相纸慢慢地吐了出来。
甚尔看了一眼,相纸还没有显色,但是,在相机里,女孩对着镜头笑得很可爱,旁侧的男孩子似有些不情愿地抬脸,但也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
第196章 道别:在记忆深处
不过,当沙理奈拿起相机的时候,伏黑甚尔明显并不喜欢被镜头注视。
在抓拍了几张废片之后,沙理奈忍不住说:“每张照片我都会按照合理的价格付钱的。”
伏黑甚尔半抬起眼来看她,眉目疏淡:“你觉得我像是会被这种小钱收买的人吗?”
一刻钟之后,沙理奈举着相机接连按下快门,而对面作为模特的甚尔和惠都听着她的指挥摆出各种姿势。
天与暴君今天也成功拜倒在了金钱的魅力之下。
虽然是寒冷的冬日,但游乐园里依然有着会随机移动的流动冰淇淋车。移动车子的摊主是个穿着围裙的妇人,冬日里的生意平淡,她打开着车头的小小的泡泡机,于是缤纷的泡泡随着风吹散在阳光之下,泛着多彩的光亮。
沙理奈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我要那个!”她指着冰淇淋车,转头对甚尔说道。
在进入乐园之前,沙理奈就把今天的活动经费给了甚尔。
男人听了她的声音,于是便迈步走过去,站在冰淇淋车前。
“您是要给女儿买一份冰淇淋吗?”摊主笑着看向男人。
如果只是甚尔一个人走上来,对方的身高比她站在车上还要高,高大的身材和面上的伤疤都很有压迫感。
但在这样的游乐园里,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男人的身侧跟着一对粉雕玉琢的男孩女孩。如果是父亲带着孩子们出来玩,那给人的压迫感便完全消失了。
“嗯。”甚尔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跟着走上来的沙理奈,“你要什么味道的?”
沙理奈的视线在车上转动,最终停了下来:“我喜欢巧克力。”
“喂,小子,你呢?”甚尔的视线越过女孩,看向慢了一步才过来的伏黑惠。
惠刚想摇头拒绝,就听见男人对摊主说:“给我一份巨无霸原味冰淇淋。”
今天的活动经费仅限于游乐园使用,既然如此那不如在天黑之前全部都花掉。
惠猜到了男人的想法,神色变得有些臭。他开口说道:“那我要选生姜冰淇淋。”
“给他们两个小份的。”甚尔补充道。
摊主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在出餐的间隙,她的视线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他们围着样式相同的红色围巾,两张脸蛋在此刻显得很相像。
“两个孩子是兄妹还是姐弟?”她向男人问道。
“他们吗?”甚尔随口回答,“双胞胎。”
他懒得去思考摊主问题的内容,或者说,明明现在的氛围很轻松,但他的心脏却总时不时地感觉到淡淡的焦躁。
潜意识里,他在排斥这样的场景和故事。现在……不就真的像是现实里那种爸爸一样了吗?
这对他这种人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毕竟,他根本就不打算让任何的人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肆意堕落的阻碍。
亲人是阻碍,孩子是阻碍,感情更是绊脚石。
“好凉。”一道声音唤回了甚尔的注意力。
沙理奈吃了一大口冰淇淋,整个人都被冷得一激灵,嘴里忍不住呼气。
“天冷,别吃得那么急。”惠站在她的身边,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去了她嘴角沾上的冰淇淋。
“因为太好吃了嘛。”沙理奈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兄长帮自己擦拭。
明明是甚尔点的冰淇淋最大,可是吃到最后,反而是第一个拿到冰淇淋的沙理奈成为最后一个。
她吃了一半,便觉得被冰得有些吃不下了。
他们在一处剧院前面排队,惠时刻注意着她的样子,因此见状便说道:“吃不下的话就别继续了,小心肠胃不舒服。”
“可是,丢掉很浪费啊。”虽然现在有了很多钱,但是沙理奈依然节俭。这都是她一点点攒下的钱买来的食物,丢掉就太可惜了。
沙理奈还在犹豫,下一刻,手里的冰淇淋就消失不见。
她讶然的抬起脸,就见伏黑甚尔三两口就将她吃剩的那半个冰淇淋吞下了肚。
“看我做什么?”甚尔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没什么。”沙理奈捂着头顶,神色变得有些恍惚。
剧院里上演着冰雪奇缘的演出,演员们在台上载歌载舞。
沙理奈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节目,父亲和哥哥都陪在身旁。
惠虽然是小孩子,但并没有完全被新奇的演出吸引,他看向旁侧坐着的妹妹,忍不住挪动胳膊,握住了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有点冰凉的小手。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算心满意足,把视线重新挪动到了舞台上。
