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离校前, 梁可樱被徐教授叫到办公室。


    “徐教授。”


    徐教授抬起头，朝她招招手，“来了啊。来这里。”


    从大一入学起, 徐教授一直很喜欢梁可樱，事事都第一个想到她。


    除了之前给梁可樱推荐比赛之外, 前一阵还找她聊过，希望她能考自己的研究生。


    但梁可樱没有想法在传统美术这条路上继续发展, 也不觉得自己真能成为一个画家，便拒绝了徐教授，还叫老头惋惜了好一阵。


    这回，徐教授还是来给她创造机会。


    “北门那边有个大展板, 你看到过吧？一直是美院这边负责的。学校今年要搞个主题活动, 要给展板换内容, 院里挑了几个人去画，你能去吗？有补贴, 一天150。”


    梁可樱愣了一下。


    美院教学楼距离北门有点远，平时他们很少往那边走。


    不过, 展板她是见过的, 离地大概有三米多高, 上面写着一些宣传词, 还有些图, 大多是用丙烯颜料画上去的。


    她沉吟数秒，低声开口问道：“大概是什么时候弄呢？”


    徐教授摆摆手，“不算很急，九月份开学前就好。你实习找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去？要是没时间就算了，还是学习比较重要。”


    “时间是有的……”


    《荆棘玫瑰》马上要交第二册漫画，梁可樱暑假要用来画画赶稿, 打算拖到九月份再去实习。


    实习时间也能够。


    徐教授：“有时间啊？那就行，我给你报上去。到时候负责的老师会拉个群跟你们讲的，有主题，还有其他要求。”


    梁可樱不忍拂了徐教授好意，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好，谢谢徐教授。”


    回到寝室。


    时间已经临近下午。


    梁可樱收拾好最后一箱行李，带着三个室友一同离校，去自己新家参观，晚上一起弄个火锅，也算是借此热闹一下。


    毕竟，后面一个学期就是实习，肯定不会像是之前三年那样，能每天同处一室了。


    学生时代这种肆意潇洒，随着毕业，或许，也即将渐渐堙没于记忆之中。


    ……


    烈日炎炎。


    阳光将地面烤得发烫。


    四个女生说说笑笑，前后走出学校，打算直接打个车去市区，方便些，省了波折。


    “……说起来，瑜瑜，你真不带陆承月啊？他不会跟你闹吧？”


    “管他呢。他一个大男生，好意思去单身女生的家吗？”


    “哈哈哈哈！”


    “……”


    倏忽之间。


    一辆车在几人面前停下。


    副驾驶位车窗降下，熟悉的脸从里头探出来，笑了一声，“嗨。”


    梁可樱：“……”


    看到来人，剩下三人停下聊天，齐齐看向她。


    梁可樱被看得尴尬，耳尖都不免热起来。


    “你怎么来了？”


    唐司淮摘下墨镜，随手扔在中控台上，朝她一扬眉，“给学妹们当司机啊，不欢迎吗？”


    “……”


    “上车。”


    他笑了声，朝着岑瑜她们招手。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地看着梁可樱，似乎在等她做决断。


    事实上，嘉南大学地处偏僻。这个时间，又不是早晚高峰，还要进市区，本来就有些不好打车。几个人出发前已经在打车软件上试了会儿，一直没司机接单，这才出来打算直接打出租的。


    但天气热，等了会儿，就有些失去耐心。


    唐司淮的出现，仿佛及时雨一样。


    梁可樱叹了口气，回头，朝着她们点点头。


    “那谢谢你了。唐司淮。”


    唐司淮：“客气什么。”


    车里开着空调，凉风簌簌，十分舒服惬意。


    岑瑜她们很有默契，将副驾驶留给梁可樱，三个人挤在后座，小声聊着天。


    后视镜将她们吃瓜的表情反射得一览无余。


    梁可樱拧了拧眉。


    顿时，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旁边，唐司淮注意到这些细节，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轻咳一声，掩饰好笑意，问梁可樱：“地址？”


    梁可樱想了想，含糊地说：“就把我们送到沪闵路那家沃尔玛好了。……谢谢。”


    “要去买东西？”


    “嗯。”


    唐司淮点点头，随手打了下方向盘。


    等车跟着车流驶上进城高速，他才复又开口：“实习找好了吗？在新房子附近？”


