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向往文学
首页赛博世界开服后被死敌捡回家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卖惨拐骗


    卖惨拐骗[VIP]


    白兰二字猝不及防, 突兀出现,宛如急降的海燕。程棋下意识握紧了终端,等捕捉到摄像头忠实闪动的红光, 她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掌。


    任何传闻任何推测都不足以作为说服赫尔加的铁证,唯有另一名对手直白的表述才可作为交易的凭证。


    K51是白兰?


    程棋心跳如擂鼓, 从神经链接俱乐部到天行者机甲工厂, 白兰的身影悄悄地融入贯穿。她是白听弦的近亲,的确有足够收买任何雇佣兵的金钱。


    她把耳朵小心地贴在管壁上, 如生铁般冰冷的触感瞬间攀满脊骨,在诡异的寂静与黑暗中,程棋清楚地听见了似乎并不愉快的交谈。


    K51像是在冷笑:“我向谢知提出的唯一要求, 即是停止所有意志的研究。我以为你知道我对你这种生物的厌恶。”


    “可是你还是接入了这通会话。”


    “”


    “真的没有合作空间么?”


    Qin的语气相当柔和包容:“无法合作的前提无非是价码不够, 你有亲人死于精神茧病毒?”


    “是又怎么样?哪怕是意志, 也不具备复活人的能力。”


    “我可以让你们在数据虚空见面。”


    程棋的心脏微微抽动了一下。


    白兰沉默两秒, 最终讽然开口:“你大概还是不能理解碳基生物, 杀手做出的行为只能叫做补偿, 不是额外的筹码。”


    “如果我愿意帮你杀了白听弦呢?”Qin抛出另一个问题,“她宁愿把家族传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外来人,也不愿意交到你的手裏——我记得黑市现在还有你对她追加的大额赏金。”


    “我没猜错的话,白听弦和你是合作关系。”


    “在这点上,我想我应该能读懂你们人类。”


    Qin的声音很平稳,对自己的背信弃义行为相当坦荡, 任何二五仔看了都不免拍拍手嘆为观止, 崇敬地目视一座道德丰碑拔地而起。


    不过程棋捕捉到Qin并没有否认白兰的推测, 所以十六年前自己被白听弦掠走之事, 果然是Qin在背后作为内应么?


    但如果当年惨案的背后藏着Qin和白听弦,谢观南会不会曾与她们有过勾连?


    仇人名单怎么还越来越广了。


    程棋心说真是没完了, 换她是白兰她肯定也要无差别挂悬赏名单,通天塔太大了,谁也许都曾踩进这堆泥潭。


    但Qin一反常态地寻求合作,她也许……是为了K51手裏的机甲。


    白兰的问题如程棋所料:“你要机甲?”


    “我只需要一百架。”


    “你想做什么。”


    “那就不便告知你了。”


    白兰哼了一声,像是斥责合作伙伴并没有诚意:“我需要时间考”


    “谁?!”


    克莱斯汀骤然呵斥,Qin与K51的交谈戛然而止。程棋下意识抓住了戚月衣领,修长的五指寸寸绷紧,像是蓄势待发。


    一切都静了下来,长靴与合金地面撞出清脆的回声,紧接着就是枪弹上膛的咔哒声。


    一步、两步黑暗中丢掉视觉,人的听力于是成倍敏锐,程棋能清楚地听见紧逼的脚步与呼吸声。克莱斯汀在缓缓向她们靠近,戚月自觉地往嘴裏塞了团棉花,避免飙出什么紧张的废话。


    程棋没有查看终端时间,她在心裏一直默默记时,此刻距离和秦思川的沟通只过了十八分钟,现在爆发冲突虽然未免有打草惊蛇之嫌——但如果拖住对手


    程棋悄无声息地抖动手腕,将掌心压在了刀柄上。克莱斯汀的步伐越来越近了,心脏随之共振,开始急速地跳动。


    “砰!”


    来者扣下了扳机。


    “吱吱吱——”


    一只绝望的老鼠在血泊中徒作挣扎,半晌,缓缓地失去了呼吸。


    克莱斯汀面色冷淡:“来人。”


    另有信徒慌忙上前收敛尸体,克莱斯汀低声吩咐了几句。白兰呦一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讽意:“注意身体健康好吗朋友?别等我没见到你们人影,先收到D区爆发鼠疫的消息。”


    Qin面色沉沉似乎很不高兴,她刚想开口,却见白兰已经干脆利落地切断联系,弃她于不顾了。


    屏幕一闪而过,徒留纯粹的黑。Qin哂笑一声,似乎想要从信徒身上离去,可在最后一瞬,她发现了克莱斯汀的问题。


    她不动了。


    “克莱斯汀?”


    有信徒迟疑地呼喊,克莱斯汀似乎如梦初醒,她噢了一声,面对众人露出个歉意的微笑:“走神而已。”


    旋即她自若转身,像是要回到队伍中,她向前似乎要迈步,电光火石间,克莱斯汀却突然转头,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向通风管道开枪!


    “砰——”


    下一秒浓郁的幽蓝能量束猛地拉开序幕!激涌毫不犹豫地爆发,湛明的光焰顿时涨满全场,高温与高热瞬间吞没了所有子弹。,


    有信徒开始嘶吼咆哮:“敌袭——”


    Qin瞬间消失了,克莱斯汀极速后退,躲过了能量束的扫射。猛烈的爆炸中程棋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从五米的高度猝然而落,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身体收缩顺势而滚,动作标准流畅宛如教科书,转眼间她起身半跪双手举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Hawk-Ⅱ小型冲锋枪,近乎完美的连发扫射!几乎是瞬间程棋就打空了弹匣裏的三十枚子弹,超高速无愧于这把枪鹰隼的名号——对手还来不及反应,胸前就已爆出刺目的鲜红。


    被师傅推远的戚月紧缩在通风管道裏,听着枪声瑟瑟发抖。


    有教徒哀鸣着倒地,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并未感受到生命的流逝。不等发出疑问,大脑就已经忠实地进入休眠——在室外蹲守的半小时裏,程棋已经把唯一热武器的弹匣更换成麻醉子弹。


    她不是为了杀人而来,这一趟务必要保留尽可能多的活口。


    但可惜对手不会留她一条命。


    克莱斯汀已经下达了终端命令,洞内一半的信徒开始集合,毫不犹豫地向实验室内无差别开枪。


    程棋寻找到了障碍物,她就地一滚,单手更换弹匣,等躲进投影器后已经开始准备第二次扫射。


    “快!搬运关键药剂!”


    “把那个成功样本带过来——”


    “这边!”


    啪啦啪啦远处传来一阵玻璃器皿的碎裂声,这些教徒看起来早有准备,撤离方案相当详细,程棋却冷笑,她张开左手,激涌被二次激活!


    能量束轰然撞上头顶石墙,宛如高压水枪般切割下大批量的石屑,石片如残雪般簌簌而落,瞬间扰乱了整个战场。


    教徒们仓促间躲过头顶坠石,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就被麻醉弹骤然击中。实验室位于山洞最内侧,只有大门一处狭口,何止易守难攻,立在这裏简直像割韭菜。


    投影器却终于被打烂,有教徒悍不畏死地冲来,像是开了什么强化身体的意志。程棋眼睛动都没动,瞬间扣动扳机三弹连发,麻醉剂呈品字形精准地贯穿来者胸膛。


    对手轰然倒地。


    还有三分钟,程棋甚至能听见洞外警铃的蜂鸣。已经有信徒开始逃亡,这些人极大概率拥有意志,今晚她趁机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注定无法留下所有人。


    克莱斯汀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人群中,程棋犹豫两秒,这个人极度关键,然而她追过去势必要与其缠斗许久,难免会错过指引警员的时间。


    千钧一发之际戚月闪落在地:“师傅我看见克莱斯汀了!!!”


    “你别动——”程棋转头,戚月却已经开着【食堂抢饭】意志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头小豹子。


    混乱中戚月融入人流直奔克莱斯汀:“她上次踹了我一脚,师傅我去也!”


    戚月心知肚明程棋究竟在等待什么,无非是警员和克莱斯汀只能二选一,这种时候不帮忙什么时候帮?她的再睡五分钟还有三次机会,就算追不上也能逃得掉。


    更何况一直躲在师傅身后,她怎么带领程棋叱咤小猫帮?!


    程棋气得咬后槽牙,但来不及多想了,她前跃两步猛地起跳,惊人的弹跳力爆发,程棋一瞬间跃上三米的高度,千万种迫切之下她精神紧绷,就在这一秒间,竟能达成全知领域般的高度集中状态。


    无人注意的角落中,第九张意志牌缓缓跳动。幽蓝色的光晕自心脏席卷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锁定一样,右手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已经锁定为最完美的射击姿态。


    成千上万条轨迹在眼前一瞬流转,无数人的怒吼声中,眼前所视一切旋转收缩,宛如模型般落入脑海,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最终答案已经浮现。


    程棋侧头微微眯眼,瞬间按下扳机!


    麻醉弹陡然离膛,宛如被一只野兽冷冷地注视,克莱斯汀心中登时泛出寒意,她下意识回头,瞳孔中却恰好映出那枚飞射的子弹。


    “咻——”


    一蓬血雾从她的胸膛正中爆出,克莱斯汀哇地吐出一口血,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意志传送阵中。


    戚月紧追不舍,一并与其消失了。


    剩下的只能选择相信戚月,程棋不多犹豫,激涌三度爆发,然而这一次目标却不是人类,只是头顶。


    巨大的能量束摧枯拉朽,立刻贯穿了十米厚的岩层,强烈冲击之下大地仿佛开始震颤,失去岩石支撑,一道裂隙陡然塌陷,洞外的警笛旋转着落入这无底深渊。


    “她们在那!”


    “三号队马上启用空间封闭器,一个也不能放过!”


    “有意志痕迹,马上启用意志屏蔽器——”


    正规军迅速接管了战场,身穿外骨骼的警员翻身一跃而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了程棋,假装没看到这张挂在通缉榜上的脸。


    程棋对此毫不关心,空间裂隙再度生效,她往上一跃跳回地面,向记忆裏的方向急速奔跑,大声呼喊:


    “戚月!戚月?”


    “师傅——”


    马上有了回应,程棋松一口气拐入屋巷,这才看到跌落在血泊中的戚月。


    程棋脸色瞬间白了:“怎么回事?”


    “哦哦哦我没事儿,这都是克莱斯汀的血,”戚月晕晕乎乎地在原地趴着,晕晕乎乎地愧疚阐述,“师傅我没留住她,她拍了我一板砖——不过我从她身上扣下来一角衣服。”


    有衣服可以做化学检验,也许能分析出什么结果。程棋却丝毫不关心这些,她严肃地把戚月扶起来,从她脑门上发现了两个大包。


    程棋勃然大怒:“怎么回事?她打了你两下?!”


    戚月弱弱道:“不是,还有一个是我自己摔的。”


    程棋:“”


    程棋默默扶住戚月,刚想说支援已就位,可以好好歇一会,却见好徒儿轱辘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对准地上血泊劈裏啪啦地各角度拍照。


    程棋:“?”


    程棋疑惑出声:“你在干什么?”


    戚月低头专心P图痛心疾首:“卖惨啊师傅!你看你这就不会了吧,这多好的机会!这多浓郁血腥的现场!”


    喔卖惨!


    程棋顿悟,马上切换终端跟随戚月步伐。戚月转身看了眼师傅的成果,不禁皱起眉头:“不行师傅,你这拍得太假了!”


    程棋:“喔?”


    戚月:“你得这样,这样,再这样!”


    程棋:“喔——”


    戚月:“然后你要发了之后赶快撤回,假装不小心发错了呀。”


    程棋:“喔!”


    师徒二人鬼鬼祟祟,两颗小脑袋凑在一块唏哩呱啦嘀哩咕噜,戚月教学完毕,满意地一挥手:“去吧师傅!”


    程棋:“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刚要分开,却忽然齐刷刷一顿,双双愣在原地。


    程棋:“不对。”


    戚月:“等等。”


    程棋&戚月对视两秒异口同声:“你要去谁那卖惨?!”


    *


    月上中天,已经接近凌晨两点。谢知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个时间点,第一批警员应该已经抵达了D区。


    她刚想打开终端询问秦思川,却不想就在此刻,消息系统连续弹出两条通知。


    【程棋:闻鹤姐姐我受伤了,意志留下的创口,我需要吃几支止血剂?】


    【程棋:图片】


    谢知下意识点开,然而她只捕捉到了一抹血红,图片就消失了。


    【程棋:抱歉,发错了。】


    是真发错了。程棋面红耳赤地把终端从戚月那抢回来,一想起刚才那句闻鹤姐姐发给了赫尔加,就有点要晕过去了。


    戚月挠挠头,她在师傅的终端上编造好了全套话术流程,其中包括专门用来卖惨的拉长音、波浪号版“闻鹤姐姐”,本想发给自己,结果


    “师傅你竟然把赫尔加标注成重点了!”


    手一抖可不就发错了。


    戚月一边给明月心发闻鹤姐姐我受伤啦,一边泫然欲泣:“师傅你竟然不给我重点标注,我好伤心。”


    程棋听得牙酸,默默与戚月保持一段距离,准备还是去支援战场好了,谁知这么晚的凌晨,赫尔加竟然秒回。


    【赫尔加:闻鹤姐姐。】


    【赫尔加:你私底下这么叫她?】


    程棋:“”


    关注点完全错误好吗!


    我是来卖惨的,不是来丢人的。


    程棋很想闭眼死一下,哪想到赫尔加抓住不放。


    【赫尔加:我记得当初询问你和她关系的时候你一直给我的是否定回答。】


    程棋心说又没骗你,她刚想提醒赫尔加这都是陈年旧事,谁知很快对面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赫尔加:你真不喜欢她?】


    程棋:“”


    论坛都知道我喜欢谁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愤从心脏直贯大脑,程棋翻身跃上房顶盘膝而坐,恶狠狠地直接拨通了电话。


    谢知愣了一瞬,犹豫着还是按下接听。


    “赔我。”


    “什么?”


    程棋哼一声:“我受伤了,因为要分心联系秦思川,所以错都在你,赔我。”


    赫尔加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好坏,程棋翘起嘴角刚想继续胁迫下去,谁知又听对方迟疑着重复。


    “所以你叫闻鹤那么亲密”谢知抿抿唇,不知为什么竟很小声,“是有原因的吗?”


    程棋:“”


    程棋:“我现在非常讨厌你。”


    等下,戚月是不是有关于闻鹤的事情想告诉她来着?


    择日不如撞日,程棋顺势探头大声:“戚月!上次你想告诉我闻鹤的什么来着?!”


    戚月忙着找明月心,头也不回地超大声糊弄师傅:“噢!我想跟你说她和程弈在一起了!”


    程棋马上对着话筒:“听见没,闻鹤是我嫂嗯?”


    程棋忽然愣在原地,喃喃自语:“闻鹤和我姐在一起了?”


    赫尔加沉默两秒:“如果戚月没说错的话。”


    程棋抬头望天眼神呆呆,如果此刻在此的是小七,大概尾巴都摇不动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程棋唰地从房顶上跳起来,努力消化这一切,她扶住房顶屋檐努力撑住身形,半晌,艰难地颤抖地碰瓷赫尔加:


    “赔我你赔我精神损失!如果不是你打岔,我肯定早就发现她俩不对了。”


    谢知瞠目结舌:“?”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程棋追击:“赔我!”


    “好好好,”谢知没办法伸手投降,她伸手在笔记本上画了只小狗头,“要赔你多少钱?我直接打到你卡裏好么?”


    “只接受面议。”


    “不要得寸进尺。”


    “你害我受伤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


    谢知早已打开游戏系统,她看着程棋(99/100)的血量缓缓开口:“受伤?”


    程棋理直气壮:“是啊,你要看伤口吗?”


    “我先给你看看别的吧。”


    【赫尔加:图片】


    通讯系统叮咚一声,程棋顺势点开图片,看到自己的血量信息沉默了。


    赫尔加礼貌提醒:“快去医院吧,再晚到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


    “你好烦。”


    “还要赔偿吗?”


    “所以你果然有这个游戏系统的管理权限,”程棋闷闷不乐,羞恼成怒地转移话题,“你还骗我。”


    对面的声调郁闷地低下去,谢知顺着程棋的话流畅地接下去:“赔你被骗费用?”


    “面议。”


    “最近真的走不开。”


    然而程棋的确固执,她哼一声:“有正事难道也不砰!”


    倏然间程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戚月撕心裂肺的喊叫:“师傅!!!”


    天旋地转般的混乱在耳畔上演,枪声破开血肉,喘息骤然浓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地咚声,像是什么从高处滚落。


    谢知瞳孔猛缩:“程棋?!”


    无人回答,唯有混乱的嘈杂。


    “程棋?程棋——”


    谢知下意识进入系统,程棋的血量竟然真的有了变动,97/100的数字赤裸裸地摆在那裏,下降的分明只有两个数值,可为什么程棋还不回话?


    是系统出错了吗。


    谢知握住办公桌的手都在颤抖,她不是这样不理智的人,但巨大的恐慌仍然铺天盖地:“程棋?程棋你在吗!程棋!我去找——”


    “老板。”


    谢知的步伐倏然止住了。


    “你刚刚,”程棋捡回终端咳了两声,“你刚刚说的是不是要来找我?”


    “你去哪了?”


    “有教徒袭击我,反手击毙了。”


    “可、可你的血量掉了。”


    程棋深深嘆气,闭眼继续丢人:“被戚月吓了一跳,从房顶上掉下去了。”


    “”


    对面不再有回答,程棋连续诶了几声也没有回音。程棋缩在角落裏——这次不敢上房顶了,她盯着终端,很担心再过三分钟响起的就是大笑声。


    赫尔加从来都很愿意在这种事上嘲笑她。


    好丢人啊,今晚怎么这么丢人。


    程棋搓了搓通红的耳朵,觉得最好也不要见老板了,她把头埋下去,小小声开口破罐子破摔,想说你愿意笑就笑吧,然而一声如释重负的嘆息却打断了所有思绪。


    赫尔加低声:“请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她这种人,第一句竟然是请求。


    程棋闷声:“这次没骗你”


    “我说那张照片,”赫尔加抿抿唇,“我也当真了。”


    不然我不会去看你的生命值。


    程棋顿了顿,说了句对不起,然而话刚出口,却又莫名觉得心裏很委屈,很想说可是、是你先不理我的啊。


    我难道不会担心你吗?