游乐园里的人很多,而整座游乐园的占地面积很广,当太阳西斜,三人也只玩了一半的项目。
这样的运动量对于甚尔来说不算什么,而他的两个孩子也都不是普通的孩子。咒术师天生要比普通人有着更强一些的身体。
在禅院家训练了很久的沙理奈更不会因为这一天的活动量就走不动路。
可是,她走在街上,倒过来拦住了甚尔的脚步。
“我好累哦。”她说,“要抱。”
甚尔打量着她,而小小的女孩坦然地任他注视,甚至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不抱抱我吗?”她抬着小脸,问。
短暂的停顿之后,甚尔轻吐了口气。他弯下腰来,轻轻松松地就把女孩像是没有重量的玩偶一样抱在怀里。
“这么娇气啊?”他调侃,转眼看站在一旁的惠,“惠如果累了,我还有一个臂膀可以让你休息哦。”
“我不累,不需要。”惠摇摇头。他早就是大孩子了,根本不需要这样。
更何况,惠并不习惯在肢体上亲近他人。哪怕是津美纪,他主动拥抱的时候也屈指可数。
“既然累了的话,不如去找一家餐厅吃饭?正好也可以休息一会。”惠提议道。
园区内就有很多家餐厅可以选择。
此时正是太阳刚落,餐厅里人正多,三人找到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去排队,你们留在这里占位置吧。”惠安排说道。
他不放心沙理奈去排队,也不放心甚尔去排队,于是这个差事被他稳重地分给了自己。
“那……就拜托哥哥了。”沙理奈说。她没有提出主动去帮忙,而是看着男孩离开。
“爸爸今天玩得不开心吗?”在惠走后,沙理奈看向坐在旁边的甚尔。
甚尔眉头微挑:“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就是这么感觉的呀。”沙理奈说,“我想大家今天都开心,所以才选了这里来玩。可是,爸爸心里好像在藏着事情。”
“没有的事。”甚尔说,“小孩不要天天想那么多。”
“今天结束之后,爸爸是不是就要从店里离职了?”沙理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就像以前一样,去到我和惠都找不到的地方,许久都没有音信。”
甚尔脸上堆砌出来的那种营业性的轻松姿态渐渐消失了。
不过片刻,他又放松了身体靠在后方的椅背上:“……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啊。”沙理奈眉眼弯了起来,“爸爸不需要走,今天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请你出来。之后……应该就再也不会打扰了。”
甚尔伸手往自己面前水杯里倒水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样的态度显得矛盾,如果女孩继续像之前一样来的话,那他的确要直接换一处地方生活了,可是当她主动说出以后再也不会来的时候,他却又开始询问原因。
“算了,当我没问。”甚尔准备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我要成为咒术师了。”沙理奈说。
甚尔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们说,我的评级是一级。”沙理奈垂下眼来,抿唇笑,“应该是很高的等级吧?”
明明周围喧闹,可是这里的气氛却显得微妙。
甚尔注视着她,目光沉沉。
第197章 六眼:在记忆深处
甚尔看着面前的孩子,她抬起眼,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对他露出隐含着期待情绪的目光,仿佛在等待他给予有可能的夸赞。
咒术师那种东西……
死于术师杀手甚尔手中的咒术师不计其数。他接取悬赏任务的时候对待咒术师尤其残酷。
在把沙理奈送去禅院家的时候,伏黑甚尔就知道她在那种环境之下,以后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咒术师。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长久的沉默,让沙理奈感觉到了一点困惑:“爸爸不高兴吗?”
“……不错。”甚尔说道,他的话语里如同往常任何时候一样,并没有带着几分夸赞的语气。无论怎样,他都是按照之前的惯性随便地活下去,沙理奈是不是咒术师与他毫无关系。
转瞬间他就调整好了心情,岔开了话题,语气轻松地说道:“那看来我卖给禅院家的价钱还是估算低了。”
如果天赋这样好的话,价格起码要翻倍报给禅院家才对。
“你是人渣吗?”端着餐盘的伏黑惠走了过来,恰巧听到了甚尔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问话让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竟然今天才知道吗?”
