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旭炒完饭出来，自行车也修好了。


    “辛苦了哥。”蒋旭笑着推车出门，走前不忘夸他，“你这新发型不错，像mikey。”


    刘和伟眼睛一亮，“嘿！看不出你小子还有点眼光，我就是拿着他照片去染的。”


    蒋旭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那你是这个，差点没把我帅瞎！”


    “先走了啊。”他脚一蹬，踩着自行车走了。


    夏恋端着蛋炒饭从厨房出来，蒋旭怕她不够吃，特例炒了很多。她用勺子分出一半给刘和伟，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周五，过来看看你。”刘和伟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啦，“你怎么了？今晚回来就怪怪的，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机油难洗，他捡起窗台的小块肥皂搓，等了会儿见夏恋没说话，扭头看她。


    她站在饭桌边没动。


    刘和伟洗完手过去，往她眼前上下一挥，“你到底怎么了？跟丢魂儿一样。”


    夏恋看他一眼，眼尾泛红。


    刘和伟当即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谁欺负你了？”音调拔高，“谁敢欺负你？！老子去把他头拧下来！”


    夏恋正要开口，身后楼梯传来脚步。


    男人飞快跑下楼，“莉莉，莉莉回来了！”


    他双手捧在一起紧紧握住，欣喜道：“快看，我抓到星星了！”


    他缓缓打开手，手心空无一物。


    神情愣住，眼看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刘和伟“哎呀”一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口袋，“好像跑我身上来了！”说着摸出几颗彩色水果糖，“看看，是不是你抓的星星？”


    糖纸在灯下折射出光彩，徐立新点头，“是！是！”


    他抓起拿给夏恋，“莉莉看，是星星。”


    夏恋剥开糖纸给他，问：“小舅吃饭没？”


    徐立新点头，“吃了吃了，在隔壁吃的。”


    徐立新八岁那年高烧没及时送医，烧坏了脑子，心智一直停留在幼年，平日里跟个小孩没什么区别。


    徐家三兄妹，老大徐识负责照顾这个智障弟弟。老二徐如萍，也就是夏恋的母亲，早年丧偶改嫁一走了之，给夏恋留了镇上的房子和部分积蓄，定期汇款，极少来往。时间一久，夏恋反倒习惯了跟小舅在一起生活。


    平时她上学小舅就去大舅家里，舅妈帮忙着照顾。


    镇上的住房大多是独栋式，大舅家挨在隔壁，离得近，下楼走两步就到。


    刘和伟别的本事没有，哄人有一套。他把徐立新哄上楼休息，准备好好问问夏恋。


    夏恋没看她，递筷子让他先吃饭。


    刘和伟来之前是吃过饭的，这会儿也不太饿，低头扒两口饭就看她一眼，非要把她瞧出个洞来。


    “唐沁？”


    “老裘？”


    “还是白眉？”


    她不说他就一个个猜。


    夏恋还是不说话。


    蒋旭的新配方不错，米饭粒粒分明，裹上蛋液下锅就成了金黄色，火腿粒切得均匀细小，撒上鲜嫩葱花，香气十足。


    夏恋在用勺子吃，很大一口，有点不管不顾。


    刘和伟还在猜：“总不能是你那个闺蜜吧？那我没办法，我不打女人的。”


    吃到最后，夏恋觉得胃没那么空了，放下勺子跟刘和伟说：“可能要你帮个忙。”


    刘和伟嘴角一歪，扯了抹笑，“行，没问题。”


    夏恋：“我还没说是什么。”


    刘和伟：“什么都没问题。”


    第二天周六，夏恋没出门，把自己关在三楼卧室写英语卷子。


    卷子是尹知微给她带的，历年高考集训综合卷，词汇量和知识点都比学校发的试卷要难，她做得磕磕绊绊，光是听力就听了两遍。


    中午从舅妈家吃完饭回来，接着完形填空继续做，不认识的单词圈出来，打算写完再查词典。


    她把作文写完，拍照发给尹知微，正要翻答案出来对，才想起周五的时候把答案撕下来放学校了。


    她抬头望着窗外的阴云，长舒口气。


    过了会儿又把整张卷子拍下发过去，让尹知微批改。尹知微回了个ok的表情。


    五点多的时候刘和伟在楼下喊她。


    一开门，徐立新欢欢喜喜举着糖人跑到跟前，笑得一脸开心，说刘和伟请他吃东西了，他要请回去。


    说完一头跑进厨房。


    刘和伟笑了笑，摸出手机递给夏恋，“看看，是这几个人不？”


    照片里四个人站在莲云宾馆外面，看手机的看手机，打电话的打电话。


    夏恋双指放大李耀那张脸，“他们还没走？”


    “走？他们今天围着花州转好几圈了，中午还去串串店门口蹲了会儿，我估摸着是在找你呢。”


    “这样，”刘和伟身子一斜，从裤兜摸出烟来，“你眨个眼，我马上找人把这群畜生给办了！”


    夏恋静了几秒，问：“你们晚自习什么时候下课？”


    刘和伟抬眸，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嗤笑一声，走到门边点烟，“职高又不是你们实中，不上晚自习都行。”


