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不能怪森鸥外有此疑问。泥鳅被称为穷人的鳗鱼，用来煮锅物并不少见，但是不说鼻端闻到的奇特气味，光看眼前不时被蒸汽顶开的锅盖下露出的黑色糊状汤汁，就让人觉得分外不妙。


    “是我亲手做的柳川锅，在这之前还只有花袋他们吃到过。”岛崎藤村拨弄着炭火回答。


    北村透谷闻言，立刻像小学生一样举起了手：“我也要。”


    “没问题，再来几个人也完全够吃。”


    时常下河的太宰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这个季节有泥鳅？”


    岛崎藤村思考片刻，决定只透露部分情报：“是我们餐厅的特殊供货渠道。”


    ？


    等到锅盖掀开，两人更是一时失言。


    薄薄堆起的牛蒡丝上，炖煮多时的泥鳅安然趴伏着，没有头的身体像是扩散开的死亡射线，也像是不可直视的怪物正发出无声嘶吼。岛崎藤村抄起已经搅拌好的蛋液，十分熟练地倾倒下去，形成了一层盖被似的金黄，将泥鳅堪堪包裹，只留下中间略高于蛋液的泥鳅的上半身，在沸腾的小火里一张一合。


    和大洋彼岸的仰望星空，有一定程度的异曲同工。


    森鸥外和太宰治都有些忌惮，虽然他们两个都吃过苦，但如果可以也不想吃不明毒物。


    他们在包房，餐厅在镭钵街附近，就算被放倒，附近不仅没有普通人，还有镭钵街和大海两个绝佳抛尸地点……


    至于太宰治，他想的和森鸥外正好相反，这锅东西对方敢端出来，就证明不会吃死人，但是说不定会很痛苦，他才不想要。


    于是他们礼貌地谦让着，看着北村透谷满脸幸福地接过岛崎藤村亲手盛出的东西，第一个吃了。


    岛崎藤村：“味道怎么样？上次做都是两年前了。”


    北村透谷：“仿佛吃到了熟悉的味道……这个感觉，难道是……”


    被侵蚀者感染过一段时间的北村透谷拿着筷子陷入了沉思。


    岛崎藤村又期待地看向了两位客人。一番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餐桌上纷纷扬扬，惜败给老狐狸的太宰治不高兴地端起碗，大吃一口。


    太宰治：“…………”


    太宰治：“啊……我看到了……天国……那些怪物，是来接我走的吧……”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向后倒去，呼吸越来越慢，胸膛的起伏弧度也越来越小……


    森鸥外震惊：“太宰君？！”


    爱丽丝像个干掉小三的正宫一样拦着他：“不准过去！林太郎！你摸到他我就消失了啊！”


    “可是——”


    北村透谷放下碗筷，伸手探了一下太宰治的脉搏，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真的越来越微弱了，怎么办？”


    岛崎藤村感到了不解，虽然泥鳅的确是以前从被侵蚀的书里捞的，但吃的又不是侵蚀者，怎么会出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先催吐，或者我去问一下司……”


    听到催吐就开始行动的北村透谷果断上前，去摸挂在腰侧的书。那双纤细洁白如象牙的手再次出现在桌上时，已经握上了一把带着黄铜齿轮的木柄手//枪，重重击向某人脆弱的胃袋。


    装死的太宰治紧急后仰，险些没能躲过去：“你……嗷！”


    北村透谷的速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快，明明还穿着不方便行动的裙子，依然疾转如风，一脚踩住了翻过的太宰治的衣摆：“太宰君，你是想要装作中毒，好诬陷藤村难得做出来的料理难吃到让人去世？”


    太宰治：“它就是难吃到……等等！我错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怎么会难吃呢，这么古老的口味，简直就像一部史书那样意味深长，想必那边的糟糕大叔一定非常喜欢，能够体味其中真意！”


    还拿着枪的北村透谷慢慢撩起眼皮，粉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森鸥外。


    森鸥外额上微微冒汗：“我的年纪倒没有那么……不，绝没有说你们年纪太大的意思。这样的美味太过少见，我只是有些惊喜。”


    北村透谷平静一笑，犹如一株亭亭玉立的兰花，将刚刚险些被弄下桌的餐具往他面前推了推：“请用。”


    森鸥外无言地拿起筷子，眼看对方规规矩矩文文静静地坐了回去，手往桌下一放，造型古怪的手//枪就消失在了她的掌心。


    ……所以是藏在了哪，裙子下面？


    他将泥鳅放进了嘴里。


    森鸥外：“……”


    爱丽丝：“……”


    岛崎藤村发现了他们颤抖的瞳孔，后知后觉地：“所以你们可以共感……啊，不对。真的有那么难吃？”


    北村透谷严肃摇头，认真纠正：“应该是时代变迁造成的口味不同。我并不觉得难吃，花袋他们当初也吃得很开心吧。”