这样的回答让伏黑惠彻底失去了与这个不负责的父亲搭话的想法。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各样我都拿了一份。”他对沙理奈说。
“谢谢哥哥。”沙理奈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无论是甚尔还是沙理奈,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刚刚的插曲。
他们一直玩到太阳彻底落下去,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游乐园会在这时候放烟花。
他们走到了合适的观景位置,人们熙熙攘攘地挤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伴随着响起的音乐声,一束烟花照亮了夜空,于是人们忍不住往前挪动,想要将烟花看得更清楚。
沙理奈和惠两个小孩被挤在了大人们中间,属于小孩的矮矮的身高视野之下,顿时天空变成了窄窄的小块。
“爸爸……”沙理奈抬头,晃了晃甚尔的手指。
男人垂下眼,不需要女孩多说一个字,只是这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这个时候想要他做什么。
甚尔熟练而轻松地将沙理奈一把从地上捞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臂弯里。他的身形高大,只是在他的怀中,就能够越过人群的高度看到此时铺满天空的烟火。
“还有惠,惠也看不到。”沙理奈又继续低头看向仍然在地面上呆着的喙。
她的话让惠抬起头,他有些意外妹妹会提到自己,下意识想要拒绝。
“啧。”
——这是甚尔的声音。
他再次弯腰伸手,稳稳地将惠也托了上来。
一对双胞胎儿女的重量对于天与暴君来说轻轻松松。
惠想说出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浑身紧绷,对于父亲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感觉到相当不适应。
“快看烟花!”沙理奈扯了扯旁边惠的袖子,兴奋地指着天空。
惠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他们三人同时望向了夜空之中绚烂的烟花,耳边是音乐和人们的欢笑惊呼声。
在即将分别的时候,沙理奈正抬脚如同踩格子一样跨过地板上绘制的线条。
“奈奈,”惠凑到了她的身边,拉住了她的手指,“今晚你又要回禅院家了吗?”
“嗯。”沙理奈点点头,有些抱歉地看着他,“明天还有训练,今晚没办法回家过夜。”
惠吸了口气,停下了脚步,望向她的时候,本应稚嫩的目光却沉甸甸的:“你在禅院家要好好的,再等等我。”
等一段时间之后,他也会去与她一起。
从小到大,他与沙理奈都形影不离,在她不在的时候,惠曾经有很久都很难独自在那张大床上入睡。
“好啊。”沙理奈笑了起来,“我等你来。”
冬日来临以后,街上的咒灵活跃度也相比夏日的时候低了许多。咒术师们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不需要像夏日时那样昼夜不分地接取任务。
云雾掩映间,坐落在深山的建筑群显现出来。在大门口的地方,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招牌列在两侧。
教学楼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拿着手机的白发少年站直了身体,坐着的凳子以一种惨烈的姿势倒在了他身后两米开外。
这样的动静顿时引起了旁侧两个同学的注意力。
梳着黑色丸子头的少年正坐在位置上看漫画书,他淡定地看了眼自己的同伴同学,又把视线挪回了漫画上。
而坐在后侧的女生原本正趴在桌上补觉,此时直接被惊醒了。
“悟,搞什么……”她低低地发出一声抱怨。
电话对面不知解释了什么,五条悟回了一句:“给老子滚。”
随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隔着漆黑的圆形墨镜,他看向了此时正在台上讲课的夜蛾正道老师。
对方的外表英朗,站在那里瞪着他,背景看起来像是要火山爆发了。
“出去。”夜蛾正道指着门外。
上课接电话就罢了,还公然喧哗影响课堂纪律。如果他没有看错,那张坐在五条悟屁股下的可怜的椅子腿已经断掉了。
“知道了。”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在两个同期幸灾乐祸的目光之中拖着慢吞吞的脚步走出了门。
教室门在身后被重重地合上,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向远处的景色,墨镜后的眼睛蓝得惊人。
京都,五条家。
被挂断电话的五条家负责人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给这位少爷打电话的确是个很不容易的工作,只是借着任务的关系相看下禅院家的女孩,没想到对方反应会这么大。
这两个人数众多的大家族,没有一个认为有任何不对。咒术界人丁单薄,大家族为了能生下更有天赋的后代,近亲结合的情况都存在,更何况是两个家族这种初步的试探。
既然少爷已经态度明确地拒绝了,那还是要跟家族汇报一声。
否则,他可不想看到放寒假回来的五条悟把整个家族闹得天翻地覆。
这次的评级任务地点在一处坐落在东京市区的中学。
根据任务地点的描述,沙理奈出了车站之后就与辅助监督碰面,对方载着她来到了这所学校门外。
在车上的时候,沙理奈又重新复盘了一遍任务内容。
这所中学是东京市区内最好的学校之一,学生的偏差值高达79,每年都会输送无数新鲜血液进入名牌大学。
