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隐藏潮气
隐藏潮气[VIP]
“天哪, 竟然是感官交换,”天川悠捂着嘴假装惊讶,“真是好巧呢, 你说那团白光怎么就砸在赫尔加身上了呢?”
程棋:“”
这话虽然说的没错,但是我怎么觉得你在阴阳怪气呢?
程棋疑惑追问:“听起来, 你对这个感官交换有点了解啊?”
“噢, 鄙人不才,的确有些。”
天川悠把水笔插进兜裏, 潇洒转身:“但我估计你不太想听到我的答案,睡觉了。”
走之前天川悠拍拍戚月肩膀挤眉弄眼:“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啊。”
两人交换一个同行の坚定眼神,戚月握拳大包大揽:“姐姐你放心吧!”
程棋:“?”
好奇怪, 你俩都好奇怪。
唯有不明真相的程弈松一口气, 开变声器假装无关人员语重心长:“也算解决了, 可以记得让对方及时反馈身体感官信息, 免得再度受伤。”
闻鹤:“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停留在这个阶段!”
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要被拐跑了啊?
闻鹤怒气冲天扯着程弈衣领出门训妻去了。程棋诶一声, 想问有没有人能来给她点意志指导, 话还没出口,赫尔加又发了一条信息。
【赫尔加:现在有时间吗?】
【赫尔加:我们可能得聊聊。】
顾不上意志指导了,程棋噌一下跳起来,忙手忙脚地抓着外套就窜出门,径直往自己的卧室跑,跑了没两步又一拍脑袋冲回房间, 捞起桌子上还有一半的小蛋糕。
戚月看傻了:“师傅你上哪啊?”
“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掺和, ”程棋板着脸假严肃, “我去研究意志, 你早点睡,都几点了还熬夜。”
戚月不甘错失大好素材, 努力挣扎:“不是,带上我啊师傅,我还能给你参谋一下呢!师傅?师傅!师傅——”
走廊中徒留戚月凄惨的回音,程棋早已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上,啪一声关上房门反锁两圈,末了还心虚地试了试锁头安全度。
心虚什么明明是准备和赫尔加聊正事的。
程棋拍拍脸重新躺回床上,先打开检测器——她悄悄安在谢知家小狗房裏的,为的就是防止谢知意外回家,自己身份暴露。
程小狗偷偷看检测器回传影响,极度安静、一个鬼影都没有。很好,看来谢知今晚又夜不归宿。
程棋舒口气,放心和赫尔加聊天。
【程棋:有时间。】
对面没立刻回复,程棋没在意,反而开始筹备措辞。
如果感官转换,岂不是说今天这一身伤的痛苦都反应在了老板身上?
戚月刚刚还砰砰打了两下呢程棋有点愧疚,准备嘘寒问暖,稍稍关心一下老板。
字还没敲一个,系统先弹出了提示。
赫尔加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太突然了吧!程棋手忙脚乱地想点挂断和老板确定线上的必要性,谁知手一滑就点了接听。
程棋心如死灰::“老板?”
赫尔加嗯一声:“是我。”
房间裏空空荡荡仅有程棋一人,夜深人静,难得此刻又多一道声音。楼下隐约传来闻鹤和程弈的低声,程棋悄悄缩到床头扯开百叶窗,才发现灯都灭了,眼前模糊到无法捕捉闻鹤的身影。
许久后程棋才惊觉耳边依旧空荡,只有赫尔加清浅的呼吸。程棋心说怎么回事啊老板,照理不是你该开口吗?
“那个”话少的程棋不太知道怎么开口,关心显得生涩,“老板,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不太好,”赫尔加嘆口气,“我唯一的请求是希望你按时吃止痛药。”
程棋点头很坚定:“放心老板,我会负责的。”
赫尔加拍拍自己肩膀——间接拍程棋,略表欣慰。
程棋扫了眼自己的状态,赶快开口:“还有精神茧浓度到达了69%,我自己没反应,可能交换到了你头上。”
“精神茧你不用担心,我自己有其它办法解决,”赫尔加顿了顿,“唯一问题是物理触感,随机状态下没办法确定我们到底交换了什么,可能需要做个测试。”
“啊,就、就现在?”
“你现在没时间?”
程棋拨浪鼓摇头:“没、没事儿,不是,我是说我有时间。”
但是这么快吗?
程棋莫名心慌,既然是一个确定的结论就未免要测试,可她现在的所有触感都来源于赫尔加,万一、万一不小心怎么办啊。
可是如果专程为这种事找时间,也未免太奇怪了。像是自己抱着点什么不可说的念头一样。
程棋别扭道:“你明早有公务吗?”
隐晦意思是要不你看这么晚了咱俩先睡觉吧。
赫尔加一眼看穿:“防暴基地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整个A区一半的人都睡不了——我明天必须给谢知做彙报,睡不睡都一样。”
当下最重要的是测试出感官交换的程度和细节,不确定性对谢知是致命打击,更何况她还得在小狗小七面前飙演技,但凡在通感这穿帮就完了。
程棋却皱了皱眉发现些不对:“今晚老板我怎么记得你今晚不在防暴基地啊?”
提前做好一切预防手段的赫尔加淡然若素:“我被谢知拎过去加班。”
“噢,”没别的话题拖延时间了,程棋干干巴巴,“你好可怜。”
“我先来?”
程棋跟兔子一样蹦起来:“什么你先来?!”
“我先测试啊,等等感官知觉会反应到你身上,记得给我反馈。”
程棋脑袋冒烟:“反映到、我身上?”
“不然呢?”赫尔加皱眉,“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
到底谁奇怪啊!
测试难道不是要摸摸脸摸摸耳朵?感官交换下岂不是就在光明正大的
老板你怎么就这么淡定。
程棋急眼了:“不行,我先来!”
“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反正我先来!”
“好好好。”
赫尔加拿她没办法:“你先来,做了什么跟我说。”
对方语气真是自然又流畅,严谨又认真。对比衬托下程棋觉得自己心思竟如此肮脏,她僵在床上:“那我、那我伸手了?”
“从手开始测试?随便你。”
“你、你有什么忌讳吗?”
“你今晚怎么废话这么多?”
赫尔加百思不得其解,雇佣兵这行对感官应该格外重视,除了已经确定的视听味,感知压力、温度的触觉、对身体肌肉张力平衡状态的本体觉测试的方向很多,程棋究竟想什么呢?
而后程棋就给了她答案。
忽然而然,右耳传来轻之又轻的触感,从耳垂到耳廓、一点点地、慢慢地按压揉捏,温度微凉,动作却又极度温和。
从来没有被人碰过耳朵,陌生的痒意丝丝缕缕,像是细小的电流传导上神经,嚣张地输送进大脑,引起下意识的颤抖。
谢知呼吸骤然散乱,她像是被迫仰头,白皙修长的脖颈隐在深影中,唯有滚动的咽喉昭示着不平静,她无声地急切地深吸一口气,几乎就是仓促伸手,试图撑住皮椅稳住身形——但伸到半截手便倏然收回去了,因为那会被程棋感知到。
紧接着就是罪魁祸首有点低的问句:“老板你、你感觉到了吗?”
谢知没有说话。
她在原地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为什么程棋会反应这么大了
她以为的测试:伸手抓冰块,脸贴温水、跑动跳跃找平衡。
程棋以为的测试:这摸摸、那捏捏。
怎么会想到这儿的?
右手指腹传来按压感,倒是和耳朵彼此呼应了一下。感官交换其实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付给对方,比如现在,谢知丝毫不知道下次程棋会伸手握住何处,那是纯粹的未知。
通话频道裏静极了,程棋动作慢下来,察觉到耳畔只有对方深深浅浅的凌乱呼吸,丝毫没有几分钟前的平静。
程棋心一紧,不由得再次发问:“老板是伤口又疼了吗?”
半晌,对面才缓缓开口,但声音不知为何低了下去:“没事儿”
赫尔加努力让自己的声线镇定下来:“感觉到了,不过你可以放开耳朵,我对这个部位的感知不太敏感。”
程棋噢一声松手不再摸耳朵:“右手有感觉吗?”
“有,温度微凉,力度不重,”赫尔加回想,试图说服自己真的在做试验,“但是、指腹触感有点粗糙,是你耳后根有伤疤吗?”
这次轮到程棋愣住了:“什么?”
不过雇佣兵执行力一流,她直起身去床头柜摸柔体相机:“你等我看看啊。”
程棋给自己耳后根拍了张照片,呦了一声:“还真有诶,在耳缝那,大概两厘米长,应该是刀痕。”
那点旖旎马上就烟消云散,赫尔加哭笑不得:“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不清楚吗?”
“我身上这种疤痕很多的,”程棋不以为意,回复很随便,“我哪都记得住。”
“我记得现在的外伤修复药膏愈合效果都不错,不至于留下这么粗糙的痕迹。”
“都是小时候留下来的,”程棋像是疑惑,“老板你不是知道我在Z区长大的吗?那怎么可能有修复药膏。”
对面明显停顿一瞬,赫尔加半晌才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是、对不起,我忘了。”
塞尔伯特办公室内,谢知正对着整个绚烂的通天之塔。这是从不休息的城市,远处浮空舰艇上绚烂的霓虹广告牌仿佛能照耀漆黑的房间。
隐在阴影中的谢知没有开口,她其实刚想问问程棋耳后那块疤怎么来的,转念一想,又嗤笑一声觉出自己的虚僞。
现在关心有用吗?
白纸黑字的调查报告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谢知知道程棋在Z区活得很艰难,那段时光给她带来的痕迹宛如刀刻,深深地融在了骨血中。就像是漫长到绝望的雨季,等晴天渐多时所有人都以为它彻底结束了,但那些潮气其实都藏在林中,会在不经意间忽然钻出来,留下针扎般瞬间的刺痛。
现在那潮气蔓延到谢知了。
那困扰谢知许久的问题顺理成章地揭露最终答案,雇佣兵对甜食的热爱并不突兀,这才是程棋忽然喜欢吃小蛋糕的理由——不是心血来潮,是因为她在Z区长大,从没吃过。
谢知试图不去多想,但巨大的愧疚仍像野兽一样将她吞没,远处的舰艇缓缓移动,刺耳的灯牌残光在办公室中滑行直至离开,纯粹的黑暗顿时淹没了整个房间。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仿佛闻到十六年前那刺鼻的血锈味,黑暗中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恐慌的呼叫蔓延在无人的走廊中,得不到任何呼应,窗外轰一声雷电炸响,接二连三的闪电照亮了被摧毁的服务器集成臺,以及那枚破损的门牌:天行者研究院。
“老师?老师!”
她听见自己绝望的呼喊声,十四岁的谢知不顾一切地撞开那扇门,紧接着就是她永生难忘的画面,房间感应灯骤然亮了,映出满地鲜红的喷溅的血液。
惨死的研究员横尸遍野,唯一的幸存者痛苦地扯住她衣角,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杀了老师、求你、一定要杀了老师、那个恶魔、她回来了”
那是一切悲哀的开始,所有的痛苦与无措都结束在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裏,焰光冲天席卷天空,幸存者狠狠一推将她推离火海,研究院就此灰飞烟灭。
从此所有的真相就彻底湮灭在那个夜晚,再也无迹可寻。
作者有话说:
向程听野开枪不止这一个理由,后面还会提滴
第72章 拜托拜托
拜托拜托[VIP]
时针慢慢地游荡向下一格数字, 天色像是被洗过调色盘的水,于是程棋终于能隐约看见窗外荒原的轮廓,苍青色的地脉绵延在通天塔之外, 像是对这座塔无声的拒绝。
真奇怪。
程棋缩在床头和墙壁的角落裏,想老板为什么突然不出声。
是因为忽然想到了十六年前的往事, 不能告知自己, 所以只能自顾自地回忆么?
“老板,”程棋声音很轻, 她没有伸手,像是担心吵醒了对方,“你还醒着吗?”
“还在, ”赫尔加这次的回复很快, “抱歉, 走神了, 只是正好想起来一件事。”
“和我有关?”
“嗯, ”赫尔加犹豫一瞬,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Z区的吗?”
当初她亲眼看着程棋从高空跌落,哪怕知道程听野为她做了准备也依旧心惊肉跳——不过事实证明,这份惊颤来的并非无理,那晚程棋还是失踪了,有人说也许是尸骨无存, 但直到五年前程棋杀死流浪者首领, 时隔多年断掉的那根丝线才再度接续。
程棋却也一愣:“那晚的事?”
旋即她哑然失笑:“老板, 那时候我只有七岁, 能记得杀死我妈的凶手是谁已经记忆力很不错了——况且,我以为你给我的报酬中会含有这一项。”
“我知晓的真相截至你坠楼的时刻, ”赫尔加解释道,“不过你难道没有好奇过?”