    “抱歉。”


    耳畔忽然响起赫尔加的回答,程棋怔在原地,这才发现原来她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赫尔加沉默半晌,觉得抱歉两个字很没有诚意,想说下次不会,可她不敢说,因为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程棋。


    像是寂静的琴弦忽然被拨动,弹开了浮动的灰。程棋突然不说话了,她抬头,能看见黑云像是平铺的潮水,缓缓地漫过头顶的天空。


    天色有些冷,似乎要下雨。


    “赫尔加。”


    她忽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话,叫的是全名。


    “等解决掉Qin我想给自己放个假,比如回到流浪者灯塔的房间裏打滚,或者躺在D区的房顶上晒太阳,如果塞尔伯特还在我也想去A区,在大厦顶端睡觉。”


    程棋小声,说了很多废话。这些东西她其实准备和姐姐说,告诉她当年往事并非你的错,我原谅你了,我也希望你原谅你自己,等一切结束后我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希望你也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就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愿意多说的自己把这些都告诉了赫尔加。


    其实有目的吧?比如,想问那个吻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并不到说出口的地步。一切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喜欢不喜欢的现在都无所谓也没必要,因为当年的凶手也还没找齐。


    但赫尔加急促地喊她名字时,程棋忽然察觉到心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像是压在房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


    程棋:“我想我得和我的朋友一起。”


    “嗯。”


    程棋继续问:“我想你也是我的朋友。”


    “是。”


    程棋忽然笑了,她抬头望着天空,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作者有话说:


    程棋:为什么呢——


    第102章 晕晕乎乎


    晕晕乎乎[VIP]


    倏然间一切嘈杂都仿佛消失。


    她知道?


    她原来知道。


    谢知怔住,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如海潮般呼啸而过。本就稀薄的雾气像是被突兀打破了,她竟无法分辨出剎那间翻涌的是惊愕还是一丝无法言说的期待。


    可如果程棋曾清楚地知晓那夜落在她额头上的吻,那么这些天自己的躲闪与推卸究竟会流露出怎样的信息?


    谢知下意识攥紧了钢笔, 裹挟笔身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淡青血管微微突起,只有谢知知晓, 此时游走在血液中的, 究竟是多么仓惶的茫然。


    如果程棋赤裸裸地在两人间挑明这件事,那么足可见她不曾将那晚当作误会。


    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其实有很多种解释, 可当它值得被当事人单独提出来作为质询的依据,那么其中含义已不言而喻。


    但是不行。


    赫尔加可以陪程棋走下去,谢知不可以。


    长达十六年系统的精神压迫积重难返, Qin已经在地狱的尽头冷冷地等待她的到来, 一个必死的人, 不足以作为任何人的精神锚点。


    爱也好恨也罢, 或者渴望或者期盼;对于精神茧患者来说, 任何一点超出阈值的情绪都可能为其带来极大的精神满足, 使之更为迫切地去追寻这种情绪的源头,然而如果连源头都不稳固,凭何要求患者的茧浓度能够平缓?


    这也就是为什么赫尔加要提前转移程棋的注意力,在另一个锚点落定之前,任何达成目标的解脱都容易造成极端后果——就像是一艘迷路的船舶失去了唯一灯塔,从此彻底迷失在灰沉的海域之中。


    谢知不会、至少不能和程棋产生这种强烈的精神联系。她已经害了程棋十六年, 难道还要再拖累她的余生吗


    转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心中闪过, 谢知终于明白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十四岁丢掉了所有亲人, 少时关于母亲和妈妈的记忆已经遥远得太模糊。谢知根本不知晓什么是友情与爱情的界限, 分不清胸膛裏的心脏,究竟是为何而加快了速度。


    很巧, 程棋也是。


    经年漂浮中,过往岁月的痕迹一簇簇地再度被翻动。十六年前的寒夜并未只留在程棋一个人的心中,研究所的冲天火光是一切的起点。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生却有惊人的相似,丢失、抛弃、孤立无援与跌跌撞撞,当年少的程棋混迹流浪时,她与独自站上质询臺的谢知,做的合应是同一个美梦。


    两个只在记忆裏短暂拥有过爱的人,嗅觉是相似的迟钝。


    也许一切都已敲定,早在程棋抬头仰望通天之塔的剎那,于茫然间望向远方的谢知已短暂交织过目光,此后种种,不过既定重逢。


    悔恨已经来不及,说对不起也带不来回转的余地。


    另一头的程棋不会知晓赫尔加的心绪是如何千回百转,她只是怀揣着一点得意和一点期待,躲在角落裏踩着石块小小声,说所以你为什么要亲我呀。


    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半晌,程棋忽然翘起了嘴角,这种时候,其实不回答已经是答案。


    她好像已经拿到了一点甜头占据了上风,于是心情愉快地准备再度追问,然而程棋忽然又听到了对面座椅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抱歉。


    “刚刚有消息,没有来得及回复你,”赫尔加的语气重新柔和起来,“你说哪天晚上?”


    “什么?”


    赫尔加很诚恳也很郁闷:“可能是游戏系统出了问题。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做过这种事,你可以和我详细阐明一下经过吗?”


    “经、经过?”


    程棋马上磕磕绊绊起来,她觉得脸有点热,等等、不是,这种事情怎么能这么明显地拿出来说?


    赫尔加像是本着研究精神严谨认真,语气很自然:“对啊,经过。比如,我是怎么亲你的,又亲了你哪裏,当时你的感受怎么样?也许你说一说,我就能记起来了。”


    “”


    “我已经打开了录音笔,后续所有音频我会同步到程弈那裏,你准备好了吗?”


    被一连串问题砸到的程棋晕晕乎乎,现在不敢说话的人变成她了,那点交谈中无端产生的勇气很快灰飞烟灭,这、这叫她怎么说啊?


    还直接同步给程弈见家长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等一下、等等——”


    “出现问题最好及时解决。”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涉及到意识空间尤为重要,刻不容缓。”


    “你、你”


    “我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程棋羞恼成怒:“赫尔加!”


    赫尔加淡定迅速、镇静地像Raven:“我在。”


    程棋:“”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把自己送到赫尔加面前被她调侃的!


    什么人啊?


    程棋闷闷不乐:“我不喜欢你了。”


    谢知心头忽地一跳,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说什么话。


    没人再开口,程棋有点心灰意冷,并没有拿到想要的答案,她想赫尔加难道是故意的吗?


    故意逗她就这么好玩吗?


    程棋小声:“所以你真的在躲我?”


    “不,”赫尔加顿了顿,“最近是真的太忙,有时候看到你的消息是凌晨,我很担心打扰你。”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我无法担保。”


    程棋抿抿唇,不情不愿地抛出杀手锏:“我应该能确定谁是K51了。”


    “谁?”


    “交易的答案可没那么容易告诉你,你还没有支付报酬。”


    赫尔加沉默两秒最终妥协:“我会尽快确定可以支配的时间。除此之外,还有事情么?”


    言外之意很明显,意思是这通对话就到这裏吧。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知道答案。”


    “我想问你——”程棋呼吸,能清楚地察觉到空气滑过上颚的冰冷:“现在你对我的关切,还仍然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吗?”


    “”


    “还只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吗?”


    当然不,答案从来都是否认。


    然而强烈的理智无法允许她将那个埋藏了十六年的答案说出口。


    谢知沉默半晌:“是。”


    “好,”程棋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那么,再见。”


    “再见。”


    双方在同一时间挂断了电话。


    四周归于平静,戚月的声音也消失掉,程棋默在原地,渐渐地觉得有点难过,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不可避免的沮丧和恍惚。


    难道我真的猜错了?


    也许她并不喜欢我。


    她慢慢抬头,才发现今夜虽冷却并没有雨。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戚月缩在一旁正打着呼噜,原来已经睡着了。


    于是迟来一步的秦思川停下了脚步。


    几分钟前她匆匆下车,迫不及待地跳向地面。然而等她发觉远处那道身影时,所有开场白都消失在了唇边。


    席卷天空的云潮还在缓缓流淌过漆黑的夜空。远处的年轻人立在青灰的天幕之下,抬头不知望向何处。


    她接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路上不免屡次查看程棋的公民檔案。秦思川对她其实有印象,亦能从只言片语与模糊残影中描摹出一个略显冷峻孤独的轮廓。


    但直到站在程棋身后,她才发现这个年轻人似乎很比初见时还要落寞。


    悄无声息中无数道红点交织着瞄准程棋的后背,无论如何这个人的名字尚且挂在通缉榜上,照理说雇佣兵的触觉向来敏感,秦思川到场之时,她就理应回头。


    可她没有。


    秦思川摇摇头挥手,所有瞄准红点一瞬消失了。她注意到程棋脚边有人在熟睡,于是开口稍显轻缓:“程棋?”


    “秦警长?”


    程棋转身:“抱歉,我走神了。”


    秦思川很识趣地没有问原因,更何况她们不算朋友。


    警铃尖锐,红蓝光闪烁交替,倒映出每个拜月教徒的苍白脸庞。枪声和打斗声逐渐平缓,程棋示意:“已经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秦思川点头,“具体情况还在清点,很感谢你今晚的消息。”


    “不客气,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你想要什么?”


    “关于拜月教与Qin的任何情报。”


    程棋毫不隐瞒自己的最终目的:“她和我母亲的死脱不了干系,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有联手合作的基础——有些事情警员没办法做到。”


    秦思川很直白:“能力范围内,我可以给予你最大的便利。”


    “我需要一个可以随意进出警局的资格。”


    秦思川没废话,她从衬衣口袋中径直取出一枚芯片丢给程棋:“直用终端读取即可,从今以后,你也能出入警局的资料库了。”


    和合适的人打交道足够愉快,程棋收起芯片,看着曾经抓捕自己的秦思川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你能提前准备好芯片,大概是有人联系过你吧?”


    “是。”


    秦思川很坦然,没有谢知对通缉令的撤销,她今晚不会站在这裏。


    “是谁?”


    “抱歉。”


    秦思川一向守口如瓶,哪怕谢知没有让她保密。


    答案是意料之中,程棋也不纠结,依稀记得谢知似乎与眼前人关系不错。


    是赫尔加告诉了谢知这件事吧。


    但也就是这个名字跳出来的瞬间,一丝怪异终于浮出水面。


    与Qin打过这么多交道,在探寻真相的路上走了这么远,但为什么,她一次都没有在往事中发现过谢知的行迹?


    这个对程听野开枪的人,究竟在故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寒风又起,程棋隐约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谢知那裏合应有一份答案。


    作者有话说:


    此处应再度邀请论坛专家拯救岌岌可危的进度——


    第103章 恋爱对象


    恋爱对象[VIP]


    流浪者荒原研究所


    虚空之中, 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宛如星河般起伏转折,最终彙聚成一幅偌大的通天塔三维地图,从流浪者灯塔到一千五百米高的塞尔伯特大厦, 流萤般的幽光映照在程棋静默的侧脸上。


    闻鹤瞥了一眼虚空地图的左下角身份标识。


    通天塔警局-特邀顾问程七。


    “当狗当到警局去了啊?”唯一对“小七”知情的闻鹤俯在程棋耳边啧啧称奇不怀好意,“你说秦警长猜重点的能力怎么这样强?居然帮你换了一个最合适的假名。”


    程棋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


    进入警局内网系统需要一个认证身份, 警局时常会对外部特殊人员进行兼职聘用, 为此专门提供了专门序列号:特邀顾问。


    程棋拿的认证自然也属于这个范围,但问题是她的名字还高悬在通缉榜上, 更何况她作为一个雇佣兵,以真实生物信息进入系统的风险太高,也许就会牵扯出什么案件。


    因此秦思川十分贴心地为她准备了新身份, 特意将程棋的姓名改写程七, 以确保她的安全。


    程·背着人当狗·小七:“呵。”


    亲眼目睹据点所有拜月教众被运送关押进浮空车, 程棋才放心地结束与秦思川的会面。四次元之刃系统同时为其播报任务进度, 【顺藤摸瓜】宣告完成, 【探索工厂地下 】依旧处于进行中。


    前者叫二十点意志值稳稳落账, 后者却还依旧停留在线索阶段。结合那枚【意志药剂】,程棋不免将天行者工厂的那堆设备与之挂鈎。


    解决任务的要点大概就在这儿。


    Qin的出现和图谋比她所想的恐怕还要更大,程棋一时难眠,索性谢知不在家,她悄悄跑到研究所登录警局地图。


    非常意外,秦思川对于拜月教的资料收集与轨迹研判做得十分周到, 证据与案件收集的齐全度简直让程棋嘆为观止。


    依照程棋对通天塔警局精力与进度的理解, 在这三个月内能将拜月教信息收集得如此精细, 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难道是秦警长特地为此加大了警力?


    也许有第三方在为警局做支持。


    程棋心说那个人没准是赫尔加, 这样秦思川与她暂时达成合作的调和者就显而易见了。


    赫尔加,真是一个光想想就心烦意乱恨不得给她一枪的名字。


    程棋冷笑一声甚至都没点开通讯系统, 不用猜,赫尔加绝对不会主动给她发任何信息。


    闻鹤丝毫不知程棋的天翻地覆,只专心致志杵着下巴看三维地图。


    幽蓝色的通天塔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最底部的时间轴向前飞速奔驰,从七月一日到十二月四日,日期数字每一次跃动,就有一层红点悄无声息地攀上通天之塔。


    宛如寄生虫般侵蚀健康的生物。


    程棋按下暂停键,时间轴停止流动。最终结果难免有些出乎意料,但见整座通天塔无论ABCD区,均被拜月教留下了足迹。


    “红点代表被标记的拜月教众、或者有概率与拜月教相关的案件,”闻鹤读着图注喃喃自语,“拜月教有点东西,覆盖范围能这么广?”


    出乎程棋的预料,拜月教的活动不止停留在D区,连看似最为严密的A区都有不少她们留下的足迹。


    如果没有财阀在背后支撑,拜月教众是绝不能通过AB区检查站点的。


    程棋向备注栏看去。


    【秦思川:K51盗窃天行者机甲案件过后,拜月教众活跃度成倍增加。】


    又是一条证明拜月教试图传播病毒的力证。


    “呦,闻鹤也在这儿?”


    倏然间天川悠从楼上梯厅探出头来,叼着根铅笔很不怀好意:“我还以为你在程弈那呢。”


    闻鹤:“”


    你饭还是吃太饱了。


    程棋哼一声,面上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转身抬头看天川悠:“分析报告出了?”


    “要不我怎么来找你呢?”


    天川悠身穿实验服,行色匆匆,能看出来是刚从检测室裏出来的,她趴在护栏上打哈欠,随手切换了虚空投影的内容。


    通天塔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巨大鲜红的二十面体,每个切面都完美流畅到无可挑剔,冷峻、傲慢,宛如宇宙中另一个文明精心打造的微型几何艺术品。


    正是精神茧病毒。


    天川悠想了想:“不过我有个问题,你的这份血液样本,是从哪来的?”


    “我比较想先知道答案。比如,这份血液中是不是含有与空眼一致的精神介质?”


    “是,”天川悠有点惊讶,不过口吻还是开玩笑,“一模一样,只是新样本裏的介质含量略低,怎么,她也是被Qin赋予了意志?”


    谁料程棋真的点了点头。


    “来真的?”


    “不骗你,这人是我和戚月从拜月教据点处救出来的唯一存活实验品,人现在在警局,血液样本是我悄悄抽出来的。”


    天川悠慢慢收敛脸上笑意,眉心微蹙,难得严肃:“这兆头不太妙,无论成功率如何,至少代表目前的拜月教有了能够量产意志药剂的能力。”


    万事开头难,能否真正踏上这条路才是所有研究的最难点。场内三人对这份药剂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明显都有清晰认知,天川悠沉吟片刻:“我得去找程弈,顺便,小行你能搞到这种药剂吗?”


    “戚月从据点悄悄搬出来了一箱,”程棋朝那边沙发昏睡的徒儿一努嘴,“自己拿吧。”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对实验结果有预设。”


    天川悠啧一声,决心今天不告诉程棋你的姐姐和你的另一个姐姐搞到一起的机密要辛,径直跑远去找程弈去了。


    头顶脚步匆匆。于是睡够了的戚月也不免打个哈欠,慢慢地沙发上转醒。


    “醒了?”


    “嗯!”


    戚月嗯一声跳下来,这抻抻那伸伸,不愧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很快就精神抖擞,好奇地跳到精神茧病毒结构前:


    “这就是精神茧病毒吗?”


    闻鹤点了点头,她随手摸摸戚月脑袋,忽然庆幸程棋收了戚月,前者来了叛逆期不让摸头,还有后者乖乖听话嘛!


    “乖巧”的戚月嘿嘿一笑:“闻鹤闻鹤,你怎么不去找程弈呀。”


    闻鹤:“”


    闻鹤向戚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最好闭嘴。


    程棋转头看来却仿佛若有所思,她把闻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你最近气色好像不错了诶。”


    自从上次天行者工厂爆炸事故后,闻鹤拖家带口——特指小蛋糕、古筝与戚月,搬到了研究所。也许是因为能有人帮她解决戚月此等旷世难题,闻鹤最近看起来气色不错。


    当然,真实原因实在不便与小行说。


    结束异地恋、生活异常和谐的闻鹤礼貌微笑,顺便不着痕迹地夸程教授:“研究所氛围不错,程教授人也蛮好,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程弈人很好?”


    “嗯。”


    闻鹤不留余力地夸奖:“程教授生活作息规律正常,十分具有研究素养,而且她百忙之中还不忘经常问我你的去向呢。”


    “人这么好?”


    “童叟无欺。”


    程棋若有所思:“难得看到你对一个人评价这么高。”


    闻鹤肃然:“她值得。”


    “既然如此”程棋眨眨眼,“你觉得她怎么样?”


    闻鹤微怔:“什么怎么样?”


    程棋摸摸下巴:“你喜欢她吗?”


    “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爆出,闻鹤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咳一边觑程棋神情:“等等小行,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程棋风轻云淡,“正好程弈单身,你对她既然评价这么高——索性看看有没有可能好了。”


    围观的戚月疯狂点头凑热闹:“是呀是呀!”