只是,在最近接连发生了五起学生自杀事件,都是从天台一跃而下。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早就晚了。
“窗”监测到了这里不正常的咒力波动,于是把这里标明了一级咒灵存在。
“发生了这么多命案,这所学校竟然还在正常上课吗?”沙理奈坐在车里,看着此时放学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打闹着从校门中走出来。
“毕竟是分秒必争的高中,校方认为如果临时关闭学校的话,不仅会影响到学生的成绩,还可能遭到家长的投诉。”辅助监督解释说。
她们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而负责此次评级任务的咒术师却迟迟都没有出现在提前定好的汇合处。
“您有五条先生的联系方式吗?”沙理奈问辅助监督。
“我联系他试试。”梳着马尾的女人打开手机,拨通了另一位任务执行者的电话。
只是,隔了很久,对方都没有接通。
在任务开始之前,五条悟曾经说会自行前往任务地点,现在却迟迟联系不上。
“我出去透透气。”沙理奈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下车之后,学生们零散的谈话声落入耳畔,有的在说作业和补习班,也有在聊社团活动,氛围有种放学之后的松散。
如果单看表面的话,这所学校看起来并不该像是会发生恶性案件的地方。
沙理奈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等待。
她垂下眼,发觉供人休憩的椅子旁,有一个小小的蚂蚁窝。
沙理奈忍不住蹲下来,数着从里面进出的蚂蚁的数量,它们看起来辛勤又匆忙。
等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沙理奈忽而感觉到一阵轻巧微凉的风从侧方传来。
她下意识侧脸看去,便见高大的银发少年不知何时出现,此时蹲在了她的身边。
他的手里敞口的盒子里放着草莓大福,馨香而甜腻的食物香气随着风一路涌了过来。
沙理奈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戴着圆墨镜的怪人,随后试探地问道:“五条先生?”
这个称呼顿时让原本正嚼着大福的少年呛到了。
他咳嗽了好几下,这才勉强顺了气。
“好怪。”他评价这个称呼,“不如直接叫我五条悟。”
他继续说话:“不好意思今天那家店排了好久才买到大福,稍微迟到了一会呢。”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抱歉的意思。
第198章 互斥:在记忆深处
两人踏入了东京都立海明川高等学校的大门。
辅助监督已经提前联系了学校校长,所以他们得以顺利地通过了校门的门禁。
放学时间高峰过去,校园里剩下的学生不多,有些是因为部活或者值日而多留下来的学生,零零散散地从不同的建筑楼里出来往大门的方向离开。
即使是校园里人不多,五条悟和沙理奈这样走在一处的组合也相当引人注目。
像是这样偏差值极高的中学里,很少有学生会染发,尤其是五条悟银色的发丝分外亮眼。至于沙理奈这样的年纪,就不该出现在高中里。
不过,两个人都没有自己很引人注目的觉悟。
“速战速决吧。”五条悟说,“就去发生事件的旧校舍,我已经迫不及待早点结束了。”
沙理奈小跑两步,走到与这个少年平行的位置。她偏头看向他,不轻不重地说道:“既然这么着急的话,要早点到才对。”
“那不成。”五条悟眨眨眼,“如果任务结束之后再去那家大福店的话,早就停止营业了。”
“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五条悟有些意料之外,轻轻一怔:“诶?”
竟然没有像以前其他的同伴那样露出类似无语的表情。
“我是想问,那家店的名字叫什么?”沙理奈耐心地重新问了一遍,“如果味道真的不错的话,有机会我也想买一份带给家里人吃。”
“月见大福屋,草莓味是他们店的特色哦。”五条悟说,“就在银座附近。”
“谢谢你,”沙理奈认真说道,“五条悟。”
理论上不该这样称呼前辈,但是这既然是本人要求,那么沙理奈从善如流。
少年听了她的话,忽而一个跨步站在了她的面前,蹲下来的高度刚好让两人的视线平齐。
他突兀的动作没有任何前兆,沙理奈险险停下了脚步,差点撞到对方戴着墨镜的脸。
“怎么?”她困惑。
“竟然是这种性格啊。”五条悟支着下巴,露出有些惊奇的表情。
是他完全——不习惯打交道的类型。
无论做出怎样出格的行为,好像都会被认真听到,得到真诚的回答。
沙理奈等着对方给回答,没想到却是面前的少年伸出手,将她梳理得整齐的头发直接揉得一团糟。
做完一切之后,五条悟舒畅地站起身来,说:“锵——速速出发,给我看看你的实力。”
沙理奈捂着自己乱掉的长发,头一次露出了点呆滞的表情。
虽然以前听说过五条家的六眼离经叛道,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跳脱的人。
短暂的插曲过后,他们终于走到了位于学校深处的旧校舍。相比大门处教学楼被修缮得崭新齐整的外表,这里的建筑明显看起来更陈旧,墙上涂抹的油漆斑驳。
“这里就是案发地点了。”沙理奈看向地面上被用胶带贴出的数个人形的痕迹,说道。
他们两人都无视了这里拉出来的警戒线,直接进入到了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范围之内。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起事件,这里的大门竟然也没有被封住。”沙理奈看向下面敞开的单元门,里面黑黢黢的,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
“如果是咒灵作祟的话,就算是封上大门也没有什么作用吧。”五条悟两手插兜看着这里的情况,随意耸了耸肩,“不进去看看吗?”