“我只记得我掉下烂尾楼后被人接住,之后的事情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程棋语气很无所谓,“你应该知道,我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吧。”
的确如此,程听野终生未婚,年轻时不分昼夜地游走在实验室与工厂中,其实从来没有动过生育或收养的念头。
二十八年前,与她并肩作战的一名研究员意外身亡,留下身后不到十岁的幼女。据说程听野当时在葬礼上一滴泪都未曾流过,有人腹诽她天生冷漠,次日,她们才知道收养手续已办理完毕,程听野默默地领养了那个孩子。
那也正是如今Z区研究所的领头人,继承母辈遗志的程弈。
只无人知晓,为什么在收养程弈后的第五年,程听野会突然选择生下程棋。
但那都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没人知道程棋出生时,身为母亲的她究竟是何种心情。时隔多年,程听野留下的手稿几乎都烟消云散,从此再也无人能透过时间剪影的残痕,窥见这位天才短暂的一生。
赫尔加对此当然知情,她嗯一声:“出事前,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也记不得了。”
程棋的回答一如既往,像是丝毫不在乎所谓的亲情,“按照程弈的话,她当时找过我,但也许是中途出现了意外,导致我最终辗转到了Z区吧——都不重要啦。”
对面语气骤然轻松,像是在伸展疲惫的身体,拍拍手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出记忆的泥潭。程棋毫不在意:“都已经发生了,无论是谁的错,报仇就好了。”
“是啊,”半晌后赫尔加的声音轻到极致,似远似近听不清楚,“报仇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棋不太想和老板讨论起她的过去——于是伸手,程棋捏了捏赫尔加自述最不敏感的耳朵以示提醒:“所以、还要继续吗老板?”
莫名其妙又被捏了一下的赫尔加:“”
她张口欲辩,很想说是要继续但也不是你那个继续,请像个雇佣兵一样站起来,露出你的铁石心肠和专业素养,而不是在这裏和老板扭扭捏捏地摸来摸去。
这很像深夜三点半的情感栏目了好吗
赫尔加试图拨乱反正,顺便修理修理程棋那个极可能被异世玩家污染的脑袋,但几分钟前对方故作冷漠的回答还在耳边回荡,于是赫尔加就很不能出言反驳。
身后传来冰凉的冷硬的触感,像是倚着木制的床头。赫尔加隐约察觉到程棋现在大概是缩在墙角。
在调查员回传的影像中,程棋经常像小狗一样蜷成一团球,无论是宽敞的沙发还是结实的大床,她从来都喜欢缩在角落裏均匀地呼吸,像是只要不醒来,就还能沉浸在少年曾经的梦裏。
所以赫尔加轻轻嘆口气:“随你吧。”
程棋的测试方式并非全无好处,感官交换能无视所有障碍跨越千百公裏,此刻没有冰冷的数据,不需在网络空间就能伸手触碰到彼此的身影,在耳畔几乎分不清的呼吸中,也许有一瞬,她和程棋的心跳处于同一频率。
我离你近了些吗?
但也许无论再近,都无法弥补整整十六年的距离。
谢知没有再开口,她闭上眼,让自己缓缓卸下紧绷的心绪,徒留程棋这裏好不好那裏行不行的问题。
嗯,答案是不行。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程棋再伸手显然更加专业,她伸手找到右肩肩关节,以气吞山河之势使劲按了下去。
不是很耐痛的赫尔加:“”
要不你还是随便摸摸吧。
程棋正色肃然:“老板你现在有感觉吗?我目前在按压我的、哦,是你的右肩前束三角肌。”
赫尔加扯下衬衫瞥了眼肩头,非常礼貌:“谢谢你的准确定位,已经有淤青了。”
“不对吧?你有这么脆弱吗?”
程棋啧一声心说像你们这种财阀真是娇生惯养,第一眼果然没看错你。但手上力度却诚实地和缓下来,不情不愿地哼一声说那不如直接疼死你。
雇佣兵这行身体素质是基础,因此程棋对于如何缓解肌肉疲劳略有所通,知道下手力度要处于什么样的界限才最合适。
当然,像赫尔加这样的又得稍稍减几分力气。
从肩膀到手腕、再到小腿肌肉与踝关节,程棋把自己、或者说,赫尔加敲了个遍。程棋默默避开了身上所有的信息伤口,以及某些并没有受伤的地方。
“这行吗?”
“有感觉。”
“小腿呢,这裏如果互换了感官知觉,那老板你可能这几天要受累了。”
“一样。不用顾及我,你随意行动。”
“噢,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给我拖后腿。”
“”
“哎,换地方了,这裏呢?”
“轻点。”
不得不说适应初次的测试后,程棋的力度也相当均匀享受,但随着“试验”频次的增多,事情就隐约不太对了。
谢知没有撒谎,这具身体的基础素质其实不佳,况且频繁使用意志药物也会使得精神感官更加敏锐,某些地方很轻易就能留下痕迹,尤其是现在谢知没有办法确定程棋的下一个实验目标。
当脚踝传来摩挲的触感时谢知的声音终于不可避免的低下去,等那双手开始检验腿部肌肉耐受程度,谢知就只能强撑着回答是和不是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程棋还在测试老板的承压能力,一边感慨之前交手要是再大点力度也许就能赢了,一边专心致志地判断自己日后行事要注意哪些方面,才不会给老板带来额外的负担。
但当对面的回声越来越小后,程棋也发现了不对。
“老板,”程棋挠挠头莫名声音也低下去,“我好像还差腰部肌肉和心脏外侧没有测试这个有点关键。”
程棋没问可不可以,坦白说她甚至期盼赫尔加直接拒绝她,叫这场走向愈发莫名其妙的测试尽快结束。
但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清浅的呼吸。
“喂”程棋悄悄道,“你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回答。
“老板?”
依旧无声。
隐约猜到些什么,先前那局促忽然就消失了,却而代之的是含着狡黠的笑意。一种油然而生的得意占据了脑海,程棋自言自语:
“睡着了也没事,终端应该还在监控心跳呢,正好试一试,老板你三秒内没回复我就测试咯。”
“三?”
“二?”
程棋坏心眼地戳戳左肩,慢悠悠地拉长音假装开口:
“等等!你——”
嗯,没有1。
后知后觉,赫尔加马上就反应过来程棋根本就知道她没睡着!从头到尾的倒数,都是在等她猝不及防的这一句制止。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谢知罕见地再次沉默。
频道裏静悄悄,占据上风的程棋相当不怀好意:“老板?”
“你不会——不敢了吧?”
一种发现对方秘密的奇妙油然而生,程棋竟了然。
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处处完美。
你也有这种名为无措和窘迫的情绪啊?
简直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报复心旺盛的程棋恨不得把过去的债都算回来:
“老板?那测试还要继续吗”
“你说话呀。”
“我知道你没——哎!”
程棋捂着脑门吧唧倒在床上,赫尔加下手压根没留情,她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想拿柔体相机拍摄犯罪证据,才反应过来赫尔加弹的是她,痛的是自己。
这个破意志!
“你弹我脑壳干什么啊,”程棋骨碌一下翻身坐起,非常委屈,“你一个礼拜都不理我,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刚才测试还询问你的意见,特意留手了!”
话一多说就后悔,还一个礼拜……显得自己多注意她一样。
程棋闭嘴,宣布要生气三分钟,暂时和赫尔加断绝一切关系。谁知对面丝毫没有挽回的意图,只有像是躲远的呼吸声。
真生气了?
程棋摸不着头脑,心说好像、大概、也许不是没可能。
可这种问题要她怎么说啊?她从前朋友都没几个,更没地方去学如何对老板进行向上管理。
不过
这种程度就不好意思了?
程棋匪夷所思:“老板,你难道连恋爱都没谈过啊?”
“没有。”
这下对面终于有回音,但声音小得听不见,像不情不愿地开口,意图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睡——所以绝不允许程棋再玩倒数的花样。
啧,这么大的人了,连恋爱都没谈过。
心跳莫名快了一帧,也许是冬天太干燥,程棋下意识舔舔唇,把莫名的心绪压下去。
“老板,”程棋喂一声,“那、你生气了吗?”
“”
“还是说你没生气,只是你不想理我?”
“”
没有回答,程棋却奇怪地笑起来,她在床上翻个身,超小声:“可是讲道理,我也没做错什么吧?”
如果此刻程棋换成了小七,那么那条毛绒绒的长尾一定开始勾着卷地摇起来了。
四周相当安静,楼内寂静无声。窗外只偶尔窜出来一声发动机的嗡鸣,在卧室裏其实可以再大些声。
但程棋还是压着声,胸腔内传来羽毛般新奇的痒意,她忽然很想见见老板,于是趴在床上开口,尾音像纷飞的小狗白毛一样轻:
“如果你真生气了,原谅我一下?”
“你再不开口,我就也要生气了。”
“理理我”
谢知心说你生气什么,我原谅你什么。
她今晚就不应该打这通电话,交流内容越来越像深夜感情电臺了。什么铁血雇佣兵,回家老老实实吃小蛋糕和降糖药去算了。
在心底无声抱怨一通,谢知许久回神才惊觉程棋已不再说话。
怎么回事?
难道因为自己不回应,她也生气了?
按雇佣兵的行事作风,倒是真有可能。更何况今晚的玩笑的确没有到值得道歉的地步。
谢知马上睁开眼,她想说我没生气,但下一秒,所有欲言之语都湮灭在掌心的意外触感裏。
像是,有人在写字。
的确是在写字。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程棋描摹手掌的触感全数回传至谢知的身体,一笔一画,一横一竖,温吞又认真,清晰又具体。
程棋画了一只小狗头。
紧接着就是模模糊糊的几个手写字,像是无声的求和。
一横、一撇、一竖……
不要。
不要什么?
一横、一撇、一竖……
不要不理我。
指尖一遍遍地划着这五个字。
不要不理我。
程棋在频道裏小声开口:“拜托拜托。”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原是风动。
原是风动。[VIP]
四次元之刃游戏论坛
【报——拯救盐焗蟑螂、拳打防暴基地计划已成功!】【NEW】
“咳咳, 现在由我,薯饼,来为大家播报小猫帮的最新战况, 首先,感tv、感谢mtv、感谢ktv、感谢我因为游戏找到的女朋友(该用户发言因被投诉言论不友善已折迭)”
“诶, 帖子为什么被折迭了?礼貌询问不友善是不友善在哪裏?”
“她有女朋友!”
“可是论坛钕铜百分百, 浓度比NFC果汁还浓,有个女朋友不是很正(该用户发言因被投诉言论不友善已折迭)”
“歪楼太严重了, 重开!”
【小猫帮最新战果彙报(兼招募贴)】【NEW】【HOT】
“好!现在由没有女朋友的戚月来为大家彙报战况【抢垃圾运输车.jpg】【打破狱门.jpg】【程棋拎戚月.jpg】”
“总之!在程师傅和薄雪两位前辈的带领下,在明月心大佬的资金装备支持下,我们闯进了防暴基地, 并成功救出了盐焗蟑螂!”
“赢了!?”
“赢了!”
“哇哦!这算不算我们玩家和NPC交锋回合的第一次胜利?”
“必须算啊, 防暴基地都被程师傅她们炸了中心耶, 我也想搞票大的。”
“我给防暴基地输送物资, 听说天川隼连夜叫了天川家几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大概率要加大对意志的研究投入了。”
“正常, 但估计天川隼都有点惊诧吧,控制时间和空间的这种意志都有,感觉有些意志甚至会穿模,强的太离谱了,现在的通天塔连意志都没公开呢,这条主线肯定很有东西。”
“我说有人看到程师傅身上的血了吗?大佬都能这样, 这一趟换我们岂不是秒速没号。”
“歪楼, 戚月你要不编辑一下主楼?虽然都是游戏角色, 但这个视角好像能看到程师傅的腰(该用户发言因被投诉言论不友善已折迭)”
“不作死玩游戏还有什么意思, 我支持乘势而上,从那群无耻的外来人手裏夺回我们的通天塔!”
“自古以来, 通天塔就是我们小猫帮的一部分”
“啊啊啊别的不说在哪报名,占领通天塔算我一个,无它,唯我邻居过得太惨耳,我要拯救NPC!”
“点了,我邻居卖血供自己上学,我问她为什么不借钱,她说她家因为信用破产去世上了黑名单,所以没办法找银行借钱。”
“虚假的赛博世界(x),真实的披皮封建社会。”
“说起这个,塔裏有个拜月教的宗教最近发展好像很猛的样子,似乎也有点造反的意思,很多玩家都被NPC接触了诶。”
“噢我懂,这波叫和通天塔本土势力进行联合”
“别啊,万一是搞邪.教的把号搭进去怎么整。”
“总之无论如何赞成联盟造反!大家凑在一起活下去的可能才更大吧。”
“过去两周啦,联盟还缺人哦!马上要动手了,所以再顶一下,顺便补个链接——小猫帮在线热招~”
“等等我有问题!”
“请讲~”
“狗狗党举手,凭什么不叫小狗帮啊!我先替NPC小七叫屈。”
就是。
怎么就不叫狗狗帮呢。
第七次发出这个不解的疑问,NPC小七哼了两声,意识撤离终端,顺手关闭论坛。于是为自身同类前途鸣不平的白毛狼犬咂咂嘴,啪一声仰头躺下了。
然后很想挠挠耳朵舒服舒服。
于是娴熟地打开通讯系统,娴熟地找到置顶,娴熟地发消息。
【程棋:老板,热,摸耳朵。】
【赫尔加:ok】
紧接着,耳廓就传来清凉柔和的触感,干净雪白的耳朵尖尖毛舒服地左摇右晃,透过耳廓上晶莹剔透的细小血管,隐约能看到远处太阳的边缘。
这日子其实还不错。
然后小七傲然抬头,不咸不淡地瞥一眼不知道去干了什么、刚刚回到座位上打电话的谢知,决定收回这句话。
“确定白兰想提前参观工厂么?”
