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的声音来自莫比西河前方，对于那里，燕琦是完全陌生的。


    但好在，即使是在独特的月圆之夜，他用风谎送给前方动物们的指令，依旧得到了遵从。


    躁动的动物们纷纷撤离，燕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青绿色的光芒围绕在他的双足，以及背后。倘若这时有一面镜子，燕琦一定会因自己长了一双翅膀而兴奋地大笑。


    不多时，他在河岸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灰狼。


    它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发出声音了，伏在草地上，身上血色纵横，后腹的肉更是被狠狠撕咬下去一块，像一具尸体。


    “辛西娅……”


    燕琦鼻子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滴落，声音干涩：“辛西娅，你还活着吗……辛西娅？”


    他边靠近边哭，颤抖着伸手去推灰狼的身体，在触及到它毛发上的鲜血前，听见了一道细微的痛苦呜咽声。


    就像第一次见到灰狼的那个夜晚一样。


    燕琦一愣，随即破涕为笑：“辛西娅，你还活着呀！太好了，你等着，我这就……”


    “……嗷呜？”


    灰狼艰难地将头颅扭到了燕琦这边，喉间发出虚弱低不可闻的叫声。


    燕琦只好将耳朵凑了过去：“辛西娅，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辛西娅：“……”


    辛西娅勉强吊起一口气：“我说，你……”


    “辛西娅？我怎么了？”


    “你回去吧。”灰狼大喘一口气，眼睛从始至终都闭着：“……我要死了。”


    “不会的，辛西娅。”燕琦擦了擦眼泪，目光坚定：“我会治好你的。”


    “……不错的安慰。”辛西娅的声音断断续续：“卢埃林，带他走吧。”


    它似乎误以为巨象也在场——毕竟人类幼崽身体羸弱，谁也想不到他能单独靠自己，就这么快赶到灰狼身边。


    燕琦抿了抿嘴：“卢埃林爷爷没有来……”


    辛西娅：“？”


    辛西娅：“……”


    灰狼似乎有许多疑问，但最终只是躺在地上，一言不发。


    燕琦默默为它治愈着伤口，半晌，听见它语气复杂地说：“没想到，我会在临死前梦见你。”


    “神奇的、人类的、小王子。”灰狼用刻意停顿的语气，分别念了三个词汇。


    燕琦瘪了瘪嘴，灰狼小姐这是在嫌弃他吗？


    “……你会听我的话吗？”辛西娅仍旧闭着眼睛，继续道：“可以再抱一抱我吗？”


    “就像，你睡觉时那样……”


    “……当然可以！”燕琦脸上一热，辛西娅真是的，差一点就让他误会它不喜欢他了！


    回忆了一下睡觉时的姿势，燕琦看向灰狼的脖子和下巴，那里血淋淋一片——或者说，这条毛色美丽的灰白的狼，此刻像刚从红色染料池里捞出来，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


    要不还是算了……


    燕琦：“辛西娅，等你洗完澡，我再抱你吧。”


    辛西娅：“？”


    灰狼突然毫无预兆痛苦地咳了一声，呛出一口血水。


    燕琦手忙脚乱：“辛西娅，你不要吓我，你，你是不是嘴巴也受伤了？你等一下……”


    燕琦加大了魔力的输出，直到确认灰狼下腹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才摇摇晃晃头晕眼花地走到了灰狼前方，伸手去掰它的嘴。


    “辛西娅，我给你治……”


    话音未落，燕琦眼前一黑，整个人一头栽倒下去。


    灰狼倏然睁开眼。


    察觉到身体似乎有所好转时，它还以为这是彻底离世的前兆，毕竟刚刚被“梦”里的人类幼崽气出一口老血。


    但当感觉到吻部犹如实质的触感，嘴巴被迫掰开时，辛西娅发现了不对劲。


    人类小王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它就条件反射似的睁开了眼。


    不看不要紧——


    人类幼崽身躯瘦小，头颅比它爪掌大不了多少。辛西娅一睁眼，就见小家伙苍白着一张脸，直往自己锋利带血的獠牙上撞，整头狼吓得差点飞起来。


    不，它确实“飞”起来了。


    下腹的伤像是从未出现过，辛西娅后肢用力撑起身体小退一步，边缩动脖颈避开人类小王子的头颅，并用爪背接住了他瘦小的身体。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灵活得不能更灵活。


    辛西娅：“？？？”


    它，它痊愈了？？！


    辛西娅眼神惊诧而复杂地望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人类小王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


    灰狼没有巨象那样长的鼻子，四肢也不够灵活，没法将小王子背到背上赶路。


    思来想去，它空出一条前肢，硬是抱着他，在附近找了个稍隐蔽的地点躺了下来。


    辛西娅不会看病，何况它和人类幼崽不是同一个种族，根本看不出小王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干着急也没用，望着小王子小巧白净的瘦弱脸庞，灰狼伸出舌头舔了舔，便用身躯将他整个人围在了中间。


