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既已被全班看见, 莫仙所幸破罐破摔，就立在那里，没再去管它。


    陆陆续续的, 晚上又来了几人过来问他题, 但莫仙怀疑他们就是想在自己的牌子上签字。


    谢浔阳的牌子是立的时间最长的，大家似乎算好了时间，一个接一个的过来, 然后渐渐发现，平日里有些清冷、严肃的班长, 其实很有耐心，哪怕讲一遍不懂，也会换种方法再作解释，直到对方彻底明白。


    林飒中途来了一趟班, 看到这种情形，并没有进来打扰大家的学习状态。莫仙最先发现窗边站着的人, 抬起头目光相遇，林飒冲他温柔地笑笑, 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 见他正在给一位同学讲生物卷子, 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转身离开了。


    莫仙垂下头，耳朵有些发烫, 但心里暖暖的。


    这位班主任, 总是让他想到小学的支教教师李老师。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后，莫仙收拾好书包，回头发现谢浔阳身边还坐着人，甚至再后面, 还有人隐隐有排队等待的趋势。


    整整一节课，他一直能听到身后人低低的讲题声，这么长时间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莫仙心里忽然有些发闷，起身，走到班后接了一杯温水，放到了谢浔阳桌上。


    声音有些大。


    谢浔阳和旁边的同学同时抬头，看到杯子，谢浔阳温和地笑道：“谢谢仙儿。”端起来润了润嗓子。


    旁边的同学眼睛瞪圆，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穿梭。


    莫仙看着那干涩起皮的嘴唇重新变得红润，“哼”了一声。拎起书包，朝着教室外走去。


    “仙儿！”


    他站住脚，就听后座人眼皮不抬，语气再正常不过。


    “记得喝奶。”


    莫仙：“。”


    在班里同学诡异的目光下，步伐僵硬地出了门。


    回到寝室喝完了奶，莫仙躺在寝室床上翻着论坛，刷到了A班同学发的帖子，上面有许多人的立牌信息，还有互相讲题的照片。


    其他班的同学不明白A班这是在干嘛，留言发问后，A班许多没睡的夜猫子纷纷回复解答。


    一个名叫【求求了，帮帮学渣】的帖子里面：


    [潜水1号：忽然好羡慕A班啊，我们班什么时候也能有个这样的活动？]


    [溜溜球：终于知道A班为什么人人学习这么好了，我们班晚自习一半人都在打游戏……]


    [晴天娃娃：麻麻呀，比我聪明的人还比我努力一百倍，我挣扎还有什么用？]


    [小胡蝶：嘻嘻嘻，班长带头讲题，这次考试稳了！]


    [潜水1号：xxy平日里看着一副不理人的模样，他还会愿意给别人讲题浪费自己时间？]


    [潜水10086号：楼上，前段时间xxy不一直在给ty讲题？]


    [潜水1号：那可是校花，其他人怎么比得上？]


    [大雾：纯路人，从这些照片看起来，xxy给其他人讲题也很认真嘛……]


    [江江：本人初中跟xxy一个班，说实话他对同学都挺好的，可惜我成绩太差了进不到A班……]


    莫仙随意看着评论，心里想着：他当然挺好的，你们怎么才发现，笨。


    他看着看着，发现话题渐渐的偏了，由于他跟谢浔阳坐前后桌，照片很多都同时拍到了他们两人。


    [露露：你们有没有发现，谢神的目光总看着他的前桌？]


    [潜水999号：是啊，前桌给别人讲题他看，前桌自己做题他也看，好像有点闲工夫就会这么看着。]


    [大雾：我也发现好几张照片都是这样了！前桌小哥哥是谁？侧脸看不清楚，但感觉也是个帅哥啊！]


    [露露：指路——“报！新转来的同学是个校霸”、“校草和校霸的关系解析”贴。]


    莫仙：“……”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也点了进去，然后黑着脸又退了出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什么时候可以一打十了？


    虽然初中的时候，他的确专门练过。


    想到这里，他放下了手机，躺在床上不由想到了很多从前的事。


    刚开学的时候他不懂事，得罪了不少人，明里暗里吃的亏数不清楚。后来有次在滃城偶遇了小学班主任李老师，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后，立刻联系了开健身房的表哥，让他免费跟着散打班去锻炼。


    莫仙从小身边没离开过人，第一次来到陌生的环境，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恐惧，也明白了——有些时候只能靠自己。


    就像努力学习一样，他也同样努力的学习散打。


    那时的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只为了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


    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也不再是从前的莫仙。


    莫仙抛开脑子中的回忆，忍不住又打开了手机，翻出了贴子。


    他点开照片，放大，发现谢浔阳好像真的是在看他。


    被拍到的就这么多次，那没拍到的时候，他又看了自己多久？


    “光看有什么用……我不跟你说话，你也变成了哑巴？”