“一个小时而已,我会去。”
“好,待会儿见。”
程棋眼见着谢知挂了电话,心说你要是走远点就更好了。
此刻,程小狗正躺在塞尔伯特顶层的阳光房裏肆无忌惮,谢知这几天虽然不怎么来找她玩,但似乎很喜欢带着她上班。
左右K51最近销声匿迹,程棋乐得清闲,每天专趁谢知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捣乱,找几个情报就昂首挺胸出门,随机派给路边玩家,刷一刷NPC小七在玩家心裏的地位。
只是唯有一点。
那个该死的【感官交换】整整两周都未曾失效。
这也是程棋这几天没有出去探索通天塔的原因之一,她不太注重自身安全,出去一次多少要挂点彩。
自己一个人还好说,但如果感官交换状态下会让痛苦牵连到老板:
那还是算了。
想到赫尔加,小七就势一滚把自己丢进毛窝,有点想再挠一挠耳朵。
但这个时间赫尔加大概率在工作,还是不要让她在下属面前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儿好了。
真是为老板考虑周到啊。
程棋矜持地摇尾巴夸自己,随爪拍按钮把窗户打开透气,思绪却慢慢飘起来,又不可避免地飘到那晚。
也许是她的语气相较平日实在太难得,赫尔加很快放过了她,但随后两人就不约如同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感官交换测试潦草结束。
不过幸亏这个意志还有点良心,没有搞什么今天换那裏明天换这裏的奇怪把戏——摸清细节后两人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却也在某些方面无限趋同,为了彼此良好的睡眠,程棋和赫尔加甚至连入睡起床时间都达成惊人一致。
当然,两具身体终究没办法做到同频共振,细小的问题出现得愈发频发。程棋这种毫不在意自己身体的行动方式后患无穷,经常等赫尔加飘来诘问,说今早起床哪哪又疼起来,哪哪又活动不便,程棋才低头一看,说哦对不起,又受伤了。
不过由此可见,老板你是真的很怕痛啊?
难免想起第一次交手的场景,程棋眯着眼假寐,心裏盘算什么时候能再和赫尔加打一场,真正决出胜负。
不过那得在感官交换后,现在这种情况,她总有种在和老板一起生活的错觉。
感官会将彼此的生活出卖的一干二净,为此两人都在寻求独立的空间,嗯,听起来也很像是同居会发生的摩擦一样。
其中种种艰难不提,程棋和赫尔加努力摸索得出结论,发现感官交换效果最不明显的时段还是睡觉,大概是因为休息时掌管触觉的神经元也会沉眠。
两人最终将时间分隔开。
凌晨一点到三点赫尔加必须睡着从而忽视感官影响,以便于程棋能不必顾及她,肆无忌惮地做点什么。
清晨六点与夜间十点则是程棋必须避开的时间,老板的作息相当规律,早晚会分别淋浴两次,程棋觉得这两个时间点不如喝点催眠药,但凡醒一次都是对自己艰难的摧残。
某次程棋提前五点半清醒,努力睡回笼觉无果,几分钟后就恰好赶上赫尔加进浴室。腰间异样的触感几乎要让程棋从床上跳起来,可没有办法,但凡她露出一丝不对就会被赫尔加察觉。
最终只能强行叫自己不会发出任何感官提示,咬着牙默不作声地忍过去。等六点一刻结束一切时程棋已经大汗淋漓,却还要揉揉眼睛假装刚醒,给老板发消息说早,你结束了吗
结束了,不过感觉身体有点热,要不要去测个体温注意健康?
程棋冷笑两声想说岂止是有点热,但最后只能怂怂地开口,说没事儿,是昨晚室温调太高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希望今晚再去研究所,天川悠能给一个令人高兴的回答吧。
小七幽幽嘆气,嗷呜一口叼住小球洩愤。
此刻办公室的门却倏然开了。
陈安点头示意:“谢总,天行者机甲工厂那边都安排好了,白顾问说她会带着妹妹准时到达,半个小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
出发?
小七闻言马上从地上跳起来直奔谢知,嘴裏叼着的球都没空撂下,它迫不及待地抬爪扒住办公桌,视线扫过虚拟页面上的那封文件。
“小七——”
虽然很快就被谢知抓着腿送回地面,但程棋还是看到了文件的详细内容,小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玩球,脑海裏却无声地过了一遍文字内容。
今天下午,白兰会带着妹妹白竹参观天行者机甲的生产工厂与操控中心,名义是学习。
学习什么?对机甲的管理?
可白家又没有这种东西,这份拜访怎么看怎么可疑。
更何况天行者机甲的操控中心是塞尔伯特的重中之重,如果能找机会得到这裏的信息,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日后她如何规避机甲杀掉谢知帮助极大。
小七马上抬头眨眨眼,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盯着谢知,旋即歪头嗷呜了一声,意思是带我去。
长大一圈的雪白狼犬愈发威风凛凛,乍一看的确像蓄势待发的捕食者。但眼前小七这副样子丝毫无攻击性,纯黑瞳孔都圆滚滚,看得谢知不知为何很想笑。
“你也想出去吗?”
小七马上回头叼出自己那套护甲,假如不是在谢知的面前,那根尾巴大概又要摇起来了。
谢知抬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地收回去,她握紧椅撑,努力压下了那想要摸一摸小七的意图,面上照旧是往常温和平静的样子。
感官交换还在不行。
许久都没回应,小七为数不多的耐心消磨殆尽,它等得有点着急,刚想伸爪试图给眼前人两下让她醒醒,谢知却点头下了最终判决:
“那就去吧——陈安。”
陈安应声。
“你带小七出去,半小时后我们去工厂。”
“是。”
呦!今天挺慷慨啊。
小七很高兴,立刻施展翻脸不认人技能,叼着球哗啦一声放肆地跑出了门,丝毫不管谢知死活。
陈安眼皮一跳:“等等!”
一狗一人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雪白长毛在空中打着转地落下。谢知坐在长桌后失笑,久久未曾收回视线。
顶层本就空旷,办公室的门尚未合上,于是谢知还能隐约窥见小七的身影,雪白色的闪电飞快急掠,像是奔向某种来之不易的自由。
因为感官交换,谢知甚至能感受到那颗炽热的心脏,跳动的节奏是那么快那么有力,仿佛共振在她的胸腔。
是真的很高兴啊。
小七的背影渐渐远去,谢知却恍如看见了那个曾经的程棋,十六年过去了,从堪堪与办公桌平齐的高度到如今能轻而易举地与她并肩,少年几乎早已模糊的面孔终于在此刻彻底清晰。
面容逐渐显出成熟的轮廓,刀痕与枪伤都藏在战术衣后。眉眼冷峻的雇佣兵自诩对一切都毫不在意,胸膛中那颗心脏却滚烫如初。
那么现在,你有比以前好一些吗?
也有一点,想要留恋这世界吗
那不可追溯之夜的寒风仿佛再度吹响,裹挟无数篇章撞入脑海。于是记忆的蝴蝶纷至沓来,从少年清秀的面容到小白狼犬歪头望来的目光,一瞬瞬一刻刻浩浩汤汤恍如流水,最终停留在掌心中那细小温热的笔画之上。
“叮——”
耳侧骤然传来落地声,一只钢笔轻轻地被吹落。
谢知下意识转头,才见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打开了。
原是风动。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天行工厂
天行工厂[VIP]
B5区天行者机甲工厂。
荷枪实弹的改装士兵与少量防暴队员列队左右, 每个人均佩戴两件以上的高危热武器,自瞄准系统随时待命,生物义眼呈现出冷漠的无机质, 却足以在0.1秒内做出最精确的弹道计算。
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防守严密程度与塞尔伯特大厦不相上下, 无形的电子围墙沉默地矗立在哨兵身后, 上到千米高空,下至百米地层, 电磁障足以将一切窥伺者扼杀在摇篮之外。
程棋从前未曾接到过关于这座工厂的任务,因此对天行者机甲的装配过程尚有一定好奇。但这地方的严密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料。
更何况既然工厂这么重要,为什么会被放置在B5区的位置?
一切疑问在直升机缓降时消失了。
离地高度尚有八百米, 小七头戴狗形护耳隔音罩俯瞰直升机之下, 试图在迎面狂风中努力睁眼。谢知看它狗毛乱飞不免失笑, 刚一伸手准备把狗扯回来却发现小七纹丝不动——前爪正死死地扒着栏杆, 眼神格外坚定。
这是在看什么呢?
谢知干脆起身, 向刚要制止的陈安摇摇头, 走到小七身旁,顺着它的视线低头一瞥。
绵延起伏的苍山中正矗立着一座人造建筑物。直径十七点八公裏的标准六边形工厂趴伏在山坳之间。外围均匀分布着十二组射电反狙镜,在阳光下呈现出流畅的银色曲线。
这种防护系统能持续发射欺骗与干扰信号,以便驱赶一切试图窥视这裏的眼睛。
太大了。寸土寸金的A区容不下这等建筑物,也不愧是塞尔伯特三十年如一日倾力打造的工厂,简直能将目前人类拥有的最强悍的尖端科技一网打尽。
直升机缓缓降落, 长风翻涌, 青山间绿林随之抖动, 但等小七跳下地面, 才发现那林海原来是一层纳米合金网,能随机僞装模拟出任何地貌。
合金网内嵌的物理模型太过真实, 这套系统的造价又在脑海裏翻了一倍。程棋心说谢知要是住在这儿,自己也许就真抓不到她了。
但这所谓的天行者机甲真有这么大价值么?程棋不免想起当初在A2警局时击落的那架天行者,激涌轻而易举地就阻止了它接收外界信号,兵不血刃将其斩落。
小七跳上绿茵草地——好在这次不是假的。肉垫陷入软土的感觉分外不错。毛茸茸的小粉爪一开一合,兴致勃勃。
怪不得如今人类都向往自然,程棋点头表示认可,顺势抬爪,把指缝间的泥全蹭谢知西装裤上了。
谢知:“”
谢知很想打它一顿以示家法,还没忍心动手,远处就传来熟悉的人声。
白兰漫不经心地散步过来,伸手理了理西装排扣:“好久不见。”
语气相当随意,任何称呼也无。谢知却毫不介怀,只略微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小七敏锐地发现端倪,不禁抬头。
她对白兰有印象,从前两次聚会,这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总是穿着短裤半袖,毫不在意身后的议论声,此刻白兰鲜少全身正装,眉淡唇薄,狭眸黑发,神情纵然懒散,却也依稀能窥见眼眸中潜藏的刀锋。
但与此相比,程棋更关注她胸前的那枚钢制胸徽。
淡青底色,正中心是人形机甲的外形轮廓。嵌在底部的四个字母清晰可见:
TARC。
通天塔战术机甲管制委员会。
原来那位机甲管制委员会的白顾问指的居然是白兰。
她不是个领家族资金的闲人么?
思忖间工厂负责人已前来引路,谢知与白兰并肩而行,小七哒哒哒地赶紧跟上去,悄悄竖起耳朵听。
谢知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小狗,唇边笑意一闪而过,这才转头问白兰:
“今天警局应该拜访了委员会吧?”
“是,秦思川希望能提升警局所用机甲的危险级别上限,借以更新一批设备,旧有规范条例恐怕得进一步更改,所有人都在忙这件事。”
TARC主要负责机甲危险阈值与使用伦理的管控,前者一般以机甲核电池功率为基准,高于30MW一律不得批量生产,后者则跟毛线球一样乱七八糟,防暴队、改装士兵、警局、公司防护队各方势力究竟能使用哪些机甲,都需要获得TARC的批准。
在通天塔,这样的委员会大大小小有几百个,涉及义体、热武器攻防、虚拟空间与AI等方方面面,一般来说大多数成员背后都有财阀的支持或就是她们本身,只有小部分席位开放给艰难攀爬至塔顶的底层,充当拉磨驴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可惜无论是委员会还是政府,最终都难免沦为攫利的角斗场,提案与议员充当命运的骰子,昭示所谓权力不过是用来签字的微颤指尖。
谢知挑眉:“所以白顾问,你能出现在这裏的原因是?”
“白竹——”
没有直接回答,白兰反而回头随便喊了一句,紧接着从不远处的直升机上跳下一名略有些腼腆的年轻女人,正小心走来,看得出她年纪比白兰小很多。
这人程棋也不陌生。
警局的见习警员,恰好和她同岁的白竹。
白兰视线古井无波地滑过远处白竹,语气讽然,甚至不愿意叫她一声妹妹:“家裏那位命令我带她来这裏参观。”
那位……难道是白问弦。
她有那么闲关心两个小辈啊。
恐怕这话也是谢知想问的,白兰却耸耸肩,意思是也不知道原因。
“索性只是参观工厂,”白兰伸个懒腰,“不涉及技术核心,敷衍她走个过场算了。”
小七抬头,看着白兰的眼裏写满一言难尽,这种明晃晃的厌恶——白竹真的是她妹妹吗?
“姐姐……”此刻白竹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了,赶紧平复呼吸,马不停蹄地向谢知问好,“谢总。”
谢知照旧温和笑笑,一如既往:“走吧,来这一趟也不容易,白董有叮嘱你重点关注什么吗?我叫负责人注意。”
白竹赶紧摇摇头,回答的确诚恳:“白董只叫我跟着姐姐。”
谢知白竹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招手叫来负责人带路。
小七照常跟在谢知身后,能敏感察觉到白竹偶尔撇来的好奇目光,像是想控制自己又忍不住一样。
坦白讲,从头到尾白竹的表现都稍显单纯,程棋有点疑惑,心说难道是装的?
