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痊愈得差不多后，灰狼恢复了原本的习性，改为夜晚出行狩猎觅食，白天睡觉。


    但这种习惯没能维持太久。


    离人类村庄越来越近，即使是晚上，它遇到同族的可能性也不高。反倒是猎物，由于迁徙，少了许多。1


    灰狼的作息又调整为白日出行，晚上睡觉。


    对此最为开心的，就是燕琦了。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夜晚，一向不惧寒暑的小王子都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凉意。灰狼的毛发蓬松温暖，晚上抱着它，燕琦才能睡个好觉。


    自从那次月圆之夜后，脾气古怪的灰狼现在对他几乎有求必应。


    一人一狼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他们走走停停，就这样又过去了小半个月，燕琦终于看见了远处村庄的轮廓。


    到了这里，宽阔的莫比西河已经非常窄了，它沿着一座巨大的山边缘流去，尽头被山林挡住，看不清具体汇入了何方。


    那座小小的村庄，就在蜿蜒的莫比西河左侧，山林的前方。


    看见那座山，燕琦更加确定，这就是巨龙带他来时的路。


    没有记错的话，山的背后是大海。


    中午，燕琦从巨象的背上下来，靠在蹲坐一旁的灰狼吃午餐。


    灰狼静静侧目看着他。


    他的食量越来越小了。


    那张原本光滑白皙的脸庞变得枯瘦，圆润的下巴变尖了许多，灿烂柔软的金发如今黯淡无光。鲜活的生命力仿佛在从他的身体里渐渐流失。


    一开始，辛西娅以为这是小王子透支力量使用魔法的代价。


    但事实是，它早就恢复了健康，燕琦也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魔法了，但他的情况依旧在恶化。


    越来越瘦，力气变小，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我吃饱了！”


    燕琦摸了摸肚子，擦过手之后，眨巴着蓝眼睛看向灰狼。


    不需要他多说什么，灰狼就熟练地站了起来，走在前头，燕琦跟在它身后，沿着莫比西河散步。


    灰狼走在里侧，燕琦走在外侧，这样他不用担心会突然掉进去。


    例行散步消食后，燕琦又被巨象送到它的背上，开始睡午觉。


    他的作息一直维持着在王宫里时的习惯，没怎么改变过。


    秋季凉爽的风拂过小王子瘦弱的身躯，灰狼走在巨象身侧，不时就要抬头看他两眼。


    “大概再过一天，我们就到了。”卢埃林看着前方，估算他们与人类村庄之间的距离：“不过，明天是我们聚会的日子。”


    “辛西娅，你还要继续和我们一起吗？”


    卢埃林主持的聚会，参与成员并不固定。


    根据季节，这个聚会有时以玛诺洛克大草原的智慧生物为主，有时又以那座山林中的生物为主——比如说即将到来的这一次。


    辛西娅以前很少参与第二种聚会。


    其实，它能一直跟到这里，就已经很让卢埃林意外了。


    毕竟，原本它和卢埃林一起前往人类村庄，就是为了治疗骨折的腿。


    而那善良的小王子发现自己暴露得彻彻底底后，也不忸怩，直接就将灰狼的腿治好了。


    在卢埃林看来，灰狼没有任何再继续跟着他们的理由。


    “最近两天，我们似乎都没有遇到过其他生物，看来草食动物的迁徙已经结束。”


    “等到旱季到来，你依然留在这里，会非常不好过。”


    卢埃林完完全全是站在灰狼的角度分析环境，这两天，灰狼连狩猎的目标都找不到。


    后者听了却并不接话，只是说：“放心吧，卢埃林，我不会让自己饿肚子。”


    巨象无奈地摇了摇头。


    傍晚，它们停在河边，让爱干净的小王子洗了个澡。


    晚上休憩的地方是一片枯黄的草地，燕琦左边是巨象，右边贴着毛茸茸暖烘烘的灰狼，如之前每一个夜晚那样安详入睡。


    半夜，灰狼就被压在自己脖颈上两条发烫的胳膊热醒了。


    “琦琦？”它叫了一声。


    沉睡中的小王子没有醒，明明身体热得惊人，却不时打着冷战，蜷成一团往灰狼怀里钻。


    听见动静，卢埃林也醒了。


    “怎么了，辛西娅？”


    “他在发热……他生病了，卢埃林，我要怎么做？”


    “抱歉，辛西娅，我们做不了什么……只有人类药师能够治好他。”


    巨象怜悯地望着战栗的人类幼崽，灰狼推开怀中的小王子站起身：“卢埃林，把他放到我的背上。”


    “你要做什么？”


    “我带他去找药师。”


    “可人类听不懂你的语言，看见你，他们只会发出尖叫。”巨象犹豫了一下：“而且，辛西娅，当然，你跑得很快，可你没法保证不让他从你的背上掉下来……”


    卢埃林的话一针见血，辛西娅沉默下来。


    卢埃林：“我们先带他去那座村庄外，再找机会，将他交给人类吧。”