作为考核官,他在这场任务里基本不会出手,除非被评级的咒术师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而一旦他出了主力,那么这场考核自然就失败了。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沙理奈垂眼念出了咒文。
于是,深色的帐幕从天而降,覆盖了这片旧校舍。与此同时,太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在地平线。
“呀,我都差点忘了,执行任务之前还要放帐。”五条悟拍了下手,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他是真的忘记了,并且有着多次执行任务未放帐影响到普通人的种种劣迹。
沙理奈:“这是基本流程呀,就像是开饭之前都要说‘我要开动了’一样。”
“禅院家把你培养得这么中规中矩吗?”五条悟眉毛一挑,“我记得,你应该不是从小都在禅院家长大吧?”
“不是哦。”沙理奈说,“难道五条悟不是每次任务都会放‘帐’吗?”
“与其说不是每次任务都会放‘帐’,”五条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不如说是基本没有想起来放过‘帐’。”
此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在解决完任务之后被老师追着打的经历。
“小小年纪,竟然这么喜欢正论。”五条悟鼓起脸,露出不爽的样子,“你跟杰那个家伙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杰是谁?”沙理奈问。
“我的同学。”五条悟率先踏上往上走的楼梯,回过头来看她。
沙理奈的视线在楼梯上挪动。
正常情况下,咒灵的活动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残秽。这里的楼梯同样如此。通过如同脚印的残秽就可以找到咒灵的踪迹。
可是,这里的残秽不像是“脚印”,而像是油漆一样均匀地涂抹在整个地面上。仿佛有人曾一遍一遍地在这里徘徊,将整个空间都沾满了残留的咒力。
五条悟站在楼梯上,却一点都没有破坏掉那里的痕迹。
沙理奈的视线落在他脚下,问道:“无下限?”
“这你也知道?”五条悟挑了挑眉,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
“御三家的传统术式在家族教育里都会讲啊。”沙理奈奇怪地瞧了他一眼。
“家族教育……”五条悟抖了抖,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听起来就像是上古遗留下来的要朽坏的东西。”
这栋楼一共有七层,内部的楼梯反而并没有外面的外墙看起来陈旧。在出事之前,这里明显还有学生在正常活动,地面都有被打扫过。
他们一路上到了最顶层,打开天台的门,站在这里能够看到周围的街区华灯初上,浅浅的凉风吹着发丝和衣摆,静谧之中没有任何咒灵的存在。
“呦,看来咒灵不在这里。”白发的少年迈着长腿在天台上走了一圈,晚风吹得他头发微乱。他疏懒地站在楼顶靠近边缘的地方,就在五名学生坠楼的位置,往旁边一侧身就会从天台坠落。
沙理奈同样没有查看到咒灵的存在,只是这里的地面上明显有更深的属于残秽的痕迹。
“连续五天事发时间都是午夜十二点,或许要特定的时间,它才会出来。”
五条悟看着女孩一边说话,一边往这边走过来,直到走到他的面前。
她伸出双手拉住了他垂落身侧的手,用力将他往更靠里的位置拉了几步,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这样的举动让五条悟真正地愣了一下。
这是在关心……?