可惜此刻不是研究白竹的时候,天行者工厂正门缓缓开启,犹如迎接程棋进入新的世界。
*
的确是新世界。
工厂总负责人退后半步,管理物流运输系统的工程师面上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尽职尽责滔滔不绝:
“诸位目前处于装配物流系统区域,紧接着所有零件都会被分别运输至兵器制造单元与框架生产单元进行加工,最终在作战系统整合室装配,目前我们还在努力做到去人工化生产……”
脚下是一千二百米的纵深,小七一边悄悄在终端上做笔记,一边努力把头钻出护栏,试图看得更加清楚。
工厂别有洞天,所有处理器都在地下空间工作。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六边形地下工厂裏,贯穿上下的巨大中央转轴驱动足足七百多条磁悬浮传送带,以便可以将一具具钛合金骨架缓缓送进加工区,任凭机械臂对其进行二度焊接。
这就是天行者机甲的主体躯干了,而需要装配的电磁武器轨道和单钢刃都在更远处,小七努力钻出栏杆试图看得再仔细一些,但紧接着就被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拼尽全力死命挣扎,依旧无法战胜可恶人类!
谢知把不听话的小狗四脚朝天般拎起来:“再往前走就掉进去了,不听话,下次把你关在家裏。”
小七反咬一口绝不认输。
谢知哼一声把狗头按住了,随手就把小七服服帖帖地塞进怀裏,听对此一无所知的白竹发问。
“去人工化生产指的是?”
负责人很有耐心:“尽量降低人类在工厂中的关键程度,因为几年前人权委员会新颁布的赔偿条款规定,像我们这样的大型工厂必须持续为因工牺牲的死者家属进行月度赔付,后来厂中意外事故就发生得愈发频繁——我们怀疑员工在利用条款为家人套利。”
“那些人是……主动死的?”
“数据演算的结果显示的确如此。”
白竹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噢一声不说话了。
谢知面色不变,连任何礼貌性的同情都未曾露出。白兰倒是问了一句生产上的问题。
“这裏应该不只生产天行者机甲吧?”
负责人忙不迭:“是,天行者机甲毕竟原始材料稀少,绝大多数工作时段,工厂都在加工其他塞尔伯特系列机甲的关键部件。”
原来如此,要不然这东西估计早就泛滥了。小七缩在谢知怀裏眺望远处的成品展示柜,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观察母亲为之奋斗半生的核心武器。
获得答案的白兰心下了然,饶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谢知:“也就是因为这个,工厂生产模式才不符合TARC的“批量”定义,让这种核电池功率高达80MW的东西能在这裏源源不断地出炉吧?”
谢知轻松一笑:“目前所有投用使用的天行者核电池功率可都只有10MW,完全符合要求。”
“这些机甲完全能在不到0.01秒的时间内解除功率上限,”白兰笑笑:“届时只要一道自爆命令……数千具机甲同时燃烧,整个通天塔可就被炸得一根头发丝都不剩了。”
功率限制?
小七趴着谢知肩膀边上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她一开始能轻而易举战胜这些机甲的原因。这种号称个体作战之王的机甲,似乎还从没有显露出真正的狰狞。
不行,晚上必须要回一趟研究所。一来是询问感官交换的研究进展,二则是最近戚月和薄雪经常聚在一处商讨小猫帮作战计划。
这群玩家如果把目标定在了天行者工厂……
想必到时一定是大批量自动销号现场。
小七啪一声跳下地面,重新肩负起打探情报的重要任务。
*
这趟参观极其顺利,但等白竹出工厂时,却已日影偏斜。
作别谢知,这对姐妹很快就向直升机行去准备离开,然而白竹不过是多留恋了周边几眼,便见白兰早已大步流星地走远。
追上去白竹有点急:“姐、姐姐!”
白兰步伐倏然停了,她猛一回头,眸光冷冷。
白竹顿在原地,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她重新组织语言,磕磕巴巴:“白、白顾问。”
“这样才对,”白竹微笑,“没有外人的场合,请不要对我喊出那两个字。”
紧接着她向前俯身,伸手为妹妹整理了一下衣领,唇角笑容无可挑剔、温情脉脉,任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感情不错。
但只有僵在原地的白竹,听见了那句含着憎恶与厌弃的低语。
“你是怎么做到从头到尾都如此天真的呢?”白兰轻轻开口,气流掠过白竹的耳畔,她歪头,像是单纯的不解,“能告诉我答案吗?冒牌货?”
白竹偏头颤声:“可、可是,白董说……”
“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白兰淡淡回应,最后一眼掠过白竹:“我有时候恨不得你的心能肮脏一点,有时候厌弃的人太愚蠢,也是一种不幸。”
“我真的……姐姐……我其实也根本不愿意……”
白竹苍白地进行辩解,只是几句话,简直就要簌簌落下眼泪来,白兰猛一回头,开口毫不留情:
“如果你不愿意,十六年前你就根本不会上那辆车!”
一句话将所有辩驳都堵在口中。
白兰理了理西装冷笑:“感谢你口中的白董吧,如果不是她,你早死在Z区了。过几天是她的五十岁生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白竹低头:“……是。”
盯了眼前人片刻,半晌,白兰哂笑一声,踏上了直升机。
机桨划破晚霞,夜色渐起,一如十六年前冷寒的夜晚仿佛再度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唯一答案
唯一答案[VIP]
晚十点整。
长夜终尽, 孤星隐约。通天塔此刻却依旧霓虹璀璨,对所有人来说,今夜的狂欢不过刚刚开始。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没等门开彻底,一条小白狼犬先从窄缝中挤了进来, 欢快地晃着小尾巴。
Raven礼貌问好, 客厅内明灯齐亮。谢知落后半步进门,一抬眼, 果然只能看见小七高高兴兴冲回小狗房的背影,尾巴都快晃出残影了。
没良心的白眼狗,占了便宜就跑路, 亏她还特意在工厂中给程棋留了那么久拍照时间, 也不知道好好感谢她一下, 着急去干嘛呢?
被抛弃冷落谢知啧一声, 孤孤寂寂凉凉地坐回书房, 准备上线游戏观察玩家动向, 谁料还没坐稳,终端突然响了俩下。
【程棋:老板,你在吗。】
原来是急着找“她”?
谢知心头划过微妙的错位感。一边欣慰一边惆怅,最终长嘆一口气,换号上阵:
【赫尔加:在,有什么事儿?】
【程棋:是有事, 不过现在十点了, 你要去洗漱吗?】
【赫尔加:怎么, 你很期待我现在去?】
【赫尔加:还是想借机搞破坏。】
【程棋: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
【赫尔加:专门在我开会时捶肩膀挠痒痒的人没资格反驳我。】
【程棋:你们当老板的, 对下属的态度都这么差吗?】
【赫尔加:哪个员工成天命令老板给她挠耳朵?】
【程棋:】
【程棋:说正事,我想问你关于谢知的喜好。】
谢知挑眉, 她可不认为以目前谢知与程棋的关系,小七会因为搭了去工厂的便车而给她送礼物。
那么这个爱好,或许要就落脚到小七身上了。
【程棋:谢知很喜欢狗吗,你有没有发现,她最近很爱带着小七出门。】
很久没有切换到玩家程棋身份,她难得待在谢知旁边整整两周。持久地观察并非毫无收获,一连串碰撞的巧合不免再度让她之前的疑惑再度浮出水面
为什么每次谢知带小七出的公差,总能让她捕捉到关于通天塔最关键的信息?像天行者工厂这种关键场合,谢知竟真的愿意带着家裏的一只宠物。
她对小狗这种生物的偏好,难道由来已久?
况且
谢知与赫尔加的作息,仿佛有些太一致了。
其实程棋从来都未曾放下过对赫尔加真实身份的揣测,偶尔也会怀疑她是否是谢知的另一个身份。但这个荒谬到可笑的想法很快自行消失。
如果是真的,谢知图什么?
且不论明月心已为防暴基地那晚的赫尔加做了证明,光是今天小七被谢知扯住后脖颈时,自己的掌心中就并未回传毛茸茸的触感。
是她多心。
程棋撇撇嘴,又觉得赫尔加很有必要支付她一笔精神过度思虑费。
【程棋:谢知从前应该没养过狗吧?】
小狗好奇地趴在地上等回答,一墙之隔,谢知慢慢地脱下手掌上一层极细的拟真隔绝手套——出发工厂前紧急找来的帮手,能让自己感受不到任何手上的压力,为的就是防止在小七面前穿帮。
谢知收起手套预备给赫尔加身份继续打补丁,准备措辞时却无声一笑,觉得玩这种游戏其实还蛮有意思。
可惜这注定是不能回头不可读檔亦没有重来机会的单机游戏,而她距离结局已经不远了。
【赫尔加:我对她个人生活了解不多,但她的确喜欢毛茸茸,因此对自家小狗包容度高一些也没什么。】
【程棋:哦。】
【程棋:不过你也喜欢吧?我记得你之前养了一只狗。】
【程棋:能看看照片吗。】
【赫尔加:呃它被我送走了。】
【程棋:为什么?!】
【赫尔加:我狗毛过敏。】
【程棋:】
好不争气的老板。
小七兴高采烈的尾巴唰地耷拉下去,相当没劲,她还在想以后是否有机会,用小七的身份跟赫尔加打个招呼。
程棋撇撇嘴,试图用小七身份打信息差吓唬赫尔加的计划彻底崩塌。
此时门外却传来脚步声,小七懒得站起来,就势骨碌碌打滚一路翻到门口,探出小狗头瞥了一眼,才发现是谢知回了卧室,把房门关得彻彻底底。
【程棋:不聊了,我去研究所问问进展。】
【赫尔加:什么进展?】
【程棋:关于解决感官交换的进展。】
【赫尔加:原来是这个。】
什么叫原来,难道她压根都没想过提前结束感官交换状态?
【程棋:这么不关心,难道你不想解决这件事吗。】
【赫尔加:?】
【程棋:所以你到底想不想?】
【赫尔加:想,很想,特别想。】
情理之中的答案,但程棋盯着这几个字就略感不爽。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赫尔加竟然还如此迫切希望和她撇清关系。
刚想再追问两句,紧接着这场对话就终止了。
【赫尔加:我先睡了,你自便。】
程棋:“”
莫名其妙、就很不爽。
小七哼一声钻进毛窝,径直捏碎蚂蚁的卷筒技能找程弈去了。
*
Z区流浪者荒原研究所,程弈房间。
闻鹤擦着尚且湿润的发丝出了浴室,一边可惜自己被试验缓冲液报废掉的衣服,一边慢吞吞地换衣服。
她在研究所没准备备用常服,只能借程弈的救急。这人尺码比她大半号,白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虽然把腰遮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滑落肩头的风险。
床上没人,闻鹤拐了个弯进书房,抓到了还在工作的程弈。
虽然程弈和程棋并没有血缘关系,但闻鹤一直觉得两人眉眼十分相似,也许是沿袭了程听野的气质,这对姐妹专注时自有一种平静的冷峻。
臺灯薄光在程弈眉弓处晕开一抹昏黄,金丝平光镜框压着鼻梁两侧淡青色的血管,大概是正在翻阅什么资料,程弈颤动的眼睫投下些许阴影,正打在上身解开的衣扣上,隐约露出一截锁骨的凹陷。
像是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程弈忽然抬头,于是一向沉稳内敛的淡蓝双眼流露出纯粹的笑意:“洗好了?”
闻鹤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意思是别出声,程弈很顺从地闭嘴,然后就得到了听话的奖励。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脸侧,却转眼一触即分。
闻鹤倚在桌边含笑,语气散漫:“程教授,你今晚真的很让我不舍得离开啊。”
“这句话我上周就听过一遍了。”
程弈摇头失笑,转而发送给闻鹤一份文件:“流浪者灯塔的最新动向,看一看?”
“我猜还是和天川家有关系。”
“猜对了,奖励是和小行坦白时你先开口。”
闻鹤没理她,随手翻了遍文件:“挺好,发展符合预期。只有天川家和塞尔伯特试图插手流浪者,白家和销声匿迹了一样,很符合她们低调的人设。”
“如果真的低调,从十六年前开始将大批量通天塔人口输送到这裏的,就不该是她们,”程弈摇摇头,“简直是人口拐卖。”
Qin现身灯塔那晚,闻鹤开始带人专心搜索灯塔,研究所成员总是更容易获取流浪者们的信任,在广泛的调查与证据收集后,结合从前持续的探索,一个意想不到的罪魁祸首慢慢浮现在眼前。
白家。
闻鹤嗤笑:“这种人口输送直到五年前才停止,我很有理由怀疑,当年把我送来Z区、十六年前把小行扔在这裏的,没准就是白家的同一批人。不过我们还缺乏确凿证据。”
程弈:“无论如何目前这些信息代表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通天塔觉醒意志的人数占比在持续上升,这种稳定态很快就会从Z区与D区开始崩塌,白家迟早会跳出来。”
“涉及到白家我们或许可以和赫尔加做个交易。”
“恐怕不行。”
闻鹤意外:“为什么?”
程弈抿抿唇,眉眼第一次显出些许踌躇:“赫尔加背后是谢知,我其实对谢知,总是抱有一种怀疑。”
“怀疑什么?”