    闻鹤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何等神态,她推脱试探道:“可是我和她不好吧?而且你似乎还没原谅她呢。”


    “一码归一码,”程棋摊手,“不过没事儿,你不喜欢她也行,我帮你找找其她适合的人呀,闻鹤你喜欢什么样的?”


    正此时程弈带着天川悠大步从远处走来,看到自己妹妹和恋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满脸欣慰十分高兴:“你们都在呀?在聊什么?”


    程棋淡定开口:“在聊给闻鹤找恋爱对象的事儿。”


    程弈:“”


    天川悠悄悄:“我就说你高兴得太早了。”


    程棋很诚恳:“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程弈艰涩道:“我觉得这种事情,最好还是问一下闻医生的个人看法吧。”


    闻鹤:我不敢当着你的面有任何个人看法。


    处于众人目光焦点的闻鹤马上接电话:“喂——什么,好我知道了——好好我马上过去——”


    “哎呀真是不巧,”闻鹤关闭闹钟假装遗憾,顺便咬着牙将知情人戚月拉走准备进行教训,“前面一号楼有人受伤,我和戚月去看一眼啊。”


    被拖走的戚月:“诶!诶!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棋:“好呢,我下次帮你找恋爱对象。”


    大功告成的程棋挥手,目送不敢接话闻鹤火速逃离现场,哼一声心说叫你们瞒我。


    程弈在旁轻咳两声旁敲侧击:“怎么忽然想到给闻医生介绍恋爱对象了?”


    “要给你也介绍一个吗?”


    “”


    程棋挑挑眉毛不再多说废话,简明扼要地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这次她真是和盘托出,连工厂地下未探明的溶洞都介绍得一清二楚。


    “我比较想弄清楚,Qin的起源究竟是什么?”


    这个病毒究竟是从哪裏蔓延到的通天塔,最终又落在了程听野手中。


    程弈闻言却微怔,因为这是程棋第一次主动地、鲜明地向她求证过去。


    找到程棋后程弈也不免旁敲侧击,试图叫她放下一心杀死谢知的执念——真相仍然模糊,杀死对手又困难重重,为了程棋的安全,谁也不想看见她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归家。


    然而一切发生得都太早,程棋所经历得又太过折磨。那打穿程听野心脏的一枪几乎已不可磨灭,从此彻底停留在程棋的记忆中。


    在精神锚点的强烈作用下,它难免会成为程棋的唯一目标,甚至影响程棋的理性判断。


    但如果程棋今夜愿意说出这些话


    她的精神锚点,终于松动了吗?


    可程棋的精神茧浓度仍然正常,这足以说明,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锚点。


    更何况,她今天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软化。


    程弈强压下心中激动:“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真相而已,”程棋抿抿唇,“赫尔加告诉我,Qin是母亲在研究天行者机甲时无意中发现的。”


    捕捉到这个名字,程弈心脏一跳,却也摇头:“我对此的记忆其实也并不清楚,当年我被母亲收养时,天行者研究院还一切正常,后来不知何时分成了两组,母亲带领另一组人员潜入地下,专心研究意志。”


    程弈嘆口气,说出最后两字时明显感慨万千:“也就是因为意志,才有了后来的一切。有时候我也会想,Qin是否就是传说中潘多拉的魔盒?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这个信息高度发达、义体装载滥用的时代,的确是精神茧病毒繁育的最好温床。


    程棋却想起另一件事:“我记得你那时说,谢知是被允许进入地下的。”


    “是。而且她也有精神茧病毒,很早就有了。”


    “有多早?”


    程弈回想道:“二十多年了吧,那时你只有一两岁,我和她的关系甚至还不错,偶尔也听母亲和希尔维亚谈起这件事,说她的精神茧浓度格外高。”


    “那她这二十多年”


    “活得大概很艰难,她对抑制药物恐怕有很强的抗药性”程弈猜测道,“赫尔加向研究所代买药品,大概也是为了谢知,你看——”


    程弈摇了摇手裏的精神药物:“还在实验中的YZ-736,赫尔加要我将其寄送给她,愿意充当临床测试实验者,我猜,这东西大概会被送到谢知那。”


    “赫尔加的精神茧浓度也很严重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个人判断,她的状态应该还处于可控范围内。”


    程棋忽然想起了感官交换,上次她使用【全知领域】逃出防暴基地,后续精神茧浓度飙到60%,这种压力附加给赫尔加,她居然也能维持精神正常,自若地与她对话。


    是游戏系统在她身上的缘故,还是她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具备了极大的、与精神茧对抗的能力?


    程棋忽然眼皮一跳,她抓到一些不对:“你和赫尔加,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严格说是今年。”


    “严格?”


    这些年研究所一直在接收通天塔的资源支持,因为当程听野去世,程弈带人逃亡之后,所有财阀都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不幸沾染了精神茧病毒,只有程弈才能救她们的命。


    各方资金因而辗转彙聚在此,研究所生产的药物有大半流入A区。塞尔伯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赫尔加,即是谢知派遣的对接人。


    程棋追问:“那塞尔伯特开始支援研究所的时间是?”


    “她们是最早一批需要精神药物、和我进行联络的人,”程弈想了想,很笃定,“应该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熟知谢知的程棋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时间节点的不同,十六年前谢知借意志研究站稳脚跟,她花了大概四年,才勉强与谢观南分庭抗礼,从内斗中抽出手来,开始投资建设产业。


    逻辑上是说得通的,毕竟从那时开始谢知才具备额外的资金。


    可总觉得哪裏不对。


    程棋沉思片刻,却还是没办法找到那一丝不对劲来源何处,程弈盯了妹妹一会儿,不免试探开口:


    “小行?”


    “嗯?”


    没反驳自己!没让她不要叫小名!


    程弈眼前一亮,略有些大胆:“你想给闻鹤介绍恋爱对象,是不是因为,最近也有人问你这样的问题了呀?”


    不,是你妹妹问了别人这样的问题,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掉了。


    程棋没说话。


    程弈趁势而上趁热打铁:“那你有没有恋爱的打算?”


    “”


    “是有吗?”


    程棋稳如泰山:“长幼有序,我等你先谈。”


    程弈:“?”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她欲言又止,想说我和闻鹤早在一起了,思来想去却不知道怎么说前因后果,只能看着妹妹哼笑两声,出门去了。


    “诶,小行你去哪——”


    “研究一下怎么去白家。”


    毕竟现在许多线索,都将箭头指向了白听弦与白兰。


    *


    同一时刻,天川家宅。


    会客厅内,全息投影处于启动状态,却并未播放任何影像。


    大厅裏一片寂静,唯有几声鹰唳刺耳。


    天川隼长身斜倚门墙,轻松惬意,随手将皮质手套抓在掌心晃晃悠悠,只伸出满是刀茧的右手逗着海东青,头顶白光流转,转过她无名指上的金属戒指。


    明岫空立在她身后,静静地注视家主的背影,唇角微微翘起,时不时温声回应天川隼的闲聊。


    就在这时,全息投影却忽然闪动一下,像是在接入某种信号,风组组长不敢确定,她前行低声满是担忧:“家主,真的不开启安全防御系统么?上次入侵基地的人,也许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没关系,”天川隼挥手很不在意,“你带人出去吧。”


    “可”


    “嗯?”


    “是。”


    风组组长无言以对,恭敬地出门,鞠躬将大门合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全息投影终于有了变化,幽蓝色的束光交织,隐约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那人望见厅内状况,半晌,饶有兴致地缓缓开口:


    “看样子,是我来晚了?”


    天川隼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垂手,将肩上的海东青放置在鹰架上,她做这一切时都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丝毫不在意厅内还有另一个突然到访的客人。


    不过幸好,客人对此并无疑问。


    许久许久,天川隼终于抬头了,她漫不经心为自己佩戴上手套:“等你很久了。”


    “——Qin.”


    Qin微笑:“家主猜到我会来?”


    “你一定会来找我,”天川隼带着明岫空坐下,神态自若,“你需要一个传播精神茧病毒的载体——比如天行者机甲,又比如,防暴队。”


    Qin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真的非常希望与您这样的聪明人合作。”


    “别说废话,”天川隼毫不留情,“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了些,是K51给了你希望?还是你以为谢观南能从谢知手裏抢过余下机甲的控制权?”


    “我和谢观南谢董之间并无合作关系。”


    “是吗?”


    “我不会欺骗您,”Qin温声,“只是,您既然猜到了我的来意,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天川隼笑了笑,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向前略一点头:


    “我其实见过你一次——就在谢聆身上。”


    “什么?”


    Qin顿了顿,对方的回答明显出乎预料,她慢慢地咀嚼谢聆两个字,像是在飞快浏览储存的数据,不久,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意外的惊讶。


    “不愧是您,”Qin由衷感嘆,“不愧能让极危意志【绝对掌控】降为普通级别。”


    天川隼没有笑,她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像是怀念:“正是因为见过谢聆和塞尔维亚,那件丑闻传出时,我其实对此并不相信。谢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她缓缓转头向Qin:“是你,操控了谢聆杀死希尔维亚未遂——她才是最早的通天塔赛博精神病。”


    “您知道的内情很多,”Qin笑起来,没有否认天川隼的话,“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始终愿意与人类打交道的原因,人类具有我所不理解的、莫名其妙的直觉。”


    天川隼眯眼:“这也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之一吗?”


    “是,我至今仍然愿意与人类合作,比起机甲,我更偏向于防暴队。”


    Qin很诚恳:“我保证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一切,更何况,您二位的精神茧浓度都不高,我无法侵占你们的意识。”


    “我只是想求证一个问题。”


    “我不会隐瞒。”


    “我比较困惑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天行者研究院爆炸后,你似乎安静了整整十六年,三个月前,你开始重新活跃,据我所知,那是一个名叫《四次元之刃》游戏开始的时间节点。”


    Qin面色不变:“我的确属于游戏系统。”


    “不不不,”天川隼慢慢地笑起来,“我只是在想,你究竟为什么要潜伏这么久——你不需要积蓄力量,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压制了你十六年。”


    “”


    “你没有完全掌控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天川隼得到了回应,她点头,“告诉我,谁有另一半操控权?”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千多字明天白天更,大概下午这样,明晚的更新还照常


    ps:为了全文能150结束,晚上一起更(悲)


    第104章 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VIP]


    Qin没有说话。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反应, 天川隼挑了挑眉:“很好,看起来你并不像想与我诚信合作的样子,连这个游戏系统都无法彻底掌控你究竟要用什么来与我做交换?”


    “我以为你会抓住游戏系统的机会, 用它实现你所谓的目标。”Qin缓缓开口。


    “是,但我不希望我拿到的系统是残缺的, ”天川隼慢条斯理, “受制于人的滋味,你大概比我清楚吧?”


    “那么坦白说吧, 我来拜访您正是因为另一半控制权沦落她手,但我相信有了您和防暴队的帮助,解决对手并不困难。”


    “如果你先坦白的是这段话, 那么我现在应该会答应得很痛快, 可惜”


    “所以额外条件是?”


    天川隼平静道:“我十分担心事后分成, 毕竟你即是游戏系统的一部分, 吞噬另一半控制权想必要更加轻松。”


    Qin凝视对手的双眼——几十年锋利依旧:“所以?”


    “既然《四次元之刃》是游戏, 那么就用游戏规则的方式来解决吧。口头约定俨然缺乏效力, 我需要一份写入系统的契约,这对你不难吧?”


    Qin嘆了口气,紧接着,投影上女人本就模糊的轮廓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奔涌的数据流:“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要最大可能限度地传播精神茧病毒,只能利用天行者机甲□□剂, 或依托无处不可去的防暴队。


    “K51拒绝了你么?”


    “现在不适合提起这个名字。只是, 以我现在的力量撰写规则要花上一周的时间, 我想与天川家主确认一点。”


    “嗯哼?”


    “契约生效, 即是我们合作的开始,对么?”


    Qin抬头, 紧紧地注视着对手的眉眼。被目光笼罩打量的天川隼没有丝毫不忿,只是微微一笑:


    “当然。”


    *


    一周后


    四次元之刃玩家论坛


    【小猫帮定向募集贴——白家特辑!】【HOT】


    “又一个招募热贴啊你们小猫帮战损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嗨呀不一样的啦,这是定向招募啦,大家都还活得好好的啦。”


    “存活率有统计过吗,俺也想报名——”


    “存活率87%噢!只有上次反抗未遂损失了一些玩家朋友。”


    “这么高?!”


    “楼上的也不想想,明月心、薄雪几位大佬都在小猫帮了,还有程师傅做外援——这能怎么输!”


    “上次不还是输了吗(悄悄)”


    “插一句,这次定向招募是想做什么呀。”


    “上次底层造反未果,这次想从A区进行突破!”


    “翻译一下,小boss打不过,直接跳到最后关卡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啦,是我们这次准备玩阴的,偷偷打通白家的关系网络,潜入进去偷东西!”


    “偷东西?”


    “偷数据密钥,就在白听弦手裏,据说是白家旗下所有产品的核心密钥,一证通行。”


    “不er,你们偷这个东西干什么?”


    “我们玩家想偷了就偷了,难道还要理由吗!”


    “无法反驳。”


    “插眼等围观。”


    “话说与这个相比,我比较好奇隔壁那个被朋友亲了的匿名帖子后续,听说是你们小猫帮的成员诶。”


    “什么!我去问问戚月。”


    “后续是be啦,帖主说对方只是因为过往欠了她点什么。”


    “我大为震撼,欠东西所以还个吻?”


    “补药啊——补药让玩家第一例CP打出BE结局啊。这日后我还怎么和我亲友发展感情线。”


    “隔壁有劝的啊,说最好再问一问,也许人家就是没办法接受喜欢楼主的事实,暂时性回避呢。”


    “楼主什么反应。”


    “楼主没有反应。”


    “正常吧,换谁被拒绝了都得难过一下。”


    “本着有情人应成眷属的心嘆口气,表示遗憾。”


    “没什么遗憾的,这种事本来就讲究对等,对方回绝得那么死,没道理还要让楼主再主动。”


    “寄希望于对方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了”


    “诶诶诶,楼主不是说那天打架打昏过去才被亲了吗?小猫帮你们快开团啊!!!快给她们创造机会啊!!!”


    “被开团的NPC表示没惹。”


    “话说回来这局可能是NPC先开团,没人看人权委员会的日报吗?最近有批量民众债务崩塌,被送去C5区操作间还债了。”


    “这破地方不都机械化了吗?”


    “有生产线需要人工的判断。”


    “可是人类做不到那么精细化吧?真的能跟上吗?”


    “更换义肢抓效率?”


    “等等,那买义肢的钱——”


    “大概是把自己卖给公司换的了”


    “丢一个人权委员会的倡议地址,无用口号正在激情播出中。”


    此刻,通天塔为数不多的通讯频道难得达成统一,齐刷刷指向现场。视频中红蓝警灯闪烁,执勤车由远及近彻底包围了一栋精致小楼。


    围观者窃窃私语,贷款、房产、奴隶工厂一连串字词悄悄地跃动在收音器旁,但紧接着轰一声爆炸打破所有,B区警员猛地踹门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粗暴地掐住房主脖颈,生生将其从房间中撕扯出来。


    摄像头微微一顿,下一秒,闯入耳畔的即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放开我!放开我!我只是瘸了一条腿,我还能依靠脑力工作!你们不能相信Raven的评估系统——”


    然而所有反抗都是无效的,执勤警员面无表情地履行命令,嫌疑人马上就被套上了电子镣铐,为首警员旋即毫不犹豫地按下控制键,瞬间,蓝紫色的电流劈裏啪啦流过房主全身。


    痛苦的哀嚎后即是凄厉的诅咒:“我诅咒你们,我永生永世诅咒你们——谢知你不得好死!!!”


    画面就此定格在房主狰狞的面容上,所有的咆哮冲上高天,最终逐渐幻灭,彻底落在人权委员会办公室的投影之上。


    “Raven主导下的能力评估系统已经逐步向B区推广,系统主要依照数据与算法对个体进行计算,如判定当事人不具有履行工作或信贷合约的能力,将自动将其归为破产高危分子。”


    镜头中,执行委员安塔贝尔脸色铁青,发出严厉斥责:截至目前,委员会未收到任何塞尔伯特的系统审核请求”


    陈安悄无声息地抬头望了望当事人之一,默默将音量调到最小。谢知此刻正坐在餐桌上吃晚饭,面色如常地向餐包上涂无盐黄油,仿佛根本没听见新闻裏房主声嘶力竭的咆哮。


    陈安脸上却是极显然的沉默与犹豫,像是不知该去澄清Raven非谢知管辖,还是先打响人权委员会的电话。


    但自始至终谢知都不开口,于是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陈安的千言万语都难免消失在唇边,最终只再度化为一句低低的嘆息。


    “如果老板在就好了”


    谢知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那么这话中的老板指谁,答案已跃然纸上。


    希尔维亚。


    但这个名字再度出现,谢知却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仿佛过往的十六年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情绪,所以再度听闻,也依旧习以为常。


    “谢观南没这么蠢,更何况人权委员会有她的人,”谢知喝下最后一杯冰水,声音平静,“她不至于花这么大力气只为给我找几句骂Raven确定没有问题么?”


    “至少截至目前,无法看出Raven有充当Qin载体的可能性,我会再派人去检查。”


    谢知点点头不再多说,她盯着投影裏人权委员的吶喊,不知再想什么。


    生产过剩难免带来结构性的难题,底层茍活困难无力消费,从前通天塔尚能靠理念宣导来向贷款的中层倾销产品,可惜现在,隐约崩塌的社会秩序已完全不能支撑金融业的稳定发展。


    买辆车的利率都高达37%,足以得见在银行机构眼裏,普通人开车出行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夜深。陈安刚要拜别,却听远处房门忽然开了,旋即一团雪白的毛绒绒晃晃悠悠,艰难地从门缝裏爬了出来。


    陈安忍住没笑。


    困死的程小七睡了几乎一天,全程缩在狗窝裏呼呼大睡醉生梦死,直到大晚上听见门外交谈声,这才想起赶快去这俩人面前刷个脸。


    昨晚陪着薄雪熬了通宵,今早又为了向谢知作证自己是条正常小狗,尽职尽责地在摄像头前玩了一小时球,心灵与□□上的双重疲惫堪称致命打击,更何况后者简直像给仇人表演耍猴。


    奇耻大辱也!