第199章 美丽:在记忆深处
纵览五条悟有记忆以来的人生,从他掌握了无下限术式开始,基本都是他凭一己之力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从小到大的众星捧月之下,虽然没有变成无可救药的坏蛋,但青春期的五条悟有着显而易见的属于最强的傲慢。
弱小的人让他感到厌烦,只有实力能够做到与他比肩的人,才会真正进入到五条悟的视线之中。
面前的女孩虽然被认为是实力和潜力俱存的天才,但在真正展示出实力之前,五条悟不会将对方视作强者。
他连摸一摸小女孩的脑袋都要弯腰,这样一个小萝卜头竟然还会在任务执行过程之中考虑他这样的考核官的安全。
五条悟倒是没有多少被轻视的不满,只是觉得有些新奇。
在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最叛逆的时候,时常招猫逗狗的行为导致五条悟常常人嫌狗厌,只有不明真相的路人会被表面的皮相闪到。
他多少刻意地迟到了一会,结束也没有表达任何歉意,随意扯出来的话语也全都被认真对待了。
——嘶,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棘手的孩子。
他怎么一点也不记得禅院家有这种正经的家风?印象中出现在京都校的禅院家咒术师都是被传统那一套浸透了的老古板,整日自诩高贵不把人当人。
即使是普通的咒术师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躲在他这样的人后面才是安全的。
“我是不是没有说过,无下限术式其实可以让我在空中飞行?”五条悟挑了挑眉,看向正在研究天台周边环境的沙理奈,“禅院家没有给你这样的情报?”
他毕竟也是一级咒术师,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完全没有遮掩过自身的能力,咒术界各个家族应该都多少有些了解才对。
“是吗?”沙理奈讶然,“没有人跟我讲这件事,而且,术式的内容应该属于……个人隐私?”
“平常的时候大家倒不会把自己的术式到处说,”五条悟弯腰,点了点小孩的额头,“但是呢,有一种能够在战斗中翻倍提升术师战斗力的方法——术式公开。”
“向在场敌人公开自己的术式,能够将术式强度加强数个层次。”五条悟说,“你也可以试试。”
“嗯……”沙理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如果只是普通的一级咒灵的话,那倒也还没有到达这个程度吧。”
“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五条悟推了推自己完全漆黑的墨镜的镜框,“那我就拭目以待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里原本静谧的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起来,连原本明亮的月亮也隐入了阴云之中。
在这样愈发冰冷潮湿的氛围之中,正在这个天台等待的一大一小两个咒术师同时抬眼,看向通往楼梯的虚掩着的铁门口。
坐在铁箱上的沙理奈从上面轻巧地跃下,她从盛装武器的盒中取出了自己常用的弓箭。
当拿到武器的时候,她身上属于邻家小孩的气质便悄然发生了转变。
如同过去时代的巫女,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高洁而强大的观感。
即使年纪尚小,这样的气质依旧很难遮掩。
蠕动的怪物顶开了虚掩的铁门,无数只手支撑着它的活动,庞大的身躯上扭曲地挤压着许多个字符,仔细观察会发觉那是无数公式和符号。
“考试……考试……”
“……学习……”
咒灵发出嗡嗡的声音,如果认真听了就会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晕眩感。
“看起来真丑,是被考试和学习压垮了的怨念产生的咒灵呢。”五条悟盘腿坐在侧边的高处,饶有兴致地对着咒灵评头品足。
沙理奈将弓箭拉开,对着咒灵瞄准,随即松开了手指。
箭矢一击即中,强烈的咒力令这只咒灵翻滚着发出如同惨叫般的声音。不过,这样的重创之下,它依然没有死掉,被洞穿的伤口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不过,这样的攻击倒也并不是全无影响,它的体型看起来比最初的时候要偏小了一些。
仿佛意识到了站在那里的沙理奈是个硬茬,这只一级咒灵竟没有因为受创而发狂,而是涌向了坐在另一侧的五条悟。
看到咒灵朝着自己涌了过来,五条悟扬起眉毛,发出一声惊叹:“呦——”
他觉得这只咒灵勇气可嘉,运气同样极佳。毕竟现在他还在考核小孩,自然不该对这只咒灵动手。
少年从原本的位置上一跃而起,身形窜到了半空之中,银色的发丝随风晃动。
咒灵的攻击堪堪从他的脚下经过,将摆在天台上的金属储物箱打了个对穿。
五条悟并没有因为重力而下降,反而如履平地地站在半空之中。
一击不成,咒灵又转向了他,窜起来攻击。
“怎么追着我不放啊?”五条悟大声抱怨。
站在原地被咒灵无视了的沙理奈露出思考的神情:“或许是因为五条悟是高中生吧。毕竟,这是在高中生们的怨念之下诞生的咒灵。”
“但是,咒术高专应该是专科学校,跟这样偏差值很高的学校不能比啊。”她认真地分析。
“在这种时候自言自语,我真的会认为你是故意的。”一道声音忽而由远及近,落在她的耳畔。
沙理奈看着少年飞快地拉近了与她的距离,随后与她擦肩而过,在他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咒灵。
庞大的阴影覆盖了她所站的区域,咒灵铺天盖地地向着她压了下来,强烈的压迫感吹动了她的发梢。
“好机会。”沙理奈眼睛一亮。
她飞速弯弓搭箭,长弓被拉成满月,咒力涌入箭矢。
如果单纯地把咒力涌入箭之中,那么它只可能有普通的攻击力。但是,如果在这样的同时,运转术式的话……
沙理奈的手指轻微地挪动,勾起弓弦的形态与普通地弯弓并不相同。
已经挪到后侧的五条悟目光转动,定在了她的身上。他此时终于把自己大晚上也戴着的墨镜往下压了压,一双晶蓝色的六眼落在小孩的身上。
箭矢发出一声破空的尖啸,随后没入了咒灵的体内。
原本正在下压的咒灵忽而静止在了空中,以被击中的位置为圆心,向外层层湮灭。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的时间,原本庞大的咒灵便彻底消失。月亮重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将光亮洒落在这片天台上。
沙理奈原本抬起的长弓下压。
这是,后侧传来一阵鼓掌的声音。
“精彩的术式。”五条悟说道,“虽然肉眼上看是毁灭的效果,但你的术式并不是暴力破坏掉那只咒灵,而是直接将它的时间倒退,一直倒退到它还没有诞生的时刻,对不对?”