“她一切行为的动机,”程弈抬头,“当年关于意志与天行者机甲的研究是双向并行,渐渐的,老师就将我调去了机甲组,拒绝我和小行接触任何意志相关的研究。”
“你和小行?”闻鹤重复道,“我记得你说过,老师对小行一直抱有亏欠,经常带她出入研究院。”
“是,可尽管如此,研究到后期时,我们几乎也见不到老师。但谢知不一样,哪怕希尔维亚去世,她也能畅通无阻地进出核心实验室。”
“她毕竟是老板,应该有这种权限。”
程弈顿了半晌:“但老师对她还是不一样的。以至于到最后我都无法相信是她杀了老师,我总觉得”
“什么?”
“她和老师,像是在试图向所有人掩盖一件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
闻鹤穿外套的动作一顿:“你的意思是,程听野的死可能另有凶手?”
“我怀疑很久了。”
“为什么不告诉小行?”闻鹤迟疑道,“她为了杀死谢知,这些年都付出了不知多少代价,后背那一身伤大概都要拜谢知所赐,杀掉谢知简直都要成为她人生唯一——”
闻鹤的话戛然而止。
旋即她喃喃自语:“唯一”
这就是答案。
程弈放下眼镜:“小行从Z区活到现在,所有活下去的执念都来源于谢知。假如事实摧毁了她的精神锚点,届时小行很可能会精神茧浓度爆发,精神彻底死亡。”
这就像是走钢丝一样危险,一招不慎,旋即坠落高空。
更何况谢知当年的确有充足动机杀死程听野——这些年谢知的手段也足以证明,她并不像母亲一样顾及通天塔底层,更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在没有证据之前,猜测,也只是猜测。
程弈起身,坐在矮凳上找衣服:“算了,明天再继续吧,我送你回家。”
闻鹤刚想说好,余光却瞥见了程弈疲惫不堪的眉眼。
也很累吧?
嘆口气,闻鹤弯腰伸手止住程弈穿外套的动作,坐回床上:“快要凌晨了,还叫我回家?”
程弈哦一声有点意外,她转头试探:“那么不如,住在我这裏?”
“嗯哼。”
“那,谢谢闻医生赏脸咯?”
程弈笑笑,亲了亲闻鹤的指尖以表感谢,然而她刚一松开闻鹤,便察觉这只手忽地向下,柔顺的指尖滑过锁骨,紧接着就摸到了她的衬衫衣领处,像是要给她系衣扣。
有些违背预期了。
闻鹤此刻比程弈略高几分,于是程弈只能抬头,然后饶有兴致地哦一声:“既然要留宿,还不睡吗?”
旋即她抓着闻鹤手腕就要起身,然而刚一抬头,闻鹤就倏地踩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将她按了回去。
“客人没动呢,主人先动不好吧?”
程弈双手立刻放开原地投降,无奈地表示好好好,一切听您的。
闻鹤哼笑一声,刚准备收回小腿,脚踝却马上被程弈抓住了,程弈趁势变客为主,猝不及防地压了上去。
她右手拇指摩挲着闻鹤轻颤的脚踝,吻过恋人眉眼,旋即灿然一笑:“客随主便,闻医生,我看你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啧,装得温文尔雅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闻鹤懒洋洋地下令:“别纸上谈兵啊,就亲这儿?”
气氛恰到好处,程弈哪敢犹豫?她慢慢向前、刚要俯身
“叮咚!”
“程弈,”程棋敲门,“你在吗程弈?”
程弈:“!”
闻鹤:“!”
瞬间魂飞魄散,两人不约如同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小行怎么来了?”“我也不知道!天川悠那个混蛋怎么不告诉我——”“我去哪啊程弈!我还没想好跟小行坦白啊!”
“衣柜衣柜!”“怎么跟你待一起像偷情?”“我他爹也想知道为什么,你快进去!”“幼稚,你太幼稚了!我们直接坦白啊!”
程弈死亡凝视:“你跟小行解释吗?”
闻鹤手动拉链封嘴,自己合上衣柜大门。
跟妹妹解释你的两个姐姐搞在一起很困难,尤其是已经搞了一年,那么就更加困难。
何况她和小行的关系还这么不上不下。
程弈干咳两声,别的不说,拉开门还是有点高兴:“小行来了呀。”
"别叫我小行,"程棋面无表情:“我来问感官交换的研究进度,天川悠让我找你。”
果然是这厮干的
程弈暗暗咬牙,却见程棋瞥了她一眼,奇怪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程弈淡定:“没什么太热了,小行程棋你吃糖,我们慢慢说。”
自觉扮演好姐姐的程弈转身,从桌上抓过一盒薄荷糖递给程棋:“闻鹤说你最近喜欢吃这个。”
“闻鹤跟你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程棋脸色狐疑,却还是在甜食面前展露坦诚,她摇了一粒丢进嘴裏,却愣了一下。
程弈关怀道:“怎么了?”
“怎么是加强版的?好凉。”
程弈:“”
好像拿错了。
与此同时,闻鹤躲在衣柜裏绝望闭眼,心如死灰:
我再也不住研究所了。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后知道这晚真相的程棋:
第76章 阻断干扰
阻断干扰[VIP]
程弈若无其事地把门合上:“来, 我们去外面聊。”
总不能让闻鹤一直在柜子裏缩着。
程棋不明所以,却也乖乖跟着走,只落座时往右一闪, 躲过了程弈试图拍她肩膀的手。
程弈丝毫不见尴尬,神情自若地把手收回来:“天川悠呢?”
“她说她今晚很困, 先去睡觉了。”
呵呵, 每晚都熬到凌晨三点的人今天改作息了?
分明是怕被报复。
锁定罪魁祸首,程弈磨刀霍霍向天川悠, 努力正色给程棋解释:“对单个意志的深度研究比较困难,一般都需要两周时间,你放心, 大概后天吧, 我至少能完成对感官交换的彻底解析。”
感官交换终归是程棋自己的事, 尽管研究所成员间的关系都不错, 但程弈并没有把它扔给下属, 总是在工作之余抽时间自己去做——也怨不得连闻鹤今晚都惊于她眼中显而易见的疲惫。
“哦”
程棋小声, 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程弈又马上低头,不自然地摩挲着水杯,假装自己有事儿干。
的确有事儿干,她甚至都很想问问老板你在做什么。
肯定没在睡觉吧?不然自己怎么觉得浑身有蚂蚁爬,简直坐如针毡。
但现在不是走神的合适时机,热水从杯内扑出, 结成稀薄的气雾。滚烫的杯壁折射出头顶射灯薄光, 客厅目前只她们两个, 熟悉, 又陌生。
依旧像五年前。
当时程棋第一次见到程弈,她那时刚为闻鹤与她复仇。十八岁的年轻人, 瘦得却要露骨头,风吹日晒出的一张脸满是戾气,她冷冷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彼此都以为对方彻底死了。
重逢并不美妙,至少这一刻是。无数年对家的渴望与追逐彻底烟消云散,程棋本以为自己在此时会如释重负,但没有,祝贺她回家的唯有眼泪与沉默。
然后是从心底一丝丝一缕缕蔓延的纯粹的怨恨与痛苦。
为什么要在我终于学会不向任何人求助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程棋盯着玻璃杯裏浮动的水面,假装观察它折射出的光线与花纹,想既然如此,那她究竟在这儿纹丝不动地等什么呢。
坦白说,五年来这是第一次她和程弈如此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话。
有人在场时,程弈似乎没这么闷啊。
“谢谢,”于是程棋面无表情地开口,目不斜视,“我欠你一次。”
程弈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表情呆滞相当震惊磕磕巴巴,两秒后她马上反应过来,想说好,觉得泾渭分明;想说不用,觉得十分刻意。
沉思片刻,程教授一改往日沉稳风貌慷慨激昂:“我努力明天完成解析!”
程棋:又没让你加班。
懒得解释,不然显得她好像多关心程弈一样,程棋决定直击重点,问自己最关心的事:“有了解析报告,是不是能就有办法终止我现在的状态了?”
“也不一定,”程弈想了想,回答很客观,“这种意志的本质还是干扰神经元。比如你和赫尔加互换了触觉,实际上是你们的感觉神经元末梢出了问题。它应该会将外界刺激转化为电信号再传导,现在看,电信号被意志直接阻拦了。”
问题定位很清晰,程棋疑惑:“那为什么不行?”
“这种情况需要研制特定的多靶点阻断干扰药,在完整做完分析前,我不确定制造出的药品效果如何。”
说到感官交换的作用,程弈不免想起闻鹤的某些猜测,她微妙地顿了顿,试探道:“你对这种阻断药物的需求,很强烈吗?”
程棋:“很强烈。”
程棋:“不过依你目前的判断,制作这个会很难吗?”
略微失望的程弈:“有点难。”
那就是非常难了。
程棋松一口气,刚想说既然如此程教授你去忙别的吧,也许这个随机状态下一秒就能结束,犯不着你熬夜解决,你们干这行的不就怕熬夜熬出脑损伤么?
已经开始准备向赫尔加解释研究所为什么对此没办法,程棋矜持点头,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所以,的确可能无法解决对吧?”
此刻程弈应该本着科学精神点头。
但这可是小行第一次向她主动开口要求些什么!
程弈咬咬牙,为了妹妹握紧拳头豪气干云:“有!”
程棋:“?”
你怎么变卦了?
程弈眼神坚定:“小行你放心,我一定能解决这个意志!”
不知道说什么的程棋:“好。”
程棋打碎牙往肚子裏咽,有点像蔫巴的叶子,准备问完最后一件事就走:“空眼状态还好吗?”
“生命状态暂且稳定,但仍然一直无法清醒,”尽管不负责个别例子的研究,程弈略一思索依旧对答如流,“她的精神茧比较奇怪,但碍于病人处于昏迷状态,我们不敢做太多操作,对这种被赋予意志的个例研究还很缓慢。”
还活着就好,至于醒不来应该和Qin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程棋说了声谢,默默转身就要离去,程弈盯着她的背影,也许是因为妹妹有些软化的态度,程弈忽然深吸一口气:
“小行!”
“什么?”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能气势汹汹地把勇气打回去。
于是话到嘴边程弈拐了个弯,还是正经的问题:“你还记得当年你坠楼后发生的事吗?”
“你们怎么都问这个问题?”
都?
程弈不动声色:“谁还问了?”
“赫尔加,”程棋转身摇摇头,“烂尾楼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否则我现在不会在这裏,走了。”
回答简单,语气随意。程棋转身毫不留情。
这次是真准备离开,她摸着扶手慢吞吞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在拐角处她还是听见了程弈的声音:
“还有件事,你的朋友都在一号楼,这些天一直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今晚或许也在等你,你们都早点睡。”
知道了。
程棋哼一声抬手晃了晃——她观察过楼梯很多次,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位置挥手不会被远处的人看到任何端倪。
下一秒,脚步骤然加快,很快彻底消失。凌晨时分一片寂静,奔出小楼,程棋的身影彻底融化在夜幕裏。半晌,程弈立在原地,终于从终端的监视器影像上移开了眼睛。
一分钟前,小行就像隔着屏幕与她告别。
不过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发现楼梯拐角处新装的摄像头么?
程弈在原地无声笑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很好。
她转身,推门回了卧室。
嗯,今晚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
【戚月:师傅我们今晚都在一号楼,小猫帮终于开完会啦,我要玩到凌晨三点钟~】
【程棋:熬这么晚,你明天不上学了?】
【戚月:师傅你好关心我!不过我和盐焗蟑螂都已经放寒假噜。】
玩家们奇怪的语气词真多。
程棋摇摇头关掉终端,对话时间是半小时前,但料想以“徒儿”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本性,她们半个小时都不会挪窝。
小猫帮最近准备在白问弦五十岁生日那晚制造袭击,程棋没表示出要参加的意图——那晚她得努力让谢知带她去宴厅,K51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知此事的戚月还在试图说服她回归小猫帮。
改叫小狗帮前我是一点也不会考虑的。
不过说归说,这种玩家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造反计划还是十分有了解的必要。
程棋推开门,呦一声挑挑眉。
还真坐着呢。
远处,玩家正乖乖地排排坐,老虎戚月盐焗蟑螂几个字闪着玩家专属绿名,三颗脑袋却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程棋玩心大起,雇佣兵发挥十成水准,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戚月正以一种恭敬的姿态拜读某个文檔,老虎一边跟着读一边超小声:“为什么她们要去q.q酒店而不是vx酒店?”
盐焗蟑螂叼着棒棒糖心如死灰,觉得自己没救了:“我恨我秒懂。”
老虎摸摸后脑勺没拐过弯,最终决定放弃思考困难级别问题,转而追溯本源:“这是谁写的呀?你吗?”
“当然不可能是我啦,我也就随便想想,真动笔就不行啦。这是我在论坛上下载的。”
“有人写程师傅的CP文?”
“是原来的程棋哦,这个玩家在塞尔伯特机组工作,致力于翻阅开服前通天塔从前的背景铺垫,知道赫尔加和程棋的存在后就觉得可以把她们塞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看这个?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不看这个我会很痛苦。”
盐焗蟑螂:“怎么说?”
戚月严肃深沉地幽幽嘆口气:“有时候我会有一种疲惫感,你说读书有什么意义?我熬夜背书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是明天考试而不是后天?谁规定明天不能是大后天?你说所谓的时间,是不是人类臆想的定义呢?”
老虎肃然起敬:“后来呢?”
戚月施施然:“后来我看了两篇黄.文就好了。”
盐焗蟑螂:“你还不如研究杀蟑螂呢!”
老虎很难为情:“可你看这个,万一被程师傅抓到”
“不会的,我就看看,”戚月满不在乎,“而且这人写的是NPC程棋和赫尔加哦!就算师傅很贴原皮,玩家和NPC也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最后一页文檔终于加载完毕,戚月酣畅淋漓满足不已,拖到标题处郑重其事:“请诸位看!”