    如果有什么意外和危险，这样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好他。


    灰狼不懂外伤和内伤的定义，只知道什么是致命伤，什么是虽然痛苦，但忍一忍过段时间就能痊愈的伤。


    现在，燕琦治好了它的致命伤。


    灰狼垂下头，看着被自己护在怀中的人类小王子。眯着眼睛，强撑起精神。


    月圆之夜不结束，它就不能入睡……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在身体内部的伤痛和疲倦作用下，灰狼最终还是在天快亮时，沉沉睡去。


    圆月渐消，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卢埃林也终于一路嗅着气味，找到了睡在高高草丛里的一人一狼。


    灰狼浑身是血，燕琦的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不少血色。


    点点血花像红红的浆果汁液，蹭在他小小的脸上，让卢埃林想起了旱季的雪，苍白而冷漠。


    如果不是还能听闻到他们的呼吸声，它差点以为他们都已经离世。


    卢埃林微微叹气，目光复杂地望着呈保护姿态，严严实实将人类幼崽护在怀中的灰狼。


    被它找到没一会儿，灰狼就醒了。


    “辛西娅……”卢埃林问它：“很高兴你还活着。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如果你问的是我——我又和它们打了一架，这很容易猜到，卢埃林。正如我能猜到，你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一样。”


    “嗯，所以，他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我不知道。”


    “他治好了你的伤？用魔法？”


    “……”


    空气沉寂了一秒，大草原上一时只有风吹过草地带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各类迁徙队伍发出的嚎叫。


    一狼一象对视着。


    片刻后，辛西娅语气平静：“我以为你不知道。”它不觉得自己的隐瞒是错。


    卢埃林微笑：“琦琦也是这么认为的。”


    辛西娅：“……”


    “好了。”巨象收敛笑容，重新变得慈祥而温和：“月圆之夜已经过去，我想你也不愿意再去见路德维希，我们继续前进吧。”


    “嗯。”灰狼应了一声，苍凉的眼眸紧盯着小王子，看着他被巨象安置到了它的背上。


    巨象的背部非常得小王子喜欢，它平稳且广阔。


    但辛西娅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


    万一他突然掉下来了呢？凡事都有意外。


    辛西娅边盯边走，边问身侧的巨象：“他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只是睡着了，等到天彻底亮了，他自然就醒了。”卢埃林语气无奈：“可惜的是……我猜测，他的魔力不足以支撑他完全治好你，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所以受到了一定的伤害……”


    灰狼无声沉默下来。


    玛诺洛克大草原上的所有生物的生命都不值钱，它们生时归属于自己，死后归属于土壤和草地。


    但人类小王子似乎对生命有种特殊的敬畏。


    所以……才会宁愿自己昏迷，也要救下它？


    灰狼不由瞥了巨象一眼。


    这个玛诺洛克大草原上最聪明，也最强大的智慧生物，向来宽和而慈祥。但也是对自然，对规则最为顺从的那一个。


    它知道几天前，人类小王子才在巨象的陪伴下，见证了老狮王的死去。


    也许就是因此，那总是怂唧唧躲在巨象背上的小家伙，才会在听见它的痛呼时，潜意识地没有去找对方，而是一个人跑到了它身边，救了它。


    否则，它将会成为莫比西河畔边的一具枯骨。


    灰狼垂下了脑袋。


    狼与象平静地前行。值得高兴的是，人类幼崽的昏迷只是虚惊一场，大约中午，燕琦就睁开了眼睛，并大声喊饿。


    巨象熟练地用嗅觉为他找到了新鲜的浆果。


    “我听卢埃林说，你是杂食生物。”


    燕琦坐在草地上，大口往嘴里塞果子的同时，灰狼就在一旁看着他。


    “嗯，唔。”燕琦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问：“怎么了，辛西娅？”


    “只吃果子，能吃饱吗？”


    “能呀！”燕琦嗯嗯点头。


    “是吗？”望着他灿烂的笑脸，灰狼眼中的狐疑丝毫不减。


    “当然啦，吃什么都一样呀……”燕琦表情微僵：“辛西娅，你是不是饿了？”


    灰狼沉默片刻：“如果是的，你能让我咬一口吗？”


    燕琦无奈：“不行，辛西娅。”它怎么总是喜欢开这种玩笑！


    “那么，你能够分给我一些浆果吗？”


    “当然可以，辛西娅！”


    “作为感谢，我愿意教你捕猎。”


    燕琦连忙摇头：“不，不用了！”


    “那你想吃肉吗？”


    “不想！”燕琦疯狂点头，甚至回忆起肉的味道，还咽了口口水，旋即呆住。


    灰狼冷静地看着他：“也许，杂食生物就是这样变成草食生物的。”


    燕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