    梁可樱心头一紧。


    很快，她抿了抿唇，摇头，“没有。”


    唐司淮：“梁星老师是还在挑选吗？不要太辛苦。如果有需要，打电话给我。”


    他说得自然，像是漫不经心地闲聊着，没什么压迫感。


    梁可樱却是长长松了口气。


    似乎生怕唐司淮说要给她介绍工作。


    她心情转好了不少，难得，朝着唐司淮眯眼笑了一声，露出一对秀气的小酒窝。


    “谢谢。”


    ……


    唐司淮将几个小姑娘送到沃尔玛停车库，就准备回转、去事务所继续加班。一直也没说要跟着她们一起去。


    梁可樱最后一个下车。


    正当她反手阖上车门时，蓦地，又被唐司淮喊住：“星星！”


    他声音不是很大。


    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梁可樱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唐司淮：“去开后备箱，给你带了份礼物。……祝贺你搬到新家。我的星星，以后会有更好的人生。”


    梁可樱怔愣了片刻。


    说话时分，后面传来后备箱被打开的声音。


    唐司淮朝她摆摆手，语带笑意，“去吧。再不去，我就当你舍不得我了。”


    这话一出，当即，梁可樱落荒而逃，大步直奔车尾而去。


    三个室友站在十步之外，正朝她招手。


    梁可樱脚步顿了顿，点头，先一步顺手打开后备箱。


    里头竟然躺了一大束鸢尾花。


    花朵是紫色，紫得亮眼，并不是梵高画中那种蓝紫色鸢尾。


    花束很大，抱起来十分吃力。


    梁可樱费劲地将它拿起来，抱在怀中。


    不远处，岑瑜“哇”了一声。


    唐司淮还在这里，梁可樱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连忙加快脚步，小跑到她们身边。


    她小声道：“……我们快点走。”


    四个女生一同离开停车场。


    直到商场，岑瑜又重新感叹了一句，“哇！浪漫！”


    苏安安：“可樱，这是唐司淮送你的？”


    梁可樱抱着那束鸢尾，瘦弱的身形，脸都快被花朵给遮住了，看着很是不协调。


    不过，她还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苏安安：“那你们俩这算是复合了？”


    梁可樱咬了咬唇，叹气，“没有啊。……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岑瑜举起大拇指，“能钓着唐司淮，姐妹，你就是我们学校的传奇。牛哇。”


    “……”


    梁可樱哭笑不得。


    后头，一直没说话的温黎探出脑袋来，将手机屏幕在她们面前晃了晃，开口：“紫色鸢尾花的花语，自由和爱。唐司淮真是够浪漫的。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永远的爱和自由？”


    岑瑜沉吟了一下，摇头，“或许，是希望可樱能活得自由一些吧。”


    说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唐司淮比季辞让懂梁可樱。


    毫无疑问-


    整个暑假，梁可樱都坐在那个窗台底下画画。


    房间里安安静静。


    唯有空调运动的机械声、压感笔笔尖摩擦数位板的“沙沙”声，互相交织，弥漫出孤独的味道。


    阳光从玻璃窗外洒进来，悄然将发丝染成金色。


    在某一瞬间，梁可樱觉得大脑被彻底放空。


    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


    ……


    时间过得飞快。


    临近九月前，之前那个展板项目的群里，负责老师开始安排工作。


    梁可樱人在海城本地，大二几个学生都在外地，还没有回海城。


    自然，由她和另一个大三男生率先开始。


    因为有主题安排，老师那边有大致的画面要求和图片，梁可樱和那个男生只需要先拿炭笔把画面大致轮廓打出来，大约三天就能完成，甚至都不用上丙烯。等他们画完，其他人再来上色和补充细节。


    梁可樱算了算定好的面试时间。


    爽快答应下来。


    “没问题。”


    八月最后一天，梁可樱提前返校，同那男生碰了个面。


    两人分配了一下。


    一人画半边。


    很快，开始工作。


    展板早已被清理干净，这样看起来，硕大一个，抬头几乎看不到板子最顶端，十分夸张。


    平时，如果不是画人物，梁可樱习惯先从画面主要元素开始画，最后再补背景。她这半边画面主体结构是一间四合院，但风格却不是写实画，有点变形，看起来很是别致。


    她仰着头，和男生商量几句，一同定了下位置。


    要从展板中间开始画。


    那男生点头，“我去借个梯子来，你先用。”