程棋:“现代IF线:雇佣兵和老板的一夜情,ooc版?”
戚月骄傲道:“没错,我还是喜欢看现代等等。”
这个声音似乎有点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不敢往下想了。
戚月慢慢地、慢慢地转头:
正对上程棋的微笑。
戚月:“”
老虎:“”
盐焗蟑螂:“”
死一般的寂静。
程棋长臂一展,轻而易举地捞走戚月的终端,在对方惊恐的“师傅不要啊。”“你相信我,这写的真的是原身程棋。”“等等不要往下看结尾!”,缓缓下滑到末尾。
但见白纸黑字:
“趴在房间书桌上,程棋一时醉倒、难以坐稳。似梦似醒间眼前似乎出现一个人,她转头一看,竟然是几分钟前说与她说钱货两清的赫尔加,正回头对她一笑,温声道歉。程棋心中不免一震,于是”
程棋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太好的期望继续看下去。
“于是小脸一红,与之亲了起来。”
程棋:“”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徒儿,”半晌,程棋和蔼可亲地抬头,“请问你是要弑师吗?”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喜不喜欢
喜不喜欢[VIP]
论嗑CP被正主当场逮捕是什么感受。
戚月认为自己很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戚月老虎盐焗蟑螂排排站,低着头小心翼翼活像三只鹌鹑。戚月悄悄抬眼皮觑了一眼程棋,正对上视线后光速低头, 扭扭捏捏。
“也没想害您捏。”
程棋冷笑一声,注意到标题后方还附了个(上), 可以料想后面还有比玩家计划更加惊天地泣鬼神的存在。
她面无表情地晃晃终端:“后面呢?”
戚月乖巧:“后面晋江不让写了。”
程棋:“你们那审核还挺严格。”
戚月没听清, 只以为程棋要生气,登时不分青红皂白哎呀一声, 就要使用撒泼大法,扑住程棋!
眼见好徒儿纵身一跃,程棋想也不想, 往左一斜——
可怜的玩家砰一声落地。
戚月震惊转头:“师傅你不爱我了?!”
程棋板起脸严肃道:“好好说话, 什么爱不爱的。”
“之前我扑过去你明明都不会躲的!”戚月在地上假装哇哇大哭抹眼泪, “师傅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徒儿了?”
没有别的徒儿, 倒是有别的老板。
刚刚身上就传来类似坐在书房中的感觉, 估计是赫尔加还没休息, 怀裏倘若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赫尔加也会知道吧。
程棋做贼心虚,主动把头别过去,狐假虎威地呵斥戚月:“起来,我还没追究你看这废料东西的错呢。”
“我嗑嗑CP怎么啦。”戚月彻底不要脸了,躺在地上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如果是真的,我嗑一下怎么了?本来就是真的!如果是假的, 我嗑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成真!”
程棋一愣有点茫然:“好有道理?”
戚月趁势追击, 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不怀好意:“所以师傅, 你们真的假的啊?”
“我和赫尔加”
话到半截马上止住, 程棋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竟然中了戚月的圈套。
什么真的假的关系, 她和赫尔加就没关系。
程棋恼羞成怒:“我和她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拜托,你说这话时的语气都不怎么纯粹耶。
深谙同人文学十余年的戚月灵光一现,捕捉到程棋略红的耳根顿时如开悟般了然。
也许没准难道
窥见了师傅的欲盖弥彰,戚月继续无差别开大:“那你喜欢她吗?”
“我说了我和她没关系!”
戚月沉思:“师傅你在这件事上有点反驳型人格诶。”
程棋下意识:“我不是。”
戚月摊手:“你看。”
程棋:“”
程棋:“我不喜欢她!”
戚月退后一步,顺从点头:“好,你讨厌赫尔加,不喜欢她。”
程棋急了,出于一种窘迫的态度试图澄清:“我真的不喜欢她!”
戚月:“嗯嗯,我知道,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程棋羞恼成怒:“我讨厌赫尔加,不要把我和她扯到一起去!”
戚月闻声也愣了,觉得师傅脸上的情绪不像作假,心说难道是自己猜错了?那这样再继续就不太好了诶。
戚月认真点头给师傅顺毛:“嗯嗯好的师傅,你最烦她,最不想见到她!”
“不是!”这说的也太严重了,程棋立马澄清,“我没有不想见到——”
声音却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程棋沉默了。
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盐焗蟑螂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啥都不知道,老虎茫然地在原地摸头,刚想说那程师傅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呀,就被盐焗蟑螂唰地捂住了嘴。
半晌,戚月憋着笑开口:“师傅你给我个准话,我到底该不该讨厌她?”
戚月这话问得很有水平,果然没谈过恋爱的才是感情高手大师。
如果她问程棋该不该对赫尔加好,那么以程师傅的本性,肯定毫不犹豫地冷哼一声说才不用。
但如果说该不该讨厌
程棋:“不用。”
戚月笑嘻嘻地马上领会师傅意思,她刚想趁热打铁逼一逼程棋,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等等。
赫尔加是NPC啊!
是一串数据啊!
桥豆麻袋师傅——人类和AI是没有好结果的啊(挥小手帕)
可是看师傅这副沉沦已久的样子,戚月不忍心劝她不要在全息游戏裏寄托恋爱情感,于是识趣闭嘴,没有再提。
因这一段话而心神大乱的程棋悄悄松口气。
什么喜欢不喜欢,你们异世玩家就是想得太多。
马上转移话题,程棋干咳两声故作自然:“古筝没有和你们一起?”
“古筝去勤工俭学了,”戚月幽幽嘆口气,“她做的饭好吃,应聘上了B区的专职厨师,周日才回家。”
程棋愣一下,下意识就要转账:“钱不够了?”
“够够够。”戚月下意识按住师傅的手,虽然都是游戏虚拟货币但她也不能这么啃“老”。
“那她为什么”
“不想用你的钱呀,古筝说非常感谢你救了她,能得到你的帮助她就很知足很幸福啦,她还给你烤了很多小蛋糕塞在冰箱裏,说你超好超厉害,哎,这游戏NPC个个都怪叫人心疼的,还好不是真的”
戚月絮絮叨叨很感慨,程棋哦一声,却抿着唇局促地别过头。
超好超厉害。
古筝夸得过分了吧。
胸膛裏泛起莫名的平静,程棋有点没由来的高兴,好像得到了来自小时候自己的夸奖。
再看看徒儿,程棋嗯一声,心想被拉进游戏并不是坏事。
“不过,赶紧说正事,”回过神,程棋戳戳戚月,“说完早点回去睡觉,你们年轻人熬夜会影响健康的。”
“师傅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戚月匪夷所思,在师傅威胁的眼光下安详闭嘴,缓两秒,清清嗓很骄傲地讲小猫帮:
“是这样!我们打算在白听弦生日那晚动手,直捣黄龙,推翻通天塔!”
“很有理想。”程棋摸摸下巴:“这次是什么计划?”
“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然有实有虚啦,我们计划分三组,第一组去C区组织暴动吸引注意力,等警局队伍被调虎离山后,第二组在A区直面白家宴会厅!”
不错,火力充足的话也许能成功大半呢。程棋喝口水继续顺着问下去:“第三路呢?”
戚月攥紧拳头:“袭击天行者机甲工厂!抢夺暴力机甲的控制权!”
程棋:“咳咳咳。”
还真让她猜中了。
程棋微妙道:“天行者机甲核电池功率高达80MW,闯进去的风险有点太大吧?”
“我们有人脉,”戚月拍胸脯,“工厂三号位负责人是玩家哦,当晚她可以裏应外合放我们进去。”
幸运值蛮高,程棋放心了,况且天行者机甲作为整个通天塔可以称得上暴力军队的最强力量,如果玩家们真能拿下它的控制权
戚月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师傅!你之前不是让我注意拜月教的情况吗?她们有个人前几天试图联系过薄雪,想要合作。”
“合作?”
“嗯嗯,说会为我们的行动提供武器和人手,不过因为怕她们反水,我们还是拒绝啦。”
这个沉默的拜月教除了拉拢信徒,此前似乎并未做过什么。
但她们怎么知道玩家有要造反的意图,如果是Qin通过游戏系统得知,那么又为什么要选择白听弦生日这晚动手?
她们也想毁了通天塔?
诱导通天塔平民获取意志进而犯罪、杀死黎明阻止她研究数据虚空Qin也许是想要进一步扩散精神茧,但程棋百思不得其解,玩家哪步计划究竟有利于精神茧这种东西。
“多小心吧,”程棋沉思片刻,“拜月教如果要参与进来,当晚的危险程度恐怕要翻倍。”
戚月表示OK,顺带最后哀求了一下程棋:“师傅师傅,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来吗!”
在徒儿幽怨的目光裏,程棋犹豫几分,觉得当完小狗后再跑路也来得及,但心裏依然有所顾虑。
和赫尔加的感官交换还没结束呢,伤到她自己无所谓,伤到赫尔加就算了。
还是等一等程弈的研究进度吧。
程棋最终摇头:“不了,不过,你们战前如果有需要,我尽量帮忙。”
戚月眼前一亮打蛇随棍上:“师傅你要这么说还真有!”
程棋:“这么快的吗?”
“是关于天行者工厂的负责人!”戚月超小声,“这个NPC一直对负责人玩家进行打击,好像还曾经把好多人骗去Z区过,我们一直想悄悄搞掉这厮。”
骗去Z区?
程棋冷不丁想起当时的闻鹤,不去刻意推测两者间的关联,却也点头自然应下。
戚月嘿嘿一笑神秘莫测,高高兴兴地说了句师傅最好啦光速逃跑。
于是三天后的凌晨一点,论坛上一则作者为戚月的帖子悄悄蹿上首页。
【直播教学:程师傅教你暗杀!】【New】
作者有话说:
程棋:不喜欢!
戚月:嗯嗯(敷衍)
过渡一下,古筝小厨子很快重新上线.这part剧情过年假期内加速收掉!
第78章 摩肩擦踵
摩肩擦踵[VIP]
C2区市集, 夜十一点整。
今夜无雨。
烤肉浓烟呛得人直弯腰、勾兑酒水只闻起来香气扑鼻、鸡汤拉面或许不错,至少还显出一点自然的无添加清新,气味已经算是鱼龙混杂了, 但等再往裏走几步,讨价还价的、暴怒殴打的、逃跑喊帮手的, 所有叫喊声就唰地从路边杂草裏蹿出来, 像是争先恐后地试图逃离这片狭窄生活区。
的确狭窄,左右两座高楼均是百层起步, 延伸三百米直达高空,仰头看时恍惚置身悬崖,似乎能通过这一线天望见A区矗立的霓虹大厦。
于是更显脚下拥挤, 从左到右, 这条街道恐怕只有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两边却交错纵横着许多小摊与楼梯口, 诸如面馆、虚拟电子烟弹售卖处、义体维修小厂等五彩缤纷的广告牌不要命地闪着, 义眼来了都得报废。
戚月瑟瑟发抖地扯着程棋衣角, 雇佣兵却显然对此适应良好,程棋在人群缝隙间游走,几乎不沾衣角。
看来自己要赶上师傅功力还得六十年,戚月嘆口气,觉得自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彻底封装在人群裏,肩膀都被挤得有点酸, 等鼻子渐渐适应了气味, 那点好奇心就又冒起来了。
这裏是什么?那裏是什么?戚月从程棋背后左探又看伸个头, 刚要仔细端详这家五十元一碗的基因面条摊, 冷不丁却对上老板那双冰冷的墨绿竖瞳。!
戚月吓得马上收回脑袋,等走过去了, 这才有胆量端详摊主,果然看见了那颗头顶犄角的生化脑袋,此刻正在做三百六十五度自转运动,看得出来摊主试图把脑袋当篮球玩。
戚月拍拍心脏嘘口气。
其它玩家就没那么幸运了,嵌入戚月领口的终端忠实记录下这一幕,所有守在直播贴上的玩家都差点魂飞魄散。
“脑袋也能加装成全义体吗?”
“不儿,虽然提前有准备,但是这种改装人真的还算人类吗555”
“这裏应该最能代表通天塔普通人生活风貌了吧。”
“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啊,有这种型号的义眼吗,好酷,我也想给自己换一个。”
“大概是在模仿某种爬行冷血动物吧,估计是和这颗脑袋连一块的,盲猜全套打折也得七十万信用点。”
“程师傅这是准备从哪开始教我们啊,那个天杀的负责人应该不在这裏吧?”
“别的不多说,我以前还真没来过这裏,那个拉面摊的非辐射招牌是什么啊,这世界没废土背景吧。”
戚月刷着论坛,往前两步呼救大腿程棋:“师傅师傅,那个非辐射什么意思呀?”
程棋想了两秒:“三个月前B区核反应堆故障。有几千吨生活物资被污染,带着微量辐射进了C区,非辐射,意思是她这裏不卖这批货。”
“别的地方难道会卖吗?”