    白毛狼犬似乎长大不少,长毛威风凛凛,却也相较从前更为柔顺。小七明显还在睡梦之中,跟故障的扫地机器人一样跌跌撞撞,最后像喝了假酒似的,仰头咚一声四脚朝天,摔倒在餐桌桌角旁。


    陈安忍俊不禁,眨眨眼,示意老板去照顾照顾自家宠物。


    唉。


    谢知假装没看到暗示无声嘆气,很惆怅地想如果陈安知道那个吻和小行对她的责问就好了,至少还能提一些没有作用的建议。


    嗯,总比没有强。


    低头看了眼昏昏欲睡的小七,白毛小狗迷迷糊糊地缩成一团,两只兽耳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也许是屋内灯光太亮,向来翘起的尾巴尖尖打了个转,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在黑豆大小的眼睛前。


    这一周到底干嘛了,累成这样?


    谢知百思不得其解,低头看着小七难免心软,冬天太冷,哪怕躺在家裏的地板上,也不能排除着凉的可能性。


    索性嘆口气,伸手把小狗整个抱上膝头。


    程棋就是这个时候微微清醒的。


    它懒懒地抬眼,确定脑袋顶上的是谢知便放下心来——随便吧,随她吧,看在这一个礼拜从谢知身上偷了不少资料的份上,慷慨大方的小七决定把自己借她摸一会儿。


    况且她似乎没有那么抵触谢知了。


    她无比清晰地能够察觉到,自己的精神锚点在松动,但极度稳定的茧浓度又昭示着另一个事实。


    包含着许多身影的整座通天之塔,正不知不觉地烙印在她心中。


    于是等褪去了些许执念,程棋才能更加客观清楚审视眼前这个十六年的仇人与对手。


    谢知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些财阀都如此矛盾吗?


    几分钟前她在狗窝裏昏昏欲睡时,能清楚地听见投影频道中对谢知强烈的含恨的诅咒,谢知似乎对此不以为然,很像一个不在乎名声,只在乎到手利益的财阀。


    程棋也难免会这样以为。


    假如她没有在书房看到那份Z区开垦提案的话。


    提案内容详实,不像是仓促间为维护名誉拿出来的东西,主要内容为利用目前可控的意志与技术对塔外恶劣地区进行开垦挖掘,以公共工程的形式为普通民众提供工作岗位。


    由于瞥见时匆匆忙忙,程棋没能看到其余内容,但通过目录,也隐约能窥见谢知的意图。


    不过这份计划书上可没有塞尔伯特的公司标注,反而打了一家规模较小的公司logo.


    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另有企图?


    程棋趴在谢知膝盖上假装睡觉,一边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一边心说谢知似乎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虚弱,否则以自己小狗形态的体重,这厮早该把它丢下去了。


    难道是前几次自己的刺杀让她有了危机意识,甚至开始健身锻炼身体了?


    不过说起来


    程棋顿了顿,最近谢知对小七的态度似乎越发亲昵,在许多时候,程棋都能看到她毫不设防的白皙脖颈。


    颈动脉、心脏、太阳xue破绽太多了,K51与她断交雇佣关系事实上无伤大雅,单凭小七这个身份,她也许就能悄无声息地完成刺杀。


    但问题是


    与薄雪检阅数据库、日以夜继搜集当年线索。在无数纷乱破碎的证据之中,程棋难免再度升起一丝怀疑。


    一丝对谢知动机的怀疑。


    赫尔加口中,孤立无援的谢知要借助意志来获取通天塔其它人的信任,但程听野却在那个夜晚消灭精神茧病毒与意志未果,反而被匆匆赶来的谢知灭了活口。


    从利益角度上,逻辑的确通畅。但程棋通过翻阅当年的新闻报道与残留手记,还是发现了不同。


    程听野与希尔维亚的关系并非刻意打造的营销,两人的关系是真的堪称挚友。


    程弈当年匆忙抢救的资料中甚至夹杂了一张破损照片,程弈复原未果,这次在薄雪的帮助下,程棋不留余力地进行信息搜集对比,终于将其拼凑修复成功。


    那应该是一场休闲宴会。


    翠绿草坪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们大声谈笑,二十余岁的程听野身着松松垮垮的休闲服,躺在懒人椅上小憩,丝毫没有起身交际的兴趣。


    “汪!汪!”


    “慢点!你跑慢点!”


    远处传来兴奋凶恶的犬吠声,希尔维亚拽着家裏不听管教、一味追球的恶犬,灰头土脸地跟着跑来跑去,几乎和日后人们口中传言的稳重沾不上任何关系。


    感谢上天垂怜,球终于在程听野脚边缓缓停下,恶犬终于不动,希尔维亚抹去额头汗珠十分不满:“它怎么还是这么喜欢你?”


    “它不是喜欢我,是讨厌你,”程听野懒洋洋的,往日锐利的眉峰显出一抹惬意,“没看出来吗?它对谢聆都比你对谢聆殷勤。照你这样下去,谢学姐早就心有她属了。”


    “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塞尔维亚不满地踢了一脚懒人椅,程听野呵呵笑了两声,连眼睛都未曾张开,只轻轻一踢——


    球唰地消失在远处,恶犬眼前一亮猛地前冲,握着狗绳的希尔维亚来不及松手,哀嚎着连颠带爬,只留下一个狼狈的身影。


    画面就此定格,带着点小得意的年轻程听野哈哈大笑,彼时的她也许想不到,这张照片将是自己女儿,唯一能见到母亲笑起来模样的途径。


    许多纠缠不息的过去都彻底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裏,无数剪影残片都摇晃着湮为废墟。但程棋能笃定一件事,那就是直至希尔维亚去世,她与程听野的关系都一如既往。


    程听野极重情义,她不可能不会保护挚友的孩子,在当时堪称危机四伏的状况下,程听野明明是谢知最为有利的依仗。


    缓解局面可以有多种方式,都没必要让程听野真正死亡。


    赫尔加逻辑达成的可能性势必要有前提,除非,是程听野严谨求实的研究理念不允许她造假,谢知劝阻无果无奈杀之。


    抑或者,谢知压根没有那么可怜,杀掉程听野,彻底控制意志的话语权也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程听野有那么固执么?十四岁的谢知有那样狠毒么?


    程棋悄悄伸狗腰睁狗眼,能看到谢知还在温声与陈安交谈。


    如果谢知也能精神紊乱一次,叫她潜入这个人的意识空间就好了。


    程棋嘆口气,隐约能拼凑起一个模糊的真相,Qin、谢观南、白听弦、谢知似乎每个当事人都能在惨案中拥有合理的立场。


    但这版的真相裏少了一个人。


    赫尔加。


    她到底是从哪拿到的游戏系统?难不成是谢知主动交给她的?


    这是个最为隐秘、且截至目前戏份最少的角色。程棋总觉得她也许和爆炸前的天行者研究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然,此路不通另走它路。她现在找不到赫尔加,却能找到白听弦。


    不出意料,通迅系统传来薄雪的消息。


    【薄雪:程师傅,凌晨零点二十七分,计划地点见哦。】


    恰好,小猫帮最近也将视线放到了白家。


    【程棋:好捏。】


    哦不对。


    程棋心说差点忘了,在戚月的热情邀请之下,她也是小猫帮的正式人员了。


    小猫帮成员小狗小七摇摇尾巴,这次彻底醒了,懒得让谢知摸她,程棋干脆利落地跳下谢知膝头,哒哒两下爬上沙发,专门背对着谢知,看上去已然是一只冰冷无情不为人动的成熟小狗。


    唔,谢知今晚究竟要不要在家裏睡呢?准备再度跑出去的小七很头疼,心说能不能用尾巴给她打晕了?


    丝毫不知程棋所思所想的谢知还心情颇好,俨然不清楚自己再不睡觉就要被家裏恶犬制裁。


    谢知注视小七的目光太过专注,陈安心领神会,识趣地准备退场,可惜还没起身,两人的通讯系统均是一震。


    谢知低头,略略皱眉。


    陈安立刻小声:“情况应该还算可控,交给我吧。”


    谢知很果断:“不,现在这个当口不能出任何事,我和你一起——小七!”


    程棋疑惑转身。


    然后便见谢知披上风衣向她挥了挥手:“早点休息,不要乱跑,门我反锁了,小狗门我关掉了。”


    表面的小七:“唔?”


    实际的程棋:“耶!”


    小七立刻马上乖乖点头,非常听话地目送谢知与陈安离去,紧接着她东看西看,确定两人不会卷土重来,立刻欢喜鼓舞地潜入小狗房毛毯,撕碎了传送技能。


    天赐良机!


    此时月上中天,已是凌晨。深沉夜幕中不同的人影向相反方向离去,行迹却隐约重合,指向同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凌晨白家


    凌晨白家[VIP]


    程棋从薄雪手中接过定位芯片, 她们并肩而行,急匆匆地穿过摇晃的竹林,如水般的月影窸窸窣窣, 从鲜翠的叶隙间漏了满地。


    前夜刚刚刮过一场大风,十二月的寒潮猝不及防, 通天塔隐约有下雪的预兆。这种天气, 这裏的竹林却没有一枚叶泛黄,不得不叫人感慨侍者的用心。


    毕竟是白听弦亲自叮嘱吩咐的事情。


    程棋正紧跟薄雪, 穿过白家的后勤转运门、掠过后院,悄无声息地进入厨房。


    现在的家政机器人手艺高超堪称登峰造极,互相倾轧的财阀们因此鲜少招聘人类, 不过好消息是白听弦对菜肴的标准很高, 因此在一群机械人中, 白家厨房还满是活人。


    也因此给了小猫帮可乘之机。


    “幸好有玩家直接投生在了这裏, 否则进门都不会这样容易。”


    薄雪长舒一口气, 带着程棋躲进杀鱼操作间, 不由分说地往程师傅的防弹内甲上贴电极片——


    这是一种反意志屏蔽器,自从玩家大闹防暴基地,全通天塔对意志的警惕程度又提一级,白听弦最为谨慎,早就把这东西安满了家裏,因此如果不使用反制设备, 【僞装】意志是无法生效的。


    薄雪退后一步, 旁边等候已久的玩家马上上前, 僞装意志生效, 程棋的脸倏然就变了,与远处被打昏而呼呼大睡的工作人员一模一样。


    薄雪悄声:“我们会尝试用其它手段潜入支援你, 不过今晚一定要速战速决啊程师傅。”


    “因为今晚白听弦会回家么?”


    “不,因为反意志屏蔽器与屏蔽器的互相抵抗,你身边的意志力场会非常复杂,我不确定僞装意志在这种状态下可以撑多久。”


    薄雪话音未落,系统就马上为她提供了一条有力的佐证信息。


    【提示:您已获得状态-僞装】


    【提示:您的僞装状态将于120分钟后结束】


    【警告:捕捉到玩家周围有大量意志波动,僞装状态将随机结束,祝您游戏愉快】


    程棋挑眉,心说这也堪比定时炸弹了。


    今晚小猫帮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白兰,这个99%是K51的嫌疑犯目前还是白竹名义上的姐姐,也许正是十六年前的旧事促使她成为了K51。


    如果潜入白家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么程棋会将重点放在她的房间裏。


    至于那枚所谓的通用网络密钥——那是个烟雾弹,小猫帮可以利用玩家的便利轻而易举地进入白家,玩家自然也可以向NPC卖出论坛消息,不打掩护未免不放心。


    不过这群人最开始的确想要那枚密钥,程棋听说后就想了想,说我正好有个计划与你们不谋而合,如果方便,或许我可以打配合。


    谁知话音未落这群玩家就毫不犹豫地全数倾倒向她,说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是一时兴起,既然程师傅你有精准目标那就听你的呀!干嘛还要试探着用合作的口气?


    程棋听完愣了愣说你们不是想要找主线剧情么?盐焗蟑螂当时就摆摆手,说朋友有愿自当两肋插刀,更何况跟着程师傅你走也一准没问题。


    话音未落戚月就在一旁故作深沉,用一种高中二年级的口吻说师傅啊,朋友就该是如此奋不顾身不需解释的关系!


    程棋心裏微微一动,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起她与这群玩家竟然也算朋友了。


    这时设备已经调试完毕,薄雪将最后一枚电极片拍在程棋的后颈,确定电路正常长呼一口气:


    “搞定。现在白竹还在大厅等人,按照白家的惯例,这种时候应该送上去点补充体力的小蛋糕——等等就到你出场了。”


    “小蛋糕?”


    “你要来两个吗这地方似乎允许偷吃。”


    程棋摇摇头,吃惯了古筝的特别定制,她对现在市面上的所谓甜品已不屑一顾。不过果然如薄雪所料,不远处的西餐厨房裏传来香甜的蛋糕味,看上去她要端上去的东西已经出炉了。


    玩家悄悄地溜出杀鱼间打掩护,再有五分钟程棋就该出门了,小猫帮的通讯频道裏一片寂静,看上去谁都不太敢打扰前线人员。


    半晌还是薄雪打破寂静,她看向程棋,平日内敛局促的眉眼竟浮动笑意:“下周的小猫帮聚会,程师傅你真的不来吗?明月心包往返机票和酒店诶,正好可以在新江市玩一圈。”


    陌生的地点昭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程棋摇摇头还是拒绝——也只能拒绝,她把匕首塞进绑腿裏,像是找补似地夸了一句薄雪:


    “你之前好像从没说过这么长一段话。”


    “是吗?”薄雪反倒一愣,很快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不过你之前好像也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没等程棋反应她就笑了笑:“我可能是被戚月她们传染了。”


    偷偷倾听的戚月马上喂一声:“我怎么听着不像夸我的样子啊。”


    程棋心说不是夸奖也是褒义,也许薄雪不爱说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倾听者。


    烤制蛋糕的麦香味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即是奶油更加蛮横的香气,程棋嗅了嗅鼻子,还能隐约分辨出一种薄荷叶的清爽。


    难免想往嘴裏丢颗糖,程棋心说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坏习惯?再转念一想,发现似乎还是因为赫尔加。


    真烦。


    真是烦透了这个名字要一遍遍地在脑海裏飘来飘去。


    明明论坛已经给了她回答不是么?对方既然有过拒绝就何必再纠缠,一周了,赫尔加也未曾约她确定会面的地点,像是两人间并不存在所谓的交易。


    程棋不想在这种时候落入下风,但习惯仍叫她下意识点进通讯系统看那串人名,这种时候难免回忆起摇旗吶喊的论坛玩家,说别停别停!再问一下也许就成了呢!


    如果能见面


    程棋听着耳畔小猫帮的对话,听戚月说玩游戏前也没想遇到你们啦,在一堆堆没营养的废话中,她突然而然地就想和自己打个赌,赌如果能偶然见到赫尔加,那么她


    等真见到再说吧!


    远处传来厨师长的催促,打破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人呢!前面在催了!”


    小猫帮频道倏然安静,薄雪肃然一立,打掩护的玩家高声应了一句好,马上把程棋推了出去。


    薄雪一拍程棋肩膀,俯在她耳边低声:“白听弦也许在公司检查密钥,她大概凌晨两点回来,时间你自己把握。”


    程棋点头,接过点心托盘神情自若,淡定地穿过回廊,走向会客厅。


    于是刚被抹过木油的红棕大门开了,白兰推门而入,她习惯性开口:


    “我回”


    话到一半断了。


    白兰转头望向远处那人,狭长的双眼满是不明意味的嗤笑。


    很快她就恢复了镇定,自顾自地进了家门,娴熟地伸手静立,任凭机器人将自己身上的西装轻柔地取下,送去干洗。


    大厅内满是寂静,唯有缠绕旋转的水晶吊灯从十六米高的天花板下垂,整齐平滑的切面明耀,将两道影子拉得更矮小。


    明明门口与沙发旁各站着一个人,空间裏却死寂,如同只有不说话的鬼魂。


    白竹抿了抿唇,语气像是犹豫于是很低:“我好久没听你说我回来了。”


    “打过去的亲情牌没用。”


    白兰很不在意,她将衬衣的袖口挽上去,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了:“白听弦还没回来?”


    “没有。”


    “你在等她?”


    “我在等你。”


    白兰顿住了,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白家人不多,选定下一任继承者的方式也略显不同。这裏是不讲究血缘关系的,大家都喜欢养蛊,看一群年轻人为了权力与财富自相残杀,只留下一个最后的终胜者。


    于是失败者均要被逐出——或者说自己逃跑更为恰当,既然失败,拿着基金自己玩乐岂不快活?谁要住在老宅裏陪一个喜怒无常的白听弦?


    于是这裏仅剩白兰与她名义上的妹妹白竹,可以说她们都是这代的幸存终胜者,只是前者光明正大,后者却是走后门被钦点的。


    白兰理解白听弦带白竹回家或许别有用意,但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意识到白竹并非真正目标时,从来冷酷的白听弦竟然还愿意让她在自己身边停留。


    简直像作恶多端的杀人犯忽然到死悔改,决定金盆洗手恩惠众生了。


    白兰没有抬头:“你等我干什么?”


    白竹却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她声音很恳切:“我想和你聊聊。”


    “有必要?”


    “非常有必要!”


    白兰的平静反应终于让白竹坐不住了,她环顾四周,确定自己已经关闭了监听监视器,大着胆子离姐姐近了一些:


    “你、你是不是与那个K51有联系?”


    哦?


    白兰若无其事地喝着可乐:“你改走诬陷路线了?”


    “姐白兰!”白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阐述事实,“我有一次偶然听见你在打电话前不久整理资产时发现你有一半信用点流进了黑市!之后K51发布的白听弦悬赏就翻了一倍,你表现的太明显了!”


    “钱款去向可不足以作为作为论据你听到了什么?”


    “我、我——我听到你和雇佣兵”


    白竹急促地组织语言,她想要反驳阐述,但白兰平静的眸光竟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白竹在原地怔住了,半晌,她不可思议地开口:“你是故意的?”


    直到匆匆跑来提醒我才意识到真相。所以在听到电话后漫长的思考中,你究竟在想什么?


    白兰很想问这个问题,又觉得以白竹的怯懦,给出的答案不会太有意思。


    于是只好在对方茫然的眸光中凑得更近,这个角度,她们反而看起来真的像亲昵的姐妹,无限被缩短的距离像是要确保对话的绝对安全。


    “那么知道了真相,你会告发我吗?”白兰俯身在白竹耳边,声音很轻,“妹妹?”