沙理奈有些发呆。
因为少年将老土的圆形墨镜捋到了额头上,露出了蓝色的六眼,睫毛的颜色和头发一样也是白色的。
“是呀,”她慢了半拍,才回答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或许强大的东西都是美丽的。
——咒灵除外。
第200章 风雨欲来:在记忆深处
“听说上次的温泉旅社事件里,那只一级咒灵已经学会了展开简易的伪领域。”五条悟说道,“你也展开了领域?”
他的问题问得很直白。
虽然那场任务的保密级别很高,但是对于一级咒术师——尤其是五条悟这样出身的人来说,保密与不保密其实没有区别。
毕竟,一整座山庄都在短暂的时间内从寒冷的季节回归到了生机勃勃的春日。
负责善后工作的辅助监督过去之后甚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墨镜擦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在高级别咒术师小小的圈子里,沙理奈在这场任务之中出了名。
在高专接到要来带新人的任务之后,五条悟当然也囫囵扫了眼家族里传到他手机之中的资料,直到沙理奈此时真正表现出实力,他便忽而想到了之前资料里的内容。
“我只会一点皮毛,还没有完全熟练掌握呢。”沙理奈说道。
“要不要放出来试试,我很好奇哦。”五条悟探身看她,露出了夹杂着兴奋和好奇的神色。
沙理奈摇摇头:“现在没有敌人。如果对校舍造成了影响的话,辅助监督也不好交差吧。”
“考虑这么多做什么?”五条悟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最多只是建筑物变得更新而已,又不会把教学楼砸塌。”
即使不小心波及了建筑物,总监会的那帮人也该跟着动一动来善后,毕竟天天尸位素餐也太舒服了。
然而,沙理奈似乎打定主意不要在这样的时候放出领域给五条悟看。
“既然这样的话,不如来打一场吧。”五条悟说,“把我当做敌人来释放领域看看。”
听了他的话,沙理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明明对方才是年纪更长的人,怎么说出来的话完全像是一个熊孩子?
“我不打架。”沙理奈说,“领域可以给你看。”
说完,她转身往天台出口的方向走去。
五条悟被勾起了好奇心,迈开长腿便跟了上去。
沙理奈将五条悟带到了学校楼下的花坛前面,里面一片残花败柳。
“你要怎么展现领域?”五条悟饶有兴致地开口。
“看着就好了。”沙理奈说。她抬手覆在面前的一小块区域,轻轻念到:“领域展开。”
慢慢地,在这小小范围覆盖的柔和咒力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过了一会,枯萎的月季从这样的土里长了出来,它枝条泛黄的颜色逐渐变成了深绿,花瓣重新变回娇艳欲滴的红。
沙理奈将那朵焕然一新的花摘了下来,原本维持的领域消散,但花还维持着它最新鲜的样子。
“送你。”她说。
五条悟接了过来,从她祓除咒灵到现在,他的墨镜一直都没有再重新架回到鼻梁上。
六眼让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那种特殊的咒力,奇异的流转让时光都因此逆流。
“你的术式很特殊。”五条悟说。
“那我有没有通过这一次的考核呢?”沙理奈看向他,“五条考官?”