“当然,没人在乎这点微量辐射程度,毕竟塔的寿命不足五十年,”程棋点头,“而且价格会更便宜——这边。”
戚月愣了下,刚想说三个月前的事儿师傅你都这么清楚,程棋就一伸手,把她跟拎小猫幼崽一样从人群裏捞出来了。
“跟我走,别说话,一个字都不要说。”
程棋言简意赅地比了个手势,戚月立马闭嘴,不听师傅言,吃亏在眼前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于是乖乖跟在程棋身后往上爬楼梯。
这栋百层大楼放在现实世界恐怕都能当地标建筑装大屏卖广告,但是在通天塔,它却只是一处最普通的居民区。楼外的劣质色彩广告牌已经足够刺眼,谁料想楼内还能更破破烂烂,轻钢模块楼梯的凸角已经被磨损报废,连扶手都生了一层绿锈,周遭墙面被涂满了各种广告,戚月匆匆一撇,发现低价二手义体转让的二道贩子最多。
这东西还能转让啊。
不过义体转移会不会出现器官排异反应呢。
戚月胡思乱想,哒哒哒地又跟着程棋上了一层楼,这次不用再往上走了,程棋熟门熟路地向右一拐,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瘫在轮椅上的老人。
“啊,好久不见。”
老奶奶不咸不淡地瞥了两人一眼,既不慈祥也不和蔼,既不毒舌也不古怪,总之不符合任何游戏中的老奶奶定律,戚月小心看了看师傅,知道这句好久不见应该不是冲她来的。
果然,程棋嗯了一声,旋即蹲下身把老奶奶盖腿的毛毯很不客气地掀开,戚月这才发现那是一双金属义肢,纯正的人类机械造物。
专业对口,程棋给这双义肢上的关节轴承熟练地摸了一层机油,以防它被使用时会嘎吱嘎吱得像鼓风箱。结束后老奶奶一句谢谢都没说,只旋转轮椅,费力地推开身后家门。
程棋也并未伸手,表示出任何帮忙的意图。
门开了,亮如白昼的刺眼白光一下子洩了出来。戚月有点疑惑两人的关系,碍于师傅那句话却也丝毫没说,悄悄打开论坛跟玩家扯皮。
“程师傅这是又带我们上哪了啊?”
“这地方像那种暗网情报点耶,破破烂烂的。”
“只有我好奇程师傅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吗!她这个原皮NPC难道把这些都写清楚了啊。”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我就住C1区这栋居民楼,进进出出的街景都看够了,都不知道楼下还藏着这种扫地僧。”
“程师傅战力似乎有点穿模了吧,所以……”
“所以?”
“所以白家生日那晚能不能让程师傅一起呜呜呜我害怕。”
戚月回了句师傅另有事儿做,但帖子裏某些言论也让她心裏有点奇怪。
她抬头,能看见奶奶点点头说了句可以,就见面色冷漠的程棋伸手,径直从短款战术风衣内部取出一枚防水袋,熟练地塞给对面。
这动作也太娴熟了。
娴熟到……就好像是这个游戏中原本的一名NPC,眼前一切行云流水,简直像是在看过场Cg.
怎么可能呢,真是熬夜熬傻了。
戚月摇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这时老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走调的琴弦:“目标我从前见过两次,不姓塞尔伯特,姓谢,六年前上任。”
言下之意昭然,意思是这人恐怕和谢观南有关系,有可能是被强塞过去的表面负责人,暗地裏和谢知派系对抗。这种人不明不白死了,谢观南极有可能追查到底。
老奶奶抬头,满是皱纹的黑黢黢的脸上显出一种不怀好意:“你要杀她,这条链上的中间人恐怕我保不起。”
“我上通缉名单已经两个月了,”程棋平静道,“尽管找我。”
“那你小心咯,”老奶奶耸肩一笑,将一枚指甲盖大的芯片递给程棋,“你要找的人现在就在B2区,具体位置你自己看。”
程棋反手将其送入终端,确定无误后连句再见都不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戚月立马跟上去,终于能说话了,险些憋死的话唠好奇心超旺盛:“师傅师傅你不是教我们怎么暗杀吗,怎么来这裏了?”
“无论如何首先找目标位置。我刚刚带你去的就是暗网消息口,通天塔有几千个这样的据点,”程棋认真解释,像是真的要教会玩家,“从她们手上买情报会更快,只是偶尔要冒着暴露的风险。”
“买情报?”
“加密电子货币,暗网不看信用点。私下面交,避免意外的数据洩露。”
“那我们……是不是下次也可以来这裏?”
“明天她就退休了,最好另找别处,”程棋瞥一眼徒儿,“作业还是要有的自己写。”
戚月面露苦色,追着程棋向前跑:“不过等等,首先是找到她,那、那其次呢?”
程棋忽然一笑,她不答,只带着戚月忽地翻窗一跳,两人沉沉落地,旋即奔向远方。
两道人影迅速在黑夜中跃迁,穿过电梯破过区间哨岗。半小时后终端滴滴两声,示意目标就在脚下。
戚月抬头,远处一座风雅别馆几乎挡住了所有倾斜的月光,单从这个角度望去,她就能看见至少两队看守的改装士兵,AI自驱的激光武器如咬合齿轮般精密转动,确保监控能覆盖到每一个角落。
程棋:“现在教学到最后一步了,跟紧我。”
“诶?”
“第一步,找到她,”程棋拍了拍戚月肩膀,“第二步,杀了她。”
戚月:“?”
然而时间已容不得她思考,话音未落,程棋便纵身冲了出去,徒留苦苦紧追的凄惨戚月。
“师傅!你等等我啊——”
作者有话说:
程棋: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想起上个码字的春节,也是在写全息游戏~
朋友们新年快乐啦!
第79章 没谈恋爱
没谈恋爱[VIP]
【恭喜您触发普通任务】
任务名称:无声刺杀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简介:别院会馆似乎隐藏着另外的秘密, 而表面和蔼可亲的工厂负责人此刻正在其中,通天塔的每一颗人头都落地无声波澜不惊,人命无足轻重, 请下手吧。
目标:杀掉工厂负责人。
任务基础奖励:意志值+20
收到提示的戚月:哦耶!
这趟真是赚了,不用动手出力、只需当勘探记录仪, 谁知伟大的游戏系统一视同仁, 给她这个小挂件也发送了同款任务目标与对应奖励。
这些天大家对系统主动派发任务的积极性颇为满意,整个通天塔宛如一臺巨型任务触发器, 随便溜达甚至都能触发事件——尽管有可能拿不到奖励,但眼前吊着根胡萝卜也蛮好嘛!
在持之以恒的探索后,玩家们基本发掘出任务奖励规律, 普通任务会视难度分发1-20点意志值, 而极危任务则直接是30意志值起步, 高风险高回报, 看来在哪都是通用道理。
戚月脚步陡然轻松, 她抬头觑了一眼远处的敌人, 结合论坛信息能隐约辨认出她们恐怕归属于塞尔伯特,这个距离,她并不能确定士兵身上是否加装了义体,但能清楚地发现覆盖在战士表层的外骨骼防护机甲。
型号猎手-A370,依旧塞尔伯特出品,这种外骨骼机甲也是有钱玩家们的首选, 因为担忧接入义体过多导致意识混乱, 玩家们也偏好这类轻钢打造的机械辅助工具, 可以保护脆弱的人体驱赶, 提供辅助瞄准与视野信息。
这个工厂负责人地位太高了吧这种配置,花费的信用点恐怕要向八位数的地步狂奔, 原本准备看程师傅进行教学表演的戚月试图温馨提示,谁料她不过刚刚追上程棋,便见她撕开空间裂隙一跃而上。
幽蓝色的诡异光晕在一名看守士兵身后张开,检测到奇特能量波动的终端刚要报警,下一秒,一道刀光自下而上闪过,悄无声息地割裂士兵咽喉!
猎手型号的这款外骨骼保护甲甚至没有坚持上半秒,刀上附加的微电能量就轻而易举地切毁了那一层精钢,紧接着一蓬鲜血从这细缝中飞溅而落,却连一丝一毫都未沾上程棋。
上来就杀啊?!
这种外骨骼机甲会实时监控士兵生命状态,戚月刚想说师傅你要被群殴了,却见程棋的手已沿着裂缝伸入,旋即咔嚓一声,来不及反应的士兵软绵绵倒地。
士兵后颈的生命监控器无声转动,在一阵急促的闪烁后,指示灯泛起萤绿色。
已通过生命检测。
原来刀刃不过是切破她一层皮肉,令她倒下的实际是程棋最后伸出的手。
一招结束后程棋看也不看便重新冲进别馆,艰难爬上的戚月只能望见她的背影。正面遇袭士兵,程棋右手长刀斩出,对手咽喉护甲再度碎裂,硅基碎晶宛如飞雪般四散,又一位士兵无声倒下,恍如燃尽烛影。
一、二、三程棋的速度太快了,除了第一次跃入二楼,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意志,所赖无非是改装长刀与静音屏蔽甲鞋,但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如木偶人颓然倾倒,从别馆长廊到堂内小路,程棋的步伐几乎没有停顿,她轻得就像湖中的一片落叶,跌落时仅会惊散半圈涟漪。
“?这真的是教学帖吗”
“给我答案也不敢抄啊!”
“这个我是真的想学——”
终端转录摄像的正中心,那身影简直称得上轻松写意,宛如钢铁洪流般摧枯拉朽,生生在改装士兵中杀出一条小路,直奔负责人所在的密室!
但与此同时信号屏蔽器终于失去了效力,所有摄像头一瞬瞄准程棋,AI的提示震翻了保安室,昏昏欲睡的守卫猝然惊醒,盯着屏幕上离奇出现的年轻人目瞪口呆。
“这是从哪来的!?”
从哪来的已经不重要了,尚且存活的士兵接收命令奔赴馆内,“快点!”“有人闯进来了——”“十二号怎么不动——她死了!”
警铃大作,灯光齐暗。匆忙赶上的戚月下意识愣在原地,程棋一句废话也无直接动手,暗网信息点交付的芯片刷开大门,紧接着她一脚径直踹进——
“砰!”
高门骤开,屋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来,正中盘膝而坐的负责人还未转头,下一秒刃锋挥过,在侍者的尖叫声中头颅平飞,负责人生平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背影。
什么话都没有说,程棋不看尸体,顺势向左一闪躲过室内唯二士兵的短刀搏击,金属扭曲的尖啸仿佛割破世界。
在子弹自瞄准系统锁定她的最后一秒,程棋向前猛扑,身影轻松擦过士兵肩膀,而后反手一刺,毫不留情地割破对手的外脊骨保护层。
巨大的痛苦立刻让士兵哀嚎着瘫痪在地,脊髓神经液沿着裂口泼盆而洒,宛如水银洩地,剔透似镜。
于是反射出窗外三百米外狙击镜片的反光。
程棋面色依旧平静,一个滚身夺过士兵手中步枪,她面对窗口单膝跪地,射击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身后警铃震天,头顶狙击红光,死神的镰刀落下的前一秒,她却忽然开口了。
“这种狙击手反而更容易解决,”程棋转头看向戚月,特别认真地进行教学,“只要加装自瞄准系统,几秒就能杀掉对手。”
戚月心惊胆战地反问:“几?几秒?”
话音未落,程棋呼吸,空间裂隙在身前精准吞噬子弹,与此同时她扣下扳机,钢弹精准地穿透玻璃,在三百米外绽开鲜红血花。
程棋:“三秒。”
论坛:“”
戚月:“”
戚月:“我没真问你!”
不过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篇,原来是师傅这个意思。
戚月刚准备稍微表达下敬仰之情,背后脚步声却愈演愈烈,程棋俯身,扯走负责人终端,随后抓住戚月跃向窗户:“这边。”
此座别馆正处于两区交界处,脚下空荡荡的高度几乎接近八百米。戚月看眼脚下,马上犯恐高后遗症,狂摇脑袋后退:“不行不行师傅不能走这裏啊,嗷——”
已经晚了,程棋扯住戚月,纵身一跃彻底消失。
此时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夜色深深,宛如浓墨般将一切吞噬,等匆匆追来的士兵驻足,便只能看见满地泼洒的鲜血。
唯有窗前小案完好如初,其上一本仅作装饰的书本却忽地被吹开,纸页簌簌翻滚,徒沾清寥月白。
*
任务顺利结束,教学贴在三分二十九秒内光速完结,盐焗蟑螂气愤不已声称这是诈骗,剑指戚月怀疑这是她的专门炫耀贴。
炫耀她白捡的那个二十个意志值。
戚月:“嘻嘻。”
决定从此以后默默发财的戚月关掉论坛,蹭到师傅旁边:“师傅师傅,负责人的终端能解开吗?”
程棋悄悄往左挪挪蹭蹭,确保自己的肩膀碰不到徒儿——从别馆逃亡时戚月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果不其然,某人消息如约而至:
【赫尔加:拥抱时间略长、心跳速度加快、脸部温度滚烫您是?】
【程棋:杀人而已,没谈恋爱。】
【赫尔加:喔。】
喔个什么喔?程棋第一次恨对方发过来的不是语音,无法让她精准定位赫尔加的语气是了然还是惊奇。
自己后半句是不是加的有点多余了。
程棋沉思两秒认为不是自己的错,谁叫老板的感觉描述如此偏门,很难不让人想多吧?
一无所知的戚月专心致志沉溺工作,她盯着屏幕晃悠程棋:“师傅师傅,解析出来了诶!”