    白竹脸色苍白,她急促地呼吸,试图用最短的时间内交出最合适的答语,但另一道脚步惊扰了漫长的寂静。


    “谁?”


    白兰一瞬抬头。


    半晌,托着点心盘的佣人从阴影中行出,恭敬地俯身:“我是来补充点心的。”


    程棋心说我是准备补充完点心就跑路的,谁知道撞上此等场景。


    你们姓白的怎么都这么阴暗?一时间程棋竟不知是否该为被离奇带走的白竹感到不幸。


    远处的白兰眯了眯眼,像是在思考程棋给出的答复,大概是觉得今晚这个佣人不太正常,她干脆招手:


    “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薄荷蛋糕


    薄荷蛋糕[VIP]


    终端忠实地将一切音频记录, 成倍地在小猫帮频道内再度播放。几乎是白兰开口的瞬间,频道裏的戚月下意识嘶了一声。


    程棋却不动声色面色如常,胸膛裏心跳依旧平缓, 她点了点头并未吭声,安静地推着点心车走了过去。


    旋即便察觉一束略显阴冷的目光扫视过全身。


    程棋恭敬而立纹丝不动, 这时心裏却生出一丝被剖开审视的微妙波动, 就像是忽然在黑夜裏被一只野兽悄无声息地跟踪,你以为身后会是什么棕熊之类的烈性生物, 谁知一转身,那只是一条在草丛裏静静凝视你的王蛇,甚至都未曾近你半步。


    这不太对, 她从前接下悬赏时也常会扮演成其她人, 借助不同的身份来杀掉对手, 但问题是在无数次怀疑的目光中她已经习惯了质疑, 这次却下意识地要强借呼吸压着心跳, 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不平静。


    程棋尽量与白兰对视, 才发现她现在看起来更像TARC的执行委员,从前两次见面还是夏天,这个人穿着幼稚的白T恤黑短裤,轻佻闲散得一如无数个闲散边缘成员。


    只是现在不同,偷听到的往事揭露出狰狞森冷的一角,能陪在悲喜不定的白听弦身边, 在少年时期便能在无数候选人中脱颖而出的白兰, 绝不会是个只会喝可乐开玩笑的普通人。


    谁叫白听弦从前不提这茬?


    用阴冷来形容眼前人也许更为合适, 程棋心说依照你们白家的阴暗画风, 争权不得的白兰大概就是在这房子裏盯着妹妹,慢慢发酵、逐渐变态了。


    今晚应该让戚月来, 没准她就嗷嗷叫着两眼放光不愿意走了。


    程棋静立在原地,大厅裏沉默的半分钟足够白兰打量这个佣人。过了片刻,白兰终于舍得转移目光,将注意力重新移动到点心车上。


    点心车一共三层,最上层堆满茶水,中层铺满饼干类的点心,底层则是可以填饱肚子的蛋糕。白兰顿了顿忽然开口:“蛋糕是什么口味?”


    但凡换个间谍到此,匆忙上岗间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了。可惜现在在这裏的是程棋——小蛋糕究极爱好者、通天塔一级甜点品鉴大师。


    悄悄偷了一块吃的程棋不动如山,诚恳回复:“薄荷口味,甜度正好,您要来一块吗?”


    “薄荷?”


    白兰一挑眉,这才低头,注意到蛋糕表面的花纹是淡绿色的竹林,料想是用薄荷糖浆调制的产品。


    “厨房裏的餐品,都还是按照白董的指示做的吧?”


    “是,都是老家主亲自发来的要求。”


    “她很爱吃吧?”


    “……?”


    程棋顿了顿,马上反应过来她指的其实是白竹。这是未曾注意到的记忆点,但一想到厨房内大量的新鲜薄荷叶,她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了程棋笃定的回答,答案也在意料之中。白兰缓缓看向白竹:“她倒是真的关心你啊——我还真是不理解。”


    当然不理解,更何况白竹当年被带回来时,白听弦尚未对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偏爱,只是急匆匆地将其丢给白兰,告诉她从此以后她是你找回来的妹妹。


    彼时的白兰尚不知实情,甚至还因为多了一个妹妹而欢欣鼓舞,虽然新来的白竹有一些不同于这个家族的软弱,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后来白听弦上任,机会就摆在眼前,谁都不能说白兰的主动,没有要保护妹妹的意愿。


    谁知后来一切落幕,在年轻白兰期待的目光中,白听弦忽然一伸手,掠过了她的肩膀,指向了她身后瑟瑟躲藏的怯懦的白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恭喜妹妹,但每当扫视过白竹的眉眼,心中难免生出来自年轻自己的不甘的茫然。


    大概因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可以舍下心保护脆弱的白竹,但绝不允许她会比自己多领先一步。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毕竟此刻的她知晓谁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白兰慢慢起身,倏然间像是被吓到一样,白竹却下意识后退一步——程棋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就在白竹后撤的瞬间,白兰想要向前的步伐生生止住。


    程棋在心底疑惑地嗯了一声。


    紧接着,耳畔传来白兰的嗤笑,她瞥了一眼白竹:“你最好能一直这样相信她。”


    白竹抿唇没有说话。


    “我去地下睡,你自己随便吧。”


    “姐、你……我还没说完。”


    “随你,”白兰淡漠转身,拍了拍程棋的肩膀,“陪她回去,顺便把所有蛋糕都送到她卧室裏。”


    程棋忙不迭地点头,刚准备推车马上跑路,却见白兰突然一转身,从点心车上取了一只薄荷小蛋糕,消失在了地下楼梯口。


    白竹就这样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看什么看啊,就两步路,有点胆量你直接追上去啊。


    程棋心裏嘆口气,片刻推着车走到白竹身边礼貌提醒:“您要现在回去吗?”


    “……走吧。”


    白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带着程棋上了二楼,这裏的楼梯拐角处开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通天塔万千霓虹即沿着这一丝豁口,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程棋转身时悄悄看了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来白家,于是难免惊愕地发现,原来这座建筑物根本就是矗立在悬崖上的。


    白家之下即是区划隔离的检查站口,因为守在A1区的边缘,这裏距离地面有足足一千六百米的距离,裸露出的基底被覆上了一层光滑的金属切面,上面被涂抹过特制的亮油。


    难怪白家地址要选在这裏,的确隐蔽不出众亮眼,但真正原因恐怕还是因为这一千六百米的落差,任何人类——哪怕是凭借意志的人类,都不足以在这种高度下悄无声息地靠近白家。


    也当然不能存活,如果侥幸爬到此处而后被轻轻一推,大概就从此死无葬身之处了。


    白听弦未免太过谨慎,也许是知道自己做了不少亏心事吧。


    说话间终于上了二楼,这裏并没有太多房间,西侧走廊只有两间挨在一起的套房,Raven无声地探头扫描过白竹的脸庞,认证成功,第一间套房大门忽然就解锁成功。


    白竹推门而入: “进来吧,直接放进冷藏。”


    “是。”


    程棋应声,推着点心小车跟了进去,路过大门时瞥了一眼电子锁,三秒钟后马上得出结论:她撬不开。


    得靠薄雪。


    一进房间,扑面而来即是一股淡淡的竹香。白竹就在身边,程棋未敢多看,将蛋糕摆好后就鞠一躬预备退出去。


    “等等。”


    “您还有什么吩咐?”


    白竹随手指向冷藏处,声音在这种时候很温和:“你要吃么?大半夜毕竟辛苦你跑一趟。”


    “啊,没有没有,您真是客气了。”


    白竹默然两秒: “那么,走吧。”


    职业生涯中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类人,程棋一边感慨一边不太熟练地感谢一番,重新推车出去了。


    这次她没按原路返回,反而径直向前,掠过了第二扇门。


    依旧小心地观察大门细节,磨损痕迹、门纽使用程度、截然不同的气味……程棋马上明白怪不得白兰要在大厅说自己在地下睡,原来这句话是说给白竹的!她的房间其实就在白竹隔壁。


    谁家姐姐去哪睡还要交代给关系已支离破碎的妹妹。


    程棋刻意放缓脚步,意识切入终端呼叫薄雪。


    【程棋:我找到白兰房间了,就在我现在的标记定位处,有办法打开么?】


    她不能说话,但微型耳麦中的小猫帮可以,薄雪嗯一声,严肃认真地回了句收到,半晌她不好意思地嘆口气:“好像不行。”


    “你也不行?”


    “强制破开倒是没问题,但那时候全宅警报就要拉满了,按照计算,程师傅你只有逃亡时间,完全无法翻找这裏。”


    有点遗憾,但也正常。程棋唔一声开始重新思索,这时,属于白家工作人员的终端却震动一下,是催促她下楼的命令。


    催促下楼?防暴基地也没有管理得如此严格吧?


    这道消息是意料之外,程棋赶快推着小车蹿下二楼,不忘向薄雪确认:“你有办法看到白家的监控吗?”


    “能看到工作状态,没办法调动内容。”


    “足够了,帮我看看一楼二楼的监视器,是不是都在关着?”


    “我看下参数……真的诶!显示是暂时规整调休,半小时后开启。”


    果然!


    不出所料,程棋心裏重新有了猜想:“薄雪你能时刻关注刚刚房间大门的开启情况么?”


    “这个也没问题,但是……”


    “等五分钟,我猜这扇门一定会开的。”


    一定。


    在大厅时偷听到的言论再度浮现脑海,白竹是为了K51的身份而来,沟通简短却证据确凿,可她却刻意关掉了监视器,足见其对姐姐的关心并非流于表面,大概是真的带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想法来的吧?


    可还是没有达到劝说白兰的目的,这样一来她必然不会死心,进入白兰房间帮她销毁罪证或带走证据是最快的办法。开门的确需要信息识别,但作为这裏的下一任主人,白竹一定有其它途径打开那扇门。


    如果没猜错,终端的催促信息……就是她发的。


    与此同时,几不可闻的滴声响起,薄雪诶了一下: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白兰白竹往事跟主线有关 造成现在关系的原因也比较多,后面还会解释 总之没有血缘关系就能写咳咳()


    第107章 一枚狗饼


    一枚狗饼[VIP]


    感谢白竹, 至少拜她所赐,白家现在所有的监视器都一律处于停工状态了。


    通天塔的部分重点建筑均会配备由Raven主导的安全警告系统,运转逻辑与防暴基地的管理模式较为相似, 均是通过监视器、监听仪、气味捕捉用具等诸多方式来收集个人信息数据。


    这些数据可以让Raven更精确地向人身上贴标签,从而用于投放广告、以便更好地倾销商品, 抑或者精准推送信息流, 悄无声息地达成某种观念的传播目的。


    不过在A1区,它更大作用是用于模型推演, 借此判定这个人每分每秒的所作所为是否合理。


    只不过A1区的判定上限尚且比较高,与天川隼对防暴基地堪称令人发指的强硬标准相比,还是稍显宽松包容。


    但依照白听弦的喜怒无常, 如果白家的监视器处于工作状态, 那么只要程棋去而复返, 系统就有概率将她标记为行为异常, 从而报告管理员了。


    不过托白竹的福, 她现在毫无顾虑。


    程棋没想到行动会这么顺利, 她随手挑了块奶油曲奇嗷呜一口吃了,旋即丢下甜点车,轻快地顺着楼梯预备杀回去。


    走到一半Raven又滴一声。


    程棋心生不妙,低头:


    【Raven:请您回到厨房,将蛋糕送至地下二层全息影音室。】


    程棋:?


    地下二层白兰的要求?


    既然指定了送餐地点,也就是说这批蛋糕是白兰单独向厨房发出的要求。


    刚才不是还只端走一块吗?怎么, 觉得好吃要多吃?


    程棋不太想错过跟进去的机会, 但对于这种确定性命令, 违反的瞬间就估计要被注意到。


    无可奈何, 她只能推着小车儿往回走,祈祷领班不会发现这上面少了块点心。


    刚回后厨程棋就愣住了, 餐点师傅兢兢业业地向点心车裏转移蛋糕——如果餐点师傅头顶不是玩家ID就更好了。


    “你怎么也混进来了?”


    “薄雪老师让我换这个NPC。”


    “换成餐点师傅的作用是”


    “哎呀,不要弄那么清楚啦,来都来了!”


    好吧好吧,反正多一个能自由行动的玩家也是好事,眼看部分蛋糕还在装饰状态,程棋干脆俯身在玩家耳边小声:


    “你和薄雪守在这裏不要乱动,我去白兰房间一趟,蛋糕准备好后立刻提醒我。”


    玩家拍拍胸脯,意思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程棋眼见已无后顾之忧,抓住空挡飞快地冲了回去。


    蛋糕的准备时间也在系统的计算范围内。这个时代,机器对人类的监察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没有太多时间,必须赶在系统警告前赶回厨房。


    不过如果能在房间裏找到想要的东西那她也没必要回去了。


    比如,K51的身份铁证,又或者,她所夺取的天行者机甲操控密钥。


    思索间不过几秒,程棋已如猎豹般飞快蹿回二楼,落地在二层地板上的瞬间,她的脊背无声弓起,流畅的线条紧绷,再落地,竟然几乎无声了。


    并不是踮着脚走路,只是通过调整骨骼位置与落地方式,从而达到真正无声潜行的效果,这种看似困难的要求对程棋来说举重若轻,不过


    此刻切换成小七模式,借助小狗的肉垫似乎也能行得通。


    程棋心说真是感谢游戏系统,更何况一只小狗的大小无论如何都比缩起来的程棋更隐蔽。


    小七简直是天赐的潜伏专家模式。程棋瞬间不再犹豫,身份牌从玩家立刻切换成NPC,转眼间,送点心的佣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不过话说回来,游戏系统为什么要赋予她小狗NPC的身份


    总不能这也和赫尔加有关吧?


    程棋和自己开了个玩笑,摇摇狗头不多想,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向目的地进发。


    果不其然,白兰卧室的大门此刻再不是紧闭锁死状态,门开了,露出一道约有三十厘米的窄小裂缝,走廊白光顺着这唯一的缺口流进卧室,转而被裏面纯粹的漆黑所彻底吞噬。


    大概是怕进去了出不去,抑或者做亏心事怕鬼敲门,潜进姐姐房间的白竹并没有关门开灯,小七悄悄地沿着门缝钻了进去,顺带感谢谢知为它定制的营养锻炼方案,不至于挤不进去。


    白兰的这间套房明显比白竹的要更大,但风格却相当简洁,除了必要物品外几乎看不见任何私人化的装饰色彩。


    套房客厅满是寂静,仅有几套桌椅和一张茶几,出乎意料的是木制书柜——程棋头一次看见这么多实体书,她还从中发现了一本诗集,和烟灰酒吧那晚死去女人的遗物似乎一致。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书柜底格的钢笔架,六枚钢笔依次排开,质地想来不俗。最顶端的一支以大马士革钢打造,金属的冷厉沿着月光流淌,泛出镀电金属特有的幽蓝光泽。


    好像在哪见过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钢笔的时候,想不起来事后再想,说到底她认识的人裏用钢笔都寥寥可数,匹配起来不算困难。


    小七调转身形刚准备去找白竹,这时客厅右侧的书房,却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


    看来她已经翻到了白兰的数据备份了。


    小七悄悄地溜过去,把自己努力地变成一枚狗饼贴在墙上,悄悄咪咪地露出一只黑豆大小的眼睛,窥探书房中的一切。


    书房不大,正对悬崖。此刻,窗外风云翻转森寒阴冷,从窗户的反光中,程棋依稀捕捉到白竹焦急却冷静的目光。


    她半跪在地上拆解数据备份器,每半分钟就会倏然停下所有动作,警惕地倾听门外脚步声,同时回头,向书房门口望上一眼。


    看来在警局与公司的历练并非打水漂,在白兰面前流露出的怯懦也许是对姐姐下意识的反应,此刻的白竹要简洁干练得多,毕竟在白听弦身边耳目渲染这么多年,谁也不可能简单得一眼望到头。


    透过她的肩膀,程棋可以看见被打开的数据备份器。


    这种东西一般都藏储沟通记录与重要文件,像白竹手裏的那枚,因为容量较小所以开启并不麻烦,强制破解只需要三分钟,核验一道密码也能大功告成。


    白竹显然选择后者,她不断地试探着八位数密码,失败、失败、失败


    失败五次即会触发密码锁保护系统,程棋能捕捉到她脸上的凝重,像是找到了一个最可能的答案,珍贵的六十秒过去了,白竹才敢重新下手。


    “滴——”


    却还是失败。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否则就只能选择强制破解,但随之而来的即是白兰收到警报的可能,白竹抿了抿唇,眉眼中难得流露出焦躁和烦闷。


    时间不多,只能孤注一掷,她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输入了那串不可能的数字。


    “校验通过,请继续。”


    简直不可思议,白竹在原地愣住了,自动启动的数据备份器散出荧荧幽光,隐约能照亮她眼中的茫然。


    像是惊喜,又像是怔然,似乎并没有预料到一切的谜底都还是当初的答案。


    怔愣间投影启动,备份通讯系统数据倏然打开!庞大的无数信息流在眼前一瞬铺开,左上角的字符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窥窃的白竹。


    身份名称:K51


    最有力的证据终于敲定!程棋迅速转化为玩家形态,马上拍照留存证据,截取间她甚至能发现自己的名字。


    原来那个一次次告知她谢知下落的K51,的确是白兰。


    多年疑惑于此刻轰然落地,一种终于直面所有的大功告成浮上心头。程棋仿佛还能回忆起K51找到她的第一日,问她愿意去杀谢知么?


    的确是白兰。


    一丝微妙在心头游过,程棋深呼一口气,想是好事,至少当她把证据摆在赫尔加面前时,对方根本无法反驳。


    赫尔加所承诺的真相也将浮出水面,与意识空间中她回忆起的一切组合,揭示那个困扰她十六年的真相。


    但就此交易结束,也许她与赫尔加的所有便结束了。


    程棋紧抿着唇,试图让自己不去发散思维胡思乱想,她跟上白竹的进度,尝试将所有都记录下来。


    白竹翻动着数据库还没有死心,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一样,屋内两人的神经想必都高度紧张,正这时,程棋居然又收到了Raven的信息。


    【Raven:请您将蛋糕送至地下二层全息影音所。】


    不对啊,Raven只会在任务时间超出时才会发出这种提醒,也就是说,蛋糕其实在三分钟前就准备好了。


    虽然她没必要不用回去了,但玩家怎么没有提前提醒她?