    况且他都高三了，马上走单招，老师基本不管，在学校来去自如，跟在自己家一样。


    徐立新拿着雪糕出来，要给刘和伟吃。


    刘和伟一看连忙把烟给摘了，笑嘻嘻接过，撕开包装，不怕冰似的咬一口，问夏恋：“过个年你家还有这玩意儿呢？”


    夏恋说：“买饺子顺手搭的。”


    刘和伟口冒寒气：“搭得好！”


    “哎！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学校来个打架很牛的哥们，听说一挑六，两个重伤四个轻伤，自己就破了点皮。你认识不？”他问。


    “谁？”


    “你们学校的你问我是谁？”


    夏恋：“不认识。”


    刘和伟：“那你去认识认识，熟了好介绍给我当兄弟。”


    夏恋：？


    在刘和伟眼里，流水的敌人，铁打的朋友。


    就像他跟夏恋刚认识那会儿，两人都还是实中的初中生，朋友让他去找夏恋麻烦。


    刘和伟重义气，也没问缘由，上去一顿教训，结果夏恋看都没看他一眼。刘和伟觉得面子挂不住，转头又给人堵花坛角落让她道歉。


    夏恋一脸平静地说道过歉了。


    刘和伟问什么时候。


    夏恋说在食堂踩到他朋友的时候就道过了。


    刘和伟先是愣了那么一秒，然后怀疑起自己朋友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为这屁大点事追着一个小姑娘不放。


    然而就在这一秒时间里，夏恋在松动的花坛边缘抽起砖头，问他：“你还有事吗？”


    相比他的口头‘教训’，夏恋手上这一板砖就相当有威慑力。因此刘和伟对她的初印象是：这人铁定不好惹。


    后来无意间了解到她的家庭情况，死了爹没了妈，还有个智障小舅要照顾。心里那叫一个愧疚，一边骂自己不是人一边想跟她道歉，奈何夏恋压根不鸟他，他死皮赖脸追到班门口，强制性把歉给道了。


    再后来他混到职高，离夏恋家近，经常没事就去找她。夏恋一开始不待见他，但架不住他脸皮厚，一来二去反倒跟徐立新混熟了。


    对于小舅的‘朋友’，夏恋即便不待见也不好明着赶人。时间一久，就默许了他的存在。


    刘和伟除了不爱学习爱打架抽烟，倒没什么太大的缺点。对徐立新的态度是少有的正经，不会歧视戏耍，也不会当着他的面抽烟。


    夏恋问过为什么，刘和伟说他们这个群体本来过得就比普通人要惨，他还让人吸二手烟折寿，那也太不是人了。


    他经常把‘不是人’挂在嘴边。吃了没文化的亏，骂人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词，偏偏脾气火爆，很多时候骂不过直接约线下干架，慢慢混出了一帮兄弟。


    夏恋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也没心思去打听那个打架厉害的人是谁。


    晚上尹知微发来批完的试卷。完形填空一片红，刺眼得不行，分数擦着及格线。


    尹知微问她明晚有空没，她给她盘一下完形填空。夏恋想了想说改天吧，她有点事。


    周日下午返校，夏恋一进学校直奔班里找林绮。书包在座位，人没影。同桌说她去了操场。


    夏恋在操场入口找到林绮。


    她正低头打字，走得很慢。


    “聊什么呢？”夏恋故意凑近看她手机，“还在跟你那男朋友谈？”


    话刚落，手机上对方发来的内容从顶部弹出：【等你。】


    林绮被她吓得一抖，脸色唰一下白了。


    夏恋把手机抢过来，李耀的信息完整呈现在眼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想让同学看到那些照片，就把具体位置发过来，我不信你们班那么多人就没人知道她住哪。你只有半个小时了。


    “还……还给我！”林绮想把手机拿回去，夏恋一把将她推开，“你知道星期五发生了什么吗？林绮。”


    林绮摇头，急得快哭了，“求你了夏恋，你先把手机还给我。”


    见她根本没听自己说了什么，夏恋也懒得跟她费口舌，打字回复李耀：【她人已经到学校了，你知道也没用。】


    林绮再次黏了上来，像只八爪鱼扯着她的衣服。


    夏恋冷眼下扫，警告：“我已经报过一次警了，你觉得我敢不敢再报一次？”


    林绮怔愣，有些后怕，嘴唇动了动，“什么意思？”


    “你是真蠢还是装傻。”夏恋眼神闪过一丝不耐烦，“你想要手机，下晚自习等着。”


    说完转身离开操场，给李耀发消息。


    【晚上来后门，我骗她出来。】


    恐惧和不安一起爬上心头，林绮彻底慌了，眼神四下乱寻，想找个人陪自己一起。


    她既怕夏恋新仇旧账一起算，又怕李耀把照片的事抖出来，无论哪种她都承担不起。


    就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时，陆利津单肩挎包从校门进来。


    头发应该刚洗过，发梢有些湿润。灰色连帽卫衣搭了件外套，眼神困倦，似乎没休息好。


    那晚在楼道的记忆倏然复苏。


    林绮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跑过去，紧张到结巴：“同……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陆利津瞥了眼过去，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讲话，偏头摘下耳机，“你刚才说什么？”


    林绮焦急：“我，九班的，你还记得吗？上周那个早餐……”


    “哦，是你。”陆利津挑起一侧眉毛，“有事？”


    “……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对上她那殷切期盼的目光，陆利津收回视线，重新戴上耳机，淡淡丢下两个字：“不能。”