终端离体后如果没有个人密钥,解锁信息的概率几乎为0。程棋只能破译本地文件,毕竟像负责人这种地位,总会储备些不受终端系统影响的秘密数据,用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果不其然,一个名称为【茧】的文件跃入视线,程棋深吸一口气点进去,愣在原地。
所有文字信息都做了加密处理,目之所及一片乱码,程棋敲了两下桌子求救外援,将其甩给了天川悠。
但能否彻底解析恐怕尚是问题,程棋嘆口气准备从文件写入时间上找机会——这次幸运女神愿意眷顾了,负责人整理这份资料的时间正是五年前。
也是她找回程弈的时间。
程棋眼皮一跳,巧合撞上太多即是刻意为之的连环锁,但负责人是谢观南派系,她和谢观南坦白讲无冤无仇。
那么有可能,这个人还在为其她势力卖命。
联想到前几天闻鹤给自己的那份报告,程棋不免想到白家:五年前从流浪者荒原撤走所有人手,从此再不纠缠Z区分毫。
但这其中,和天行者机甲又有什么联系?
事实证明硬想是想不出来的,只能想得连小狗脑壳都痛,小七仰面朝天露肚皮,躺在车后座决定终止烦恼,给赫尔加发消息:
【程棋:耳朵】
【赫尔加:已】
言简意赅,但效果斐然。耳朵边边又被摸了一圈,舒服地很想打呼噜,但顾及谢知在前座,小七最终只哼哼两声,用行动向敌人证明不屈服的决心。
这是她获得【茧】文件后的第四天晚上,而白董白听弦的生日宴会,即在一小时后开启。
浮空车外满城辉色,谢知在前座上阖眼小憩,小七抬头,已经能看见远方目的地,也许关于十六年前自己为何被送到Z区的经过都藏在【茧】裏,而她今晚,就能在白听弦那裏获得可能的真相。
不过像这样重要人物均会出席的场合
程棋眯眼,想起通讯录中久久无声的K51。
你会不会出现呢?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瞬间爆炸
瞬间爆炸[VIP]
四次元之刃通讯频道-加密区-小猫帮
“歪歪歪, 怎么没人说话啊,决战般的前夜多么适合闲聊,正适合谈笑间灰飞烟灭的今晚啊诸君!”
“四次元之刃禁止未成年人, 高中二年级生。”
“我已经工作两年了朋友,如果你看见我的脸, 就能知道什么叫沧桑。”
“勾起你的伤心事还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匍匐在D1区体育场钢架上的玩家嚼着薄荷口香糖, 含含糊糊地回复。语音转文字确认无误,她才脱了战术手套按了发送。
这座可以容纳两万人的假草绿皮场馆目前空空荡荡, 一阵风轻而易举地就能从入口吹到二十米高的钢梁,生冷的味道直呛得这名玩家咳嗽,但环顾四周, 这裏的确是最好的狙击地。
体育馆对面即是D1区仅做装饰意味的警局——连值班人员都不在, 现在是晚七点三十七分, 等时针指向数字八的位置, 玩家就可以把瞄准镜对准警旗, 将微型狙击炮中的三发火弹发射出去。
感谢明月心的超强资金支持, 感谢薄雪请来的武器指导老师,在全息游戏裏玩上这种枪的机会也不多,久违的新奇感就像她第一次去靶场摸枪。
今晚在C区和D区,像她这样的点位还有十二个,作为吸引注意的小猫帮成员,她们的任务相当轻松, 煽风点火带着平民NPC溜达一圈即可跑路。
重中之重还是天行者机甲工厂, 假如抢到了控制权, 小猫帮足可以在通天塔横着走了。
所以这名玩家敲敲频道:“呼叫戚月呼叫戚月, 你们还没被发现吧?”
戚月此刻带人躺在荒郊野岭裏,深秋的露水太重, 如非开了去湿模式一群人就得先在这裏洗个澡了。
“我们等的还算轻松,放心。”戚月躺在地上懒洋洋的,翘起来的小腿悠哉哉,昭示主人毫无起立打算。
毕竟再往前一步,覆盖整座山岭的防护系统便有可能捕捉到生命信息,在内应发消息前,她们的任务只剩等待。
压力更大的明显是A区白家点位,戚月在频道裏狂发表情包,预祝朋友们强攻顺利。
于是有一点寒光从深夜裏仿佛流过,那是枪械与冷兵器反射的幽光,转瞬即逝,不着影痕。跟着谢知,行过浮空透明长廊的小七从爪下收回视线,第一次对今晚A区玩家们的生存状况发出担忧。
防暴队、改装士兵、自杀式无人机装配基地车这裏武器的利用率高达百分百。
尽管当下聚在白家的人并不太多,但一向低调行事、闷声赚大钱的白家忽然广发请柬,想必防护的谨慎程度必然超出预料。
更何况有她之前在防爆基地的“优良”表现,今晚防爆队员与改装士兵恐怕少不了对【意志】的反制措施。
不过问题来了。
慢慢步入大理石所铸长廊,准备足足半月时间的礼厅呈现沉稳典雅的风格,射灯明亮,头顶大盏大盏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平滑的几何棱面。
“十几年了,怎么今晚忽然这样高调?”
宾客的窃窃私语微不可闻,小七摇摇耳朵,心想我也想知道。
白家在全息游戏领域是毫无疑问的赢家,因为白听弦的性格,这些年白家亦相当低调,家主连一张清晰的正脸照片都没有。程棋从前在暗网上查找任务,针对白家的寥寥无几。
当然,与此对比强烈的即是自己身边这位。
小七瞥了一眼谢知,心说悬赏多到满天飞,你究竟怎么从小活到大的啊?
“谢总?”“谢董今日不在呀。”“您来得很早呀。”
一路上不断有试探的问候声,像是企图从谢知这裏捕捉到今晚白家微妙的动机。谢知神情如常,温和点头随意闲聊,毫不设防。
真能装。
小七啧一声翻个白眼,环顾四周很想找瓶果酱蹭到谢知身上。不过这一眼就看见一位熟人。
场内唯一一名头顶绿名的玩家早已等候多时,明月心向谢知打了个招呼,重新坐下。
虽然看今晚宴厅的规模,各家来的人数便不怎么多,但塞尔伯特竟然只有谢知和希尔德吗?
赫尔加不来也就罢了,坊间素有传闻谢观南和白听弦私交甚笃,她居然也不来。
不太妙,程棋钻进桌底缩在谢知脚边,边听两人聊天,边临时打扰赫尔加:
【程棋:今晚白听弦的生日会,你不来么?】
出乎意料,对方竟然秒回。
【赫尔加:我休假。】
【程棋:哦,看起来我打扰你了啊。】
【赫尔加:你希望我说有还是没有?】
【程棋:以前你这种时候不会犹豫,一般会和蔼可亲地说不打扰。】
【赫尔加:感官交换状态下你还要问?我右肘很痛,怀疑你又撞墙了。】
【程棋:只是在白家宴厅裏潜伏而已。】
【赫尔加:很好,请继续乖乖潜伏,不要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不要进行近身搏斗,今晚我想早点睡,给我创造这个机会吧。】
小七有点心虚,上次杀工厂负责人时不慎被划了手臂,尽管伤口颇浅,但对于凌晨两点熟睡的赫尔加影响颇大。
【程棋:放心吧。】
玩家们三点进攻的作战计划很齐全,就算今夜白家另有企图,也不会到专程针对玩家的地步,戚月等人安全她就没有出手的必要。
更何况
小七甩甩尾巴,毛尖尖隐约能触碰到光滑的合金钢护甲。其中藏着一粒胶囊,正是程弈连夜赶工调配出的意志解除药剂。
“它能彻底阻断你和赫尔加之间的感官联系,”程弈颇为笃定,“彻底消除感官交换状态。”
希望今晚不会有用到的机会。
小七把尾巴甩下去,时间流逝愈发迅速,几米外的复古落地钟严谨转动,时针已无限趋近数字八的位置。
侍者轻盈地游走,觥筹交错间可以闻见食物清甜的芳香。宾客们已到场就位,落地窗外淌过炽白色的月光。
夜色像雪一样耀眼。但其实通天塔很久没有下过雪了,记忆中最近的一次是五年前,铺天盖地的纯白覆盖了这片世界,程棋从流浪者灯塔裏迷茫地醒来时,被成倍反射的日光正灼,几乎刺目。
此刻雪化了。
一朵赤红色的烈焰从遥遥处猛地蹿上天空!那是比月色明亮的烟花,轰轰轰三声齐震,D1区无人看守的警局顷刻坍塌,浓烟伴着狂吼迎风飞舞,试图掠夺武器的民众们早已得到消息,正争先恐后地冲破警局生锈的铁门。
厅内低沉的管乐开始独奏,仿佛狂欢与暴乱的前序曲。
一朵、两朵、三朵加密通话频道瞬间刷满了消息,玩家们在十三处制造暴动的据点取得初步胜利,尽管在A区的士兵们甚至看不清那些焰火,因为相隔实在太远。
但更近处刺耳的枪声却足以,被白家诚邀的火组组长风衣纷飞闯出宴厅,视线停留在几千米外仅进攻干扰的异世玩家身上,这些对于今晚的A区还不够,弱小得像是蚍蜉撼树,于是简单地挥手下令,并不放在眼裏。
枪火纷飞的夜幕之下,被簇拥在通天塔顶端的宴厅却绝对安全。听不见枪声亦看不见熊熊烈焰,尽管在异变发生瞬间就接收到了消息,但天川隼面色不变,与明岫空并肩而坐,两人脸上是同样的平稳。
这时大门终于动了。
打瞌睡的小七睁开眼,两扇青铜包角的胡桃木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青铜片上篆满巴洛克风格的鸢尾花,那纹饰却很快与浮光擦肩而过,被彻底推至无人注意的角落中。
巴松管幽鸣,紧接着绵长弦乐宛如丝绒般滑进。白竹推着一辆最普通的轮椅缓缓步入厅内,程棋愣住了,惊愕地发现原来那上面真的坐着白听弦。
两条不具有任何增幅作用的金属义肢衬得长裤略显空荡,尽管五十岁,但白听弦鬓角依旧泛着纯粹的黑色,她和白竹在相貌上没有可取之处,反而更像白兰。
薄唇淡眉,鼻梁高挺,面上和蔼可亲,是不同于谢观南的一种亲切。可那双微灰的眼睛就像海东青般锐利,程棋对这种表情很熟悉,她觉得那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轻蔑。
白竹谨慎地将轮椅推至臺上,掌心微湿不住颤抖。做完一切后她立刻退后半步,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听着白听弦微笑,发言的话语中怀着感慨:“真是许久不见诸位了啊。”
当然是客气之词,但紧接着略显冗长的发言就让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第一观感了,敬辞太多会让人厌恶,但从白听弦口中讲出反而显得她格外谦卑。
小七听见谢知轻哼一声。
真是难得,你居然也会在这种场合表达一下嫌憎爱恨?
不过,白兰去哪了?
白家的地盘上看不见白兰,陪白听弦上臺的竟然是二十三岁的白竹,这是颇具暗示的信号。
白听弦五十岁了,忽然要高调一晚,是为了什么?
为了宣布继承人吗?
沉寂的场内依旧沉寂,但谁都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明月心暗暗吃惊,如果猜测为真,也许今晚A区点位的强攻失败得会更快。
她切入终端进入小猫帮频道发出警告,趴在树底下刚要起身的戚月下意识低头,以为是内应允许她们进入的信号。
但很快,身边盐焗蟑螂惊悚的叫声把她扯回了现实。
“戚月!戚月你看!”
工厂地面僞装系统倏然关闭了,天行者机甲储备仓库一瞬齐亮。发动机蜂鸣,排风扇急速转动,十具天行者机甲双眼骤然亮起诡异的白色,内应玩家盯着远处目瞪口呆,因为明明只有谢知的手令才能开启天行者系统。
但此刻谢知正在百裏之外。
数据流铺天盖地,刺耳的侵入警报声轰鸣!答案只剩一个,号称最严密的机甲系统竟已转移她手。
十具天行者机甲再不受控,80MW的核电池动力系统启动!在堪比野兽的咆哮中,十道白光在玩家不可思议的视线中跃入万米高空。
与此同时,宴厅内大家翘首以盼的结果终于到了。
“由于身体上的疲劳和断腿的束缚,实际上我的确已经在准备退休,”白听弦已在做最后的铺垫,“正如大家所猜测的一样,今晚我是想向各位宣布我的下一任。”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那个呼之欲出的结果。
白听弦缓缓开口做盖棺定论:“今晚过后,将由白”
厅内灯光忽然一瞬齐暗。
声音戛然而至。
“怎么回事?”“灯居然会灭?”“没人检修吗!”
窃窃私语在黑暗中显得愈发高昂,三秒后,突然亮起的屏幕将一切都打断了。
“诸位晚好啊——”
一道陌生女声在厅内回荡,谢知坐在臺下,突然愣住了。
屏幕上是天行者工厂的实时影像,此刻,有十架未经她允许的机甲一字排布,冷冷地立在所有人的身前。
白听弦面色变了:“谁?”
对手悠悠然:“你们都在找的人,所以为了感谢诸位的关注,正好借今晚送一份寿礼给您。”
话音未落,十具机甲瞬间解体!
启动自爆程序的单兵第一机甲爆炸是何等效果?悬在所有人头上的达摩克裏斯之剑终于在此刻落下,璀璨耀眼的雪白光晕从苍穹上如瀑倾斜,几乎照亮了整个B3区!
任何在爆炸范围之内的碳基生物都将被气化,而这份武器,目前离奇出现在了试图杀掉她们的对手手中。
所有人冷汗直流。
一切的罪魁祸首K51却笑得漫不经心:“谨代表我个人,向白董和诸位问好。”
作者有话说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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