    ***


    第二天大课间，莫仙匆匆出去，又抱着一个快递箱回到教室，塞进了脚底下。


    毛絮看到了，问道：“莫仙，你去取快递啦？”


    “嗯”


    “买了什么啊？”


    “没什么，几件换洗衣物。”


    平时他们都穿着校服，要买也是买里面的。


    毛絮了然地点点头：“多买点很必要，现在学习时间这么紧张，哪有时间自己洗啊？我全都攒到一块儿准备放假拿回家呢嘿嘿。”


    “……”莫仙想到了毛絮床底下那个不知名的大盆，强忍住了自己的表情，“嗯”了一声。


    毛絮还在一旁叨叨：“我觉得一次性的挺好，穿完直接扔，省时又省力，就是感觉有点浪费，我网上看了好几家，一直没下得去手……”


    “挺好的，一次性挺好的，你试试吧。”莫仙赶忙道。


    “是吧？你用过？那我也买来试试！”


    “。”


    谢浔阳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抬起了头。


    当晚，莫仙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手提包。他以为是毛絮的，就给它拎到了一边。


    毛絮洗完澡出来，看见了说道：“莫仙，那个包是班长让我给你带来的，是你落家里的东西？”


    落家里的东西。


    莫仙心里一咯噔。


    偷偷的拉开拉链往里瞄了一眼，松了一口气，又怔住。


    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堆新买的一次性内裤、袜子、毛巾、枕巾，甚至还有床单被罩。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网上下单，除非亲自跑到商场去买。


    莫仙看着一包东西，抿起了嘴。


    这些东西他都有，哪里需要买这种用一次就扔的，也太浪费了。


    “哇，你家里有这么多？让我看看是什么牌子的，我跟你买一样的好了。”毛絮看到了凑过来，莫仙让开位置，手里还拿着的一个一次性内裤。他低头看了片刻，最终拿着走进了浴室。


    ……


    班里有个男生问题问的太投入，等到都讲完了，发现第三节晚自习下课铃都已经结束了半小时。男生不好意思的连连道歉，谢浔阳倒没什么情绪，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徐译也没什么事，留在一旁边看书边等他，见这边结束了，两人朝校外走去。


    夜晚月色清凉，校园里没什么人了。灯光下，人影拖的狭长。


    徐译看着最近愈发沉默的好友，主动问道：“你中午交给毛毛的东西，是给莫仙的吧？”


    “嗯。”


    徐译看了看他，神色怪异，缓缓道：“谢浔阳，有时候我觉得你管他像是管儿子，有时候又觉得对媳妇都没你那么细致耐心……你究竟想怎么对待莫仙？或者，你觉得什么是为他好？”


    谢浔阳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顿了顿，低声道：“他是我弟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好旺村的条件有限，我希望他能够出来，接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好的未来。”


    徐译对他的这种“官话”有些无语，但细想又的确会是从谢浔阳口中说出来的，叹了口气：“所以你对他好的方式，就是他学习不好时，你帮他提高成绩，到处给他搜罗合适的习题卷子；生活遇到困难，你给他买衣服做饭？老谢，恕我直言，你这样多少有些想当然了。”


    “……我没有。”


    “啊？”


    夜色如许，少年冷峻的侧颜如斧刻，浸染着月光，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讲题有些低哑，又带着几分跟外表不符的迷茫。


    “徐译，我没有想过那么多。”


    “我只是想对他好，而你说的这些，是我所有能想到可以做的了。”


    徐译沉默良久，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行了谢浔阳，你这么说话，我的鸡皮疙瘩都快掉光了。”


    谢浔阳加快了脚步。


    “等等，我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跟你说一件事。”徐译追了上去，和他并肩，“中午我在食堂的时候听见莫仙接了个电话，好像是你们小学的那个李老师打来的。谢浔阳，我记得这些年你联系莫仙身边的人时，好像漏掉了她？”


    当晚，谢浔阳辗转要到了李老师的联系方式后，和她通了近一小时的电话。


    短短一小时，他仿佛回到了滃城，来到了莫仙的身边。


    看着他迷茫而固执的寻找自己，看着他被别人欺负，看着他咬牙练散打。


    谢浔阳看向窗外，那是学校宿舍的方向，多数房间已经熄了灯。


    他轻轻闭上了眼，无力感席卷上身。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弱小时，是烧掉厨房后被何禄打伤，他为了不被打扰，决定定期给何禄支付酒钱。


    他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就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有能力带着莫仙一起离开，却还是因为各种意外，狠狠伤害了最重要的人。


    “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


    谢浔阳低声轻喃。


    不，事情既已发生，就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做错的事无法掩盖，但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他睁开眼，深邃的目光更加坚定。


    从前的谢浔阳做不到的事情，今日的他却可以实现。


    从前保护不住的人，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