    灰狼眸色深深，巨象跑得太慢。


    它不清楚人类幼崽能撑多久，但从他瘦弱的身体来看，他的抵抗力一定不如狼族幼崽。


    不能拖……


    辛西娅焦急地想着办法。一旁，蜷缩在地的小王子失去热源，连嘴唇都在颤抖。


    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像是在寻找什么：“辛西娅……我好冷呀……”


    “呜……”什么都没有摸到，可怜的小王子瘪了瘪嘴巴，缩手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披风，将自己整个人都卷了起来，抱得更紧。


    他浅浅的眉毛紧紧皱起，眼角泛出一点晶莹的泪珠。


    辛西娅舔舐掉他的泪水，张开嘴，用两颗长长的下犬齿勾住了披风，喉咙里发出不清不楚的呼唤：“……卢埃林，帮帮我。”


    巨象诧异片刻，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在它的帮助下，灰狼成功用牙齿咬着披风，将小王子兜在里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像一个包裹悬吊于半空。


    “辛西娅，你的牙会……”


    巨象担忧的话没有说完，灰狼便扭过了头，确认小王子不会从披风里掉下来后，朝着人类村庄的方向飞奔而去。


    四颗犬齿，是辛西娅狩猎时最好的利器，有着绝对碾压式的攻击力。1


    但用来运载……还是第一次。


    小王子身子小，这段时间瘦了许多，体重倒也不算高。


    但耐不住受力面积小，而且灰狼赶时间，得以最快的速度奔跑。


    没过多久，犬齿根部就不断传来刺痛感。


    灰狼闷着头继续跑。


    而此时此刻，燕琦正做着噩梦。


    他梦见巨龙突然出现，像卡罗尔写的故事那样，在王都里肆虐，杀死了大片大片的人。


    人类的勇士出现，屠灭了巨龙，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


    村庄里有许多像勇士那样的人。


    他们修习魔法，使用大剑，逼迫他的父亲将王位传让给那名屠龙勇士，还将他绑在了火堆前，架起了油锅……


    啪嗒，滚烫的油滴溅到了他额头上。


    这一瞬间，燕琦心底爆发出极大的恐惧，流着眼泪从梦里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了灰狼的下巴。


    燕琦吸了吸鼻子。


    他浑身虚弱发软，手脚无力，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喉咙干哑说不出话，眼里还止不住地淌泪，弄得视线也迷迷糊糊。


    意识到刚刚只是做了个噩梦，燕琦就没想太多，醒过来之后，他比在梦里还难受。毕竟梦里只是害怕。


    他费力地在颠簸中抬手擦了擦眼泪，才看清灰狼是用什么“提着”自己跑——两颗又尖又粗的长长牙齿。


    牙齿下端，两条血线顺着灰狼的嘴角流淌下来。


    燕琦又摸向自己的额头，湿湿的。


    燕琦瞪大了眼睛，鼻子一酸，忍不住又开始哭了。


    呜呜呜呜辛西娅现在一定很痛都怪他明明快要到村庄了晚上还非要洗澡结果就发烧了！


    哭着哭着，燕琦又睡着了。


    辛西娅没有发现他的苏醒。


    在月色即将被阳光替代时，它终于赶到了人类的村庄。翻过围栏进去，选了一栋看起来更加干净、富有的木屋，将小王子放在了门口。


    灰蒙蒙夜色中，灰狼将木屋的门敲得砰砰作响。


    等到里头亮起灯光，它才迅速转身，跑到了木屋院内的那颗大树后躲避。


    “谁呀……”


    “啊！这、这，哪里来的孩子？”一声惊叫过后，妇人将小王子抱进屋中。


    “什么孩子……让我看看，他好像发烧了……这不太像是我们村子里的孩子……”


    灰狼咽下口中血水，看着妇人关上门，才无声无息走上前去，用爪子拂过尘土，擦去了地上一路的血迹。


    它靠在仅剩的那间亮有灯光的房间墙外，听内里的人交谈。


    “这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是的，他比梅米还要美丽，只是太过瘦弱……他有一对狠心的父母。”


    “不，亲爱的。他身上没有伤口，但头上和手上却有血液……这不像是人的血……”


    “可怜的孩子。幸亏你昨天猎到了那只河马……去吧，去切一些肉过来，我带他去找艾伯塔。”


    门又打开了。


    妇人和一个身材高壮的男性走了出来，后者手中提着一块肉，身上披着用兽皮做的外套。


    辛西娅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那个男性频繁回头，辛西娅只好再次拉长了距离，它感觉到了对方的敏锐。


    天快要亮了。


    顶着被发现的风险，看着那对人类夫妻将小王子带到一户人家中，将带去的肉交给那个老人，换取对方用草药熬煮的不明液体后，辛西娅才略微放心下来。


    最后看了眼仍在昏睡中的小王子，灰狼扭头钻入村庄后方的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