    程棋皱眉,切终端试图寻找答案:“薄雪?薄雪?”


    无人回答。


    消息仿佛石沉大海。


    一丝回音都不曾出现,程棋心头浮上不详的预感。必须要回去看一眼了,她撑起双臂刚想起身,孰料就在此时,落地窗外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就是雷暴声:


    “轰!”


    暴雨一瞬倾盆,窗外气雾弥散。程棋却在原地愣住了,因为她清晰地看见,那离地一千六百米的玻璃窗上,此刻竟浮现一道人影。


    是真的人吗?她以古怪的姿态攀附在玻璃上,像是蜘蛛一样缓慢地向上攀爬,然后伸手抓住窗棂,向后撑起身躯,一缩一扑


    “砰!”


    轰然间玻璃全数炸开!雨声风声咆哮声尽数灌入脑海,窗帘疯狂摇动,白竹猛地抬头,却见那黑衣人已狰狞着一张脸扑了上来!


    救不救?


    白竹的身份、曾经的过往、也许她甚至是白听弦忠实的拥趸


    所有念头瞬间碎裂,千钧一发之际,程棋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赫尔加出场


    第108章 一个报复


    一个报复[VIP]


    生死一瞬, 一柄雪亮的匕首便要抵向喉间,风雨中白竹抬头眼前如雾,所有的所有都看不真切。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 死神的镰刀就要割下人头。


    说时迟那时快,程棋凭空一跃, 双手抓住书柜, 借力悬空猛地一踹,径直将对手仰面推翻。


    桌椅倾倒, 黑衣人哗啦哗啦撞倒一片,几乎就要从落地窗边掉下悬崖,白竹死裏逃生还未舒一口气, 整个人就立刻被程棋拎着衣领扔进客厅——砰!


    子弹擦过白竹的脸颊, 飞溅一缕鲜血。黑衣人整个从地上跳起来, 枪口瞬间再度对准程棋, 毫不犹豫地就要扣下扳机。


    程棋毫无惧色, 她唰地扯过一张椅子向前一砸, 书房本就窄小,猝不及防间黑衣人躲闪不及,只能拔刀横斩砍断椅背。


    木屑四溅阴风怒号,冷雨咆哮着闯进三米高的落地窗,就在这一秒钟,程棋瞄准机会倏然出手, 径直抓住了对手后颈, 然后咔嚓一声, 彻彻底底地扭断了闯入者的脊骨。


    对手身形旋即一软, 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无人注意就在此刻,白竹手边跌落的数据备份器忽地暗了下去, 像是陀螺仪捕捉到了剧烈的冲击,某个模式竟被触发了。


    铺天盖地的数据流悄然重组,通讯系统之中,一栏消息被彻底删除,自此无影无踪。


    程棋丝毫不知其中关窍,她盯着那具尸体:“究竟是哪来的”


    敢闯入白家的程棋心中有所猜测,她扑上去,随手翻开了尸体的衣领——果然!拜月教!


    雨水狂飙,满地玻璃碎屑。程棋却毫不在意地跪倒在地,她将手枪牢牢地抓在手中,悄无声息地紧贴墙根膝行,向窗外悄悄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立在悬崖之畔的这座宅邸简直像是被包围了,无数根铁索从宅邸顶端垂下,每一根的终端都链接着一名拜月教众,无数道绰绰黑影接二连三地踢碎玻璃,从四面八方进行入侵。


    看来这人要杀白竹只是偶然,只是恰好遇见。


    程棋缩回书房,大雨铺天盖地,只一瞬就浇湿了她半个脑袋,被打湿的发丝紧紧贴着脖颈,程棋当狗当久了什么也不想,先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早知道就切换成小七形态了,还方便甩干毛!


    她喘口气从地上重新爬起来,这时被甩在一旁的白竹如梦初醒,眼神怔然:


    “你、你是程棋?”


    窗边,立在暴雨中的年轻人抖落身上残缺的佣人制服,露出贴身的战术格斗衣,敌人的血水沿着她鬓角缓缓流淌,勾勒出略显冷峻的眉峰。


    三个月前白竹见过这张脸,当时在体育场门口她试图进攻,却毫无还手之力。


    “来不及解释太多,”程棋抹了把脸,语气不容置疑,“马上叫防暴队,这是拜月教的侵入者!”


    白竹在原地愣了一秒,下意识听从命令切入终端,然而没多久,她抬头满脸惊愕:


    “终端被屏蔽了”


    好极了!拜月教人真是细心至极。程棋匪夷所思极度不理解:“你们白家的防御安全系统究竟干什么去了?怎么脆弱得跟纸糊一样?”


    “她不是个例?”


    “她不是个例!”


    白竹瞬间脸色惨白:“不可能、不可能我今天才检索过防御系统如果是批量闯入,应该会自动报警的。”


    鬼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做到的,哪怕是靠薄雪和僞装异能,小猫帮花了一周时间才找到一个潜入的机会,程棋在原地咬咬牙,一个念头闪电般横穿大脑。


    白兰还在地下二层。


    上次在D区她探听到了真相,Qin和K51压根没谈妥,K51拒绝得太过干脆。


    Qin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能合作那就直接把机甲控制权从K51身上抢过来好了!


    “她们是冲白兰来的——”


    程棋唰地坐起来,K51手握半数机甲控制权,这个人绝对不能现在死:“找武器去地下二层!你姐姐要没命了!”


    丝毫不管白竹什么反应,程棋一马当先夺门而出。


    瞬间,被大门遮掩的所有哀叫与嚎哭闯入大脑,半小时前干净整洁的客厅血流成河,无措的佣人尖叫着想要逃跑,不知从何处进入的拜月教众就残忍地扣动扳机。


    满地鲜红突兀地映入眼帘,屠杀平民算什么东西?!


    “住手!都住手!”


    半小时前,把点心车推给她的领班已然绝望地倒地,再也等不下去了,程棋心急如焚,单手翻过护栏从天而降,刀尖跳舞般掠过拜月教众的咽喉。


    蹿出的鲜血喷了领班满脸,程棋三下两下解决掉在场的几个敌人,把枪一脚踢给领班:“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只能帮到这裏,她耽误的时间已经足够多,白竹此刻抓着枪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程棋和她并肩而行,与浓稠的鲜血一齐流入下一个战场。


    拜月教的尸体堆了满地,看来白家的守卫力量还发挥过效力。踏过粘稠的内脏堆,程棋脑中滑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是今晚?


    今晚白听弦并不在此,拜月教的潜入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全息游戏数据密钥的重要程度,对于拜月教来说恐怕与机甲控制权不分上下,难道说她们没有足够的自信同时带走两件东西?


    白听弦不在


    不对!


    程棋立刻明白自己错在哪裏了,她预设了白听弦与白兰的同一立场,从两者间的血缘关系来看自然如此,但问题是K51已将十亿悬赏挂在了白听弦名下。


    这两者实际的关系本就不死不休。


    如果白听弦对白兰的身份有所猜测,恐怕拜月教即是她故意放进来的!


    白家的保护系统为何脆弱不堪,便顺理成章地有了原因。


    地下二层终于到了,程棋在原地顿住脚步,白竹难以抑制地失声:“姐姐!”


    地下大厅涂满浓郁的血气,耳边尽数是浓重的喘息。


    薄雪护着寥寥几个幸存者缩在角落裏,正对面则是被挟持的白兰,心脏处抵着一枚匕首,右臂绵软无力地耷拉,像是被卸掉了。


    白竹下意识就要张口,刚抬头却被猛地拦住。程棋轻声:“别动。”


    这裏不对劲。


    或者说,对面挟持白兰的那个人不对劲。


    因为防暴基地的前车之鉴,A1区的意志屏蔽器数量成指数爆发型急速上升,白家也不例外,这裏几乎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密度遍布屏蔽器——这也是薄雪说这裏力场混乱的原因。


    程棋慢慢地抬头凝视对手,脊背紧绷如蓄势之弓,她是防暴基地那晚的始作俑者,清楚地知道什么可以躲过意志屏蔽器的掌控。


    极危级别意志。


    白兰身后之人露出以一角与众不同的白衣,对手是与克莱斯汀同等地位的信徒。


    这种境况下任何枪支弹药都失去了效力,程棋缓缓握住刀柄,寂静之中她扯了扯左袖中隐藏的银线,瞬时,一颗微型针管悄然滑进掌心之中。


    她不清楚对手的意志可以做到什么程度,第九张意志牌初始精神茧暂时无法听从她的命令,唯有【全知领域】可以提供给她生存的底气。


    程棋面色如常,她直视对手:“既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你想要什么?”


    白衣信徒嘶哑出声,视线却停留在了白竹的口袋上:“我要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


    因为过度失血不免面色苍白,白兰虚脱开口:“我说了,我没有那种东西呃!”


    抵在脖颈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收紧,白兰疯狂地咳嗽着,身体痛苦地弓起宛如被拉伸到极致的琴弦,低头的瞬间,却与程棋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


    这种时候双方都十分清楚敌友阵营,白衣信徒冷笑,知晓不可能指望程棋,于是干脆指向白竹:“我看到、她的口袋、控制器。”


    白衣信徒并非孩童,开口语气却奇怪又别扭,像是语言中枢被摧毁了一样,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这难道是服用意志药剂的后遗症?程棋没有开口,白竹却第一时间将东西抓了出来,她们都知道那不过是一臺数据储存器,但白竹的反应出乎意料。


    她难得严词厉色:“你先松开我姐姐!”


    白衣信徒略微收敛了力气,开口阴恻恻:“先给我。”


    “不,我们同时,”程棋一锤定音,“我喊三二一,我们交换。”


    在一旁的薄雪急得快把头挠秃了,白衣信徒审视程棋,像是判断她有没有决断的能力。


    一秒、两秒、三秒在漫长的等待中对方惜字如金:“好。”


    程棋不动如山,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她伸手从白竹手裏拿过数据储存器,晃了晃:“那么,三。”


    厅内死寂如夜,唯头顶偶传枪声。


    “二。”


    白兰的指尖颤了颤,躯体有微小的位移。


    “一!”


    最后一个音节倏然落下,双方同时违约!谁都没有在此刻履行承诺,程棋猛地跃入空中,与此同时白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旋即她用力地撞上刀口。


    白衣信徒呆愣一瞬,紧接着左胸就传来铺天盖地的巨痛,原来白兰操控长刀彻底刺穿了她的身体,顺势将露出的刀尖贯入对手的心脏!


    简直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谁都没想到白兰会这么狠。


    白衣信徒闷哼一声勉强拔刀,但此刻程棋已经扑了上来,含着森寒杀意的刀口迎面而斩,信徒捂住胸口,眼神中滑过一丝绝望。


    没有退后的余地了。


    下一秒,毁天灭地的极危意志席卷全场。


    【极危意志·音爆】


    当物体在空气中的移动速度超越音速时,会不可避免地产生高强度噪音与冲击波,同理,当意志在力场中的饱和度超越上限时,亦会诞生惊人的爆炸。


    极度危险的气息蔓延,程棋下意识后仰,但预料之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程棋马上明白了,对手竟然是要逃跑!


    超频冲击波如野兽般嘶吼,带着不容违抗的气息平铺直推,砰砰砰齐声连炸,白家地下竟被贯通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大洞豁然出现在远处,狂风骤雨汹涌磅礴,只洩出一点夜光。


    白衣信徒猛地喷出一口血,趁机带着白兰跌跌撞撞地向外逃亡,一千六百米的高度竟然也敢纵身而跃吗?下一秒,一道钢索从天而降,白衣信徒抓住它,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远处。


    绝对不能让拜月教把K51带走。


    “你们留在这裏!”


    信徒已是强弩之末,极危意志尚未泛滥到路边大白菜程度。对手已竭尽全力,程棋完全有机会打赢这场战斗。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白家地下之外正是塔光滑的基底,程棋抓住一枚钢索向上飞速攀爬,有拜月教众冷笑着斩断,程棋毫无惧色,脚尖一点借力向上一扑,径直抓住了白家一层的窗户!


    冷风如刀、急雨似箭,雾般的水汽中程棋宛如猎豹般极速奔驰,没人能阻挡她了,程棋抓住屋顶边缘纵身一跃,右手同时拔刀割开一人咽喉!


    浓腥的血在风中飙出十余米的赭红,又立刻被暴雨碾碎在雾中。


    “拦住她——”


    有人高喊,于是悬崖之上无路可退,一圈圈人影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雨太大所以枪支失去了瞄准,程棋冷笑,现在她无法动用普通意志,但这不代表她不能进攻!


    透明的影幕在雨中倏然张开,长刀溅开一道完美的圆弧,苍白的雾气中程棋猛地抖腕,快到不可思议的刀光宛如浓黑墨滴,像是山水画家倏然落笔,于是锋利的刀刃割破脆弱的皮肉,深沉的鲜红哗地泼了满地。


    满城大雨,雾气朦胧。一滴鲜血融化在空中,融出程棋身后整座壮阔庞大的通天之城。


    远处隐约传来警铃声。


    程棋反手破开包围,不顾身后紧追的教徒,选择直奔白衣而去,仓惶的对手只留下一道背影,于是程棋出手,背影在刀光中轰然倒地。


    解决了!程棋深呼一口气就要抓过白兰,谁知就在此刻,一枚刀刃突然咬了过来,程棋向后一仰惊险闪过,旋即转身扑出,眼中戾气流过,竟然丝毫不管自己冲了上去!


    埋伏的拜月教徒刀尖已经劈落,正要卡入程棋肩膀,程棋冷笑压根不在乎这点危险,径直一跃,就要抹掉对手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刀影忽然出鞘、溅落一寸清光。


    “叮——”


    刀声铮然,赫尔加先行一步杀掉教众,暴雨中传来像是被激怒的呵斥:“你不要命了?!”


    “又死不了!”


    程棋吼回去——简直公报私仇,这一声几乎把所有积压的郁气吼出去了。


    四面八方敌人源源不断,赫尔加将白兰丢向身后,反身挡住教众进攻:“我以为你能和以前有不一样你就不能收敛一些吗!就那么想找死吗!”


    “要你管我?”程棋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身体却诚实地后退一步,与赫尔加默契地抵背而向,手起刀落,她喘息着讽然,“你又不是我姐姐,你凭什么管我?”


    “程弈听到这话应该会很高兴。”


    “哦,那你去告诉她啊。”


    “”


    “我姐姐至少是我姐姐。”


    一片默然中程棋再度挥刀,她借力后退两步,脊背撞上赫尔加的肩膀,刀光血影之中她偏头哂笑,气息就打在对方的耳侧:


    “你又凭什么关心我?老板,我不需要你所谓的恩情回报了!”


    仍是沉默,其实耳畔的喊杀声和支援声都那么明显刺耳,但程棋却只能听见赫尔加浓重的呼吸。


    “我说”


    被夹在中间、时而像人质、时而像电灯泡的白兰弱弱举手:“请问两位可以把我送回去再叙旧吗?”


    程棋惊疑道:“你还能说话?你心脏没事儿?”


    “我前两年做手术,把肋骨换成铝合金了,”白兰干咳着,“顺带把心脏换到了右边。”


    程棋由衷赞嘆仿佛学到了:“真是好办法!”


    赫尔加眼疾手快,抓住空闲给白兰肩膀上来了一针止血剂:“防暴队已经到了,快往大门走!”


    白兰捂着胸口跌跌撞撞,不知自己应该为得救而感到幸运、还是为短暂的痛苦而哀鸣。


    目标要逃,降落在屋顶上的拜月教众心中一急,迫不及待地像是要追过去,然而未曾闯过去两步,程棋和赫尔加已然拦在了她们身前。


    两人并肩而立,周转腾移时终于在雨雾中看清了彼此面容。


    这是时隔整整两周的第一次见面,目光相撞瞬间,秒针甚至停顿。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狼狈地在雨中忽然相遇,彼此都湿漉漉地像只落水狗。


    程棋却倏然笑了,她轻声:“等把这些人处理完,我们再来好好算算帐。”


    话音未落她就先一步闪了出去,拜月教众有人惊喜地发现了目标:“控制器!控制器好像在她身上!”


    跑了白兰拿了控制器倒也不错!程棋瞬时被包围了,她却笑了笑,像是要在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鲜血四溅,已经分不清是对手还是自己身上的伤痕。沾染腥味的风仿佛都变得粘稠,血红色的雾像是温泉的水蒸气一样,滚烫地向外嘶嘶地蒸腾。与此同时,遥远的天空中闪过无数红蓝色刺目的车灯,警局姗姗来迟,却也终于到了!


    程棋与赫尔加一前一后,脊骨贴着脊骨,呼吸流过呼吸,这样的距离,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先走,”程棋急促地呼吸,“她们人太多了,车轮战我们坚持不到援助!”


    人力有时尽,双拳难敌死手,Qin究竟从哪找了这么多洗脑成功的亡命徒?程棋咬着牙催促赫尔加:“走啊!”


    赫尔加纹丝不动:“不。”


    有朝一日她竟然也要上演你先走我不走的生死戏码,程棋心说真是感谢赫尔加,这段应该拍下来录给闻鹤看,以便她不用反复来回看那几部狗血剧了。


    “别废话,”程棋舔了舔唇,血腥味在舌尖爆开,“我最讨厌犹犹豫豫的人,只要你走,我就有办法走。”


    “……极危意志后果太严重。”


    “不是这个。”


    “……”


    “你走不走?”程棋目露凶光,“再不走我永远不理你了。”


    这种威胁理由简直幼稚得不像话,更何况说话者前两分钟刚冷笑着说不用你管,但赫尔加偏偏信了这句话。


    现在的确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应该相信程棋,她的作战经验归根结底比自己多。


    “你多小心……”赫尔加低声,“我等你找我。”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两周的辗转反侧像是从体内顿时消失了,冷雨凄凄却并不寒冷,一时竟觉心中倏然开朗。


    谢知一跃而起奔向远处,胸膛中因为高强度战斗而狂跳的心脏震如擂鼓,心说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一直想见程棋。


    所有的不甘与沉默都在此刻找到了合适的出口,原来喜欢竟然可以急迫到这种程度。谢知忽然想再看一眼程棋了,她在离去的最后一瞬顿住了,然后转身,像是想从模糊的雨水中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但就是这一眼,谢知怔住了。


    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一种难以言喻的愕然席卷全身。遥遥处无数教徒环绕着一步步逼近,无路可逃的程棋竟已在房檐处摇摇欲坠。


    一千六百米的深渊在她身后翕张,宛如当年的幽魂阴翳地露出微笑。


    对手又一刀劈出,程棋仿佛真的要摔倒。一瞬间无数记忆闪回交错,是十六年前生生擦过的指尖,是几个月前从警局拥着她坠落的残影。


    来不及了!根本来不及思考,一种根植在大脑中的恐惧攫住了谢知,四下裏只见一道流影闪过,在程棋坠落的剎那,谢知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刀刃般的冷风几乎要把人切出血来,在程棋怔然的目光中,赫尔加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紧接着——  “砰!”