    梁可樱：“谢谢。”


    等人走后，她才从包里拿出手机，接起电话。


    “喂？”


    唐司淮：“在做什么？”


    自从毕业典礼之后，梁可樱对唐司淮态度好了些。


    虽然算不上恢复原来那样，但也不至于彻底不搭理。


    只能说，因为自己内心犹豫不决，踟蹰不前，生怕重蹈覆辙，一直所以处于一种“爱答不理”状态。


    但那束鸢尾花，让梁可樱破天荒给唐司淮主动回了条“谢谢”，算是破冰开始。


    唐司淮正式入职学长的事务所，整个暑假，忙得陀螺一样，少有时间去打扰梁可樱，大多只用微信关心问候一下。约她见面吃饭，也都被梁可樱以“忙着赶稿”回绝。


    这般突然打电话来，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梁可樱垂下眼，脚尖在地上蹭了几下，轻声问道：“在学校。你有什么事吗？”


    唐司淮顿了一下，语调上扬几分，“你去画北门那个展板了？”


    “……你怎么知道？”


    “叶骏说的。我们毕业离校前，看到有美院的人在那边擦板子。”


    梁可樱“唔”了一声。


    表示认可。


    唐司淮：“要画几天？”


    “不知道，画到开学吧。”


    “你呢？你也要画到开学？”


    梁可樱眨了眨眼，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的，便回答道：“没有，我就画个草稿，三四天吧。主要还是学弟学妹们弄。”


    闻言，唐司淮笑起来。


    “真乖。”


    “……”


    他继续说：“我知道了，周六来找你。请你吃饭。”


    “千万别！……”


    话音未落，那边似乎不想听她拒绝，已经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电话。


    ……


    九月。


    农历上已经立秋，但海城依旧没有丝毫降温趋势，反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加闷。


    这座沿海城市似乎正在等待一场暴雨，唤来秋季，将暑意驱散。


    梁可樱站在室外，又要保持着抬臂姿势拿笔。


    没一会儿，便是汗如雨下。


    这150一天真没那么容易挣。


    她苦笑了一声。


    旁边，男生从梯子上爬下来，抱怨了几句，说：“太热了，我去买杯奶茶。你要喝吗？我给你带过来？”


    梁可樱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那我把梯子给你拿过来？你要用吗？”


    “行，谢谢啊。”


    男生把梯子搬到梁可樱这边。


    转身离开。


    梯子是那种人字梯，三角形状稳固，踏板厚实，整个儿都是沉甸甸的，基本没有什么侧翻危险，不需要别人帮忙扶着。两人都已经用过好多次。


    梁可樱手里拿着纸和笔，踩着踏板爬上去。


    四合院已经画出一个雏形。


    明天差不多就能完成整个画面。


    她擦了擦汗，拧着眉，盯着展板端详许久。


    终于，抬起手，再次开始下笔。


    ……


    不知不觉中，阳光渐渐西斜。


    那男生迟迟没有回来。


    梁可樱也没有多想，做好了自己的工作，长长松了口气，将炭笔和参考图一起先扔到地上，再踩着梯子准备下去。


    正此时，展板突然好像动了一下。


    梁可樱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哗——”


    整个右侧展板往下滑了一大截，“哐”一下敲到人字梯上。


    那人字梯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刹那间，带着梁可樱一同往地上倒去！


    梁可樱张大了嘴，只觉得头皮发麻。


    忍不住在空中尖叫起来：“啊——”


    “梁可樱！”


    眨眼间，一道人影从不远处飞速冲出来，朝下坠的梁可樱伸出手。


    梁可樱连同那个人字梯一同砸到那人身上。


    “咚！”


    一声巨响。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闷哼。


    好似难以承受什么。


    梁可樱整个人还是呆呆的，眼珠似乎已经不会转动，只有脑袋，仿佛电影慢动作画面，在一点一点往一边转。


    人字梯倒在旁边。


    半截撞到她的手臂，将她手肘擦出一条血痕。


    但痛感延迟，还尚未传达到中枢神经。


    梁可樱身下是柔软的触感，并非摔在水泥地上的感觉。倒像是一个温暖软垫，将她紧紧地、整个护在怀中。


    “……唐司淮？”


    “唐司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