    这位小姐，不，小哥，摘掉滤镜吧，这东西已经难吃到超越时代了！


    -


    带着各色甜点茶水到来的田山花袋成为了救赎。就连对和果子不屑一顾的太宰治都特意多啃了两个，在高度的甜味里感受生命的美好与和谐。


    他和爱丽丝一个坐在森鸥外左边，一个坐在森鸥外右边，低头吃得脸颊鼓鼓，犹如饿了一冬的可怜松鼠。


    岛崎藤村去拿了菜单，请他们重新点餐，至于那份柳川锅，则由他和北村透谷一起消灭干净——因为田山花袋说他已经吃过并且饱得不行。


    森鸥外喝了几口茶，感觉缓过气儿，才敢看向那份手写菜单，并情不自禁凝视了最上头的“红豆馒头茶泡饭”两秒。


    这是什么黑暗料理，这家餐厅到底怎么开下去的。


    然而田山花袋误会了他的视线：“您要点这道……主食吗，请放心，我们的红豆甜度绝对包您满意。”


    “我不喜甜食，给我一份普通的烤鲑鱼定食就可以。”森鸥外冷漠拒绝。


    窝在图书馆搞远程窃听的众人发出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的叹息：“果然很不一样。”


    米饭上面放甜馒头再浇茶做成茶泡饭，可是图书馆森鸥外的最爱。


    坪内逍遥：“可那个叫爱丽丝的异能体喜欢吃甜食，还能和这个鸥外共感。”


    这到底是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吃。


    “异能体吃下去的东西会进谁的肚子？司书知道吗？”


    “应该问红叶小姐吧，她的‘金色夜叉’也是人形。”


    “但她不会给‘金色夜叉’喂东西……异能力到底是什么原理。”


    一群搞文学的炼金生命茫然摇头。


    闷头吃奶油蛋糕的爱丽丝好奇地靠过来，去看菜单上的字样：“什么什么，这是什么菜？好吃吗？”


    并没有尝过这个搭配的田山花袋哽住：“它不是……好不好吃，它是那种……甜上加甜，唔，‘纯粹的甘美’。”


    爱丽丝有些迷茫地歪过头，忽然说：“那我要吃这个！”


    “没问题。”田山花袋抽出笔，森鸥外不自觉地看过去。虽然看不出品牌，但和岛崎藤村一样，都是上好的钢笔，别说带着跑还拿它记菜单，它就不应该出现在书桌以外的地方。


    太宰治不高兴地撅起嘴：“说好的吃了就会死的午餐……”


    “我们可是有正规许可证的餐厅，怎么会光天化日之下端上那种东西，”田山花袋作出了正常人的发言，忽而话锋一转，“但如果你很想要的话。”


    “嗯？”


    “可以自己做菜试试，比如去捞一只河豚做来吃，处理不好只要半小时就能死掉，你可以全程保持清醒，等待死亡。”


    太宰治来劲了：“真的吗真的吗？会不会很难受，我不喜欢疼痛。”


    森鸥外：“稍等一下，请不要教唆他人自杀。”


    “只是一些个人建议，如果真的很想死，有轻松的选择会比较好吧，”田山花袋倒是无所谓被指责，不如说他已经习惯了，“不过我也很好奇太宰君的想法，如果能取材——”


    “不能。”


    他和岛崎藤村同时叹了口气。


    岛崎藤村：“我向太宰君提出了跟踪采访的请求，被他拒绝了。”


    田山花袋：“跟踪的确也太过分了，坐下聊聊天喝喝酒不是更好？”


    “只听他人的讲述是不行的……”


    “就是因为这样，芥川先生才连聊天采访都拒绝你。”


    破案了。不是岛崎藤村有问题，是他们这群人都不怎么正常。


    他发出无奈的催促声：“太宰君，还是先选一些普通食物吧。”


    太宰治哼哼唧唧：“有鱼吗。”


    田山花袋止住话头，翻了翻菜单，认真报菜名：“有盐烧鲑鱼，照烧鰤鱼，烤鳗鱼，烧鲭鱼，酱煮鲽鱼，鲱鱼荞麦面，安吾锅，和炸蟹丸。”


    “哪种鱼的刺比较多？”


    田山花袋无语：“别总想着碰瓷我们啊……死心吧，就是不小心吃进去了鱼刺也能当场帮你取出来，我手可稳了。”


    一想到对方把手伸进自己嘴里的场景，太宰治不禁恶寒：“……鰤鱼好了。”


    岛崎藤村：“是鰤鱼哎。”芥川的最爱。


    田山花袋：“是鰤鱼呢。”竟然不是鲑鱼。


    北村透谷：“鰤鱼~”还以为太宰君会喜欢吃鲭鱼，被流言误导了。


    太宰治：“……？？？”


    尚且年幼的太宰治，还不明白，此时他的心情，是正常人遇到谜语人的愤怒与迷惑。


    偷听的司书也双手掩面，不忍直视地扭过头：“不如还是直接考虑一下去海外吧……”


    那样就算说一些听起来就神神秘秘十分可疑的话，也可以尽情推到外语不好上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