    赫尔加闷哼一声,右手紧紧地扯住一条钢索,巨大的拉力之下能听见轻微得撕裂声,像是肌腱被生生扯碎,煎熬的痛苦之中,赫尔加却还死死地握住了钢索,手背被勒出一道灼目的红痕。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赫尔加像是把程棋按进了怀裏,唇角蹭过程棋的后颈,她仿佛中了诅咒般神经质地一遍遍重复,“我抓住你了……我终于抓住你了……”


    “你……”


    那急促的涨满气音中的呢喃已经并不单纯,像是夹杂着某些沉重的过去。程棋不知所措,却依旧可以从那抱住自己的怀抱中捕捉到用力到颤抖的恐惧。


    是的,恐惧。


    她在恐惧,失去自己吗?


    程棋颤了颤唇角:“老板你,你怎么跟下来了?”


    “……”


    “我是准备跳回白家地下室,从那裏出去的。”


    “……”


    唯有沉默,只是沉默。程棋能感受到赫尔加将头深深地疲惫地埋入她肩头,像是一切达成后的释然与放松。


    远处隐约能听见拜月教众的议声,这裏不能久留,程棋反手把赫尔加抓住,旋即抓住钢索用力一点基底,带着赫尔加整个跃回了白家。


    耳畔脚步声簌簌,程棋知晓白家现在还有不少教众,有急促的呼声像是搜捕,于是她干脆三步并做两步,拉开修电室的小门,带着赫尔加躲了进去。


    几乎是小门合上的瞬间,就有两名教众从屋外彙合。


    “人呢!明明是跑到这裏了!”


    “不在这裏,也许是上面一层!”


    “快追——”


    脚步走远,程棋松了一口气,她想放开赫尔加却做不到,因为配电室有点太小了。


    这裏大概真的只能容下两人,程棋和赫尔加几乎是抱在一处,喘息、心跳、每一个生命特征都交融着缠绕。


    两人都反复从雨夜中进出,浑身都湿透了。沉重的发丝交迭在一处,已经无法分清究竟属于谁。


    “老板……”程棋轻轻道,“你还好吗?”


    不太好,赫尔加无力地垂着头,额头抵着程棋的胸膛,像是勉强汲取一点支撑,银质的面具能遮住赫尔加的脸,却遮不住疲惫的双眼与苍白的唇。


    温热的呼吸就打在胸口,隐约传来一阵阵痒意。


    程棋想后退却发现完全没有余地,她只能干巴巴地别回头去:“老板?”


    “……我没事儿。”许久许久,赫尔加低声重复,“谢谢你。”


    “是我应该说这句话吧。”


    “没有我添乱,你大概早出去了。”


    “我说,”程棋忽然低头,注视着赫尔加的发顶,“这不像你说的话啊。”


    “我应该说什么话?”


    赫尔加笑了一声,沙哑开口。程棋想了想,还是伸手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脸,动作很轻很小心:“应该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毫不犹豫地骂我。”


    “你还有这种癖好?”


    “……话不对,语气对了。”


    赫尔加又笑了,生死之后的脱力成倍袭来,原本还想从程棋身上起来,这下好了,直接整个人趴了上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程棋身上。


    “诶……”程棋小心翼翼道,“你干嘛?”


    “没力气了,你好人做到底吧。”


    程棋忍俊不禁,第一次从老板口中听到这样虚弱无力却像是耍赖皮的声音,心头莫名其妙一片滚烫,她抱住赫尔加,伸手将她的发丝捋在耳后。


    两人离得极近,这种距离,唇瓣快擦过耳垂。程棋却终究还是没有动,在开口,声音很别扭:“总之,谢谢你愿意跳下来帮我。”


    “应该的。”


    “你这语气对吗,”程棋不满道,“不过,为什么我跳下来时你那么害怕?”


    是有过心理阴影吗?


    程棋很好奇,总觉得从前的自己或许与赫尔加也有过交集,她猜着答案,又想可能得不到回答。


    以赫尔加的性格,大概不愿意解释吧。


    “我不能失去你。”


    忽然有了回答。


    “什、什么?”


    程棋愣住了,一个难以相信的答案摆在了眼前。她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能失去你,”赫尔加埋首在她颈侧喃喃重复,“我不能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逃生的手段,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坠落、再不能抓不住你的手。


    十六年前的教训已经足够了。


    程棋傻在原地,突如其来的答案把她砸得晕晕乎乎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席卷全身,原来她这样在乎我?


    程棋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就像她进入白家前许诺自己的那样,如果再看见赫尔加就要开口。


    “所以,程棋有点紧张,“老板,你是,喜欢我吗?”


    没人回答。


    喂,怎么这个时候就装睡啊?


    赫尔加真的在装睡,因为打在胸口的呼吸倏然乱了,程棋心说什么嘛……凭什么不答应我?


    分明是你先亲我的。


    “你知道我这两周是怎么过来的吗?”


    “怎么过来的……”


    “怀疑、担忧、害怕、怨恨,但大部分时候,又很高兴——我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


    这也许就是喜欢。


    这应该就是喜欢。


    再没有一个人能这样让她的心乱成一团。


    我真是恨死你了。


    程棋想。


    赫尔加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太累了太倦了,理智第一次拦不住情感,她想说我一如你般不安、甚至恐惧、甚至惊慌。但想说什么,却都不说不出来。


    头顶却传来温热的吐息,像是有人低头,在长久的寂静后终于开口。


    “赫尔加。”


    “……”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控制不住情绪……真是时时刻刻想报复回去,”程棋靠得更近了,她声音很轻,“这心烦意乱的滋味,我必须要让你也尝尝。”


    旋即她毫不犹豫地俯身而下,炽热滚烫的气息掠过谢知湿润的鬓角,紧接着擦过耳垂,撞过唇角,最终落在


    落在了唇上。


    程棋轻轻地咬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报复你(x)


    想亲你(√)


    傲娇是这样的,死了都不会直说。


    第109章 交易结算


    交易结算[VIP]


    真的只是咬了一口而已, 锋利的犬齿掠过苍白的唇,咬住的瞬间程棋不可避免地心软,终究没舍得用力, 短促到一触即分。


    交融片刻,微凉湿润的唇齿都能触碰到对方炽热急促的呼吸, 配电室太黑了, 无穷无尽的寂灭裏程棋只能看见赫尔加模糊的轮廓,她无法知晓眼前人向来的从容笃定是否有片刻的动摇, 但她清楚地听见了那愈发强烈的心跳声。


    就像听见了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程棋能感受到身前的这具身躯像是被封印一般僵硬——原来你也有这样手足无措坐立难安的时刻?


    报复得非常成功非常彻底,程棋却仍并没有离去,她只是放开了赫尔加的唇角, 垂落的发丝依旧在紧密的纠缠:“……老板?”


    无人回答。


    简直可以说是畅快淋漓地赢了这一局, 程棋舔了舔牙齿, 像是留恋那极快的一秒钟。门外无数拜月教众飞驰而过, 所有嘈杂却都被这一扇门隔开了, 于是只余她们彼此。


    只有她们彼此。


    程棋离去的瞬间, 赫尔加深深地继续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那气音就消失了,她明显在遏制着自己,竭力平稳过的呼吸藏不住心绪的起伏,每一声都愈发急促,像是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程棋像是不敢出声惊扰什么:“我说……你好像很紧张啊?”


    黑暗中赫尔加的指尖无声颤动——那持枪时不会偏移分毫的手此刻竟什么也握不住, 完全空白的大脑在启动与关闭状态间飞速跳动, 她的唇角颤抖着, 像是要说什么, 但下一秒,程棋已捕捉到了她压根没有攻击性的回应。


    于是忍不住再度报复。


    她张口欲咬, 蛮横无理堪比狼犬小七,就在要咬到骨头摇尾巴的瞬间,赫尔加猝然惊醒,紧接着毫不犹豫——“砰!”


    赫尔加猛然推开程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压在墙上,她喘着气平复心跳:“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尺字还未出口,被抓住的程棋遽然发力,闪电般反手扣住赫尔加肩膀,紧接着就要把她按在怀裏。


    狭小的配电室内无路可逃,这下得逞即是退无可退。赫尔加毫不犹豫地扯住程棋手腕一拧,生生将人逼退。


    “嘶……”程棋喂一声气急反笑,“养回来点力气全打我啊?”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甘拜下风,她矮身一躲,空出手掌顺势砍向赫尔加关肘,谁知完全斩了个空,程棋一愣,这才发现赫尔加是要跑!


    怎么回事?怎么能当逃兵!程棋不假思索扑过去想拦住对方,双方距离极度密切,狭窄室壁甚至让程棋想起在荒原研究院那晚,赫尔加最后……


    果然!一个人仍会下意识使用最熟悉的招数,赫尔加提膝上顶,完全是和那夜相同的招式,早有准备的程棋终于动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赫尔加的小腿,把她死死地禁锢在配电室的小门上。


    “哐当——”


    摇摇欲坠的小破门被撞出回响。


    这下子对手反倒自投罗网,程棋心说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消停?她很不满:“老招数不要玩第二遍。”


    “……但凡我第一次真的下狠手,”赫尔加终于开口了,声音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你早就没机会了。”


    “别光说不做啊。”


    “你松开我啊。”


    “松开你跑了怎么办?”程棋嘁一声,没好气道,“把手给我。”


    没反应。


    “快点,你手背的勒伤出血了。”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此刻还记得这种事,赫尔加像卡顿的机器,忽然不说话了,两秒后她抿抿唇,默不作声地停止反抗。


    咔哒一声,程棋叼着终端外设起身,极微弱的投影光打出来,整个配电室内终于出现了一点幽光。


    于是程棋可以勉强看清赫尔加,只可惜这个人还戴着面具,她只能从那双垂下的眼眸裏窥见对方沉默如渊的内心。


    “放松。”


    程棋发号施令,干脆利落地从战斗口袋裏扯出止血绷带。她拍拍赫尔加的手腕,让她的肌肉松弛下来。


    钢索本就锋利,不过哪怕是最低级的战术手套也能完美应对。大概是为了灵活度,赫尔加并没有一开始就佩戴它,但要唤醒藏在手腕环扣裏的纳米手套非常容易,按动旋纽,半秒钟就可以令其覆盖双手。


    程棋不相信赫尔加的反应速度有那么慢,唯一的解释是她已急切到来不及细想任何事的程度。


    普通的人类手掌自然要被割得伤痕累累。两个人的体重吊在末端,钢索仿佛高压水枪般切进她的手心。


    苍白温热的手掌此刻鲜血淋漓,一道狰狞的紫黑色切口横贯掌心。程棋也是刚刚过招时捕捉到的粘稠,她们此刻都湿透了,没办法分辨浸的润衣领的是不是雨水,但所幸还有腥味。


    “一点防护都不戴……”程棋盯了一会儿,莫名磨了磨后槽牙,“伸手。”


    赫尔加一声不吭,大概是知道反抗无效,因而顺从听话地把手伸了过去。


    程棋瞥她一眼,心说早点配合就好了,径直咬开绷带,小心翼翼地缠上去。


    一圈、两圈、三圈……


    “你见过小时候的我?”


    赫尔加抿抿唇眼神闪烁,程棋却先笑了:“别急着回答。”


    她给绷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安抚似地握住赫尔加手背,一切都静极了,门外的警铃与狂吼声就成群结队地闯到耳畔。


    “别着急回答我,”程棋重复道,“四次元之刃、K51、甚至你为什么在这裏的原因……如果你没组织好语言那么我给你时间。”


    赫尔加沙哑开口:“你想去哪?”


    “防暴队来了,我得带走那几个玩家,”程棋转身握住门把,她认真地盯着赫尔加,“所有关于K51的证据我都收集齐全了,这桩交易可以结算,半小时,等我。”


    急促的脚步都被驱散掉,拜月教众最终步入逃亡阶段。走廊没人了,程棋径直拉开大门,迎着狂风暴雨向前,就在消失在茫茫雨雾的前一秒,她却倏然回撤,漆黑明亮的双眼回望。


    程棋看着赫尔加,有那么两秒她的指尖颤了颤,也许是想再摸一摸那根缠绕的绷带但她仍然克制住了,只是重复那两个字:


    “等我。”


    雇佣兵的身影随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谢知的视线就这样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消失的神智才终于恢复。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脸彻底埋在颤抖的掌心中。


    垂落的发丝遮住通红的耳根。


    谢知不是不想说话。


    是完全说不出话。


    程棋温热的触感仍停留于掌心,感受着极度暴涨的精神压力,谢知闭上眼,无比清楚地知晓一件事。


    从此再无任何挣扎余地。


    *


    庭院中静然摇曳的竹林湮灭为废墟,青竹惨断、翠叶粉碎,鲜血纵横而无处不是尸体。


    白竹扶着白兰艰难地向远处跑去,两人的状态都不怎么好,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互相搀扶的作用聊胜于无,下一秒估计就要摔倒。


    雾空之上无数红蓝警铃闪烁,防暴队悬空车更是即将赶到。拜月教众已是穷驽之末,然而瓮中捉鼈困兽之斗,寥寥几人杀得更加凶残。


    事到如今所有知情人都明白了,既然找不到单独的机甲控制器,那么答案只剩一条:


    白兰这个疯子做了和谢知一样的举动,她们都把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开关接进了自己脑袋裏。


    白竹喘着气,她的体能素质并不太优越,白兰胸前的刀口还在淌血。这次两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反倒真的像可以同生共死的家人。


    白兰艰声:“你大可以放开我她们不会杀我但会杀你。”


    白竹咬着牙强迫自己榨干最后一滴力量,她刚想说话,生死之间的下意识让她悚然一惊,电光火石间她想也不想,扑住白兰带她一滚:


    “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麻醉弹追着翻滚的身影迸溅火花:“有人!还有人在这儿!快追上去,拿到人质我们还有救!!!”


    身后掀起残党撕心裂肺的吼叫,这一枪猝不及防,白竹的脚腕甚至都被彻底打穿了。


    就这么三秒钟的停顿,身后追兵立刻狰狞着一张脸扑上来,右手快刀被雨水冲去血垢,只待下一颗人头!


    千钧一发之际,白竹咬着牙,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扑,竟然妄图想以血肉之躯接下这一刀,身侧骤然空白,白兰惊然转头:“白竹!!!”


    “砰!”


    一柄长刀凭空而现,雨夜之中,身披风衣的明岫空单手执刀,她平静地握着刀柄,像是没有用力,可对手的武器就压不下分毫。


    对手愣了一瞬,紧接着,刀刃上就弹回来山呼海啸般的巨力!明岫空抬手,随着哗一声脆响,天照刀宛如裁纸般轻快,摧枯拉朽地斩断刀身,割破对手咽喉。


    白竹愣在原地。


    这时一把大伞微微倾斜,灯亮了,千万条雨丝裏明岫空退后一步收刀,与撑伞的天川隼并肩而立,第一时间赶到的天川家主含笑望来,意有所指:


    “两位的感情还真是让人动容呢。”


    白竹不敢置信:“天川家主?”


    死裏逃生,白兰大脑清晰些许,她咳嗽着先谢过天川隼:“这裏的一切通讯信号都被屏蔽了,竟然还能看到家主死裏逃生多亏了您。”


    言外之意却略有些明显。


    既然所有求救信号都被屏蔽了,您是怎么第一时间赶来的呢?


    天川隼微笑,假装没有听出白兰的言外之意,她拍拍手,请防暴队员先把人接走:“还请先行休息吧,白董已在赶回的路上。”


    防暴队将两人带走了,天川隼与明岫空却都没有动,这时火组组长匆匆前来:“家主,那两个玩家,似乎被程棋带走了,您看?”


    天川隼望向远处房檐,千万雨线中隐约能窥见一个身影,正跟拎小鸡似的,左右手各抓一个嘤嘤嘤的玩家,消失在更远的黑夜中。


    “不用了,”她意外不明地勾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是。”


    丝毫不知自己被天川隼盯上的玩家此刻安详闭眼,躺在一处临时落脚点内气喘吁吁。


    薄雪很伤心很难过:“怎么偏偏遇上拜月教啊。”


    游戏触发机制太离谱了吧!难道主线剧情就等她们去白家开启?


    另一名玩家双眼无神:“我只想知道这次为什么没有任务呜呜呜,为什么和程师傅一起做任务,戚月就有意志值,我就没有——”


    正在抖抖胳膊抖抖腿的程棋也愣住了。


    对啊,这次为什么没有触发系统任务?


    这个也得问问赫尔加。


    嗯,今晚可以N个疑问一次满足了,程棋转身把压缩毛巾丢给薄雪:“你们早点回去,我还有事。”


    耳麦裏的戚月捕捉到不对劲:“诶,还有什么事?”


    “大人的事儿,小孩子不要管。”


    程棋把数据备份器和录音都塞到衬衣口袋裏,旋即很无情地退出小猫帮通讯频道,向薄雪挥挥手:“我走了。”


    薄雪跟招财猫一样前摇后摇:“程师傅再见——”


    不过这么大的雨水,程师傅去干嘛?


    当然是去见赫尔加。


    顺着定位信息,程棋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赫尔加,她翻身从天臺上跳进阁楼。


    这裏是一处商城的遮阳房檐,赫尔加盘膝坐在角落中,低头垂眸,像是在恢复体力。


    “很好嘛老板,你终于讲信用没跑。”


    程棋跳上来,把口袋裏的资料设备都推过去:


    “Qin指认K51身份的录音,白兰手裏以K51身份沟通的信息备份都在这儿了,”


    她盯着赫尔加:“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半个真相


    半个真相[VIP]


    但无人回答。


    程棋愣了一下, 紧接着试探开口:


    “赫尔加,你睡着了吗?”