“勉勉强强算及格吧。”五条悟将那朵花随手别在了左耳上。
任何人将花这样摆放都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也就是少年的颜值远高过于普通人,才没有显得很土气。
两人随随便便在这所中学的门口道别,沙理奈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却没有最初的时候那样平静。
【……原来他就是杀掉爸爸的人啊。】
咖啡厅里弥漫着烘焙食品的香气,私密性极好的雅座上,隔着一张桌子分别坐着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身着传统服装的女孩。
“盘星教听说了天与暴君的名气,来找我当中间人,对伏黑甚尔发布了刺杀星浆体的任务,事成以后将会有巨额酬金。”孔时雨说道,“而据我所知,为了护送星浆体完成天元的同化,咒术界预计会派出六眼来护送星浆体与天元完成同化。”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星浆体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无辜女孩?”沙理奈问道。
“能够成为星浆体的话,本身就不普通了。”孔时雨沉吟了一下,说道。
“爸爸之前不是只接一些刺杀诅咒师的任务吗?”沙理奈问。
“这次的雇佣酬金很高,如果成功的话,即使是我都可以获得丰厚的提成。”孔时雨神色平静,“伏黑君被金钱吸引的话,再正常不过了。”
尽管已经做过一些心理建设,可是真正知道自己的爸爸已经堕落成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坏蛋的时候,沙理奈还是感觉到有些难过。
如果妈妈知道现在爸爸变成了这样的坏人,不知道该会有多么伤心。
“如果我出更高的价钱的话,能不能组织他呢?”沙理奈问。
孔时雨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小小姐,盘星教给出的价码,你可能出不起。”
“盘星教出了多少?”沙理奈依依不饶。
“定金三千万,事成之后报酬会更多。”孔时雨说。
他知道面前的女孩术式特殊,努力赚了这个年纪许多人达不到的钱财,但是比起这样高额的赏金来说,还是完全不够看了。
“只是这些钱的话,我努力去赚……”
孔时雨打断了她的话:“十天之内,三千万定金和至少翻倍的报酬。”
这样的话让沙理奈沉默了下来,她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黑色的眼睛里少见地有了些动摇。
向来无利不起早的孔时雨垂下眼,避免与这样的眼神对视。
毕竟这样的任务也是他作为中介介绍给甚尔的,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为数不多的良心也会隐隐作痛。
“谢谢您,我知道了。”沙理奈说。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方才露出的脆弱。
孔时雨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中介,对于这种悬赏任务造不成任何影响。
他看着女孩离开,摆在她面前的咖啡纹丝未动。
沙理奈越想越气。
明明她已经在很努力赚钱了!
如果可以的话,就应该打败父亲,然后把他关在随便什么地方,等到星浆体的事件结束,这样甚尔就不会像是系统向她描述的那样死掉了。
可是,成为咒术师之后,沙理奈在回想起自己遥远的记忆时,才发觉甚尔是多么强大的术师杀手。
“这样的雇佣是犯罪。”沙理奈认真地对系统说,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甚至忘记了只在脑中用意念说话。
“我要阻止他伤害任何无辜的人。”
【但就算是你阻止了他,六眼护送星浆体的任务最终也还是要送给天元同化的。】系统说,【你知道,同化其实与死亡……没有什么分别。】
【那样的事情,五条悟会去解决的。】沙理奈说,【走路都会避开蚂蚁的人,不会让无辜的女孩去死。】
她登上了电车,在车辆启动的喧嚣之中,对系统轻轻说道:【抱歉,我的心很小,能力也有限,只能管爸爸一个人。】
系统沉默了一会,说:【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他的话让沙理奈勉强扬了扬嘴角。
……
“怎么突然想要介入到同化任务里?”禅院直毘人坐在家主的位置,注视着眼前的女孩,“那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知道。”沙理奈面不改色地撒谎,“但这样的任务变数很多,我想磨炼我的能力。”
禅院直毘人皱起眉:“你的能力很珍贵,拥有与治愈相关的能力的咒术师都受到特别的保护。如果是普通的任务去做也就罢了,这种只与六眼有关的事情……”
“拜托您了。”沙理奈弯腰鞠躬,“我目前已经初初掌握了领域的要素,这样的任务刚好让我可以试试。”
过了好一会,家主才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安排你进到任务之中。”
“谢谢您。”沙理奈这才直起身来。
“我原以为你的性格过于宽和,没想到,你果然还是禅院家的孩子。”禅院直毘人看着面前的孩子,有些感叹,“有些棱角和傲气,是好事。”
190-200
同类推荐:
[娱乐圈]登顶了吗?就敢恋爱、
可爱竹马被养作老婆、
身为路人的我在霸总文发疯赚钱、
离婚出了点意外、
亡灵法师异界之旅、
敲萌小怪兽直播养饲主、
我那黑白双切的上司、
夏至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