    “”


    “赫尔加?老板?你听得见我吗?”


    “”


    “赫尔加!”


    谁在叫我?


    谁是赫尔加?


    谢知昏昏沉沉地倚在墙角,程棋临走时的回望断绝了任何逃跑的心思, 于是她认命地缩在墙角,想如何要解释这一切, 该解释什么。


    开始她只是困倦, 战术衣没能清除掉所有雨渍,浑身是湿漉漉的疲惫, 所以谢知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只一会儿。


    可是阖眼瞬间,不受控的记忆反复播放,那个微凉的湿润的吻一遍遍印在唇角, 耳畔传来程棋炽热的呼吸, 谢知清楚地听见她的轻声呢喃: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吗


    一切已在吻落在唇角时不言而喻。


    长年累月生存在系统重压下的精神无比脆弱敏感, 几乎是回忆来袭的瞬间, 谢知不可避免地、急促地颤抖起来, 精神防线即将告破, 来自身体最本能的渴望呼之欲出:


    我与你怀着一样的喜悦与忐忑。


    她想开口说那句话,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最原始的驱动力使得大厦开始摇晃。


    我一如你般喜欢着你。


    我想活下去我想陪伴你。


    也许、也许我能克制住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但也就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精神压力扑面而来,二十三年前最不可触碰的阴影瞬间覆盖全身,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着逃亡, 下一秒, 却被人抓住了。


    程棋强迫赫尔加与她对视, 对方的头颅像是死了一般垂落,她心急如焚, 不得不用力地钳住赫尔加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老板?老板你怎么了?看着我,老板你还认识我吗!”


    赫尔加无神地抬眸,望见了那张在记忆中永不磨灭、在脑海中几秒前反复出现的脸。


    程棋正在自己的面前。


    所有防线一刻告破,四次元之刃系统中,意识铸造的记忆碎片层层迭迭咆哮奔涌,抓住机会的病毒翻身而上,推翻所有!


    精神茧浓度:91%


    赫尔加怔怔地看着程棋,眼前雨夜逐渐扭曲成纯粹的虚无,所有霓虹光点摇曳着在远方消散。


    深藏在坟墓裏的阴影破土而出。


    “没有必要啦小野,这个病毒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信息茧房,不会让正常人类的真实行为发生偏移。”


    “它的确开始影响谢聆了但我绝不同意把她像试验品一样关起来。谢聆不会伤害我的,她宁愿自杀都不会伤害我的。”


    “拜托了小野,我相信谢聆、我真的不能没有她,谢聆也相信她自己,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拜托了。”


    “晚几分钟打卸力控制药剂?也好……我真不想看到你那么虚弱,我们好久没正常说话啦,想来也是,你怎么可能会杀我啊。”


    “你们在说什么?”


    谢知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漆黑的回忆倏然被点亮,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灯光沿着缝隙落出一条剪影,谢知看见了七岁的自己,看见她睡眼惺忪地跳下床探出头,疑惑地向母亲们提问:


    “妈妈,你们在说……”


    “噗嗤——”


    鲜血溅了小孩满脸。


    “……什么?”


    最后两个字的语气简直是不可思议,年幼的谢知呆滞在原地,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心冷得像冰。


    从来温柔平和的谢聆面色狰狞,右手匕首只差一点便要贯穿希尔维亚的胸膛,母亲的脸上写满无措的惊惶。


    这种时候希尔维亚还在握着谢聆的手,浓郁的血色不间断地外飙,她颤抖着,试图唤醒自己年少相知的妻子:“谢聆?谢聆!”


    一切仿佛静止,打破僵局的是孩子惊恐的呼声:“妈妈……母亲?”


    “小知不要过来!”


    希尔维亚倏然转头,简直是在咆哮,那歇斯底裏的警告像是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话音刚落,内脏碎片就从她的唇角生生挤落,混着漆黑的鲜血滚落在地。


    一团幽蓝色的光晕从谢聆身上亮起,贪婪地下落,试图跳跃向希尔维亚的身体,就在那一瞬,有人破开了大门。


    “希尔维亚!”“快点带走老板——”“控制住谢聆!”


    幽蓝光晕被生生压了回去。


    第一个闯入的程听野竭力控制着自己,她抱起希尔维亚,眼镜却被挣扎的挚友打落了,从来大笑爽朗的希尔维亚眼裏写满求救:“不要杀她,这次是我的错!把她关起来,关起来就好!”


    信息轰炸太快太多,所有都来得猝不及防。一片混乱中谢知跌跌撞撞,试图靠近被按在地上的母亲,她流着泪很茫然:“妈妈?妈妈?”


    “不要哭,小知,也不要过来,妈妈会伤害你的……”勉强抢夺回身体控制权的谢聆艰难地笑着,语气温柔一如当初,“答应妈妈,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好吗?”


    那个瞬间有人察觉到了不对,但太晚了,谢聆已经握住了刀柄,旋即她反手而转,竟没有丝毫迟疑地将其贯穿自己的心脏!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在那一刻冲破药剂与防卫的双重封锁。


    “不……妈妈!妈妈!”


    谢知疯狂地往前扑,想要试图抓住妈妈尚且温热的手掌,程听野将她抱了回来,厚重的手掌捂住小知的双眼。


    一切都归结为黑暗。谢聆杀向希尔维亚的一瞬却在意识深处反复重演,喷溅的鲜血不见了、茫然的希尔维亚也消失了,唯独那张带着冷笑的、谢聆的面孔在意识深处翻转涌动,逐渐模糊。


    那是谁?凶手是谁?是Qin吗?


    谢知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她竭力睁开双眼试图窥见真相,时钟飞快旋转、记忆接连闪烁。那张脸越来越清楚了,就像是孤身漂流的人终于看见了陆地,她欣喜若狂地抬头:


    然后看到了自己。


    她看到自己再度走上二十三年前妈妈的旧路、看到自己一如通天塔无数被感染者般失控,看到自己柔柔地向程棋张开手臂,然后在接住她的瞬间用长刀贯穿对方的胸膛。


    被她杀死的程棋绝望闭眼轰然倒下,寒夜裏燃满爆炸的火光,尸体从当年的烂尾楼摇晃着陨落,可直至死前的最后一秒,这个年轻人还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红着耳朵装作不在意,说,喂,你喜不喜欢我啊老板?


    “老板?”


    来自现实的呼喊含着担忧,有人用指腹小心擦去她的泪水,谢知怔然抬头,看见程棋担忧地开口询问:“你怎么在哭啊?”


    我在哭吗?


    生锈的大脑无法思考,谢知想摸一摸自己的眼眶,摸一摸那裏是否湿润,她颤动指尖……


    不对。


    指尖没有在动。


    最深层次的惊惧勾起最浓重的痛苦,仿佛有魔鬼降临在耳边呢喃,宣判她即将犯下的罪行。


    “轰!”


    远处有惊雷炸响。


    不对。


    不对!


    她动不了了,她失去了对右手的控制权!谢聆杀死希尔维亚的一幕幕轮回重演,巨大的恐惧笼罩谢知全身:“别过来!”


    程棋愣住了:“你究竟……呃……”


    伸出的手被猝然打落,力度凶狠像是要杀人。赫尔加痛苦地弓起脊背,脆弱瘦削的身形紧绷,宛如随时断掉的琴弦。


    她在角落中不住地挣扎,先前被程棋包扎完毕的右手开始出血,打好的绷带被生生抓碎,勉强结痂的伤口完全崩裂。


    精神简直要被生生撕扯开来,唯有伤口传来的疼痛才是唯一的真实。程棋忍不住了,她再度扑上去,试图阻止赫尔加简直自虐般的行为:“老板?老板!你是不舒服吗?”


    “别过来!”


    关怀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绝情的抗拒,赫尔加简直要把程棋打翻在地。雇佣兵踉踉跄跄地跌出去,呆在地上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怎么了啊?”程棋茫然无措,甚至有丝丝缕缕的委屈,“我是程棋啊。”


    你明明、你明明三十分钟前还说不能失去我的。


    “……”


    无人回答,只有愈发急促的喘息。


    等等……


    是精神紊乱吗?


    可是赫尔加分明没有动用意志。


    不管了,程棋强硬地扑上去,把失控的赫尔加按在怀裏,她从口袋裏翻出YZ-636逼迫她咽下去,一粒两粒……赫尔加还是没有好转。


    倏然间程棋想到了姐姐说的关于临床测试的话,她心裏一惊去摸赫尔加口袋,果不其然,翻出来一瓶不带任何标签的药剂!


    测试药品肯定就是这个,程棋数出安全剂量,强硬地喂给赫尔加:“老板!想想你的精神锚点!想想你是为什么活着的!”


    令人眩晕的空白中忽然闯进一个人,漆黑明亮的眼眸有力地注视着她,也许是药剂起效也许是锚点作用……谢知竭力睁眼试图看清一切,看见程棋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许多事情还等着她去做,Qin、谢观南、白听弦……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赫尔加和谢知的身份怎么办?程棋的精神锚点究竟有了第二个吗?她想活下去吗?假如知道了赫尔加即是谢知,知道了所有真相,支撑她十六年的支柱会不会倒塌?


    她无法确定如果自己死去,程棋是否能活着。


    谢知强迫自己冷静,牙齿生生将下唇咬破,腥味流淌:“药……药!”


    程棋想说再吃就超标了,但是此刻没有别的办法,她一狠心干脆再倒出来三片,把纯净水与药剂塞给赫尔加。


    “不够……”


    “不够!”


    “再来、再来最后一点。”


    直至药剂量超出规定的三倍,赫尔加才勉强活了过来,她精疲力尽地瘫在角落中,发丝紧贴脸庞,虚弱无力不堪,剩下半瓶纯净水全洒在了掌心,撞出浓郁的赭红。


    程棋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试探性地伸手,直至对方没有更激烈的反应,她才放心地将赫尔加抱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银白如雪的面具摇摇欲坠。


    有那么一瞬间,程棋是想揭开它的。但今夜赫尔加遭受的刺激太过,她无法确定如果揭开面具,赫尔加会是什么反应。


    更何况……看不看清脸什么的也没必要,反正她不是谢知,那么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无所谓。


    程棋把手收回去,隔着面具拍了拍赫尔加的脸,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好了一些。”


    半晌,赫尔加疲软地开口,身体因为冰凉与恐惧下意识蜷缩,程棋脱下风衣——解救玩家时从防暴队那抢来的,披在眼前人的身上。


    赫尔加本能地向风衣裏缩,只露出一颗脑袋,像是一只胆小的猫。


    程棋借着批风衣的机会摸了摸老板,像是顺毛:“能说话吗?不然你睡会儿吧,我在的。”


    “没关系……”赫尔加闭着眼,“我还有意识,只是精神不太好而已。”


    “……”


    “真的没事儿了。”


    赫尔加竟然有闲心笑一笑,尽管声音还很微弱:“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的确该聊聊,以及刚刚的事,对不起。”


    “不用谢。”


    程棋下意识就想问配电室裏的一切,谁知赫尔加又补充开口:“尽量简单点问?实在是,有些累。”


    好吧。


    好吧,总归还有下次,还有以后。


    程棋瘪瘪嘴略有些失望,也许是捕捉到了她的沉默,赫尔加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不过还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无法判断你我是否能承担起一切后果,我已无药可救,如果告诉你所有的真相,我不清楚你是否能接受。


    如果答案是能,我恐惧会因为失控而伤害你;如果答案是否,在第二根锚点稳固之前,你也许会陷入与我同样的精神境况。


    我至少要让你活着。


    就让一切结束在开始之前,你应该将视线投向家人与朋友。


    回想起谢聆与希尔维亚,谢知扯了扯嘴角,无不讽然地想起Qin的话,她这种人就像定时炸弹,也许妈妈当年的决定是对的。


    胡思乱想间程棋已然整理好心情,她现在不想刺激到老板,于是干脆问她的情况:“你从前说你不受精神紊乱影响,为什么刚刚反应那么大?”


    “刚刚我的精神茧数值是91%,如果你不在,我可能要完了。”


    “这么高?”程棋愣住了 ,“问题有点严重,你今晚有空吗?我现在就带你回研究院做检查。”


    “谢谢,我找过程弈,没办法,只能药物治疗。”


    “那你为什么抗药性这么强?甚至要靠测试阶段的药物?”


    赫尔加低声:“除了正常的精神茧病毒外,我还承受着游戏系统的压力。”


    终于承认了!


    程棋哼哼两声很高兴,却还是先追问:“那你这样久地负担着它,你会不会有事情?”


    “……放心,不会出大事。”


    赫尔加主动把话题往下引:“我只有一半的控制权,另一半Qin手上。”


    “这个游戏究竟是怎么来的?”


    “伴随赛博精神病来的,起初它只是一团能量病毒,后来程教授将其打造成了游戏系统。”


    “你从哪拿到的它?”


    “事发当晚机缘巧合,总之我说程教授对我有恩也是这个原因。”


    “你见过小时候的我吗?”


    “见过。”


    赫尔加平静道:“不过只见过一面,烂尾楼那晚我跟在谢知身后想要救下你,你却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看到我跳下屋顶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程棋唔了一声,心情竟然莫名好转,她托着下巴开玩笑:“老板,你好早就盯上我了啊。”


    “是啊……”赫尔加也笑着重复,轻柔的语气夹杂怀念般的嘆息,“也许你还见过我呢。”


    “如果你摘下面具,我就能记起来。”


    “想知道这个游戏为什么会开始吗?”


    “喂,你躲避得好明显啊!”


    “汪?”


    赫尔加忽然歪头盯着程棋,眼睛裏泛起清浅的笑意。


    程棋愣住了。


    然后她倏然惊醒:“等等……等等!”


    在A2区警局的所有一瞬翻上心头,正是她坠落高楼之时游戏开启,而她变作了一只小狗。


    “你干的?!”


    “我干的。”


    程棋有点生气:“你怎么能把我变成狗?”


    赫尔加无可奈何:“当时你从A2警局跳下去都快吓死我了,我哪知道你有逃生办法?不把你变成NPC怎么让你活下去?”


    “猫也行啊。”


    “事急从权,理解一下。”


    “……”


    程棋沉默了半天,咬牙切齿看起来很想揍一顿赫尔加,看在她狼狈的份上停住了:“你知不知道我后来被谢知带走了?”


    “我知道,”赫尔加嗯了一声,“我当时想把你带走的,可惜谢知实在太喜欢小狗,抢先一步。”


    “好吧,总归不是坏处,我还能探听情报。”


    程棋暂时原谅赫尔加了,她准备回去后翻翻聊天记录,到时候再找这人算账。


    “不过……”她疑惑追问,“游戏开始的原因,应该不止因为我吧?”


    “是,根本原因是我没办法对抗Qin了,通天塔精神茧病毒弥漫得太彻底,再不释放游戏系统,我会死。”


    赫尔加的话很平静,程棋却不可避免地颤了颤,她开口:“……你、你能把压力分给我吗?”


    “目前不行,可以的那天一定拜托你。”


    如果有那天的话。


    程棋嗯了一声点头,再次反复叮嘱赫尔加:“一定要找我。”


    “好。”


    她这样安静地温声说好,简直像是许诺着以后,程棋的心不可避免地颤了颤,换到下一个问题:“玩家们来自哪裏?”


    “这和Qin有关系,”赫尔加摇头,“我不清楚,黎明也束手无策。其实我最开始想过要不要告知程弈,但研究所地处流浪者荒原,在病毒蔓延开前,那群人只会想着斩草除根,我当时实在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们,所以并没有告诉程弈真相。”


    而当我有能力出塔,准备坦白真相时,我发现了你。


    于是计划被打断,谢知想,既然她恨我,既然我要死,那么何不让她杀了我了结夙愿?


    她对不起程棋,没有履行当年的承诺,所以死在她手裏,也算最好的归宿。


    赫尔加比了个手势:“烂尾楼的时间线我比你清楚,我怀疑白听弦的参与度比我们想象的都深,那晚轰炸天行者研究院的,我甚至怀疑根本不是谢观南。”


    谢观南的确有问题,但她不可能疯狂到撕破脸面,直接进攻研究院的地步,毕竟她要脸。


    赫尔加言语简练,顺带把谢聆与白听弦的关系说了,程棋皱眉:“也就是说当年的案子,Qin和谢知是直接凶手,白听弦和谢观南算间接?”


    赫尔加满脸欣慰点头流畅:“没错,是这样!”


    “你逗狗啊?”程棋对此人语气略显不满,“说正经的,白听弦的秘密调查能解决,Qin……怎么杀她?”


    “我只知道也许有办法可以在数据虚空裏重创她,使其无法在系统裏占据上风,但杀她……”


    赫尔加摇摇头,她终于有了力气,翻身勉强坐起,正视程棋:


    “蚂蚁的蜜糖技能倒是可以,但代价是所有感染精神茧的人都会死。”


    不到最后一刻,最好不要用它。


    程棋若有所思:“没准我体内的初始精神茧有用,我姐姐已经研究了它三个月,距离有进展不远了。”


    “我等你好消息。”


    “只要你别在通讯系统上躲着我。”


    “怎么会呢……”赫尔加干咳两声未免心虚,“对了,K51的事情不要声张,我想办法说服白兰合作。”


    “行,”程棋满口答应,见赫尔加状态不错于是起身,准备回家,“拜月教盗窃机甲控制权未果,这几天也许能轻松一些,你好好休息。”


    “你也一样。”


    赫尔加点点头,退后一步目视程棋离开:“注意安全。”


    程棋点头,离开瞬间却如有所感,她转头凝视赫尔加片刻,忽然开口再次确认:


    “以后,我应该还能见到你吧?”


    赫尔加淡笑:“……能。”


    程棋满意了,干脆撕碎蚂蚁的卷筒,消失在了窗外森森的黑夜裏。


    雨还在哗哗地下。


    赫尔加凝望那背影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办公室。


    她现在的样子太明显,回家,难免会被小七看出来什么。


    无论是程棋还是赫尔加,都会以为通天塔能迎来暂时的平静,但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发生得这么快。


    次日早上,A1区被一则消息点燃。


    白家的数据密钥,失窃了。


    作者有话说:


同类推荐: 系统让我当驸马(gl)捡个失忆仙君当乖徒[重生]替身攻们为我打起来了病娇权臣笼中雀我在东宫当伴读我读档重来了![穿书]穿成摄政王的炮灰女配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